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話,是建立在年輕時就有的那種闖**天下的少年情懷的基礎上;事實現在已經明了,保留在我身上的這份天性給我帶來了懲罰。我可以輕而易舉地一一列出以下內容給你們看,甚至還可以附上千變萬化的細節:這種懲罰從何而來?它表現的方式。情形和結果等等?然而,上帝自有秘不外宣的目的,他任憑我們的欲望激流裹挾我們順流而下,也隻有他們才能對比上帝的公正無私和他們自己的錯誤行徑中推斷出宗教意義上的結論。

總之,我出發了,不管有無工作要幹;現在還不細談這一行動是有理還是無理,我們還是歸入正題吧——總而言之,我又踏上了出海的船,隨之便啟程吧。

我想再談一下我那位虔誠的天主教神父,一兩句話就行;不管他們對我們抱何種看法,不管他們對一切其他平常的異教徒——這是他們送給我們的“尊號”——是如何刻薄挑剔,我深信他是一位極其真誠的人,真心祝福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但我也不是不知道,他為了盡量避免和我發生不快,有所保留地說話;盡管在其他天主教徒的口中,聖母瑪麗亞、保護天使聖傑戈如雷貫耳,但我幾乎從未聽過他呼喚他們的名字;然而我也絲毫不懷疑他那可貴而真誠的動機;而且我毫不懷疑地認定,如果其他的天主教傳教士能學學他的樣子,盡管他們奉獻不了什麽,但他們會爭先恐後地湧進波斯、印度、中國等最為富庶的異教國度,也努力到拉普蘭人和鞋超人中去傳教,由於要是他們不想這樣做,取得財富為他們的教會的話,那麽,我倒要讚賞他們把中國的孔老夫子也認作基督教的聖徒,而排進教會的節日表的離奇舉動。

我那位虔誠的神父向我要求,他要趁有船到裏斯本而駛向那兒;用他自己的戲言說,他一生注定要作永遠都沒有盡頭的航行。對於我而言,我要是能同他去,該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

但這都是馬後炮了,由於老天都是按最好的結局安排一切事情;若是我當時跟他一起走了,這些叫我感恩戴德的事就決不會發生;讀者也決不能再聽到魯濱遜·克魯索的第二次旅行和冒險故事了;因此,我對自己行動的責備應該到此為止了,而是應該繼續談我那次航行。

離開了巴西,我們橫渡大西洋,直駛好望角,我們的航向大致是取東南方向,一路上也算平安無事,盡管不時也會有風暴或逆風找上門來;然而,我雖已結束了海上多災多難的命運,上岸後未來的困難和倒黴事又落到我頭上,所以在我看來,陸地同海洋一樣,也能成為對我們施加天罰的地方。

我們的船這回從事商業航運,船到了好望角以後該取向何方,得由隨船的那個押運員決定,而且租約規定,船在其一路經過的港口隻能停泊有限的天數。我同此事毫無關係,我也不稍加幹涉;我那身為船長的侄兒全權負責與那押運員商量此事,他們認為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我們在好望角呆了一段不長的時間,一等到船補給了充足的淡水,我們就馬上取道航向直駛科曼德爾海岸(科曼德爾海岸是印度泰米爾納德邦東部的沿海平原,瀕臨孟加拉灣)而去。有消息傳到我們耳中,說是一艘有五十門炮的法國軍艦和兩艘大商船正駛向東印度;我們不能不對此表示擔心,由於我們知道我們國與法國是交戰國;幸好他們隻顧走自己的路,我們相安無事,很快失去了他們的訊息。

我想,對各個地方的情況,我們羅盤的偏差、航海日誌、經緯度、子午線距離、貿易風向、港口的方位等等方麵作繁瑣的描述肯定會使讀者生厭的;除非是某個讀者想去那個地方,否則幾乎所有遠洋航海的材料中都滿載著的這些情況,一定會讓讀者感到枯燥無味,而且讀者從中也未必能學到好多東西。

我認為,隻要提一下我們經過的地方和海港,隻要談一談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的途中發生了什麽事,就已完全夠了。我們首先在馬達加斯加島停船靠岸,盡管那比的人驍勇善戰、詭計多端,以弓箭和長矛作武裝,而且令人難以置信地婦熟地運用起這種武器,然而,一段時間內我們和他們睦鄰友好,他們待我們也很殷勤有禮;我們送給他們一些刀子、剪子之類的小玩意,他們回贈我們十一頭個頭中等、又肥又壯的閹牛,我們客客氣氣地收下了這些,一部分作為鮮肉供當前食用,剩餘的則好好醃製起來,以供日後船上之用。

我們在此地補充了食物之後,又不得不多停留了一段時間,我一向好奇心極盛,想看看世界的一些角角落落,因此每到一處,隻要情況允許,我總是上岸溜來溜去。一天傍晚,我們從這個島的東岸上了島;土著人——不妨說一句,人數非常多——蜂擁而上,在稍遠處聚攏起來好奇地看著我們;由於在此之前,我們同他們進行了大宗交易,他們當時待我們的態度也很友好,因此我們沒料到有什麽危險,我們看到這些土著人後,就從樹上砍下三根樹枝,把它們插在稍距我們有一點距離的地上;在島上,似乎這是一種標誌,不但表示期望和好。而且如果對方接受這建議,他們也會插上三根木棍或三根樹枝,表示他們讚同和好,然而這和好也隱含著一個前提,即你不得越過他們那三根樹枝並靠近他們,而他們,也必須遵守同樣的規則;因此,在你的三根樹枝的範圍內,你毫無危險而言,而你的樹枝與他們的樹枝之間的空白地帶,可算是雙方進行自由交談、交換、交易的市場了。你去那裏的時候,不準隨身攜帶武器;而如果他們想進入那地方,也得先解除自己的武器,自己的長矛和標槍都插在那第一根樹枝旁樹;一旦你對他們施加暴力,那麽就破壞了和好局麵,他們會立即奔到第一根樹枝處抓起武器,和好局麵就此打住。

一天傍晚我們上岸時,他們友好而有禮貌地像往常一樣來了一大幫人;他們帶來了幾種食品,以資交換,我們給了他們一些小玩意兒,使他們快樂雀躍;他們的女人也給我們帶來了牛奶,一些可食用的植物根莖和幾種我們樂意接受的東西二一切都進行得順順利利,然後我用一些樹枝在岸上搭了個小棚子,就在岸上過夜了。

不知是何原因,我睡在岸上總覺得不舒服;我們把舢板下了錨,在距離隻有一石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留下兩個人在舢板上作照應;我讓其中的一個人上岸,替我順便弄了些樹枝撈回舢板作遮蓋物,於是我在船底鋪上了帆,上麵鋪上樹枝,躺下就睡著了。

大約淩晨兩點鍾的樣子,我們聽到岸上的一個夥伴發出可怕的呼號聲,乞求我們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劃船過去救助他們,由於他們生命受到了威脅;這時候,我聽見五聲槍響,而他們帶的正是五支火槍;槍聲連響三遍,看來這裏的土著不像美洲的生番那麽容易對付,不易被槍的威力所嚇退。直到這時,我還不知道窮競發生了什麽事,然而一被那槍聲驚醒就即刻讓舢板直插過去,還決定動用船上的三支槍上岸去增援那可憐的同伴。

我們靠近岸邊的動作不可不算快,但岸上的那些人早已急不可待了;隻見他們衝到岸邊,跳進海水中,為的是盡快上船,由於有三四百人正跟在他們背後追了過來。我們總共才幾個人,其中隻有五個人有滑膛短槍;其他人雖還有刀劍和手槍,但在這種情況下,這些武器又能發揮什麽作用呢?

我們費盡力氣才把七個同伴拖上了舢板,這是由於其中的三個人傷得不輕;更為不利的是,由於土著們向我們射來密密麻麻的箭支。當我們站在船上拉人時,我們的危險性也不遜於在岸上的他們,謝天謝地,舢板上除了幾條長凳,還有兩三塊不知怎麽就遺留下來的長木板,我們連忙豎起木板,擋住了船的一側。

看得出,那些土著們射箭的本領都十分高超,要是事情發生在白天,那麽他們隻須捕捉到我們中任一人的一點身影,準保叫我們身上插滿箭支。在月光下,我們影影綽綽地看見他們站在岸邊,向我們投過來密集的標槍,射過來如林的箭支;這時我們已把槍裝好彈藥,便向他們放了一排槍,我們從他們哭爹罵娘聲中,知道我們已打傷了好幾個;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殺氣騰騰地聚在岸邊,我們沒理由不相信,他們是在等待天亮。以便能更清楚地瞄準我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既不能起錨,也沒法掛帆離開,由於一旦這樣做的話,我們非得在船裏直起身來不可,而他們就可趁此機會射中我們,好比我們有把握用小彈丸射中樹上的小鳥一樣。我們向停泊在三海裏以外的大船發了求救信號,我那船長侄兒早已聽到了我們的槍聲,望遠鏡也幫他了解了我們的情況,隻要看我向岸上開火,一切就不用多說了;於是他起錨全速前進,不顧擱淺的危險盡量駛近海岸,還派出十名船員坐著另一隻舢板,前來支援我們;但我們大聲警告他們,我們所處的境地十分危險,讓他們別太靠近;可他們還是什麽都不顧冒險靠近來了;他們中的一位勇士拿著拖索的一端,泅水靠近我們,他時而以他們的船,時而以我們的船為掩護,避開敵人的視線,終於來到了我們舢板旁,把拖索緊係在我們船上;然後我們馬上丟掉了一根錨索,將那隻錨棄之不顧,我們很快被拖索拖出了土著人弓箭的範圍;在此期間,我們一直藏匿於先前豎起的擋板之後。

我們再被拖離大船和岸的中間,大船就顧過船身,讓側航沿著海岸線駛進,這時舷炮齊鳴,炮彈裏裝著的大彈丸、小彈丸。鉛彈、鐵彈等等一股腦兒全轟向那些土著人,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死傷遍地。

我們脫離了危險,安然登上大船之後,才有時間細想這次衝突發生的原因;說實話,那位押運員要我們不得不如此。由於據他的說法,他以前多次來過這一帶,早已與土著人修好,若這次我們沒有做什麽事激怒他們,他肯定這裏的土著是不會侵犯我們的。但情況漸漸清楚了,原來有個老婦人拿著牛奶賣給我們,她走進了我們豎著的那三根樹枝的範圍,一個年輕女子,拿著一些什麽食用根莖和香草之類的,也尾隨其後進來了——那老婦人同她是否母女倆他們也不清楚;我們這邊的一個人,就在老婦人賣牛奶給我們時,調戲那一同前來的年輕女子,老婦人見狀大鬧起來,可那水手還不肯放手,索性把女子抱進了樹叢,這時夜幕已經降臨,一那老婦人看不見了女子,便一個人跑了,想必回去向土著們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那些人一聽人冒三丈,短短三四個小時內就聚起了這麽多人,差一點把我們的命都給要去了。

在他們的攻擊剛一開始時,我們的一個人剛衝擊他們搭的棚子,便被投來的一支長矛紮死;除了那個惹事的家夥,其他人也都逃出來了,他為了搞那黑女人付出的代價也真夠大的了,但我們一直不知道他的結局。盡管當時風起來了,但我們還是在岸邊留了兩天,打信號找他,又讓舢板沿著海岸線走,但一無所獲;因此我們決定放棄了,如果他一個人遭罪,那麽損失就不算大了。

盡管如此。我總是不甘心,總想冒險摸上岸,去了解一下他或他們的下落。那次衝突發生後的第三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了,想極力搞清楚:我們究竟造成了什麽樣的禍事,這次衝突給對方造成了什麽後果。我得小心謹慎,趁天黑去幹這事,以免又遭到襲擊;可是,我得挑準隨我去的人,他必須是聽我號令的人,在冒然行動之前,我必須把這件事先做好。

我和押運員,在我們的人中挑了二十個最強壯的男子,在半夜前兩個小時悄悄上了岸,上岸的地方就是當初那晚上那些東印度人的聚集之地(東印度可指東印度群島;即印度尼西亞諸島或馬來群島諸島,還可能包括以上島嶼和全部東南亞和印度在內的整個地區。馬達加斯加島雖距非洲較近,但島上的主要居民馬爾加什人在語言與文化上同東非人沒有關係,但與印度尼西亞人有聯係)。如我前述的目的,我在這裏上岸,主要是想看看,他們是否已撤離了,是否留下了能讓我們了解他們傷亡情況的一些痕跡;我想,如果我們能抓上他們一兩個俘虜,那麽我們的人就可換回了。

我們無聲無息地上了岸,在那裏我們的隊伍一分為二,水手長帶領一支,另一支由我親自帶領。我們上岸時,既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敵人的絲毫動靜,接著,我們兩支稍隔了一點距離的隊伍向出事地點進軍;起先,由於夜色很濃,什麽也沒發現,直到一會兒後,帶領著前一支隊伍的水手長被一具屍體絆倒了。他們停了一下。由於可以推斷出這兒是當初東印度人聚集的地方,於是就等我過去。我們決定暫停前進,由於一個小時之內月亮將升起來,而月亮升起後,就能比較容易地看出我們給他們造成的損失。我們數了一下,地上共有三十二具屍體,而其中還有兩個人沒有完全斷氣;他們中有的沒有了胳膊或腿,有的腦袋被打掉了,我們猜想,受傷人員也被別人轉移了。

我認為,我們所能了解到的情況不過如此,因此下令上船回航;但水手長及他的那幫人都傳話給我,說是他們已決定去一趟那上著的市鎮,用他們的話來講,由於那些狗雜種住在那兒,他們還要求我同去;他們認為,在那裏一定會找到土著,而一旦找到,就不虛此行了;再說。那個失蹤的可憐家夥——湯姆·傑弗裏很可能就在那兒,很可能被找到。

若是他們派來的人是來征求我的意見,我會毫不猶豫地命令他們:立即上船。由於我清楚得很;我們要對一艘大船和一船的貨物負責;而且我們還得繼續航行,航行中又少不了這些人,因此去冒這風險是不值得的;然而他們派人來隻是報告我,說是他們決定已經作好了,要求我帶著我的人馬同他們一起去;我斷然拒絕了這一要求;那時我還坐在地上,當即站起身來,準備走向那舢板。開始有一兩個人同我糾纏,要我一同去,我拒絕後,他們口出怨言,說我管不著他們,他們一定要去,“喂,傑克,”一個人喊道,“你同我一道去嗎?反正我是去定了。”傑克也說去——於是又有一個——最後,除了一個人聽從了我的勸告,其他人全去了,當然,另外舢板上還留著一個小夥子。於是我們三人(我、押運員和留下的人)回到了舢板;我抱怨說,他們簡直發瘋了,我們就在舢板上等他們,反正他們能回來幾個就全接他們上舢板,由於我暗自猜想。他們大多數的命運將會與湯姆·傑弗裏一樣。

他們脫不了水手的習氣,在走之前向我保證說他們一定會安然回來,又說他們會處處小心之類;我在他們臨走前肯請他們考慮一下我們的船和將要進行的航行,要知道他們的生命不光屬於他們個人,由於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們負有義務保證這次航行,如果他們有了三長兩短,船就會可能因少了他們這些人手而陷入絕境,他們無法向上帝,向別人交代。但我的話等於白說,他們中了魔般急著要去,隻是拿好話安撫我,叫我千萬別生氣,說他們至少隻需一個小時就一定能返回。由於根據他們的說法,土著的那個市鎮距這兒僅半英裏——盡管他們發現,在到那兒之前,已走了超過兩英裏。

好吧,他們全都走了,盡管他們的舉動像瘋子,簡直是在玩命;但說句公道話,他們倒是既大膽又謹慎地幹這事的;有人帶著水手用的短劍,有人帶著大砍刀,水手長和其他兩個人則帶著長柄戰斧;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十三顆手榴彈;他們在世界上千壞事的人當中,是膽最大、武器最充足的一夥了。

他們出發的原始目的隻不過是去搶掠,由於他們滿懷希望地想在那兒找到黃金;然而一件出乎他們意料的事,令他們充滿了複仇之火,一個個變成了凶神惡煞。他們走了不到半英裏,便來到了土著人的幾間屋子前,對比他們起初心目中的城鎮,他們不禁大失所望,由於那些不過才十二三間房子;而他們還是不知道,城鎮在哪兒,究竟有多大。於是他們商量下一步的行動,商量了好一會兒也沒結果;由於如果他們襲擊這些屋子裏的人,就得全部切斷他們的喉管,而他們中十有八九會乘著月色逃脫,由於盡管月亮已經升起,但夜依然很黑;而一且一個人逃脫,他就會叫醒全鎮的人,那麽攻打他們的,將是一大批人。但換句話說,如果不去驚動這些熟睡的人們,他們自顧自走開,但他們又不知道哪條是去鎮上的路。

然而,事責三思而行,他們終於決定不去驚動他們,還是靠自己找到市填。走了不太遠,他們看到有頭牛掛在樹上,讓這牛當他們的好向導的想法就冒了出來;由於他們認為。這牛準是鎮裏人的,不管鎮子在他們前麵還是後頭,隻要把牛從樹上解開,看牛往何方走,若是它朝後走,那一切無話可說;但若是牛老向前方,他們也就可以跟它走了。於是他們割斷了那根用基蒲擰成的索子,讓牛帶著他們直朝鎮子走去;據他們後來說,這個鎮上共有二百餘間大小不一的屋子,而他們發現,有些屋子裏住著好幾戶人家。

他們發覺鎮上一片沉靜,人們都進入了沉沉的夢鄉,那麽,他們的危險性幾乎等於零了。這個時候,他們先是商量了一番,考慮下一步的行動,商量的結果是分成三隊,同時在鎮子的三個不同地方放火燒房子,一見到有人逃出來就抓住並用繩子捆住(如果有人妄圖抵抗,那麽對策是不言而喻的),然後進入屋子裏去搜掠財物。但謹慎的他們還是決定先悄悄地在鎮上走一遭,看看鎮子的大小,以決定冒這個險是否值得。

他們走過一遭後,就決定豁出去冒這個險了;不過就在他們彼此摩拳擦掌,準備動手時,走在前頭的三個人告訴其他的人,說是已經發現了湯姆·傑弗裏的屍體。大家擁到那地方一看,隻見那個倒黴鬼給一絲不掛地單手吊在那裏,喉管已被切斷。有一所土著人的房子就在那樹旁,他們發現屋子裏有十六七個為首的土著,都是先前參予了同我們的衝突的人,並且其中的兩三個還由於中了我們的槍子而掛了彩;我們的這幫人發現,他們還沒睡,正在屋子裏說著什麽,但他們屋中準確的人數卻無從知道。

看看他們慘遭殺害的可憐夥伴,他們先前的怒氣又火冒三丈,紛紛賭咒發誓,一定要報仇雪恨,要對落入他們手中的土著人不講仁慈,一律格殺;接著就準備付諸行動,然而盡管他們怒氣衝天,還不至於在行動中氣昏了頭腦,變得瘋狂。他們首先想去找易於點火的東西;但找了不到一會兒,他們就發覺沒有必要了,由於大部分的屋子都很低矮,屋頂上鋪的是這兒遍地可尋的燈心草和富蒲;於是我們所謂的野火由他們一手施放,也就是取些火藥放在手掌裏弄濕後用來縱火,結果,不消一刻鍾,首先是那座屋裏的人還沒入睡的房子,隨後鎮上四五處地方冒出了火焰。火焰剛熊熊騰起,就把那些可憐的土著嚇壞了,拚著命逃出屋外,但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他們的性命就已送掉了;尤其是在門口這個地方,他們被屋外的人逼了回來,那水手長本人就操起長柄戰斧砍死了一兩個人。由於這座房子很大,裏麵的人又不少,他不敢魯莽過去,便要了一個手榴彈向屋內的人群丟去;先是嚇了土著們一跳,可是一聲巨響隨之響起,他們被炸得血肉橫飛,減哭流淚,撕心裂肺,呼天搶地。

總而言之,隻要是身前沒什麽遮擋的,那屋子裏的土著人,除了三兩個衝到門口幸免此劫,都被手榴彈炸得非死即傷,但水手長又帶了兩個人守在門口,他們用上在槍口上的刺刀刺向衝出的土著,一下子全打發掉了他們的性命;可屋子裏還有一間房,裏麵有一個酋長或頭人模樣的人,不管他是誰,反正他同聚在一起的幾個人被堵在火光熊熊的屋裏,一隨即屋便轟然塌了下來,把可憐的人們壓死在其下了。

他們在於這事的過程中,小心地不發一槍,由於他們不想過早地驚醒全鎮的人,否則對付起來可得費大力氣了;但鎮上的人很快被這場大火驚醒,而我們有限的人員隻能再靠攏一些,分成幾隊;由於那些房屋都是用易燃材料製成的,火勢凶猛得迫使他們不得不離開到一排排屋子之間的街上;這時他們要做的事情,就是火燒到哪裏,他們就守在哪裏,不讓一個人逃脫一死,一旦哪間屋子起了火,屋裏的人被迫撤出來或者旁鄰屋子裏的人嚇得逃了出來,我們那幫人總是早已守候在他們的家門口,一邊互相對叫著,嚷著要為湯姆·傑弗裏報仇,一邊對衝出門外的人們給予迎頭痛擊。“

說句心裏話,我盡管不知道他們在幹些什麽,但當他們這麽幹的時候,我的心裏很不安,尤其是望見鎮子起火的時候更加不安。由於發生在夜裏,那火光就像在不遠處一樣。

我的侄兒船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也不知道我陷入了什麽險境,特別是他聽到了他們開槍射擊的響聲,因此心裏像一團亂麻,心緒不寧,隻是為我和那押運員擔憂,不知道我們究竟怎麽了;結果,由於他對我們十二萬分地牽掛,盡管他已派不出什麽人來,還是帶上了十三個人,駕著另一條舢板上來找我。

他既是非常驚奇,又是非常高興,由於他看到了我和那另外兩個人呆在舢板上,而且我們還安然無事;但他也同我們一樣急於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由於火勢還在蔓延,喧鬧聲還不絕於耳;總而言之,若是世上有人能在這時克製住自己,不急於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不顧慮他們夥伴的生死,那幾乎是天方夜譚——一總之一句話,船長對我說,無論好壞,他都要去為他的人施以援手。我同剛才一樣,像反對其他人一樣反對他前去,我據理力爭,舉出了船的安全、航途中將會遇到的危險、股東們和商賈們的利益一大堆理由;我向他建議道,還是讓我帶那兩個人去,我們在距離稍遠處悄悄觀察一下,再回來報告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同剛可那些人的一席話一樣,我同我侄子的談話也是浪費口舌;他決意要去,而且說他寧可起初隻留十來個人在船上,由於他可不想他的手下人隻因孤立無援而送掉了性命;他說,權衡利弊,他寧可損失掉這隻船,中斷這次航行,甚至不顧惜賠上身家性命;他說完便走了。

既然我無法說服他們,阻止他們前去,那我現在也無法留在後麵;於是長話短說吧——船長命令道,把那條大船下錨泊好,並吩咐兩個劃舢板回去,叫另外十二個人也過來;等他們來後,留下六個人守住兩條舢板,剩下的六個人也跟我們一起去;這樣一來,大船上隻剩下十六個人了,由於船上一共才六十五人,而在引起這次禍事的先前那場衝突中,已有兩個人丟掉了性命。

現在我們已奔向那兒了,不言自明,我們一路上疾步如飛,倒根本不像是踏在路麵上走似的;由於有火光作向導;我們也不必選擇道路了,隻管徑直朝起火處奔過去了。如果說先前的槍聲令我們吃驚,那麽現在這些可憐人的號叫聲則是另外一種感受,我們簡直聽得毛骨悚然了。我發誓說,我從來沒有參加過洗劫城市或襲擊城市的行動。我曾經聽說過。奧利弗·克倫威爾〔1599—1658,英國清教革命領袖,推翻本國國王的統治後,1653年出任英格蘭、蘇格蘭和愛爾蘭護國公。在此之前,他曾於1649年猛攻海港城市德羅赫達,目的是使愛爾蘭臣服〕攻占愛爾蘭的德羅赫達時,濫殺無辜,連婦女和兒童都不放過;我也從書上看到過,蒂利伯爵〔1559—1632,巴伐利亞的著名將軍,一度是德意誌西北部的主宰人物。1631年率兵圍攻易北河上的戰略要衝馬格德堡,企圖阻止瑞典人進入德意誌中部,馬格德堡毀於一場大火。因此瑞典人稱他為“馬格德堡的屠夫”〕曾經血洗馬格德堡,男女老少兩萬兩千人喪命;然而在此之前,我腦中沒有這種事的概念,而且我沒有能力描繪這種事或聽到那些慘叫聲心靈悸動的感覺。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繼續前進,終於來到了那個鎮上,但那裏已是一片火海,沒法子穿街走巷而過了。我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堆房屋的廢墟,也許說是房屋的灰燼更為恰當,由於那屋子已被燒得精光;而憑借火光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見具屍體躺在屋子前的地上,那是三個女人和四個男人,而且按我們的想法,恐怕還有一兩個人已葬身那火海之中了;總而言之,隻有沒有人性的人才做得出如此凶狠野蠻毒辣的事情,我們竟覺得不會是我們的人幹下這罪行;如果說這是他們幹的,那麽我們覺得他們個個都該幹刀萬剮。然而事情遠不如此;我們看到火在向前蔓延,而且火蔓延到的地方,正是哭喊聲隨之響起的地方,使我們聽了,心慌意亂而不能自控。我們往前走了不多遠就大吃一驚:隻見三個光著身子的女人一麵恐怖地哭叫著,一邊長了翅膀似的飛快跑來;她們後麵跟著十六七個土著男人,也一樣驚惶失措地跑來,三個我們的英國屠夫則緊隨其後,他們眼看著自己追不上了,便朝那前麵人群裏放槍,我們眼見一個人中彈倒地。其他人一見到我們,以為我們也是他們的冤家,也一樣如追他們的人要他們的性命,便發出淒厲的尖叫聲,尤其是那些女人們嚎得更為可怕,其中兩個人竟嚇得癱倒在地上,就像死人一樣。

目睹這情形,我的心一下子抽緊,我的血也似乎在血管中冰凍;我確信,要是追他們的那三名英國水手當時追到我麵前,我準會吩咐手下人宰了他們;我們想辦法讓那些逃命的人相信,我們是不會傷害他們的;他們便立刻跑向我們,往地上一跪,高舉起雙手,可憐巴巴地向我們哀求救命,而我們則讓他們明白我們的意圖是不會令他們失望的;他們隨即爬攏在一處,緊緊地跟在我們的身後,好像這樣就有了保護。我集合起我的人來,吩咐他們不得傷人,有可能的話,倒是要查查我們中有哪些人,看看什麽鬼迷住了他們的心竅,他們到底想幹什麽,並命令他們離開;同時要向他們一再申明,如果等到天明,那就會有成千上萬的上著人來反擊他們。我離開他們之後,隻帶著兩個人就走進了那些逃命的人群中間;他們的情況實在是慘不忍睹。他們有的人由於踩在火上跑過,腳部嚴重燒傷;另一些人的手被嚴重燒傷了;有個女人由於摔倒在火中,等到逃出火場,全身已無一處不被燒傷了;兩三個男子的大腿上和背上有刀劍痕,那是追逐他們的人幹的;還有一個人的身體被子彈打穿,我在那兒眼看著他咽氣。

我很想知道這件事的起因,可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不過從他們有些人的手勢中,我看出連他們自己也茫然不知。我為這種傷天害理的行為感到震驚,就在那兒再也呆不住了,便走回我的手下中,這時我已下定決心縱使有火或是什麽更厲害的擋路,我也要非去那鎮子中心一趟不可,花天大的代價我也要製止這件事情;於是我回到我的手下人中間之後,把自己打定的主意告訴了他們,並要求他們同我一起去;正在此時,四個我們的人走過來了,領頭的就是那個水手長,他們在他們屠殺的血汙和泥土遍身的死者中間走來走去,好像還在尋找可屠殺的對象;一年的手下人扯開嗓子大叫他們,終於他們聽見我們一個人的喊聲,知道了我們的身份了,開始朝我們走來。

水手長一看見我們,立刻大吼一聲,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勝利,大概按他的想法,自己的幫手到了,他不等我說話便搶先說道:“船長,高貴的船長!很高興你們來了;我們的工作一半還沒完成呢。這些惡貫滿盈、十惡不赦的狗雜種!我們發過誓,決不輕饒他們任何一個的性命,反正可憐的湯姆有多少根頭發。我們就要殺死他們那麽多的人;我們要把這個部落趕盡殺絕,逐出地球。”他一邊滔滔不絕,一邊打著手勢,說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們卻插話不得。

為了讓他閉住嘴一會兒,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野蠻的狗東西!”我喝道。“你幹了什麽蠢事?我不準你們再碰這兒的一個人,違者償命;我命令你馬上停下屠殺的手,站在這兒不準動,否則我馬上就宰了你。”

“怎麽啦,先生?”他問道。“你知道你在幹什麽嗎?你知道他們幹了什麽嗎?你若是想了解我們為什麽這麽幹,你就過來看一眼吧。”然後,他指了指那個吊在樹上的被割斷了喉管的可憐家夥。

說實話,我當時也激動起來,在別的情況下,我早就魯莽地幹起來了;但我以為他們的怒氣發泄得已經過分,雅各對他的兩個兒子西緬和利末的話不由得湧上心頭:他們的怒火暴烈可詛,他們的忿恨殘忍可咒〔見《舊約全書一.創世紀》49章第7節〕。而又有新的事落到我頭上了,我帶領的幾個人看到了和我一樣的景象,於是我既要大費口舌叫那幫人抑製住自己,還得大費口舌勸這夥人控製住自己;不但如此,我的侄兒竟然也同他們站在一起了,而且粗著嗓門,用他們都聽得到的聲音對我說:他現在擔心的隻是他的人寡不敵眾,至於那些土著人,他認為全死也不足以抵罪,由於他們殺了那個可憐人,犯下了滔天大罪,因此按殺人犯處置他們理所應當。我帶領的八個人一聽這話,欣喜地撒腿就跑,聚進水手長那一幫人中去,去助他們完成那血腥的勾當;我看到我的努力絲毫不起作用,隻得憂心仲忡地離開,由於我不忍看到那些不幸的人們落入他們手中的慘狀,更忍受不了他們令人恐怖的慘叫。

除了押運員和另外兩個人,我的爭取沒收到任何效果,於是就同這三人一起返回大艇。我承認。就這樣走回那條孤零零的船,真是一件冒著生命危險的莫大的蠢事;由於那時天也差不多破曉了,而那一帶的土著人早已聞聲而動,前文提及的那個居民點盡管隻有十二三間屋子,也有拿著長矛和弓箭的四十來個人守候在那兒;天幸地幸,陰差陽錯,幸運的我偏偏走了岔路,沒路過那兒便徑直追回了海邊;這時天已破曉,我當即乘著那大舢板回到了大船上,又打發它又回到了岸邊,以防萬一,為那些苦苦廝殺的人作接應。

大概就在我來到舢板跟前,我注意到大火已差不多全熄滅了,而那些喧鬧聲也低了下來;可是在登上大船後的大概半小時,我聽見我們的人在放排煙,同時看見一大團濃煙騰起;事後我才得知,就是上麵提到的那些人,他們就待在那隻有寥寥數間房子的地方,我們的人攻擊了他們;他們被打死了十六七個人,又被放火燒了所有的房子,但幸好沒有對婦女和兒童下手。

我們岸上的那些人,大概就在大舢板劃口岸邊的時候陸續出現了;他們去的時候分成兩批,回來時卻稀稀拉拉,七零八落,這時隻要過來一小隊鬥誌昂揚的人,估計他們就會全軍覆沒。

然而這一帶的人已經被他們嚇破了膽了;這些土著由於剛遭到我們襲擊,已經嚇得魂飛魄敬,我相信縱使我們隻有五個人遭遇到他們的一百人,他們也會不作抵抗,逃之夭夭;其實,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在這次可怖的行動中作出點像樣的抵抗;在漆黑的夜裏,他們一怕大火,二怕我們那些人突然襲擊,驚惶得手足無措,甚至連方向也摸不著;由於如果他們逃向西邊吧,就會碰上這幫人,如果逃向東巴,又會碰上另一幫人;因此他們從東到西都是被動挨打;而我們這幫奇軍中間,除了一個人手灼傷了,另一個人的腳扭傷了,竟然沒有一個人掛花。

我心裏對那船長侄兒非常生氣,說實話我生所有人的氣,特別生他的氣,由於一方麵他身為一船之長,作為要對整個航行負責的人,他的行為已使他脫離了職守,另一方麵,他對他手下的那些殘暴好殺的無恥之流,沒有使他們鎮靜安撫,而是火上澆油。我的侄兒盡管態度畢恭畢敬地作了回答;但他辯解道,當他看到那可憐水手的屍體,看到他竟然被土著人這樣殘忍地殺死了,就情不能自抑,就怒火中燒,騰上腦門;他承認他作為一船之長,做這種事是過份了;但他畢竟首先是人,受人性主宰,因此忍不住也很正常。至於其他的那些人,他們很清楚,他們根本不屬於我,因此一點兒也不在乎我的反感。

我們於第二天便揚帆啟航了,下麵發生了什麽事便不得而知了。對於他們到底殺了多少人,我們的那些家夥口徑不一;但根據他們的說法,包括男人、女人和兒童,起碼有一百五十人在他們手中喪失,而且鎮上的房子全被燒了個精光。

至於湯姆·傑弗裏這個可憐家夥,他喉部中的一刀深可透骨,腦袋都幾乎掉下來了,把這樣一個死人帶走毫無意義;因此他們隻是割斷拴住他一隻手吊起他的那根繩子,把他從吊他的大樹上放了下來。

不管我們的這幫人如何誇他們的行動如何天經地義,我始終對此抱反對態度,而且此後不停地警告他們說,上帝會降點懲罰給我們這次航行的;由於在我眼中,他們那晚的集體大屠殺使他們都蛻變成了殺人犯。由於盡管人家確實殺死了湯姆,但湯姆冒犯人家在先,破壞了雙方間的和平友好關係,而且那位年輕的土著女子清白無辜,滿心期望著進行平等交易,哪裏料到會受到他的糟蹋。

後來我們在船上時,水手長極力為這次武鬥辯解不休。他說盡管表麵上看,是我們首先破壞了彼此間的和平關係,但事實並不是這樣,是那些土著自己在前一天夜裏挑起了這場武鬥的,是他們毫無理由地拿箭射我們並要去我們一位同伴的性命;因此,我們攻打他們天經地義,以非常手段對付那些人也理由充分,為的是為我們自己報仇雪恨;雖說那個可憐的湯姆對那年輕女子的行動放肆了些,但殺了他卻十分過分,更何況用毒辣殘忍的手段弄死了他;因此,他認為,上帝是允許這樣對待殺人犯的,幹這種事他們問心無愧。

也許有人會總結道,這件事應引起我們足夠的警惕,不要莽莽撞撞就衝上岸與崇拜偶像的野蠻人交戰;然而,隻有自己付出慘痛的代價,人類才可能自省而變得聰明;而且,人們為取得經驗付出的代價越高,這經驗對於他們就越有價值。

現在我們駛向波斯灣,然後又從那兒取道科羅曼德爾海岸,隻是中途在蘇拉特〔印度中西部城市,靠近坎貝灣和達布蒂河河口〕停泊了一刻;押運員的主要用意是到孟加拉灣。要是在那兒錯過了他的越洋貿易,他就直奔中國,回來途中再經過這海岸。

在波斯灣時,我們遭到了一個天大的災難,當時我們的五個人冒險登上了阿拉伯一側的海岸,阿拉伯人圍困住了他們,要麽全殺死了他們,要麽全收他們為奴隸;舢板上的其他人沒法救他們,弄得自己差一點沒法劃走舢板。我借這件事數落他們,說這是上天給他們的公正懲罰。但水手長卻十分不滿地反駁道,他認為我這種責備過分了,而事實上又擺不出《聖經》上有什麽憑據;他還舉出了《路加福音》第十三章第四節〔《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十三章第四節全文為;從前西羅亞樓倒塌了,壓死了十八個人,你們以為那些人比住在耶路撒冷的所有人都更有罪嗎?〕說是我們的救世主在那節經文裏告訴世人,西羅亞樓壓死的人們,其罪惡並不比所有的加利利人更深重;尤其他拿這件事令我啞口無言——這次損失的五個人當中,沒有一個曾上岸參加了那場馬達加斯加的大屠殺——我一向用這個詞來稱呼這件事,盡管我們那幫人十二分反對“屠殺”這個詞。

然而我在這個問題上不停地對他們說教,產生了出乎我意料的壞結果;有一次,那次襲擊事件的首凶——那位水手長放肆地前來找我,責備我老是在外麵宣揚這件事,斥責我的做法並不公正,損害了有關人士,特別是他的名譽;他還說,我僅是名乘客而已,根本無權指揮這艘船,船怎麽航行也根本同我無關,他們沒有必要聽我的,再說他們不清楚我頭腦是否在醞釀什麽壞主意,說不定他們一到英國,我便會使陰招同他們清算這筆舊賬;因此,若我不決定停止這無謂的事,而且不再多管閑事、不再同他糾纏,他就選擇離開這艘船;由於他認為有我夾在他們中間,隻會給航行添亂子。

我十分耐心地聽他講,等他講完了,才說道:我承認我的立場是一貫反對他們在馬達加斯加的那場大屠殺的,而且在所有場合,我都是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什麽,但未必對別人的斥責就遜於對他的斥責;至於說我無權在船上發號施令,事實如此,可我也並沒有在船上以老大自居,隻是在一切與我們彼此有幹係的問題上,我毫無保留地坦誠地說出了心裏的想法,但若說到我同這次航行有什麽關係,我請他走遠點,畢竟我身為這艘船的主要股東之一。既然我擁有這份所有權,我認為自己也有這份發言權,而且即使我實際行使起來超過了我那份發言權,也無須向他或其他的什麽人解釋;這時我對他開始表示有點憤怒了。他當時並沒有回答我,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當時,我們的船正停在孟加拉〔孟加拉灣西岸是斯裏蘭卡和印度,北岸是孟加拉國,沿海重要港口有加爾各答等。此處的孟加拉應是一城市名,或指加爾各答〕的錨地,由於想看看當地的風景,我就同押運員乘著舢板上岸去轉轉;傍晚時分正準備回大船,一個人從舢板上下來通知我,他請我不必勞駕上舢板了,由於有命令通知他,不準帶我回船上。任何人都可以想象,我一聽到這個毫無道理的消息時,不啻晴天霹靂;於是我問那人,到底是誰下命令的。他說是那個舵手。我無話可說,便讓他們告訴他,我對他傳到的回信沒有反應。

我馬上找到了那押運員,告訴他整個事情,同時也言明我當時的預感,就是我預料船上將會爆發嘩變;我要求他立即乘一條印度人的小劃子回到大船上,向船長報告這件事。可是我這消息傳不傳出去毫無關係,由於在岸上我同他談話之前,大船上已經出事了。原來我剛坐上舢板離開,水手長、炮手、木匠和船上全體頭頭腦腦集體去找船長,說要向他講這件事;接著水手長氣勢洶洶地講了一大通,重複了一遍他先前對我說過的話,然後他直截了當地告訴船長,既然現在我已和和氣氣地離船上岸了,他們也就不願訴諸武力了,若我不上岸,他們就得使用武力迫我離開。因此他應當明白,既然他們上了這船,在他手下幹事,那麽他們就會忠誠不貳地把事幹好;但若是我不願意離船,或者船長不放我離開,那麽他們就全體離船,不再追隨他航行下去;顯然他們早已約定好了暗號,由於他說到這“全體”一詞時,轉過臉向主桅瞧了一眼,聚集在那兒的水手們立即對這一動作作出反應,齊聲叫道:“全體!全體!”

我那身為船長的侄兒,是個非常沉著也很有勇氣的人;雖說他免不了對這事感到吃驚,但仍很鎮靜地對他們說,他要考慮一下這事,並且在同我談話前他是無法作出決定的。他對他們大講了一番道理,指出他們這種做法全無理由,也不公正,但他們一點兒也聽不進去;他們一邊發誓,一邊當著船長的麵相互握手,以示他們有上岸的決心,除非他們得到他的保證,不再讓我上船。

這可是擺在他麵前的一道難題,由於他知道他對我負有義務,而且我對此事的態度他也不知道;於是他采取了很機智的做法,告訴他們說,我是這條船的大股東,按公道不能趕我離船;他說若是他這樣對待我,那麽他就與臭名昭著的名海盜基德〔威廉·基德(164~1701),又叫“船長基德”,是劫掠船船長及半神話式海盜,曾在北美沿岸、西印度群島、紅海和印度洋一帶活動〕,無異了他在船上發動嘩變,把船長拋棄在荒無人煙的島上,然後駕船揚長而去。而無論他們上哪條船,除非他們不回英國,否則就將付出非常沉重的代價;他說我既然是這條船的主人之一,他便不能趕我下船,否則他與其放棄這條船和這次航行,也不願做這種嚴重損害船主的事,因此他們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好了。然而,他願意,也邀請水手長同行,上岸同我談談,也許能找到一個雙方皆大歡喜的折衷辦法。

但他們全都反對這個建議,揚言不願同我打任何交道;說讓我上船也可以,他們全都下船。“好吧,”船長讓步道,“既然你們都這麽想,那麽讓我上岸同他談談。”說了這番話之後,也就是那舵手給我傳來口信後不久,他就親自來找我了。

我從心裏高興看到侄子的到來;由於我擔心他們用暴力把他關起來,然後張開篷帆駕走船隻,而我被剝奪一切,孤零零地被拋棄在一個遙遠的國度,無依無靠;總而言之,那種情況下,我的處境比孤身一人呆在島上那時還慘。

但略使我寬慰的是,他們還未絕情到這地步;當侄子告訴了我他們的話,說起隻要我上船,他們發誓和握手揚言全體離船,我安慰他完全不必為此擔心,由於我並非不願留在岸上。我隻是希望給我送來一些必需品,並且留一筆足夠的錢給我,讓我自己想盡一切其他辦法回英國。

侄兒聽我這麽說,覺得心情沉重,然而除了點頭並無他策,於是——長話短說吧——他回到船上後,告訴他們他的叔夫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對他們的無理要求表示讓步,但要把他船上的一切東西留給他;因此這件事幾個小時後就煙消雲散了,大家各歸自己的崗位,我則開始琢磨下一步的行動。

我想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現在我孤身一人在一個世上最遙遠的地方,由於按海路計算這兒離英國比我在我那島上還要遠上九千海裏;不過話說回來,我可以從這兒走陸路,穿過偉大的莫臥兒國家〔從十六世紀早期到十八世紀中葉,印度的大部分地區受蒙古人的穆斯林王朝統治,這就是赫赫有名的莫臥兒王朝〕到蘇拉特,可以從那兒走海路到波斯灣頂端的巴士拉,然後沿駱駝商隊的路,穿越阿拉伯沙漠,抵達阿勒頗〔阿勒頗令屆敘利亞,是該國西北部的重要城市〕或伊斯肯德倫〔伊斯肯德倫今為土耳其海港,距阿勒頗不遠〕從那裏再走海路到意大利,從陸路入法國國境;把這些路程累加一下,至少足以抵得上地球的直徑了,或許還多一些。

還有另外一條路等著我,那就是靜等英國過路船,它們從蘇門答臘島上的阿琴〔阿琴在蘇門答臘北部,經過馬六甲海峽的船常停泊於此〕駛向孟加拉,搭這船可以直達英國了。但由於我來這兒,與東印度公司無關,因此除非有他們的準許,我很難上船,而我既無那些船長對我的特別關照,也無公司方麵的關照,因此這可能性不大。

看著我們那艘船撇下我就駛走了,我有一種蒙受侮辱的感覺湧上心頭;我覺得,除非海盜搶走了船,把不肯同流合汙的人撇棄在岸上,否則一個像我這樣身分的人是不會落到這種待遇的。事實上,我們情況幾乎和那種情況相同;總算我的侄子給我留下了兩個仆人,說得確切些,一個是同伴,另一個才是仆人;前者是船上事務長的辦事員,經我侄子勸說,就答應追隨我了,後者則是他自己的傭人。我在一位英國婦女的屋裏弄到了一個很舒適的住處,還有幾位商人,有的來自法國,有兩個從意大利來的——到不如說是猶太人——還有一個來自英國,也都聚居在那兒。我在這兒受到的待遇非常不賴,可以說從沒有過不愉快的事上我的門;我在閉居於此的九個多月中,一過考慮采取什麽走法,一邊琢磨怎麽籌劃好自己的事。我手頭還有一批貴重的英國貨,還有一筆數額不小的款子;我的侄兒留下了一千比索,又給了一個信用證,以便急需時能應急,這麽一點,無論什麽事發生,都不會弄得我窘迫得無計可施了。

我很快就以一個好價錢賣出了那批貨物,而且依照我起先的計劃,我在當地購進了一批上佳的鑽石,而在我當時的境況下,我買這東西真是太合適不過了,由於我可以把全部的財產隨時隨身攜帶。

在這兒住得久了,回英國的辦法也想了不少,但沒有一個合乎我的心意;一天上午,和我住在一起,而且相處甚密的一位英國商人對我說道:“我的同胞,我有一個想法要告訴你,我自以為再合適不過,也許你斟酌一番後,你也會覺得很合適的。”

“你是由於出了意外,我則是出自自己的安排,我們耽擱在這兒,現在待在世界的這一地方,遠離祖國;然而我們有能力搞貿易、做生意,在這個國度可以賺得大筆的錢。你我湊上一千英鎊,見到我們中意的船就即刻租下來,然後我管貨物,你管船隻,我們合夥去中國做生意;由於我們為什麽老是閑在此地呢?整個地球都在運動,不停地轉呀轉的;不管是天上的星座還是地上的生物,隻要是上帝創造的,都在忙碌不休,孜孜以求,我們又為什麽無所作為呢?世界上隻有人才當懶蟲,為什麽我們非要做這樣的人呢?”

我非常讚同這個建議,尤其聽在耳裏,這話顯得非常友好和中肯。我隻能解釋在我當時那種心神不寧,鬆鬆散散的心態下,我是尤其容易接受搞貿易這類建議的,或者說,當時的我,無論是什麽別的建議,都會一無例外地接受的;盡管在其他情況下,我並不增長做生意。而假若說做生意非我所長,那麽說我好四處旅遊乃頗有幾分道理;世界上無論什麽地方,隻要是我不曾去過的,而又有人建議去看上一看,我一定不會置之不理甚至加以拒絕的。

然而為了找到一艘我們都中意的船隻卻頗花了我們一番工夫,好不容易落實好了船,我們去招募英國水手又陷入困境了,換句話說要有數量足夠的英國船員,以便在整個航行中起到決定性作用,並對我們沿途招來的水手加以控製。過了一段時間,大副、水手和炮長都全了,他們都是英國人;還有一個荷蘭木匠和三個普通海員。這些人再加上一些管他是什麽樣的印度水手,我們要辦的事就是受妥當當了。

這條水路、已有很多經過此路的旅行家寫下了見聞和經曆,因此我要是長篇大論地描述我們經過的地方和當地的居民,人家也會感到興味索然了;這些事我就留給其他人去講,由於我發現,已經發表了英國人許多的航海日誌和遊記,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因此讀者可以自己去找來讀;我隻打算談談我們去蘇門答臘島那個阿琴島的航行,以及從那兒取道退羅〔逞羅是泰國的舊稱〕,將我們一些物品換了些當地的鴉片和亞力酒〔亞力酒是亞洲產的一種烈性酒,用椰汁、大米、蜜糖和棗子釀造〕,前者在中國價錢賣得很貴,而且當時那裏對它的需求量巨大。總而言之,我們到了薩斯坎,作了長途航行,在外麵度過了長達八個月才回到了孟加拉;我對這番經曆是打心眼裏滿意的。現在我觀察到,英國國內的人常常對東印度公司派駐印度的人員及長住印度的商人羨慕得不得了,由於後者竟會聚斂起巨額的家產,有時候一次回國就帶回六七萬鎊的巨款。

然而在這裏這不足為奇,尤其我們進一步了解到,他們那兒有數不勝數的海港和地方可以進行自由貿易,一切都有理可循;如果再考慮一下,在那些地方以及英國船隻來往的其他港口,對所有其他國家的產品保持一種持續性的巨大需求,結果,不僅有一個穩定的市場等著出口的貨物,也必然有一個出路等著貿易的收益,如果考慮加進了這一層,那麽對上述情況更無須大驚小怪了。

總而言之,我們這次航行進行得一帆風順,我在這平生第一次激動人心的貿易中賺了一大筆錢,而且悟出許多門道,有信心以後能賺到更多的錢了;如果當時我年輕上二十歲,我就會被吸引著長居此地了,不想再到其他地方去尋找發財的機會了;然而對於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而言,這一切又有什麽用呢?我已經非常富裕,而且來到外國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滿足自己那不安分的心理,想要遊覽一下世界,並不想借此大發其財。說旬真話,我認為,現在稱其為不安分的願望非常有道理,由於事情原本如此。我尚在國內時,總是不安分地想著要出國;當我出國呆在國外時,總是不安分地想著要回國。是啊,對我而言,賺這點錢對我又有何用呢?我已相當富足了,無須經盡腦汁去賺更多的錢。因此促使我進一步行動的巨大動力,並不是搞海外貿易;我還總結道,我一點兒也沒從這次航行中學到什麽,由於我可以說是回到了出發點,好像在外麵逛了一圈又返回家中,而我的眼睛就像所羅門說的那樣,無論再看到什麽也不會有滿足的。既然我現在來到了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而我又從未到過這裏,隻是常常聽人提起,當然決定努力去瞧瞧。這樣使得我可以自詡看遍了世上值得看的地方。

但我那位旅伴懷著與我不同的想法;我這麽說並不是想支持我的想法,由於我承認,商人的生活目的各具特色,他的想法極其恰當,極其正確,作為一個有頭腦的商人,在國外進行冒險活動時,他應該緊緊抓住一切可能為他帶來最多錢財的事,而且應當視其為最好的選擇。我的這位新朋友在這方麵保留了他的本色,原大可滿意做這往返生意,像一匹馱載貨物的馬在同一家客棧之間來往不休,用他的話來說,隻要有利可圖。而另一方麵,我卻像一個整天隻想東遊西逛的瘋小子,根本不想把同一件事再看上一遍。

然而不僅如此,我一方麵一直心急如焚地想靠近家一些,另一方麵卻對走哪一條路遲疑不決。在我們商量難決的時候,我那滿腦子生意經的朋友又向我提了個建議,說是這次把船開到香料群島〔這裏指摩鹿加群島,也即印度尼西亞東北部馬魯古群島的舊名〕去,從馬尼拉或鄰近地區載上丁香回去;荷蘭人的貿易區在那兒,還有些島屬於西班牙人;但我們的行蹤沒有遠至那裏,隻是去了其他一些地方;他們尚未完全掌管的權力之地,不同於他們現在在巴塔維亞〔巴塔維亞是印度尼西亞首都雅各達的昔名〕、錫蘭〔錫蘭是斯裏蘭卡的昔名〕等地的情況。我們為這次航行作準備耗的時間並不長,由於隻要我也參予此事,主要困難便不複存在了;最後,既然手頭上無事可幹,又覺得做些海外貿易也的確十分激動人心,此外獲取利潤既多又可說是穩賺不賠;既然做這種事還能帶來一點快樂,也的確合乎我的心意,何況對我來說,天下最糟糕的莫過於遊手好閑、無所事事了。因此我便決定參加這次航行了;這次出航一帆風順,我們的船在婆羅洲〔婆羅洲是東南亞加裏曼丹島的昔名〕停靠了一段時間,又停靠過幾個我已忘記他名的小島,大約五個月後我們才打退回府。我們的香料以丁香和肉豆範為主要品種,我們將之賣給波斯商人,他們轉運回波斯灣;我們每花一英鎊,就有近五個英鎊的回報,實在是大賺了一筆。

在我們清算完賬目之後,我那朋友對我微微一笑。“怎麽樣?”他對我固步自封的脾氣善意地逗樂道,“這難道不比在這兒閑逛強嗎?若是像個無所事事的人待在原地,就隻能呆呆地看著那些異教徒,看他們幹的蠢事和傻事,白白浪費掉我們寶貴的時間。”“是啊,”我說道、“我的朋友,我想事實也是如此,我從此要改變信仰,信奉生意經了;過程順便告訴你,”我說道,“你不知道我未來的打算;由於我隻要一戰勝了自己的惰性,心甘情願地上了船卜那麽盡管我年歲已高了,還要趕得你在世界上東奔麵跑,你不累倒就不罷休;由於我喜歡這樣熱熱烈烈地追求目標,而永遠不會讓你安安靜洲著閑下來的。”

不過,還是少談一下我的異想天開吧。卻說此後不久,有一艘荷蘭船從巴塔利亞來,這是一條徽沿海貿易的船,而不是跑歐洲航線的商船,載重量大概為二十噸;據他們說,船上的水手大規模染病,船長沒有足夠的人手駕船出海,隻好停靠在孟加拉;看來,這船長的口袋早已裝滿了,或者出於其他原因,想急切回歐洲去,於是登出公開啟事,宣稱要把船賣掉。我聽到這消息時,它還未傳入我那新的合夥人的耳中,而我對買下此船很有興趣;於是我就去找了他,告訴了他整個事情。他是個不緊不緩的人,慢慢地考慮了一會兒之後,說了句:“這船稍微大了一點,但我們不妨買下它吧。”我們就去購船,同那船長講定:一手交錢,一手交船。辦妥此事後,我們就決定盡可能地吸收他們那批人,讓他們同我們現成的人手合作去做我們的生意;但突然之間,竟找不到他們一個人了——後來才知道,他們並沒有領到工資,隻是各自分得一筆賣船的錢;我們想盡方法,終於打聽到他們一起從陸路去了阿拉格〔阿拉格是印度北部地名,初建於十六世紀中期,曾多次作為莫臥兒帝國的(1526—1857)首都。這裏有著名的泰姬陵。〕,也即莫臥兒皇官所在的大都市,並由此取道蘇拉特,再由海路去波斯灣了。

不幸我失去同他們合作的惟一機會,這使我長時間地沮喪無比;由於在我看來,作一次旅行竟有這樣一批人作伴,真是與我那野心勃勃的計劃相得益彰:一方麵旅途中這些人盡力保護我,給我作伴解悶,另一方麵我在大開眼界的同時踏上歸途;然而過了一段時間,我得知了這些人的真實身份後,不快也便煙消雲散了;由於長話短說吧,他們的情況如下:那個被稱為船長的人真實身份是名炮長,並非一船之長;在一次商業航運中,一夥馬來人在岸上襲擊了他們,船長和他手下的三個人為此送命,那些人在船長被殺之後商量著駕船逃走,結果他們一夥十一個人把大副和其他五個人撇在岸上,自顧自地把船駛到孟加拉。

好吧,我們一直認為是堂堂正正,光光明明買來的,而沒去調查他們是怎麽把船開到手的,而調查船的來曆,是我們最應該做而又沒做的;說實話,我們壓根兒沒有問過那些海員們任何話,而如果問及,他們一定會支支吾吾,互相矛盾,甚至還可能是自相矛盾,反正會露出破綻,從而引起我們的疑心;可我們隻看了他們給的一張買賣證書,證明這船賣給了一個叫伊曼紐爾·克羅斯特肖文的人。——或者是個諸如此類的姓名,由於我想這姓名是偽造的,愛自稱什麽就是什麽,然而我們無法反駁——此外,我們一點兒也沒疑心整個事件,這筆交易便順利成交了。

這事過後,我們在當地又雇傭了幾名荷蘭水手和幾名英國水手,決定第二次取道東南方,也就是說到菲律賓和摩鹿加群島去收購丁香等等;為了避免我敘述得過於瑣碎,不妨長話短說吧;在後來有大事可記之前,我總共在那個國家住了六年,在此期間我奔波於各國港口之間,生意做得非常紅火,而今正是我同我那合夥人合作的第六個年頭,上文正提及的那艘船載著我們先去退羅購進大米,然後取道中國。

我們在這次航行中碰上了時間持續很長的逆風,我們不得不在馬六甲海峽中以及在一些島嶼間作“之”字形的搶風航行,結果剛脫離那片困難重重的海域,禍不單行,我們的船就開始漏水,而盡管我們千方百計地尋找,也不知道是哪塊地方在漏水。我們不得不朝最近的港口駛去;我的合作夥伴對這一帶的情況比我熟悉,便指導船長將船駛進了柬埔寨河口——由於我不願意擔任船長職務,便讓以前的那位英國大副湯普森先生榮升船長。柬埔寨河位於浩瀚的退羅灣以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