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此地的時候,我們常上岸去遊逛,有個英國人某一天前來找我,他是英國東印度公司一條船上的副炮手,而他那船就泊在柬埔寨城市附近的那條河裏。我們不清楚他的來因,反正他來了後用英語對我說道:“先生,盡管我們彼此素昧平生,然而我要告訴你一件與你關係密切的事件。”
我凝視了他好一會兒。以為自己原本認識他,但結果素未謀過麵。“如果這事同我關係密切,”我說道,“與你卻毫無關係,那是什麽原因促使你告訴我呢?”“原因很簡單,”他說道,“你已危在旦夕,依我看,你卻還茫然不知。”“我根本就認為我們沒有什麽危險,”我笑道,“要說有的話,也隻不過有個我們尚未找到的地方在漏水而已;但我打算明天讓它擱淺,到時候細加檢查,找出漏洞。”“我說先生,”他說道,“別管它是漏水還是不漏水,別管能否找得到漏洞;反正你聽了我馬上要告訴你的話,你就會茅塞頓開,不至於傻到明天讓你的船去擱淺了,先生,”他問道,“你是否知道,在這河上遊四十五英裏左右的地方是柬埔寨城?你是否已知道,有兩艘英國大船和三艘荷蘭船,在這一側溯流而上大約十五英裏的地方?”“唔,”我疑惑地問道,“那同我有什麽關係?”“我說先生,”他說道,“像你這麽一個幹這類冒險生意的人,來到一個港口前難道不預先打聽清楚:有些什麽船隻在那裏?你能否對付得了這些船隻?據我推測,你未必認為你是他們的對手吧?”一方麵我對他的這番話頗感興趣,一方麵又被弄得暈頭轉向,由於我實在摸不清他是什麽意思;於是我毫不遲疑地問他道:“先生,我希望你把話說明白一些,我實在想象不出,我為什麽要懼怕東印度公司的船或荷蘭的船。我不是缺乏執照的。他們對我有何可指責的?”
他好像半是感到有趣,半是感到氣惱,微笑著暫時不說了。“好吧,先生,”他說道,“你如果自以為安全無比的話,全賴你的好運了;我非常遺憾,你的命運竟使你聽不進忠告良言;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你不馬上出海,那麽下一次漲潮之時,就是五條滿載著人的大艇前來攻擊你之時;而且你如果不幸被活捉住,就可能被當作海盜吊死,有什麽細節問題,隻有等絞死後才慢慢調查了。先生,”他補充說道,“我原認為,再怎麽說,我也給你送來了一條如此重要的情報,也會受到比現在好得多的待遇呢。”“隻要給了我幫助或為我出了力,無論是誰,”我說道,“我從來都不會恩將仇報的;但令我迷惑不解的是,他們出於什麽目的來算計我;然而,既然你說時間已不待我,而且眼下又有針對我的惡毒計劃,那麽我即刻回船,隻要我的手下人能堵住漏洞就毫不耽擱地出海;若是堵不住,但隻要船能浮在水上,我們也毫不耽擱地出海;然而,先生,”我說道,“我對事件的來龍去脈至今還一無所知,就這麽一走了之,你說好嗎?難道我不能了解得更清楚一點嗎?”
“我所能告訴你的,隻是冰山一角,先生,”他說道,“但這裏與我在一起的還有名荷蘭水手,我相信我能說服他把事情的其它方麵告訴你,隻是時間緊迫得來不及進行了。長話短說,事情是這樣的——一我想,你是完全清楚事件的前半部分的——當初你隨這條船到了蘇門答臘;然後,馬來人在當地殺了你的船長,同時遇難的還有他手下的三個人;於是,或者是你,或者是你們船上的某些人駕船跑去,從此變為海盜。事情的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你們都將被作為海盜而遭到逮捕,可以絲毫不費勁地加以處決,由於你也清楚,商船上的人捉到海盜後,任何法律都不適用了。”
“現在我終於聽懂了你的話了,”我說道,“十分感謝你;盡管據我所知,我們不僅沒有幹過這種罪惡的勾當,而且我可以大言不慚地告訴你,這船是我們光明正大地買來的;但既然你說有陰謀正在籌劃著,而且看來你也是出於好意,我注意點就行了。”“不,先生,”他說道,“別說什麽注意不注意的;離開危險,就是保護自己的最佳辦法。如果你還稍微看望你自己的生命,還稍微看重你手下的人的生命,那麽,一漲潮時就務必駛出海去;而且由於你將經曆漲潮退潮的全過程,因此不等他們趕來,你們就已經跑得遠遠的了;由於他們得在漲潮時才能啟航,而且還有相距二十英裏的路程,縱使除去這段路程,單是在漲落潮上,你就比他們占先差不多兩個鍾頭;另一方麵,他們駕的不是大船,隻是小船,他們不敢貿然出海,尤其是在刮風的時候出海追你們。”
“好吧;”我說道,“你在這事上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用什麽報答你才好呢?”“先生,”他說道,“或許你並不樂意付給我什麽報酬,由於你至今懷疑我說的話的真實性。我不妨給你提出個對策吧:我是隨一條英國船出來的,然而拿不到工資已有十幾個月了,同我一起的荷蘭人也拿不到工資已有七個月了;如果你支付給我們工資,我們樂意跟你一起走;如果你認為我講的情況無足輕重,我們再怎麽要求也沒什麽用;然而如果你相信我們的話救了你們大家的生命,救了這艘船,還救了船上全部人的生命,一切就悉聽尊便吧!”
我爽快地答應了他這一要求,馬上帶著他倆口船。我剛來到船舷邊上時,我那留在船上的合作夥伴從上層後甲板工走了過來,神采飛揚地朝我喊道:“哈哈!哈哈!我們堵住了漏洞了!我們堵住了漏洞了!”“真的嗎?”我問道;“那真謝天謝地!那就立刻起錨。”“起錨?”他反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呢?發生了什麽事?”“你就先別問了,”我說道,“反正全體人員都去幹活,馬上起錨,一分鍾也不能耽誤。”他萬分驚訝,但還是去叫了船長,於是船長下令起錨;潮水盡管還沒退,但有點風從岸上吹來,於是我們的船就駛出海去。這時我把合夥人叫進船艙,告訴了他整個事情;然後我們叫進那兩個人,讓他們把事情的其餘部分告訴了我們;還沒說完就有水手來到船艙門口,大聲叫我們,說是船長讓他來告訴我們,我們正被人追。“追我們?”我問道,“誰在追我們?”“五條單桅船,都不大,”那人說道,“船上滿是人。”“好吧,”我說道,“顯而易見,是事出有因了。”然後,我下令召集起我們的全班人馬,告訴他們說,現在有人準備把我們都當作海盜,並扣住這艘船,我問他們是否願意同舟共濟,大家齊心協力地幹;這些人個個都爭著回答,說他們願意和我們同生死、共患難。於是我問船長,一旦打了起來,他認為我們該怎麽打才好;由於我已下定決心要進行抵抗,而且要把抵抗進行到底。他馬上回答說,盡可能地用我們的大炮彈轟擊是最好的辦法,不讓他們有機會靠近,實在沒辦法就用輕武器向他們射擊,不讓他們登上我們的船;如果這兩種方法都不奏效,我們就退守甲板上既便於射擊,又便於掩體;也許他們無能為力打開我們的艙壁,進而沒法衝進來攻擊我們的。
與此同時,炮手已接到命令,從艙裏搬出兩尊炮分別放於船前船後,又清理了甲板,把槍子和廢舊的小鐵塊裝進了炮裏。反正手邊有什麽就裝什麽;我們緊鑼密鼓地準備戰鬥,我們的船憑借足夠的風力一直向海上駛去,還可看見五隻大艇掛著滿帆全速追了過來。
在這幾條船中,衝在前麵的有兩條一我們從望遠鏡中,可以看出是英國船,它們距其他三條船不過六海裏,很短時間內就會追上我們;我們覺察到了這個趨勢,於是打了一發空炮,示意讓他們別窮追不舍,同時我們又升起白旗,表示願意談判;但他們仍執意全速追來,已進入了我們的射程以內;我們見他們未作任何答複,便收起白旗,升起紅旗,並向他們開了一炮。盡管這樣,他們還是窮追不舍,而且越來越近,到後來近得連用喇叭筒喊話也聽得見了;於是我們拿出喇叭筒,警告他們別靠得太近,否則我們便對他們不客氣。
但結果沒有變化;他們還是逼了近來,而且極力想駛到我們的船尾下麵,以便從我們船後的住艙爬上來;看到這一情況,也看到他們自恃有後援,大有與我們大幹一場的架式,我下令讓船暫停前進,把我們的側舷正對著他們;隨後我們向他們開了五炮,其中一炮正中後麵那隻船的船尾,並擊飛了它,迫使他們不得不收下船帆,同時所有的人都擁在船頭部分,以防船隻沉沒;這艘受了重傷的船便停了下來;但前邊的那隻船仍跟在我們後麵窮追不舍,見此情況,我們隻得作好準備瞄準它,準備開炮。
正在進行的時候,後麵的那三條船裏有一條比其餘的兩條快,此時已趕上前來,救助那條無法前進的船;我們還能看到那船上的人被這船上的人接了過來;我們再次向靠我們最近的那隻船喊話,提出休戰並進行談判,以便明白他們對我們有何要求;但它置之不理,隻管逼近我們的船尾。我們的炮手腦袋極其靈活,一見這情況。便拉出兩尊艦尾炮又朝它開了炮,但沒有擊中,那船上的人邊揮舞著帽子邊喊叫,繼續向前靠近。炮手又做好了準備,朝他們又開了炮,其中一炮盡管沒擊中那船,卻落在那人群堆裏。我們一眼就看出他們在這一炮下損失慘重;但我們置之不理,隻管掉轉過我們的船來,讓船尾對著它又發了三炮;隻見那船幾乎要被打爛了,尤其是它的舵和部分船尾已被擊落;於是他們馬上降帆,船上混亂一片。然而令他們更倒黴的是。我們那炮手又向他們開了兩炮,我們隻發現那船已在慢慢下沉,卻不知道擊中了哪裏,有些人已浸在水中了。一見這情況,我馬上派人登上我們一直隨船攜帶的大舢板,吩咐他們盡可能地多救人,別叫他們淹死,由於我看到其他那些船也已開始追了過來,還吩咐他們救了人就即刻帶他們回大船。我們大舢板上的人執行了命令,救起了三個人;其中的一個已淹得半死,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救活了他。我們一等他們上了船,便馬上掛上滿帆,全速駛向海上;同時我們看到,後麵那三條船駛近前麵那兩條船後;終於不再追趕我們了。
我們就這樣逃出了危險,盡管我對這危險的起因並不了解,但看來,這危險比我們擔心中的還要厲害得多,我決意改變航線,讓誰都想不出我們的航向,於是取向東南方的海上,完全避開了所有歐洲船隻的航線,不管它們是前往中國,還是前往其他同歐洲國家作生意的任何地方。
我們來到海上後,就開始同那兩個海員商量,問他們事情的起因;那荷蘭人立刻讓我們茅塞頓開,他點撥我們道。那個自稱賣船給我們的人隻不過是個駕船逃走的賊胚。然後他還告訴了我們那船長的名字——可惜我現在記不起來了——說起他和他手下的三個人在馬六甲海岸,被當地土著人背信棄義地謀害了,而他這位荷蘭人和其他四個人逃入了樹林,在林中轉了好久,後來總算上帝保佑,他九死一生地逃了出來,遊到了一條沿著岸邊航行的荷蘭船上,這條船是從中國駛出的,派出了舢板上岸去補充淡水;但他不敢靠近舢板臨岸的那一帶,不得不夜裏在較遠的地方下水,遊了好久後才被舢板上的人救起。
然後他告訴我們說,他去了巴塔維亞,在那兒碰上了兩個原是被盜那船上的水手,他們順著那船東遊西**時乘機逃了出來;據他們說,有一夥海盜在盂加拉已經買了被駕走的船,隨後這夥海盜就駕這船去尋找獵物,已經成功地搶劫了滿載貴重貨物的兩條荷蘭船和一條英國船。
盡管我們知道後麵事情是不實之辭,但我們覺得與我們有直接關係;我那合作夥伴說得非常正確:那些人既然對我們有了先人之見,而且對我們十分不利,那麽要是他們逮住了我們,任我們說什麽他們也不會相信,我們根本不用希望在他們手中得到寬大;尤其是考慮到審判我們的人就是控告我們的人,他們送給我們的結果隻會是憤怒和難以控製的強烈反應,除此以外,還能有什麽別的希望;因此,我那合夥人的意見是:我們一路上不要再在任何港口停靠,應該直接。取道我們由之出發的孟加拉。由於隻有到那兒,我們才能證明這船到達孟加拉時我們在什麽地方,才能證明我們從誰的手中買下了這船等等,我們就能交代清楚自己的情況,而且,重要性超過一切的是:萬一有必要把這件事提交到一定的法官手中,我們應不會先被吊死,然後才被定罪,我們肯定能得到一點公正的判決。
有一段時間,我對我那合作夥伴的意見不抱異議,但經過認真考慮之後,我對他表白了我的看法:我認為國孟加拉的做法對我們來說,十分冒險;由於這樣做的話,我們就得走完馬六甲海峽的全程;而人家如果先行發出了警報,那麽,巴塔維亞的荷蘭人,在其他地方的英國佬,一定會在各處阻攔我們;如果他們抓住我們,就像在逃跑途中抓住我們,我們就等於自我供認,不用什麽證據我們的命就沒了。我也詢問了那英國水手的意見,他讚同我的意見,而且他認為我們被抓住是一定的。
這種危險性令我那合作夥伴大吃一驚,也令全船人員大吃一驚,因此即刻我們決定到東京灣去〔東京灣是北部灣的舊稱,即中國雷洲半島、海南島、廣西和越南之間的海灣〕,沿著那裏的海岸線駕船到中國,一方麵按預定計劃去做生意,同時千方百計地賣掉船隻,而且如果情況許可的話,就在當地購一隻船返回去。大家讚同了這個方案。認為它是對我們最安全的策略;於是我們取向東北方向駛去,並且向東稍稍偏離了正常的航線,至少保持了一百五十海裏的距離。
然而,這樣做使我們陷入困境,首先碰到的問題是:我們偏離海岸一定距離後,就似乎比較頻繁地碰上逆風,用我們的話來說,風總是在東和東北之間變化,幾乎老在朝一個方向吹,因此這段水路耗時不少,而我們又未為這樣長時間的航程準備充足的食物;更加不利的是還存在著一種危險,那就是:放大艇來追逐我們的那些荷蘭船和英國船,一部分也是走的這條航線,它們有可能在我們之前抵達,即使情況有異,那麽它們還可告訴其他駛往中國的船隻我們的情況,後者可以同樣賣力地尾追我們。
說句實在話,我現在非常擔心,不免回憶起了過去漫長生活中所經曆過的最危險情況,最近逃避大艇追蹤的事也包括在內;因大我從來不曾被當成海盜受到追蹤,不管我過去的境遇是多麽險惡,我敢賭誓我從未做過任何可以令我蒙受不老實或欺詐之名的事情,更別提領受海盜之名了;在此之前,我的敵人主要是我自己,或者更確切地說:除了自己以外,我不是任何人的敵人;而現在我卻處境危險,而且是一切可想象得出的倒黴處境中最為落魄的;由於我盡管百分之百的清白無辜,但我的處境卻迫使我有理難辨;而我一旦被逮住,強加於我的罪名又是糟之又糟的了——至少,在我必須直麵而不躲避的人眼中,這是一種糟之又糟的罪名。
我被情況逼迫著急於逃走,卻惶惶不知逃向哪個地方,或者說,我該去哪個地方或港口。我那合作夥伴盡管一開始時還憂心忡忡,但現在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卻過來為我打氣壯膽。向我描述了一番那一帶沿岸的幾個港口,說是他準備到交趾支那(交趾支那指的是今天越南南方、靖公河的下遊一帶;它的北方和西北方是柬埔寨,東北方是安南(越南中部)或東京灣的那一帶海岸,然後打算去澳門,從那兒取道中國。葡萄牙一度占領了澳門那個城市,到現在還有許多歐洲人的家庭,特別是有許多傳教士住在那兒。
於是我們決定去那兒;就這樣,經曆了一番超乎想象的勞累,一路上缺水少食的航程,終於在一個清晨,我們能遠眺見海岸;考慮到我們已有的經驗,考慮到如果我們無法逃出而必然麵臨的危險,我們決定先駛進一條水深充分的小河,然後要麽上岸,要麽進一步派出大舢板,想辦法打聽附近港口裏有哪些船隻。真是謝天謝地,這一舉措解救了我們眾人;由於我們當時雖在東京灣沒看見一艘歐洲船隻,但第二天上午就有兩隻荷蘭船進入灣中;盡管第三隻船沒打出任何旗號,但我們依然相信它是隻荷蘭船,它在距我們六海裏左右的地方駛向中國海岸;到了下午又有兩隻英國船駛過,走的是同一條航線;在此情況下,兩麵受敵的感覺襲擊了我們每一個人,我們現在處在一片蠻荒之地——那裏的人偷盜成風,甚至以此為業,盡管我們事實上對他們別無多求,除了要補充一些食物以外,也不想多與他們打交道,但也大費力氣才使自己免遭他們的種種騷擾和攻擊。
我們呆在離這國家的北部邊界不到幾英裏之遙的一條小河裏;我們乘上小船沿著河岸向東北方航行,來到瀕臨浩渺的東京灣的一處地呷,而正當我們沿著河岸艱難地溯流而上時,我們發現自己周圍布滿敵人。那些困住我們的人,是這一帶沿岸居民中最野蠻的人,他們不同於其他任何民族,用來交易的隻有魚和油,以及諸如此類的初級產品,而更為令人矚目的是他們的野蠻,這在一切居民中是屈指可數的。在他們的種種奇風異俗中尚有這麽一條:如果有船在他們的海岸出事了,不管是什麽船,船上的人馬上被他們抓去做俘虜和奴隸;我們隨後也經曆了一件事,從中目睹了他們的這種“寬宏大量”,請聽下文分解。
在上文我曾說過,我們的船在海上曾漏水,直到最後還找不到漏水的地方;我也說過,幸虧我們運氣好,在接近退羅灣的北方,我們這船在將要被荷蘭船和英國船逮住的時候,卻又出乎意料地突然不漏水了;然而,既然我們已發現這船已不像我們希望中的那樣漏不進一滴水,再不是完好無損,我們就決定找機會把船弄上岸,把船上的重物卸下來,清理一下船底,盡可能找出漏洞在哪兒。
於是我們減輕了船上的荷重,把全部大炮和其他一切可移動的什物都搬到一側,試圖令它向一側側倒,這樣便可以修船了,但轉念一想,我們就不想把船弄上陸地了,另外,想這麽做也找不到適當的地點。
對這種場麵,當地的居民見所未見,他們好奇地走下岸來望著我們;但看到一艘船側倒在一邊,傾倒在岸上,而我們的人又一個不見,由於他們要麽是乘著舢板在船的外例修補船底,要麽是在搭著的腳手架上工作;當地的土著人當時就以為這是隻被遺棄的船隻,現在在陸地上擱淺了。
他們抱著這種想法,聚了一大幫人,乘著十一二條大劃子,每條劃子上要麽是十個人,要麽是八個人,兩三個小時後便全都集到我們的船的附近,看那架式無疑是想上船來劫掠一番;萬一上船後發現了我們,就帶回我們當作奴隸送給他們國王什麽的——我們對他們的統治者一無所知,不知道稱呼他什麽。
他們劃到我們的船前,便在周圍劃來劃去,發現我們正賣力地在船舷和船底的外側做工,有的在重新刷上塗料,有的在於清洗工作,有的在堵漏,這些可都是每個航海人的拿手好戲。他們暫停了一刻,凝視著我們,而我們也十分驚詫,卻猜不出他們的真正意圖;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們讓一些人趁機進入船艙,又讓另一些人遞給其他在幹活的人武器和彈藥,以防萬一之時用來自我防衛;然而,它的必要性隨即便顯現出來了——由於他們商議了不過刻把鍾,似乎已取得共識,確認這確是一條海上遇難的船,而全體的我們在努力幹活隻是想讓這隻船起死回生,要不然我們的選擇就是乘我們的舢板逃命;他們看到我們把武器遞進舢板,竟然把這種動作想象成我們正在拚命地搶救貨物;於是,他們認為我們全歸他們是自然不過、理所應當的事,然後似乎以某種隊形直衝向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看見敵眾我寡,不由得懼怕起來,由於我們的處境不利於作戰,於是他們大聲朝我們喊叫,取得上層人物的對策。我連忙喊那些站在腳手架上幹活的人,要他們趕緊下來,從船舷馬上爬進船來,同時還命令舢板上的那些人,讓他們盡快劃著繞過來,趕緊登上大船;而尚呆在船上的幾個人則全力以赴,召集一切人員努力把船位恢複正常;然而,無論是舢板上的人,還是腳手架上的人,麵對來犯的交趾支那人,都沒能執行我的命令;現在,主人的兩條劃子已經靠上了我們的大艇,我們的人已開始被他們當俘虜逮住了。
英國水手是第一個被他們抓到的人,他長得孔武有力,手中握著一支槍卻並不射擊,反倒把它往艇上一放——我當時就想,他是個十足的蠢貨;然而他對於他要幹的事,知道得比我清楚多了。用不著我的廢話教他,隻見他伸手揪住那個異教徒,稍一用勁就把他從他們的劃子上換到我們的大艇上,拉住他的兩隻耳朵,把他的頭往船舷上盡力一撞,那家夥便一命嗚呼了;與此同時,旁邊的那個荷蘭人拾起那杆火槍,掄起槍柄向四周亂打一氣,五個想要登上大艇的人便被擊翻到海中了。然而那三四個人並不因他們幹的這點事而懼怕後退,他們也不盤算一下自己眼前的危險,壯著膽子,竟開始撲進大艇;我們隻有五個人留守在大艇上,但隨即發生的一件樂事,使我們笑破了肚皮,也令我們這一方大獲全勝。
我們的木匠用麻絮堵好了漏洞,準備用熱瀝青一類填好裂縫,並在船外加塗一層,恰恰讓大船上的人把兩口大鍋吊到大艇上,一口鍋裏滿是動物油脂、天然樹脂和油料,另一口鍋裏裝滿了沸騰的瀝青,反正是船上的木匠幹此類活計時必不可少的東西;給木匠打下手的人拿著一個大鐵勺,大家幹活時如果要用那滾燙的東西,他便舀上一勺子給他們;他當時站在大艇的艄座處;恰好兩個對方的倒黴的家夥來到這地方,他當機立斷把這樣一勺滾燙的混合物朝他們迎頭澆去,這兩個半**身子的可憐人,燙得一下子牛叫似的大吼起來,結果他們難忍劇燙,都跳進了海水中,木匠見此情形,高興地大叫道:“幹得棒,傑克!再給他們來幾下子!”說著,他上前幾步,拿起一隻拖把住瀝青鍋裏一浸,和他的手下一起朝那些人的頭上亂撒瀝青,結果那三條劃子裏的人沒有一個漏網,全都被燙得焦頭爛額,狼狽不堪,發出我從未聽過的淒厲嚎叫聲;值得一提的是,盡管所有的人都會對痛楚產生自然而然的叫聲,然而每一個民族的叫嚷都有其獨特之處,正如語言的不同,他們的叫嚷聲也不同。我無法給予這些家夥發出的叫聲以更為貼切和準確的名字,隻能借用嚎叫一詞;由於在我聽到過的所有聲音中,隻有他們的叫聲最無愧於最像糧群的曝叫的桂冠,而前文我也提及,我在期格多克〔朗格多克為法國南部一省舊名〕邊界處的森林中有幸聽過這種狼嗥聲。
在我的一生中,我對這次勝利最為滿意,由於這對我來說,在迫在眉睫的危險麵前,我們不僅取得了超乎想像的巨大勝利,而且我們幾乎兵不血刃地就取得了戰鬥的勝利,我們那英國倫赤手空拳地殺死了一個人是惟一的例外;我心中對這件事感到非常不安,由於哪怕是出於自衛目的,我也對於殺戮了這種尚處於未開化地帶的可憐家夥感到萬分痛心,由於我深知,他們從來認為幹這種事非常正當,而他們的認識水平也僅限於此;而我們的做法既出於必要的目的(由於在自然界,決沒有無緣無故的邪惡罪行),當然也可能是正當的,然而如果我們總是以殺死自己的同類為代價來保全自己,我眼中這種人真是再可悲不過了;說實話,我至今仍抱這種想法,而且,至今我甚至自己寧可吃大苦頭,也不願對傷害我的人下毒手,哪怕他是個十惡不赦的家夥;至今我還深信不疑,任何有點腦子的人,隻要認真地思索一下這個問題,隻要知道生命的價值,就一定不會反對我的想法的。
但我還是言歸正傳吧。上麵發生的那件事期間,我的合作夥伴和我指揮著大船上的眾人,很是得心應手地把船位基本恢複了正常,然後炮手把全部的炮安裝在原來的炮位後,就讓我下命令,讓我們那大艇退出中間的地帶,由於他想朝那幫土著人開炮了。我喊話叫那炮手別開炮,由於無需他動手,木匠就能把事情擺平的;同時我也命令他燒開另一鍋瀝青,而起初,各司其職的卻是那正呆在船上的廚師。我們挫敗了敵人的第一輪進攻,慘敗的他們肝膽盡碎,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重新進攻;他們其中的幾個家夥遠遠地在一旁瞧著,我們這大船已漸漸平衡地浮在水麵上,依我們看來,他們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看到事情比他們想象中的要複雜,便無奈地最終放棄了這種冒險行徑。不過如此,一場鬧劇似的戰鬥已經結束;於是我們在買了一些米,一些薯類和麵包之後(加上兩天前已裝在船上的十六頭豬),決心離開這裏,不管什麽事發生,也毫不遲疑地繼續前進,由於我們毫不懷疑,第二天就會有人數更多的壞家夥包圍住我們,到那時他們就不會簡單地就被我們的瀝青鍋子打發走的。
於是當天晚上我們把全部的雜物都收拾上船,到第二天早上已準備停當,隻等出航了。當時我們在離岸尚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下錨停泊,這樣,萬一有什麽敵人出現,我們既可以馬上出航,也可以馬上作戰,因此不足掛慮。第二天,我們幹好了船上的一切活計,發現我們的船已經完全修好,不漏一滴水,便起帆出航了。我們本想駛進東京灣,了解一下有什麽關於先前到達那裏的那隻荷蘭船的情況,然而我們沒敢這麽做,由於不久以前我們已經看見了一路駛過的好幾條船;於是我們掉頭向東北,駛向台灣島;就像在地中海裏,一隻荷蘭或英國的商船害怕被阿爾及利亞的戰船看到,我們也害怕被荷蘭或英國的商船發現。
我們就取向東北方,好像我們要去馬尼拉或菲律賓群島;我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避免碰上任何一條歐洲船;然後我們航向朝北,來到了北緯二十二度三十分的地點,我們由那裏直駛台灣島,並下了錨來補充淡水和新鮮食物;當地的人非常殷勤有禮,高興為我們提供這些物品,而且他們在與我們商議交易時,辦事公道,交貨準時;這是我們在其他處民眾中不曾遇到過的,由於荷蘭新教徒曾在這裏傳過教,因此也可歸因於基督教的遺風;從另一麵講,這情況也證實我常常不離口的一句話,也就是:什麽地方接受了基督教,那裏的人就會變得文明,那裏的民風也會得到改進,教義是否對他們起到了救校的效果暫且不論。
我們由那裏直駛向北方,始終同中國的海岸保持一定的距離,直到我們確信自己已越過了歐洲船隻來往頻繁的一切中國港口,由於我們決心盡一切努力決不在這國家裏落入敵人之手,我們的情況顯示,要是在這兒發生什麽意外,那我們就徹底完蛋了。
現在船已駛到了北緯三十度,我們決定,遇見第一個商埠就毫不猶豫地進去,當我們駛向陸地之時一隻走了六海裏的路程的小船來到我們的船前;船上載著的那位葡萄牙領航員知道我們是條歐洲船,就前來問我們需不需要他領航;我們自然萬分樂意,馬上請他上船;他剛聽到之後,也不問我們的目的地,便離開他所乘坐的小船,打發它返回了。
如今,我認為我們可選擇的餘地很大,可以請這位老漢領我們前去任何想去的地方。於是我告訴他,請他領我們去中國海岸最北部的南京灣。老漢說他對南京灣輕車熟路,卻微笑著詢問我們前去的目的。
我就告訴他說,我們要把船上的貨物賣掉再購進一些中國瓷器、生絲、茶葉、白棉布、絲織品諸如此類,然後循原路返回。他告訴我們說我們應該到澳門去,那是我們的最佳選擇,我們的鴉片一定可以在那裏賣上一個好價錢,然後用賣得的錢購進各種各樣的中國貨,當然價錢一點也不比在南京灣貴上哪怕是一點點。
我看這老漢說話自以為是,剛愎自用,也沒法閉住他說話的嘴,於是我就告訴他說,我們即身為商人,不是沒身分沒修養的人,十分渴望去瞧一瞧北京這個偌大的都市,去見識一下中國皇帝的著名宮殿。“那麽,”那老漢說道,“寧波是你們該去的地方,到了那兒,循著一條通到大海的內河駛上十五英裏,便可以匯入大運河,這條可以通航的運河,一直貫穿遼闊的中華帝國的心髒地帶,貫穿所有的河流,通過一些水網和閉門便可超過一些蔚為奇觀的山丘,一直流到北方的北京城,全長將近八百一十英裏。”
“然而,”我說道,“葡萄牙的先生,我們最想幹的事不是這個,最重要的問題是,你到底能否帶領我們北上南京城,之後我們由那兒直通北京城?”他自稱他完全能勝任。並說前不久一隻荷蘭大船就是走的這條航線。但這卻令我大吃一驚,由於荷蘭船現在對我們而言,和恐怖的魔鬼沒什麽兩樣了,與其撞上荷蘭船,我們倒不如碰上魔鬼,惟一要求是魔鬼來時麵目不要太過猙獰恐怖就可;我們深信,遇上了荷蘭船我們就會完蛋,由於若論打硬仗,我們根本不是荷蘭船的對手;荷蘭人在那一帶從事貿易的船隻具有很高的噸位,船載人數也遠多於我們。
老漢看出了我有些心煩意亂的神態,而且我在他提及一隻荷蘭船的時候神情頗為緊張,便對我說:“先生,你根本無需懼怕荷蘭人;我想,如今你的國家同他們的國家不在交戰吧?”“對,”我說道,“這話十分正確,但我不清楚他們在自己國家的法律鞭長莫及的地方,會恣意放縱到什麽地步。”“哦,”他說道,“你又不是海盜,又何必懼怕呢?百分之一百的,他們不會幹涉安分守己的老實商人。”
聽了這句話之後,即使說我全身的血還沒全衝上我的臉皮,那麽我應該是天生患了供血循環的血管梗塞症了,令血液衝不出去;說實話,我被這句話搞得尷尬萬分,窘迫萬狀,而且在老漢的眼光裏,我也無法掩飾過去,隻能讓他的慧眼瞧個一清二楚。
“先生,”他說道,“我發覺你聽了我的話以後,有心裏慌亂的表現;請你盡管走你自以為最佳的路線好了,你盡管放心吧,我會竭盡全力為你效勞的。”“晤,先生,”我說道,“說句實話,當前我還沒打定主意到哪個具體的地方去,而你又提到有關海盜的事,更使我無從確定主意。我衷心希望這一帶海域沒有什麽海盜。我們如果遇到他們,一定會不堪一擊,由於你也看到了,我們的力量十分微弱,連人手也極度匾乏。”
“哦,先生,”他說道,“請放心;據我所知,這一帶海域十五年來沒出現過什麽海盜的,隻是我聽說在約摸一個月之前,有人在退羅看見了一隻海盜船;但你盡可以放心,那船不僅噸位小,而且駛向南方了,並不適於幹那種勾當。它不是按私掠船的要求建造的,它是一艘普通商船,隻是那船長和他手下的幾個人在蘇門答臘島或是附近的什麽島上,被馬來人殺死之後,那船就被船上一幫心術不正的家夥駕著溜走了。”
“怎麽!”我佯作不知情的樣子驚問道,“他們竟敢殺死了船長?”“不,”他說道,“我並不認為他們殺害了船長,隻是由於他們後來駕船溜了,因此人們一般推測他們出賣了船長,讓馬來人逮住了他,丟掉了性命,而且說不定還是他們勾結馬來人幹的這樁勾當的呢。”“這麽說來,”我說道,“他們同真幹了這樁勾當並無異處,也應按法律被處死。”“不僅應該被處死,”老漢說道,“而且百分之一百地被處死,除非他們能躲過任何一隻英國船或荷蘭船,由於人們達成了共識,隻要那無賴碰上他們或落入他們手中,就決然得不到輕饒。”
“然而,”我對他說道,“你既說那海盜已駛離了這一片海域,他又怎麽被他們碰上呢?“哦,這話十分正確,”他說道,“但他們是這樣講的;是我告訴你,他那時是在退羅灣,是在柬埔寨河,在那兒幾個荷蘭人發現了他,本來這幾個人荷蘭人也是那船上的,隻由於船溜走的時候,他們被拋棄在岸上了;那兒還有幾隻荷蘭商船和美國商船,他們差一點就逃不脫了;實際上,”他說道,“如果另幾條船能給予前邊的兩條小船以大力支援,他們肯定就抓住了他;但他發現隻有兩條小船逼近了他,就轉了一下舵,向小船開了炮,別的小船來不及趕上,他們已擊壞了兩條船了,然後便駛向了海上,人家趕不上他,隻得眼睜睜讓他逃走;但人家對那隻船作了無比準確的描述,因此大家都有把握認出它來;而且人家已經起誓,無論在天涯海角或什麽地方看到這船,就決不輕饒船長和船上的人員,要把他們悉數吊死在帆桅上。”
“什麽話!”我怒道,“他們不管青紅皂白就吊死別人?難道先吊死人家,之後再定人家的罪名?”“哦,先生,”老領航員說道,“對付這幫壞蛋,不必事事都按部就班地幹;隻須將他們背靠背地捆好,丟進水中便一了百了——對他們來說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明白得很,在我這船上這老漢無法逃走,也無法傷害我們,因此我不講什麽禮貌地對他說道:“我說先生,我們正是出於這個理由,才希望你能帶領我們北上到南京,而不是到澳門,也不是到這國家的任一港口,隻要有英國船和荷蘭船去過這港口;由於先生,實話對你講吧,那些荷蘭和英國的船長是一群魯莽、自負、無禮的家夥,他們既不懂得真正的公正是什麽,也不知道如何按上帝的旨意和自然的法則行事;他們自忖握有大權,卻不知如何來行使他們手中的權力,結果自己為了懲罰海盜而做了無異於殺人犯的勾當,別人身陷錯誤的指控,他們就以侮辱這些人為己任,不經過必要的調查就強加給他們以罪名。也許我在有生之年,尚能要求他們中的一些人對這種作法作出圓滿的解釋,隻要他們還有受教育的可能,知道了什麽才能稱為公正,知道在沒有證據表明別人犯下罪行之前,決不可以以罪犯的待遇來對待別人。”
我講到這裏,就對他不再隱瞞,我這條船就是他們的攻擊目標;我也詳細告訴了他,我們同人家兩條小船之間的衝突,並告訴了他們那種膽怯而又愚蠢的表現。我告訴了他我們買這船的全部經過。也告訴了他荷蘭人對我們的莫大幫助,我說我相信那船長是被馬來人殺害的,也相信是那些人駕船溜了,並把我堅信不疑的理由告知了他;然而那些人被誣蔑為海盜純屬無中生有的猜度,而他們本該先核實一下事情,再決定是否對我們進行突然襲擊並迫使我們作自衛反抗;我還補充說,在那次正當防衛中有一些人被我們打死了,而這些死者流的血也應當由這些魯莽的人來負責。
聽了我這番傾訴後,老漢大吃一驚,他對我們說,我們向北行駛這一著非常正確,而且,如果他有什麽好建議提供給我們的話,那就是在中國就賣掉船隻,這件事我們不費力氣就可辦得很好,然後再在中國另買或另造一隻。“盡管,”他說道,“你失去了一隻如此好的船,但不是沒有可能再得到一隻相當好的船,你們和你們的貨物足以被載回孟加拉,或截到任何一個其他地方。”
我告訴他,我會接納他的忠告;隻要我能找到一隻替代船隻,或者隻要為我們這隻船找到合適的買主,不管到了什麽港口我就會這樣做。他回答我說,我這船在南京的話,恐怕有人會爭著來買它,而一條中國式的帆船也足以讓我回去的目的實現得很好,而他不僅要為我找到賣主,而且要幫我找到買主。
“然而,先生,”我說道,“既然你說我這船人家隻消一眼就能把它認出,如果我照你的辦法去做,也許一位正直而無辜的人就會連累其中,使他身陷一場可怖的糾紛之中,說不定還會橫遭殺身之禍,由於不論在什麽地方人家隻要發現這船,就會指認它就是他們口中的那條船,從而證明相關的人犯下罪行;如此一來,無辜的人們大有可能被抓起來,以致遭到殺害。”“這個嘛,”老漢說道,“我自會設法加以阻止的,由於我很熟悉你說到的那些船長什麽的,我要當他們一個個經過時一個個地去見他們,一定要讓他們弄清這件事的是與非,讓他們認清自己錯到何種地步;由於盡管當初船上的那些人可能是駕船跑了,然而事實上後來他們並沒有蛻變為海盜;尤其是,現在的船主並不是當初駕船逃跑的人,而隻是出於做生意的考慮毫不知情地買下了這船,我有理由相信,他們會相信我的話,至少在以後采取行動時不會這麽魯莽。”“那麽,”我說道,“你能不能替我給他們送個去信呢?”“行,我可以送,”他說道,“隻要你先親筆寫好一封信給我,這樣我能證明這是出自你的本意而不是我的想法。”我答應他說馬上就動筆寫;然後便拿來紙、筆和墨水,詳細地描述了幾條大艇攻擊我方時等等的情形,寫了這種做法隱藏的不公正的險惡用心和所謂理由;最後我向那些船長什麽的坦言指出,他們所做的事情不但應使他們自己感到羞愧,而且在有生之年如果能看到他們踏上英國的領土,那麽他們將為自己愚蠢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隻要在我回到英格蘭前,英格蘭的法律還末過時或作廢。
這位老領航員反複讀了好幾遍我所寫的東西,然後又多次問我能否保證寫的內容一切屬實。我回答說,隻要自己一息尚存,就不會改變這個說法,由於我感到遲早總會有機會讓這一點擊中他們的要害。然而這位老領航員再也沒有回去了,因此我們再也沒有機會讓他帶信回去了。
當我們在一起談論這些事情的時候,船絲毫未停地直駛南京,大約經過了十三天的航程,在廣闊的南京灣的西南角落下了錨;我在那兒偶然獲悉,有兩艘荷蘭船趕在我們前頭,而我們一定會被他們抓住。情況萬分緊急,我不得不找我的合作夥伴商議,但他同我一樣心中沒個譜,巴不得上岸落個平安無事,至於在哪兒上岸倒無關緊要了;不過我們倒不至於急得如此方寸大亂,而是問那位老領航員,這附近有無河流或港口,我可以駛進去私下裏與中國人搞貿易,而沒有碰見敵人的危險。他告訴我說,隻要我向南方駛上個大約一百二十六海裏,從澳門來傳教的神父們,在向中國人傳布基督教教義的過程中通常在這個名叫金昌的小港口上岸,而歐洲的船隻按慣例不去那兒;如果我想到那兒上岸,不妨先考慮一下上岸後有什麽作為。他說他得承認,那兒不是一個商人愛去的地方,隻是在一些特定的日子,舉行集市一類的活動,屆時有日本商人參與去買中國商品。
我們都同意前去;我懷疑他聽說的那個港口的名稱,由於我沒有十分用心記住其發言,而我的筆記本原本記下了這地名和其他許多地名,又因落入水中而全完了〔除了這兒的“金昌”之外,本書後麵還有許多無從查考的地名。作者的這段話為這種情況作了按注〕——我到時候再談那次意外吧;然而有一點我記得明白無誤的,就是在同我們做生意的中國或日本商人口中,發這地名的讀音同那葡萄牙領航員截然不同,他們發的就是上述的金昌這個港名。
我們既然在去那個地方這個問題上達成了一致,第二天便起錨離開;在停泊期間,我們隻是出於補充淡水的目的而上了兩次岸,而每一回當地人都友好接待了我們;他們拿來了許多東西賣給我們,我說的是蔬菜、植物的塊根、茶葉、米一類的食物,還有一些家禽。但也耗了我們不少錢。
由於是逆風,我們花了五天時間才駛進那一個港口,但我們還是十分滿意;當我的腳踏上岸之時我內心充滿喜悅,甚至可以說是心懷感激之情,當時就與我那合作夥伴商定,如果有可能以其他方式安頓好我們自己以及解決掉我們的貨物,哪怕不能十全十美,我們也不願再登那隻倒黴的船了。我不得不承認,根據我的一切生活經曆,我感到人類最悲慘的處境是時時刻刻生活在恐懼之中。《聖經》上說得好:“懼怕死的人,陷入羅網〔《聖經》上的原文應該是:“懼怕人的,陷入羅網。”見《舊約全書·箴言集》第二十幾章第二十五節〕。”這真是雖生猶死,而完全被恐懼所壓製住的精神,無法找到解脫之道,而天賦的勇氣和魄力,盡管會在人們遭受其他苦難時支持人們,在他們大難臨頭之時露麵,然而在恐懼的境況下,它也不存在了。
恐懼還會增添種種危險的程度,還經常會令人想入非非,以後那些英國與荷蘭船長會閉塞視聽,聽不進道理,分不清壞人和正人君子,區分不開無中生有的騙人鬼話和真實無謬的敘述,前者是出於一定的意圖而編造的,後者則是如實地說清了我們整個的航程、經曆和計劃;由於隻要對方通情達理,我們就可以設法讓他們相信我們不是海盜;隻要看著諸如我們船上載的貨物,我們航行的路線,我們光明磊落的行蹤和進出各個港口的記錄,再說,甚至隻需看看我們的言行舉止,看看我們的人數和裝備、數量不多的武器彈藥和極度匾乏的食物;所有這一切都能證明我們不是海盜。表明這船到過孟加拉的,看看我們船上載著的鴉片和其他貨物。據說,那荷蘭人知道這船上所有人的姓名,可他如今會一眼看出:我們這船上的人來自各地,有英國人、有葡萄牙人和印度人,隻有兩個荷蘭人。對於也許會抓住我們的一切船長來說,以上情況和其他的一些具體情況都可以清楚地表明,我們不是海盜。
然而恐懼是一種盲目而一無是處的強烈情感,它起著消極作用,既令我們身陷憂愁之中,又令我們神智恍惚,想入非非,竟然有千百種或許根本就不會發生的恐怖事情湧進腦海。我們根據人們對我們講過的實實在在的一些話,當初認為那些英國與荷蘭船上的水手——尤其是那些荷蘭人——聽到海盜一詞便怒火萬丈,更何況他們的小船被我們打得逃之夭夭,因此不會費心思先來問問我們到底是否海盜,而是立即處決我們。我們想到,有許多不言而喻的證據擺在他們麵前,他們無需再進行什麽調查了;這些證據是:一,這條船一定就是原來的那條,他們其中的一些海員曾在這船上幹過,對它很熟悉;二,尚在柬埔寨的那條河裏,我們就得到消息,說是他們要順流而下過來檢查我們,而我們把他們來訪的小船擊敗後就逃走了;如此一來,他們就毫不懷疑地完全確信我們是不折不扣的海盜——一如同我們確信自己不是海盜一樣;而且,像我常說的調換情形的話,讓我和他們易地而處,我想我也會傾向於抓住這些情況作為證據,毫不猶豫地把全船的人碎屍萬段,一點也不會相信他們提出的辯護之詞,甚至考慮一下也不可能。
不管什麽情況,我們總是為此擔心;我的合作夥伴和我夜裏睡覺時,差不多總夢到絞索和帆格,換句話說,即被吊死後還被掛在那兒示眾;夢裏還有打鬥和被抓,殺人和被殺;我在某一天夜裏,夢見荷蘭人登上了我們的船隻,便奮力出拳,打倒了他們的一個海員,但那狠狠的一拳卻落在了我睡於其中的艙室的板壁上,由於出拳很重,我的手受了重傷,不但皮開肉綻,而且打斷了指關節,把我從夢中痛醒過來了。
我深深害怕的另一點是,萬一他們抓住我們,也許會施以虐待,一想到這裏,安汶島〔位於印度尼西亞馬魯古省。一六二三年初,荷蘭駐安江島總督聽密報說在日本雇傭兵的幫助下英國商人計劃謀殺他,便下令逮捕這些嫌疑分子,在酷刑折磨下,這些嫌疑分子招認了罪行,經法庭判定,同年二月份處決了十個英國人、十個日本人和一個葡萄牙人〕的情況便映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並使我聯想到,荷蘭人會像對付我們的同胞一樣對我們濫施**威、迫使我們中的一部分人受不住酷刑,屈打成招供認從未染指過的罪行,或者招認我們是一幫海盜,如此而來,他們處死我們既冠冕堂皇又公正無私了;而且,我們的船和貨物也價值四五千英鎊,他們利欲熏心,為了占有它們,很可能不擇手段。
我的合夥人和我沒日沒夜地被這些想法所折磨;我們也並不認為那些船長們無權這樣做;而萬一我們向他們投降,淪為他們的階下囚,他們卻依然對我們濫施酷刑,處死我們,那麽,他們隻要敢回國,就必定要付出代價;然而,這個想法並不能安定下我的心,由於他們即使先這樣做,然後再遭懲罰,我們又能落到什麽好處呢?或者說,如果我們被處死在先,他們回國後再受到懲處,我們又有什麽可高興的呢?
這裏,我不禁回憶起當時的種種想法,回憶起在那種特殊環境中我的千變萬化的處境;當時,我想想自己也夠慘的了:我過了四十年苦難不休的生活,直到最後,好像是來到了一個人人向往的港口或停泊地,換句話說,到了一個富足的休閑之地,然而我竟作出了不幸的選擇,鬼使神差地陷入這新的煩惱之中;而且,多少劫難我在年輕時就已逃過,而今垂垂老朽,卻竟然麵臨被絞死的下場,而且是在遠離祖國遙遠的一個地方,而作為憑證的竟然是我壓根兒都不可能會犯的罪行,更勿庸多說我犯下了這宗罪。
念頭轉到這裏以後,某種宗教理念會油然而生;我感到是上天直接安排了這一切,而且隻應當這樣看待這事,應當毫不抗拒地服從;盡管在世人麵前,我是清白無辜的,但在造物主麵前,我就永遠不是清白無辜的了;因此我應該自省和檢查,省視我的一生中是否犯下什麽其他最為難赦的罪行,而可能上帝正是為此,理所應當地降下這種懲罰,作為我的報應;如果上帝真心願意在我身上降下這種災難,我應當像接受一場海難事故一樣坦然接受它。
隨後,有時天賦的勇氣會接踵而來,這時我就給自己打氣,斷然作出決定,由於我認為與其讓一幫冷酷凶殘的混蛋逮住,遭受他們野蠻的折磨,倒遠不如落入野蠻的土著手中,即使他們抓到我後一定會把我吞入腹中,但畢竟前一幫人是可能為發泄對我們的怒火而在我身上施加非人的野蠻酷刑的;而要是對手是生番,我做了死的準備,但無論如何也要拚到最後一口氣,可如今,既然我認為落入這幫人手中極端恐怖,至少在我想來被生番吃掉也不及此,那麽我為何不這樣幹呢?說句良心話,那幫人能想出許多比殺人還狠毒的手段,而生番不過先把人爽快地殺死,然後才大嚼一通的。每當這些念頭占上風的時候,我總是激動手並末到來的那場激戰,情緒亢奮難捺,隻覺得目光如電,熱血沸騰,似乎正在進行廝殺;我打定主意,決不屈膝請求他們寬恕饒命,而且,一旦到那時我無法堅持抵抗下去,我就炸掉船和船上的一切,讓他們得不到一丁點可供誇耀的戰利品。
壓在我們思想上的這種驚煌和焦慮越是沉重,看到自己已現身於岸上時我們就越顯歡樂;我的合作夥伴告訴我,他當初夢見自己的背上壓著沉重異常的重物,還得背負重物爬過一個山崗,可就在他認為自己已不堪重負時,那位葡萄牙領航員來了,幫他拿走了背上的重負,然後山崗也不見了,在他麵前展現的是坦途;事實也確實如此,他們大家都像卸去了重負而輕鬆地歎了一口氣。
對我來說,正在這塊石頭壓得我的心支撐不了的時候,我心上的這塊石頭被挪開了;就像我上麵所說的那樣,我們決定從此再也不駕那條船出海了。我們上了岸之後,已成為我們朋友的老領航員幫我們找好了住所,也為我們的貨物找到了貨棧——順便說一句,這貨棧並非兩樣;這是一座連在一幢大房子上的小房子,這大小房子都是用竹子搭建的,還有大毛竹編成的柵欄圍在外麵,以防順手牽羊的小偷入內——看來,那裏的賊也真夠多的。然而好在當地的官員答應派個警衛給我們,於是我們便有了個持朝站崗的士兵豎在門口;我們每天僅支付他半升米和價值相當於大約三便士的一個小錢,我們的貨物便得以安全無憂。
這裏通常也舉行集市貿易的,但最近的集市已在幾天前舉行過了。可是我們看到尚有三四條中國帆船和兩條日本船泊在河裏,由於另一些日本商人尚未離岸,因此這兩條已裝好了在中國采購的貨物的日本船隻還沒有啟航。
我們的葡萄牙老領航員首先安排我們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讓我們拜會了在城中的三位羅馬夫主教的教士,他們出於令當地人改信基督教的目的已住在那兒好長一段時間了;但在我眼中,他們這工作做得沒多大成效,即使他們使別人改信了基督教,也僅僅造就了一批不合格的基督徒一一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同這事毫無關係。他們三個人當中,一個是法國人,人們稱他西蒙神父,第二是葡萄牙人;第三個是熱那亞人。西蒙神父為人隨和,謙恭有禮,平易近人;而另外兩位則相比之下矜持拘謹,不苟言笑,完全是一本正經來工作的,也就是說一有機會便找當地人親切交談,千方百計地讓人家接受自己。我們常和他們一起吃肉喝酒;我說句心裏話,盡管他們所謂的讓中國人改信基督教一事,同真正使異教徒篤信基督教的要求有天壤之別,看起來最大收效隻不過讓人家熟悉基督名號,讓人家以自己並不懂的語言對聖母馬利亞的耶酥祈求幸福,這些我們稱之為傳教士的虔誠基督徒卻堅信不疑那些人將會得救,而救世主的使者正是他們,他們抱著如此崇高的目的,不但甘受旅途的勞苦,甘冒住在此地的危險,而且有時候種種酷刑,或者是被奪走生命,正是幹這種工作的回報。
但還是言歸正傳吧。現在回憶起來,當時傳教會要那位法國傳教士西蒙神父去中國皇帝禦駕所在的北京的命令已到了西蒙的手中,他當時隻是在等另一位受命同去的傳教士從澳門前來;而他與我們幾乎才相識,西蒙神父便熱情地邀我去北京一遭;他說他要讓我看看這強盛帝國的全部輝煌的地方,包括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他說道:“把你們的倫敦和我們的巴黎加在一起,也不及這個城市大。”我承認,這個北京城確實無與倫比,而且繁多的人口把它擠得滿滿當當的;然而我看待這類事物的眼光頗與人有些不同,因此在我的旅途中需要具體闡述的時候,我會簡略地表達自己的觀感的。
但現在讓我先來談一談那位身為神父的傳教士吧。有一天我們同他一起吃飯,大家玩得很開心,我略略流露出了一點願意同他一道去北京的意思,他便高興地又是勸又是催,要我和我的合作夥伴當即答應。“西蒙神父,”我的合作夥伴說道,“你出於什麽原因這麽希望我們同你作伴呢?你知道我們雙方的信仰有所不同,因此你不會喜歡我們的,而且若有我們作伴你也會不開心的。”“到時候呀,”他說道,“你們是否會變成虔誠的天主教徒也說不定;我在這兒的任務便是使異教徒改變信仰,誰知道我能不能也讓你們改變一回信仰呢?”“那好吧,神父,”我問道,“這麽說來,你是要在一路上對我們傳道講法了?”“我不至於會攪得你們膩煩的,”他說道,“我們在我們的宗教下保存了良好的修養;另外,在這兒我們與同胞又有何異呢?事實上,同我們所處的環境一對比,我們就成了同鄉人;哪怕我是天主教徒,你們是胡格諾派教徒〔胡格諾派教徒是法國十六到十八世紀的基督教新教徒,在法國大革命中,他們曾長期遭受迫害乃至屠殺〕,但歸根到底我們都可說是基督教徒;至少我們彼此都是正人君子,用不著互相交談而內心暗藏不快樂。”我非常欣賞他說的這番話,這話使那位被我留在了巴西的教士浮現在眼前;但他的品位則遠超這位西蒙神父;由於西蒙神父盡管沒有輕浮的表現可供指責,然而,基督徒應有的熱忱、虔誠、專一。忠貞的良好素質在他身上卻找不到,而所有這些,我的那位好教士多得幾乎要溢出來似的。
盡管西蒙神父一直沒有與我們離別,也沒有無休止地慫恿我們同他一道去北京,但我們還是離開他一會兒吧,由於還有別的事情在我們麵前;首先,在這期間,我們必須得把我們的船和貨物給處理掉;然而不巧我們待的這個地方沒有大的買賣可做;我滿心猶豫,不知下一步怎麽辦才好,而且一度曾準備冒一回險,幹脆把船駛向南京城與基蘭河算了;當時我認為,老天似乎已顯得比以前更為關心我們的事了,因此滿心鼓舞,覺得要千方百計地擺脫這亂糟糟的局麵,把自己送回祖國去,但我究竟以何種方式才能達到這種目的,心中一點譜兒也沒有。我說老天已向我們展示明朗的前途來了;出現的第一種情況,就是那位葡萄牙老領航員帶著一個日本商人來麵見我們,詢問我們貨物的情況;他買下了我們全部的鴉片,就是隨之而來的一筆交易,也開價不菲,他付的是黃金,有些是小金塊,有些則是他們本國的小金幣,前者每塊重約十到十二盎司——他都是按重量稱量給我們的。當我們達成這筆鴉片貿易時,忽然我湧起個想法,他可能也有興趣買船,便命令翻譯通知了他此事;他當時聽了隻是對此聳了聳肩膀,但過了幾天卻帶著一個傳教士當翻譯來找我們;他對我建議說:他由於當初已買進了我們的大量貨物,因此壓根兒沒研究我們賣船給他的建議,實際他也已錢囊虛空無錢買船了;然而,如果我願意留下原班人馬駕船,那麽他願意租下此船開往日本,然後在日本另裝貨物後再駛去菲律賓群島,而在日本出發前就付清運費,等從菲律賓返回後,他就買下整隻船。這個建議聽過了我的耳朵,但在我的頭腦中,還念念不忘漫遊天下的事,自己隨他前去一趟的念頭不由得產生了,這樣就可以從菲律賓群島出發,揚帆直駛南太平洋;於是我問這位日本商人說,他是否願意租用我們的船隻駛到菲律賓群島,我們在那兒同他分手。他回答說不行,由於那樣的話他就無法把貨物運回日本了,因此他不能那麽做;然而他願意同我們解約是在船駛回日本之後。盡管這樣,我還是準備接受他的建議,自己隨船跑一趟;然而我的合作夥伴比我冷靜,他勸我不要去,他既向我指出海上的風險,已排明了日本人的危險,說他們殘忍、陰險、奸詐;何況,還有些西班牙人住在菲律賓,他們比日本人更為殘忍、陰險、奸詐。
還是二句並作一句吧。我們第一件必須做的事,就是征求船長和船員們的意見,想知道他們是否願意到日本去;我正做這事的時候,我侄兒安排給我的那位年輕旅伴找到我並告訴我說,他對這次航行他非常看好,想來一定能大有收獲,因此如果我願意去的話,他將十分快樂;而如果我不去卻讓他去的話,他願意以商人的身份去,或者我派他以任何一個身份去都可以;他還說,總有一天他會回到英國,隻要我住在那兒,他將向我老老實實地報告他所有的回報,而且隻要我想要的話,我完全可以占有這個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