稼軒落筆淩鮑謝〔1〕,退避聲名稱學稼〔2〕。

十年高臥不出門〔3〕,參透南宗牧牛話〔4〕。

功名固是券內事〔5〕,且葺園廬了婚嫁〔6〕。

千篇昌穀詩滿囊〔7〕,萬卷鄴侯書插架〔8〕。

忽然起冠東諸侯〔9〕,黃旗皂纛從天下〔10〕。

聖朝仄席意未快〔11〕,尺一東來煩促駕〔12〕。

大材小用古所歎〔13〕,管仲蕭何實流亞〔14〕。

天山掛旆或少須〔15〕¨引,先挽銀河洗嵩華〔16〕。

中原麟鳳爭自奮〔17〕,殘虜犬羊何足嚇〔18〕。

但令小試出緒餘〔19〕,青史英豪可雄跨〔20〕。

古來立事戒輕發〔21〕,往往讒夫出乘罅〔22〕。

深仇積憤在逆胡〔23〕,不用追思灞亭夜〔24〕。

題解

辛幼安: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曆城(今山東濟南)人。二十歲起兵抗金,南歸後,未能發揮政治和軍事才能。曾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殿撰,辛棄疾在孝宗、光宗兩朝,先後官右文殿、集英殿修撰。造朝:去京城。

此詩作於寧宗嘉泰四年(1204)春天,陸遊80歲,在紹興府城。辛棄疾被召赴行在,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但上道已在本年三月。詩人比辛棄疾年長十五歲,抗金複國的共同理想,使兩位愛國誌士視同莫逆。此詩前八句高度評價辛棄疾,次四句入題,後十二句為全詩重心,分兩層:前八句勉勵辛棄疾應施展才能,以收複失地為己任;後四句告誡辛棄疾,對待北伐大事,務必謹慎處之;在事務處理上,要防止小人乘機作梗,對過去所受委屈,不必計較。全詩高屋建瓴,心懷全局,申明大義,語重心長。在北伐前夕,詩人仿佛將自己的一生希望,寄托在辛棄疾身上了。

注釋

〔1〕淩鮑謝:超過鮑照、謝靈運。杜甫《遣興》:“賦詩何必多,往往淩鮑謝。”鮑照(約414—466),字明遠,東海(今山東蒼山)人,世稱鮑參軍。南朝宋文學家,詩文清逸。謝靈運(385—433),名客兒,世襲康樂公,世稱謝客、謝康樂,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南朝宋文學家,山水詩鼻祖。〔2〕“退避”句:辛棄疾曾於孝宗淳熙九年(1182)至光宗紹熙二年(1191)退居上饒帶湖,自謂“人生在勤,當以力田為先”,取“從老農學稼”之意,自號稼軒。《大清一統誌》:“稼軒在上饒縣北,宋辛棄疾所居,因以自號。”〔3〕十年:辛棄疾自光宗紹熙五年(1194)去官,至寧宗嘉泰三年(1203)起知紹興府,頭尾十年。〔4〕參透:徹底理解。南宗:佛家禪宗分南宗和北宗,南宗以六祖惠能為宗。牧牛話:《景德傳燈錄》:“慧藏禪師……一日在廚作務次,(馬)祖問曰:‘作什麽?’日‘牧牛。’祖曰:‘作麽生牧?’曰:‘一回入草去,便把鼻孔拽來。’祖曰:‘子真牧牛師!’”〔5〕券內事:分內有把握的事。券,契約。〔6〕葺(qì):修補房屋。〔7〕“千篇”句:意謂像李賀那樣創作豐富且風格奇特。昌穀,唐代詩人李賀(790—816),字長吉,因住在昌穀(今河南宜陽),世稱李昌穀。詩滿囊:李商隱《李賀小傳》:“恒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8〕“萬卷”句;意謂像李泌那樣藏書豐富,插滿書架。韓愈《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鄴侯家多書,插架三萬軸。”李泌,唐德宗時宰相,封鄴侯。〔9〕“忽然”句:指辛棄疾官紹興知府兼浙東安撫使。諸侯:西周、春秋時分封的各國國君,此處喻浙江安撫使。〔10〕黃旗皂纛(zào dào):指安撫使的儀仗。皂纛:黑色的大旗。〔11〕聖朝:此處指寧宗。仄席:側席,表示對賢者的尊重。意未快:任命辛棄疾為浙東安撫使,皇上心意還不滿足。〔12〕尺一:指詔書,古代以一尺長的版寫詔書,故稱。〔13〕“大材”句:《後漢書-邊讓傳》:“此言大器之於小用,固有所不宜也。”〔14〕“管仲”句:意謂辛棄疾與曆史上管仲和蕭何屬同一類人。管仲(?—前645),名夷吾,字仲,春秋初期政治家,作齊桓公相,使齊桓公成為春秋第一個霸王。蕭何(?—前193),沛縣(今屬江蘇)人,輔助劉邦建立漢朝,後又助高祖消滅異姓諸侯王。流亞,同類人。〔5〕“天山”句:意謂在天山上掛宋軍大旗可能要等些時候。天山,又名雪山、白山、折羅漫山,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旆(pēi),軍中大旗。或,可能。少須,稍待。〔16〕“先挽”句:意謂先牽引銀河水將嵩山和華山清洗幹淨,即先收複河南、陝西一帶滄陷區。嵩(sōng),嵩山,古稱中嶽,在河南省登封縣北。華(huà),華山,古稱西嶽,在陝西省東部,北臨謂河平原。〔17〕中原麟鳳:比喻中原地區的忠義之士。〔18〕殘虜犬羊:殘虜像犬羊一樣。殘虜,指金侵略者。〔19〕小試:小用。餘緒:餘力。〔20〕青史:曆史。古代在竹簡上記事,故稱。跨:淩駕其上。〔21〕輕發:輕舉妄動。〔22〕讒夫:造謠生事的小人。乘罅(xià):鑽空子。罅,空隙。〔23〕逆胡:指金侵略者。〔24〕灞亭夜:《史記·李將軍列傳》:“頃之,(李廣)家居,數歲。……嚐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間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嗬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辛棄疾《八聲甘州·夜讀李廣傳》:“故將軍飲罷夜歸來,長亭解雕鞍,恨灞陵尉醉,匆匆未識,桃李無言。”又《賀新郎·三山雨中遊西湖》:“千騎而今遮白發,忘卻滄浪亭榭。但記得、灞陵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