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諷刺到幽默

諷刺家,是危險的。

假使他所諷刺的是不識字者,被殺戮者,被囚禁者,被壓迫者罷,那很好,正可給讀他文章的所謂有教育的智識者嘻嘻一笑,更覺得自己的勇敢和高明。然而現今的諷刺家之所以為諷刺家,卻正在諷刺這一流所謂有教育的智識者社會。

因為所諷刺的是這一流社會,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覺得好像刺著了自己,就一個個的暗暗的迎出來,又用了他們的諷刺,想來刺死這諷刺者。

最先是說他冷嘲,漸漸的又七嘴八舌的說他謾罵,俏皮話,刻毒,可惡,學匪,紹興師爺,等等,等等。然而諷刺社會的諷刺,卻往往仍然會“悠久得驚人”的,即使捧出了做過和尚的洋人〔1〕或專辦了小報來打擊,也還是沒有效,這怎不氣死人也麽哥〔2〕呢!

樞紐是在這裏:他所諷刺的是社會,社會不變,這諷刺就跟著存在,而你所刺的是他個人,他的諷刺倘存在,你的諷刺就落空了。

所以,要打倒這樣的可惡的諷刺家,隻好來改變社會。

然而社會諷刺家究竟是危險的,尤其是在有些“文學家”明明暗暗的成了“王之爪牙”〔3〕的時代。人們誰高興做“文字獄”中的主角呢,但倘不死絕,肚子裏總還有半口悶氣,要借著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來,笑笑既不至於得罪別人,現在的法律上也尚無國民必須哭喪著臉的規定,並非“非法”,蓋可斷言的。

我想:這便是去年以來,文字上流行了“幽默”的原因,但其中單是“為笑笑而笑笑”的自然也不少。

然而這情形恐怕是過不長久的,“幽默”既非國產,中國人也不是長於“幽默”的人民,而現在又實在是難以幽默的時候。於是雖幽默也就免不了改變樣子了,非傾於對社會的諷刺,即墮入傳統的“說笑話”和“討便宜”。

【注解】

〔1〕做過和尚的洋人:可能指國際間諜特萊比歇·林肯(T.Lincoln,1879 1943年),生於匈牙利的猶太人。他當時曾在上海以和尚麵目出現,法名照空。

〔2〕也麽哥:元曲中常用的襯詞,無字義可解。

〔3〕“王之爪牙”:語出《詩經·小雅·祈父》。

【精品賞析】

這篇文章作於1933年3月2日,首次發表於同年3月7日的《申報》畫刊《自由談》,署名何家幹,後收入《偽自由書》。1932年林語堂創辦《論語》半月刊,提倡幽默文學,魯迅有感於此,寫作此文以針砭時弊。

在文章中,魯迅首先指出有兩種諷刺家。一種諷刺家所諷刺的是“不識字者,被殺戮者,被囚禁者,被壓迫者”,這樣的諷刺正對了“所謂有教育的智識者”的胃口,因此會博得他們嘻嘻一笑;另一種諷刺家所諷刺的卻是“這一流所謂有教育的智識者社會”,於是他“是危險的”。因為“所諷刺的是這一流社會,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覺得好像刺著了自己,就一個個的暗暗的迎出來,又用了他們的諷刺,想來刺死這諷刺者”。這裏魯迅所說的“這一流社會”及“有教育的智識者”即是指國民黨反動統治及為其服務的禦用文人。魯迅正是站在他們的對立麵對他們進行諷刺,所以他們對魯迅恨之入骨,以“刻毒、可惡、學匪、紹興師爺”等稱呼來攻擊和汙蔑他。但魯迅卻不以為然,他說“他所諷刺的是社會,社會不變,這諷刺就跟著存在,而你諷刺的是他個人,他的諷刺倘存在,你的諷刺就落空了”。這句話說明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即社會問題的存在是諷刺所以存在的根本原因,如果不消除產生這些社會問題的根源,那麽這種諷刺也就一天也不會消失,而妄圖以諷刺“諷刺者”的辦法來消除諷刺者的聲音也隻能是妄想。但是現實也很殘酷,反動當局的鎮壓讓人人自危,這種直接的諷刺是反動當局的大忌,諷刺者也時時麵臨著被鎮壓的危險。中國的這種“幽默”並非國產,它的產生是“肚子裏總還有半口悶氣,要借著笑的幌子,哈哈的吐他出來”的結果。這就揭示出了林語堂等人創作《論語》半月刊提倡幽默的深層意蘊,同時也說明了從諷刺到幽默在中國的轉變過程。但在文章的最後,魯迅對那些提倡幽默的人提出了告誡,他認為當前的社會並非到了可以幽默起來的時候,因此這種“改變樣子”的幽默如果弄不好,“非傾於對社會的諷刺,即墮入傳統的‘說笑話’和‘討便宜’”。這是在提醒人們不要流於單純的為幽默而喪失了對社會問題的關注。

現代史

從我有記憶的時候起,直到現在,凡我所曾經到過的地方,在空地上,常常看見有“變把戲”的,也叫作“變戲法”的。

這變戲法的,大概隻有兩種——

一種,是教一個猴子戴起假麵,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槍;騎了羊跑幾圈。還有一匹用稀粥養活,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的狗熊玩一些把戲。末後是向大眾要錢。

一種,是將一塊石頭放在空盒子裏,用手巾左蓋右蓋,變出一隻白鴿來;還有將紙塞在嘴巴裏,點上火,從嘴角鼻孔裏冒出煙焰。其次是向大家要錢。要了錢之後,一個人嫌少,裝腔作勢的不肯變了,一個人來勸他,對大家說再五個。果然有人拋錢了,於是再四個,三個……

拋足之後,戲法就又開了場。這回是將一個孩子裝進小口的壇子裏麵去,隻見一條小辮子,要他再出來,又要錢。收足之後,不知怎麽一來,大人用尖刀將孩子刺死了,蓋上被單,直挺挺躺著,要他活過來,又要錢。

“在家靠父母,出家靠朋友……Huazaa! Huazaa〔1〕!”變戲法的裝出撒錢的手勢,嚴肅而悲哀的說。

別的孩子,如果走近去想仔細的看,他是要罵的;再不聽,他就會打。

果然有許多人Huazaa了。待到數目和預料的差不多,他們就撿起錢來,收拾家夥,死孩子也自己爬起來,一同走掉了。

看客們也就呆頭呆腦的走散。

這空地上,暫時是沉寂了。過了些時,就又來這一套。俗語說,“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其實是許多年間,總是這一套,也總有人看,總有人Huazaa,不過其間必須經過沉寂的幾日。

我的話說完了,意思也淺得很,不過說大家HuazaaHuazaa一通之後,又要靜幾天了,然後再來這一套。

到這裏我才記得寫錯了題目,這真是成了“不死不活”的東西。

【注解】

〔1〕Huazaa:用拉丁字母拚寫的象聲詞,譯音似“嘩嚓”,用以形容撒錢的聲音。

【精品賞析】

《現代史》最初發表於1933年4月8日《申報·自由談》,署名何家幹。

這篇文章在魯迅的雜文中頗具特色,它是一篇用寓言形式寫的雜文,作者以其獨特的眼光,將“中國現代史”比喻為“變戲法”,揭示了從辛亥革命到20世紀30年代這一時期中國“變戲法”式的曆史。曆史是莊嚴的,而戲法卻是玩笑的,魯迅把兩者結合在一起,通過變戲法的可笑暗喻了那一時期中國曆史進程的荒謬,一部“現代史”無異於一個可笑的遊戲。文章以大部分篇幅描述了兩種人們司空見慣的民間把戲,一種是“教一個猴子戴起假麵,穿上衣服,耍一通刀槍;騎了羊跑幾圈”等;另一種是人變把戲,“將紙塞在嘴巴裏,點上火,從嘴角鼻孔裏冒出煙焰”。但不管是哪種戲法,最後都是騙錢走掉了事。作者看似在描繪一幅街頭巷尾司空見慣的民俗場景,其實在這些描述中蘊含著深意。作者是在用具體的形象暗喻中國現代史上的統治者愚昧人民的伎倆。在魯迅看來,整個中國現代史就是一部新舊軍閥“變把戲”的曆史,辛亥革命成功以後,無論是稱帝的袁世凱、大總統黎元洪,還是複辟的張勳、賄選的曹錕,以及反動軍閥段祺瑞乃至於國民黨反動派蔣介石。他們都像變戲法的小醜一樣在曆史的舞台上上躥下跳,“你方唱罷我登場”,搞得民眾目不暇接、眼花繚亂。然而無論他們上演的是什麽樣的“好戲”,其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愚弄人民,魚肉百姓。

在揭露統治者醜惡行徑的同時,魯迅還批判了中國民眾“看客”的心態。在文章中,他把觀看戲法的人形容為“呆頭呆腦”,無疑是在指出中國人愚昧無知、麻木不仁的國民劣根性。正是看客的無知和麻木才使得當權者的騙術能夠得逞。這樣一個病態的社會圖景和令人感到悲哀的社會精神麵貌無疑是讓魯迅更加痛心疾首的。文章最後的反語——“到這裏我才記得寫錯了題目,這真成了‘不死不活’的東西”,一語雙關,道破了深意所在。“不死不活”固然是對自己文章的自嘲,但同時也暗喻了中國現代史本身就是一個毫無生機的、“不死不活”的東西。

推背圖

我這裏所用的“推背”的意思,是說:從反麵來推測未來的情形。

上月的《自由談》裏,就有一篇《正麵文章反看法》〔1〕,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因為得到這一個結論的時候,先前一定經過許多苦楚的經驗,見過許多可憐的犧牲。本草家〔2〕提起筆來,寫道:砒霜,大毒。字不過四個,但他卻確切知道了這東西曾經毒死過若幹性命的了。

裏巷間有一個笑話:某甲將銀子三十兩埋在地裏麵,怕人知道,就在上麵豎一塊木板,寫道:“此地無銀三十兩。”隔壁的阿二因此卻將這掘去了,也怕人發覺,就在木板的那一麵添上一句道,“隔壁阿二勿曾偷。”這就是在教人“正麵文章反看法”。

但我們日日所見的文章,卻不能這麽簡單。有明說要做,其實不做的;有明說不做,其實要做的;有明說做這樣,其實做那樣的;有其實自己要這麽做,倒說別人要這麽做的;有一聲不響,而其實倒做了的。然而也有說這樣,竟這樣的。難就在這地方。

例如近幾天報章上記載著的要聞罷:

一、××軍在××血戰,殺敵××××人。

二、××談話:決不與日本直接交涉,仍然不改初衷,抵抗到底。

三、芳澤來華〔3〕,據雲係私人事件。

四、共黨聯日,該偽中央已派幹部××赴日接洽。〔4〕

五、××××……

倘使都當反麵文章看,可就太駭人了。但報上也有“莫幹山路草棚船百餘隻大火”,“××××廉價隻有四天了”等大概無須“推背”的記載,於是乎我們就又胡塗起來。

聽說,《推背圖》〔5〕本是靈驗的,某朝某帝怕他淆惑人心,就添了些假造的在裏麵,因此弄得不能豫知了,必待事實證明之後,人們這才恍然大悟。

我們也隻好等著看事實,幸而大概是不很久的,總出不了今年。

【注解】

〔1〕《正麵文章反看法》:陳子展作,發表於1933年3月13日《申報·自由談》。

〔2〕本草家:指中藥藥物學家。

〔3〕芳澤來華:1933年3月31日,曾經做過日本駐華公使、外務大臣的芳澤謙吉(1874 1965年)從日本到上海;對外宣稱是私人旅行,以掩飾其來華活動的目的。

〔4〕這是國民黨反動派造的謠言,載於1933年4月2日《申報》“國內電訊”。

〔5〕《推背圖》:一種妄誕迷信的圖冊。《宋史·藝文誌》列為五行家的著作,不題撰人,南宋嶽珂以為唐代李淳風撰,現存傳本一卷共六十圖。

【精品賞析】

文章作於1933年4月2日,發表於同年4月6日的《申報·自由談》,署名何家幹,後收入《偽自由書》。

《推背圖》相傳為唐代李淳風、袁天罡所撰,共一卷六十圖。前五十九圖預言未來社會治亂興衰,第六十圖畫的是袁天罡要李淳風停止繼續預測而推李的後背,故稱《推背圖》。

寫作此文的時間正值日本帝國主義加緊侵略中國的時期,國民黨政府一方麵對日本的侵略消極抵抗,一方麵卻積極地圍剿紅軍,把軍事打擊對象對準國內。蔣介石4月11日在南昌向其將領講:“抗日要先‘剿匪’,‘匪’未剿清之前,絕對不能言抗日,違者即予最嚴厲之處罰。”這就是有名的“安內攘外決策”。針對當時的局勢,1933年3月13日陳子展在《申報》副刊《自由談》發表了文章《正麵文章反麵看》,認為不少正麵文章應該從反麵來看,如“航空救國”,其實是不敢炸日本軍而隻是炸“匪”(紅軍);“長期抵抗”等於長期不抵抗;“收回失地”等於不收回失地,等等。魯迅把這種正麵文章反麵看的方法,命名為“推背”,即“從反麵來推測未來的情形”。而這種看法的形成也是“先前一定經過許多苦楚的經驗,見過許多可憐的犧牲。”同時,他把這種經驗的取得比喻為本草家對於砒霜大毒的認識過程:“他卻確切知道了這東西曾經毒死過若幹性命了。”短短的幾段話包含了作者對於時事深切的哀痛和憤慨。對於國民黨當民局打著“抗日”的幌子來麻痹、欺騙人民的作法,魯迅比喻為“此地無銀三百兩,隔壁阿二勿曾偷。”為了說明事實,魯迅還摘引了當時報刊上的許多政治“要聞”,要讀者以“推背”的方法來看,以明其中真義。但同時又提醒人們看問題“卻不能這麽簡單”,因為就像《推背圖》一樣,裏麵已經添了些假的東西,“弄得不能豫知了”。所以“我們也隻好等著看事實”了。這一方麵是對國民黨當局的辛辣諷刺,一方麵也告訴人們,事實會最終揭穿國民黨當局的真麵目。

大觀園的人才

早些年,大觀園裏的壓軸戲是劉姥姥罵山門〔1〕。那是要老旦出場的,老氣橫秋地大“放”一通〔2〕,直到褲子後穿而後止。當時指著手無寸鐵或者已被繳械的人大喊“殺,殺,殺!”〔3〕那呼聲是多麽雄壯。所以它——男角扮的老婆子,也可以算得一個人才。

而今時世大不同了,手裏拿刀,而嘴裏卻需要“自由,自由,自由”,“開放XX”〔4〕雲雲。壓軸戲要換了。

於是人才輩出,各有巧妙不同,出場的不是老旦,卻是花旦了,而且這不是平常的花旦,而是海派戲廣告上所說的“玩笑旦”。這是一種特殊的人物,他(她)要會媚笑,又要會撒潑,要會打情罵俏,又要會油腔滑調。總之,這是花旦而兼小醜的角色。不知道是時世造英雄(說“美人”要妥當些),還是美人兒多年閱曆的結果?

美人兒而說“多年”,自然是閱人多矣的徐娘〔5〕了,她早已從窯姐兒升任了老鴇婆;然而她豐韻猶存,雖在賣人,還兼自賣。自賣容易,而賣人就難些。現在不但有手無寸鐵的人,而且有了……況且又遇見了太露骨的強奸。要會應付這種非常之變,就非有非常之才不可。你想想:現在的壓軸戲是要似戰似和,又戰又和,不降不守,亦降亦守!〔6〕這是多麽難做的戲。沒有半推半就假作嬌癡的手段是做不好的。孟夫子說,“以天下與人易。”〔7〕其實,能夠簡單地雙手捧著“天下”去“與人”,倒也不為難了。問題就在於不能如此。所以要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哭啼啼,而又刁聲浪氣的訴苦說:我不入火坑〔8〕,誰入火坑。

然而娼妓說她自己落在火坑裏,還是想人家去救她出來;而老鴇婆哭火坑,卻未必有人相信她,何況她已經申明:她是敞開了懷抱,準備把一切人都拖進火坑的。雖然,這新鮮壓軸戲的玩笑卻開得不差,不是非常之才,就是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出的。

老旦進場,玩笑旦出場,大觀園的人才著實不少!

【注解】

〔1〕大觀園《紅樓夢》中賈府的花園,這裏比喻國民黨政府。劉姥姥是《紅樓夢》中的人物,這裏指吳稚暉。

〔2〕大“放”一通:吳稚暉的反動言論中,常出現諸如“放屁”等字眼。

〔3〕指1927年4月蔣介石背叛革命時,吳稚暉充當幫凶,他們狼狽為奸,一起屠殺共產黨人和革命群眾。

〔4〕“開放××”:指當時一些國民黨政客鼓吹的“開放政權”。

〔5〕徐娘:這裏指汪精衛。

〔6〕“似戰似和”等語,是諷刺汪精衛等人既想降日又要掩飾投降麵目的醜態。

〔7〕“以天下與人易”:語見《孟子·滕文公》。

〔8〕入火坑:汪精衛於1933年4月14日在上海答記者問時曾說:“現時置身南京政府中人,其中心焦灼,無異投身火坑一樣。我們抱著共赴國難的決心,湧身跳入火坑……竭誠招邀同誌們一齊跳入火坑。”文中提及旨在譏諷。

【精品賞析】

《大觀園的人才》最初發表於1933年4月26日《申報·自由談》,署名幹,它與《王道詩話》、《伸冤》、《曲的解放》等九篇文章都是瞿秋白與魯迅交換意見後,由瞿秋白執筆寫成的,又經魯迅修改,用魯迅的筆名寄出發表的,後收入《偽自由書》。

1933年4月,國民黨南京政府行政院長汪精衛在上海對新聞記者談話時說:“現時置身南京政府中人,其中心焦灼,無異投身火坑一樣。我們抱著共赴國難的決心,湧身跳入火坑……”這簡直是無恥的玩笑話。魯迅針對汪精衛演的這出滑稽戲,寫了《大觀園的人才》來嘲諷國民黨反動派的無恥行徑。魯迅把國民黨政府比作“大觀園”,說這個“大觀園”也是“什麽人都有”,可謂“人才輩出”:先有“黨國元老”——吳稚暉,以“大觀園裏的壓軸戲”——“劉姥姥罵山門”出場,“指著手無寸鐵或者已被繳械的人大喊‘殺,殺,殺’”,扮演著**裸的強盜角色。吳稚暉扮的是“老旦”,汪精衛卻是“非常之才”,能扮“玩笑旦”,“他(她)要會媚笑,又要會撒潑,要會打情罵俏,又要會油腔滑調”,他“手裏拿刀”殺害革命群眾,“而嘴裏卻需要‘自由,自由,自由’,‘開放××’雲雲”,無恥的偽善行徑令人作嘔。而“老旦進場,玩笑旦出場,大觀園的人才著實不少!”無情地揭穿了汪精衛等人的一切花言巧語和不可告人的禍心、惡行。

《大觀園的人才》是一篇犀利的時事短評,它針對汪精衛的荒謬言論予以剖析,生發開去,筆鋒所至無不切中要害,如果不了解當時的政治背景是無法理解本篇的深刻內涵的。它具有強烈的政治諷刺效果和尖銳的批判鋒芒,魯迅先生利用貼切的比喻寓鋒利的譏刺於深邃的幽默之中,以令人信服的語言透過事物的現象揭示出它的實質。

文章與題目

一個題目,做來做去,文章是要做完的,如果再要出新花樣,那就使人會覺得不是人話。然而隻要一步一步的做下去,每天又有幫閑的敲邊鼓,給人們聽慣了,就不但做得出,而且也行得通。

譬如近來最主要的題目,是“安內與攘外”〔1〕罷,做的也著實不少了。有說安內必先攘外的,有說安內同時攘外的,有說不攘外無以安內的,有說攘外即所以安內的,有說安內即所以攘外的,有說安內急於攘外的。

做到這裏,文章似乎已經無可翻騰了,看起來,大約總可以算是做到了絕頂。

所以再要出新花樣,就使人會覺得不是人話,用現在最流行的諡法來說,就是大有“漢奸”的嫌疑。為什麽呢?就因為新花樣的文章,隻剩了“安內而不必攘外”,“不如迎外以安內”,“外就是內,本無可攘”這三種了。

這三種意思,做起文章來,雖然實在稀奇,但事實卻有的,而且不必遠征晉宋,隻要看看明朝就夠。滿洲人早在窺伺了,國內卻是草菅民命,殺戮清流〔2〕,做了第一種。李自成〔3〕進北京了,闊人們不甘給奴子做皇帝,索性請“大清兵”來打掉他,做了第二種。至於第三種,我沒有看過《清史》,不得而知,但據老例,則應說是愛新覺羅〔4〕氏之先,原是軒轅〔5〕黃帝第幾子之苗裔,逐於朔方,厚澤深仁,遂有天下,總而言之,咱們原是一家子雲。

後來的史論家,自然是力斥其非的,就是現在的名人,也正痛恨流寇。但這是後來和現在的話,當時可不然,鷹犬塞途,幹兒當道,魏忠賢〔6〕不是活著就配享了孔廟麽?他們那種辦法,那時都有人來說得頭頭是道的。

前清末年,滿人出死力以鎮壓革命,有“寧贈友邦,不給家奴”的口號,漢人一知道,更恨得切齒。其實漢人何嚐不如此?吳三桂之請清兵入關,便是一想到自身的利害,即“人同此心”的實例了。

【注解】

〔1〕“安內與攘外”:1931年11月30日蔣介石在國民黨外長顧維鈞的宣誓就職會上提出“攘外必先安內”的反動方針。

〔2〕草菅民命,殺戮清流:指明末任用宦官魏忠賢等,通過特務機構東廠、錦衣衛、鎮撫司殘酷壓榨和殺戮人民。

〔3〕李自成(1606 1645年):陝西米脂人,明末農民起義領袖。崇禎二年(1629年)起義。崇禎十七年一月在西安建立大順國,同年三月攻克北京,推翻明朝。後吳三桂引清兵入關,鎮壓起義軍;李自成兵敗,後被地主武裝所害。

〔4〕愛新覺羅:清朝皇室的姓。滿語稱金為“愛新”,族為“覺羅”。

〔5〕軒轅:傳說中漢民族的始祖。

〔6〕魏忠賢(1568 1627年):河間肅寧(今屬河北)人,明末天啟時專權的宦官,曾掌管特務機關東廠,許多逢迎者為他建生祠。

【精品賞析】

文章寫於1933年4月29日,最初發表於同年5月5日《申報·自由談》,後收入《偽自由書》。

當時中國正麵臨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但自“九一八”事變之後,國民黨反動派即奉行不抵抗政策,這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憤慨,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抗日救亡運動風起雲湧。可是國民黨反動當局麵對群眾性的抗日**,卻提出“安內始能攘外”的方針。並下令“侈言抗日者殺無赦”。魯迅針對這種情況發表了這篇文章,對國民黨反動派的投降政策加以批判。

文章原題為《安內與攘外》,但是由於用意太過明顯,發表時被改為這個題目。但文章仍然在一開頭便對國民黨“安內與攘外”的政策提出了尖銳的批評。魯迅諷刺國民黨反動當局以“安內與攘外”這句話做文章,已經“花樣”翻新到了“不是人話”的地步,而且還要繼續做下去,似乎很能迷惑一些人,但如果再要翻新,“就是大有‘漢奸’的嫌疑”了。接著,文章分析了這句話再要“翻新”下去後的三個說法,並對這三個說法結合曆史實例一一進行了分析,文中所舉的是明朝滅亡的例子,比較切合當前的時局。一是“滿州人早在窺伺”了,國內卻還在“殺戮清流”,此即“安內而不攘外”。一是麵對李自成進京,索性請“大清兵”來打掉他,結果引狼入室,此即“不如迎外以安內”。至於第三種,魯迅沒有引舉實例,因為“外就是內,本無可攘”的話已經是漢奸論調了。所以,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言自明的,那就是國民黨當局正在奉行任由日本帝國主義侵略的賣國投降政策。

在這篇文章中,魯迅采用了以古證今的手法,用史實對照當今的現實,使人們對國民黨的投降政策有了清晰的認識,並對實施這種政策的後果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