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丁一龍接到通知,明天由他帶一個班去野馬灘巡邏。
丁一龍心裏一緊,覺得肩上壓上了什麽。野馬灘的海拔四千米,上次去巡邏時沒走幾步,就開始頭疼胸悶,繼而又出現高山反應,巡邏完回來,兩三天都緩不過勁。丁一龍是服役十一年的老誌願兵,也是班長,任務自然就落在了他肩上。汽車營的兵平時隻管開車,軍事訓練不多,現在到了邊防連,要開始新的任務,多少有些緊張。
連隊後麵的山崖上,新塗出的那麵軍旗,在陽光中熠熠生輝。但是多爾瑪的戰士們習慣看“昆侖衛士”那四個字,從第一天到多爾瑪就開始看,直到複員離開時敬一個禮,三年軍旅生活圓滿結束。現在沒有了那四個字,就把它們裝在心裏,以後就在心裏看,也是一樣的。但就這一點來說,有的人能做到,有的人做不到。看來,多爾瑪的戰士們還需要時間,才能適應沒有那四個字的生活。
第二天上午,丁一龍帶著班裏的七個人,向野馬灘走去。野馬灘從來沒有馬,不知為何叫了這樣的名字。昆侖山有很多這樣的地方,有一個地方的水明明是苦的,卻叫“甜水海”。還有一個地方叫“三棵樹”,卻一棵樹也沒有,也許以前有樹,但那時的樹是什麽樣子,沒有人能想象出來。
丁一龍走在前麵,身後是班裏的七個人。因為缺氧,大家便慢慢地走,雙腳踩動碎石,發出哢嗒哢嗒的聲音。後來那聲音便好像縈繞而起,飛到頭部周圍響動,讓頭部一陣陣劇痛。不是那聲音響了起來,而是人因為缺氧而頭疼胸悶,出現了幻覺。
高原上沉寂,加之紫外線強烈,人走不了多遠就會受不了,於是大家便沒事找事說話。走在最前麵的李小平對丁一龍先開了口:“丁班長,你是幹了十一年的老誌願兵,這次評‘昆侖衛士’,你一定會被評上。”大家在先前隻是聽說要評“昆侖衛士”,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昆侖衛士”四個字被抹掉後,就把大家逼到了這件事跟前,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多爾瑪邊防連的人,也就是汽車營的人,會不會被評上?比如丁一龍這麽優秀的老兵,難道會評不上嗎?一連串的疑問,像是忽明忽暗的螢火蟲在飛,但終歸還是沒有答案,隻是要評“昆侖衛士”的事,離大家越來越近,好像一把能抓住,又好像抓不住。
大家都覺得丁一龍能評上“昆侖衛士”。
丁一龍卻搖頭。
大家都不解,丁一龍立過二等功,三等功拿了五次,這樣的成績怎麽還評不上“昆侖衛士”?但是丁一龍搖頭搖得很堅決,他們便明白,汽車營出了死人的事,不光丁一龍,恐怕整個汽車營的人都與“昆侖衛士”無緣。這樣的事不好議論,即使議論也議論不出結果,大家便不再提及。
沉悶了一會兒,丁一龍說:“昨天晚上我站哨時,有一隻鳥兒在連隊後麵的山上叫了幾聲,你們聽到了嗎?”高原上的氣氛沉悶,平時偶爾有鳥兒飛過,但不會停留於一處鳴叫,昨晚突然有了那鳥叫聲,丁一龍當時覺得好聽,現在依然記憶猶新。
李小平與丁一龍站的是同一班哨,他說:“我也聽到了鳥叫,很好聽。”
別的戰士卻都沒有聽到。
丁一龍覺得奇怪,那隻鳥兒叫了那麽長時間,而且那麽好聽,你們怎麽沒有聽到呢?
李小平也覺得不應該聽不到,但是別的戰士都連連搖頭,沒聽到就是沒聽到,不能違背事實說謊。這件事把一個夜晚分成了兩半,一半裹住了聽見鳥叫的丁一龍和李小平,裹在另一半裏麵的,是什麽也沒有聽見的其他戰士。夜晚肯定隻有一個夜晚,即使被分成兩半,最終也會合並成一個,合並成一個就會真相大白。不過沒有結果也挺好,聽到那麽好聽的鳥叫的人,是有福氣的。沒有聽到的人也不用著急,說不定明天晚上就聽到了。昆侖山這麽寂寞,鳥兒也懂得要在有人的地方叫,讓人們聽到它們美妙的叫聲,它們心裏也舒服。
這時,通信員於公社追了上來,說連長肖凡讓他來問,昨天晚上有一隻鳥兒叫了,有誰聽見了?
丁一龍回答:“我聽見了。”
李小平跟著回答:“我也聽見了。”
於公社說:“連長讓我問你們,既然聽見了,為什麽不出去看看,或者給連長報告?”
丁一龍和李小平很吃驚,鳥叫是很平常的事情,連長為什麽會如此重視呢?當時的鳥叫聲並無特別之處,隻是在寂靜的夜晚突然響起,有些突兀而已。丁一龍記得他曾經向傳來鳥叫聲的地方看過,並沒有什麽動靜,便沒有在意。沒想到那幾聲鳥叫並不是簡單的聲音,而是黑夜撕開的一個口子,讓幾隻鳥兒悄悄探視了一下,然後縮回去醞釀一場陰謀。
夜晚過去,到了現在,就變成了一場事件。隻是丁一龍和李小平都不知道,被黑夜醞釀而成的,是一場什麽樣的事件。
於公社說:“昨天晚上鳥叫的那個時間,是丁一龍和李小平在站哨。連長說,作為邊防軍人,任何時刻都不能放鬆警惕。昨天晚上的那隻鳥兒之所以叫,是因為牧民的羊在晚上亂跑受到了驚嚇,而我們邊防連沒有及時發現,讓羊群接近了邊界線,今天早上居然越界到了對方國,現在對方國的會晤站提出要會晤,而會晤要一層層上報,這件事大了。”
丁一龍和李小平愣住了,他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那隻鳥兒和一群羊,原本八竿子打不著,但是黑夜把它們分配在神秘棋盤上,悄悄移動,慢慢接近,然後就釀成了越界事件。如果換作是人,可能會緊張害怕,會警醒反悔,在任何一個環節都可能戛然而止。但是一隻鳥兒和那群羊,不會判斷事態,就被黑夜的神秘大手牽著,鬧下了這麽大的事端。
於公社問清了情況,要返回。
丁一龍問於公社:“這個事情會有什麽結果?”
於公社說:“可能……會給你們,處分。”誰也不願麵對這樣的結果,於公社的語氣更是不自然,說完就走了。
巡邏隊繼續往前走,腳步變得沉重起來,尤其是丁一龍和李小平,每邁一步都很忐忑。前麵的巡邏路難走,但在身後等待他們的是處分。李小平轉過身去看身後的邊防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早上出來時他還在想著“昆侖衛士”的事,他是幹了十一年的誌願兵,還有一年就可以轉業回甘肅老家,然後等待安排工作。他覺得開車在昆侖山上跑了十一年,足以換一個“昆侖衛士”,在安排工作環節上會起作用。這樣的幻想讓他的心情很好,早餐還多吃了一個饅頭。不料一上午還沒有過去,昨晚的鳥叫就變得像石頭,而他對“昆侖衛士”的幻想則變得像樹葉,被輕輕一砸就落進了萬丈深淵。沒有希望了,不但評不上“昆侖衛士”,還要背一個處分回去,哪個單位會接收?邊防連在他眼裏變得模糊了,不,邊防連並沒有變得模糊,是他的心空了,因此這個世界就模糊不清了。但是一轉眼,又看到了山崖上的軍旗,那片紅色亮豔豔的,就好像有什麽剛從手裏滑落,一轉眼又回來了。李小平眼睛一酸,差一點湧出眼淚。
李小平站住不走了。
大家都停下,愣愣地看李小平。李小平臉上凝固著痛苦,好像再往前走幾步,那痛苦就會變成石頭把他壓倒。大家都看出來了,李小平的意思是出了這樣的事,還巡邏什麽呀,直接回去受處分算了。
丁一龍搖搖頭,不行,巡邏比什麽都重要,哪怕這次受多大的處分,也要把巡邏任務完成。受處分的事,就像背上壓了石頭,哪怕多沉重也得扛起。而巡邏則不可缺少,有很多人走了很多遍,輪到誰,都必須走到終點,哪怕你背上壓著石頭,都不能停,也不能改變方向。
大家也都這樣想,心裏的想法,很快就表露到了臉上。大家的目光像手一樣,在拉李小平,他把腳邊的一塊小石頭踢到一邊,迎著大家的目光,又往前走。
丁一龍暗自歎息一聲。
丁一龍是班長,哪怕內心翻江倒海,也不能流露出心事,否則就會亂了大家的心。巡邏必須走到巡邏點位,觀察情況,做記錄,然後沿邊界線巡邏一趟返回。因為海拔高,走不了多遠就會氣喘籲籲,不得不停下歇息。有時候,鳥兒從他們頭頂飛過,不論是鳴叫,還是緩慢滑翔,都會吸引他們的目光。他們盯著鳥兒看一會兒,鳥兒飛走了,他們繼續巡邏。有一次,邊防連的戰士看著鳥兒在天空中變成了小黑點,便議論鳥兒在高原會不會有高山反應,有的戰士認為會,有的戰士認為不會,爭論了一番,沒有得到結果,反而弄得氣喘和頭疼。昆侖山上的很多事情,都沒有答案,即使有答案也是人給出的,而人給出答案時,已被累得氣喘籲籲,耳鳴胸悶。所以,他們並不喜歡議論事情,他們從一個點位走到另一個點位,簡單而又吃力,沉默而又持重,這樣就夠了,至於要說什麽,或者總結什麽,已無關緊要。
今天,與以往任何一次巡邏一樣,也是默默往前走。
丁一龍一直想著昨天晚上的事,是一隻什麽樣的鳥兒,為羊群叫了一晚上?還有那群羊,受到了怎樣的驚嚇,慌亂跑了一夜,最後居然越界到了對方國?按說,羊群是有主人的,他的羊群都跑到邊界線一帶了,難道沒有發現嗎?唉,羊群啊羊群,你往什麽地方跑不好,偏偏要跑到邊界線一帶?你們一邁四蹄就越界了,可我們就被害慘了,邊防連的任務是守邊,人或牲畜都不能越界,一旦越界就是大事,處理起來非常頭疼。
這樣一想,丁一龍便覺得這一趟巡邏不簡單,到了點位,要把羊群越界考慮進去,看看它們是從什麽地方越界的,如果發現了它們的越界痕跡,就要拍照,做好記錄,然後盡快返回連隊報告情況。
雖然處分在等著丁一龍和李小平,但責任是軍人的力量,隻要知道自己肩負著怎樣的責任,腳步再沉也要邁出去,心事再多也要壓下去。
丁一龍的腳步快了。
李小平感覺到了什麽,也加快了腳步。其他戰士跟在他們身後往前走,他們要去的點位,距離連隊有十公裏,用一上午才能到達,這樣的距離在山下,最多兩個小時就走到了,如果用跑五公裏的速度,半小時就足夠了。但是在昆侖山上不能跑,也不能快速走,否則就會出現人常說的“過猶不及”和“欲速則不達”。
翻過一個小山岡,大家都氣喘,臉也憋得通紅。
出現高山反應了。
高山反應這個事,如果你不快走或跑,它就不找你的麻煩。但是巡邏要走動,很快就覺得有一隻大手捏住了喉嚨,呼吸變得困難起來。人在這時候會本能地喘氣,但一喘氣反而壞事了,頭一陣一陣地痛,身上很快就沒有了力氣。人在這時候就不想動,隻想坐下。
丁一龍讓大家休息一下,誰都不能與高山反應對著幹,否則會因缺氧、頭疼胸悶等症狀一頭栽倒,再也起不來。
李小平問丁一龍:“班長,上麵會給我們二人什麽樣的處分?”
丁一龍暗自歎息:“不知道。”其實丁一龍心裏清楚,這次羊群越界事件,因為他是昨晚帶哨的班長,所以他的責任比李小平大,李小平最多背個處分,而他不但背處分,而且轉業前入黨的事,恐怕要泡湯了。這些,他開不了口,無法給李小平說。
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一位戰士說:“今天早上鹹菜吃多了,這麽渴。”說著,舉起水壺喝了一大口水。
大家受他影響,也紛紛喝水。
丁一龍想勸大家節約水,但是又有些不忍心,便沒有說什麽。在昆侖山上,人不能缺水,否則高山反應更厲害,弄不好還會有生命危險。下次巡邏前要提醒炊事班,在早上盡量多做一些清淡的飯菜,那樣就可以避免在路上口渴。不過,出了羊群越界的事,還有沒有下次巡邏的機會?也許,受處分後就再也沒有資格巡邏了,在炊事班做幾個月飯,就到了轉業的時間。心裏塞滿了複雜情緒,丁一龍也口渴了,便喝了一大口水。口渴,忍著倒也能忍住,一旦喝了水,反而會越喝越渴。他又喝了一口,心想要轉移大家的注意力,於是一咬牙下了命令:“出發。”
大家都下意識地搖了搖水壺,剛才喝得太快,水已經不多了。
丁一龍的水也隻剩下半壺,他想,還有大半天路程呢,而且因為上午耗費體力太多,返回時才是最需要水的,所以要忍住,把水留在關鍵時刻喝。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了點位。在中間,他們又喝了一次水。不僅僅因為早上吃了鹹菜,還因為疲憊,必須得喝水。過了一會兒又想喝,丁一龍攔住大家,必須把水留到下午,否則大家回不去。
大家分開觀察,點位上一切正常,那就做記錄,然後巡邏一番,就可以回去。
巡邏不遠,就發現了羊蹄印,忽隱忽現,在地上亂成一團。原來羊群就是從這個點位上越界的,雖然從羊蹄印上看不出羊群數量,但是羊群到了這兒已是不爭的事實。
丁一龍心裏一沉,地上的羊蹄印好像旋轉著浮動起來,在他眼前閃出虛幻的光影。他以為羊蹄印會飄浮起來,像被風吹動的樹葉一樣,飄過邊界線落到對方國境內,那樣的話就真的越界了。他捏了幾下額頭,頭腦清醒了過來,羊蹄印像是從那團幻影中落下,還在原來的位置。在昆侖山上,高山反應是一瞬間的事,頭暈目眩和產生幻覺也是常事,隻有熬過陣痛,眼前的幻覺才會慢慢消失。那時候,氧氣仍然稀薄,但雪山仍在高處,河流仍在低處,並不會在人的幻覺中移位。
丁一龍決定讓其他戰士先返回,向連長報告羊群越界的地方,他和李小平留下,完成點位巡邏。那幾名戰士一臉疑惑,轉身走了。丁一龍知道他們一定在想,他和李小平之所以要留下,是想晚一點回去,因為回去有處分在等著他們。
丁一龍沒有這樣想,其實他心裏是踏實的。他和李小平沿著點位巡邏了一趟,沒有發現異常。邊界線的兩側都是山,不論是中國的還是對方國的,都好像沒有明顯的區別,白天是相望的山,晚上是相連的山。陽光和風在眾山之間自由彌漫,讓人覺得所謂邊界,就是人類出於自我意識或國家意誌,設立的一種對人的規定。人不可越邊界半步,否則就是對對方國的冒犯。好在現在一切都很平靜,沒有人也沒有牛羊接近邊界線,丁一龍和李小平可以返回了。
半路上,李小平的情緒有些複雜,想對丁一龍說什麽,又忍住沒有說。羊的蹄子在羊身上,鳥兒的嘴在鳥兒身上,羊要跑鳥兒要叫,誰能管得了它們?它們本來就是普通鳥獸,但因為接近邊界,就變成了危險的棋子,一步一步走向無可挽回的結局。但它們卻不承擔責任,需要承擔責任的是邊防軍人。本來邊防軍人和它們也沒有關係,發生了這樣的事就有了關係,一種既脫離不了又承擔不了責任的關係。丁一龍問李小平:“回去一定會被處分,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李小平說:“做好心理準備了,什麽樣的處分我都能接受。”話是這樣說,但是他的語氣還是不自然,這件事,哪怕你多麽委屈,也得接受。
丁一龍說:“要接受,不然就沒有擔當。”
李小平聽到“擔當”二字,臉色變了,憋了半天,終於說:“剛才,我又發現了一隻羊的蹄印,在點位的旁邊。”
丁一龍生氣了:“你剛才為什麽不說?”
李小平支支吾吾:“我想,少報一隻,咱們的處分就會輕一點……”
丁一龍怒不可遏:“你混蛋……”
兩個人不再說話,默默往回走。腳下的石子被踩響,好像在說著什麽。這是此刻唯一的聲音,丁一龍和李小平好像聽出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有聽出。李小平剛才發現的那隻跑過點位的羊,也一定踩響過地上的石子。那是午夜中的聲響,響起時在邊界線撞出一個事端,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但是它留下的蹄印,像不懷好意的大手一樣拉了一把李小平,李小平意識到那是一場災難,但他沒有避開,一下子就被拽進了深淵。
丁一龍說:“你當兵都這麽多年了,還是不過關。”
李小平一愣,想說什麽又忍住了。他不想受處分,所以在那一刻,他企圖從一個窄縫中鑽過去,把過錯扔在身後,讓它永遠和自己沒有關係。但是怎麽能扔得幹幹淨淨呢?一回頭就會發現,一半進來了,另一邊被卡在了外邊,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丁一龍又喃喃自語:“我沒有帶好你,我也不過關。”
李小平很後悔,作為軍人,他不應該耍小心眼。他因為窘迫,習慣性地拿起水壺,擰開蓋子便去喝,但嘴嘖吧了幾下,才反應過來沒有水了。他窘迫地舉著水壺,不好意思去看丁一龍,亦意識不到應該把水壺放下。
丁一龍把自己的水壺遞給李小平,李小平像是忘記水已經不多了,舉起喝了一大口。他這樣,也許是因為太渴,也許是在遮掩尷尬。丁一龍想攔一下李小平,忍了忍沒說什麽。
喝完水,繼續往前走。
也是往回走。
回去,處分在等著他們,丁一龍臉上浮著一層陰鬱之色。李小平隱瞞了一隻羊的蹄印,事情變得更加嚴重,如果說昨天晚上的鳥叫事件出於偶然,那麽現在李小平這樣做,就是故意犯錯,這件事該怎麽辦?丁一龍和李小平都是今年要轉業的誌願兵,沒有出這樣的事,他們二人都能夠順利到地方上安置工作,但是出了這樣的事,事情會朝著什麽方向發展,他們也不知道。
時間已到了下午,天氣有些熱,走了沒多遠,兩個人都冒汗了。熱,更容易讓人口渴。李小平看了一眼丁一龍,丁一龍把水壺遞給李小平,李小平喝了一口,把水壺遞給丁一龍,丁一龍也喝了一口,感覺水壺輕了,心便沉了。
他們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陽,刺眼,身上更熱了。雖然已是深秋,但天氣還是不冷,不冷就會熱,尤其是下午三點是高原最熱的時候,走不了幾步就一臉汗水,腿也會發軟,恨不得一屁股坐下。但是不能坐,坐下就不想起來了,不想起來就更不想走了。還有一種情況,坐下就起不來了,永遠坐著,在最後變成一堆骨頭。
“走吧。”丁一龍對李小平說,也好像是在對他自己說。身上沒有了力氣,就得用心裏的力氣,有時候心裏的力氣比身上的力氣還管用。丁一龍又想起評“昆侖衛士”的事,山崖上的那四個字已被抹掉,應該快要評選了吧?但是出了鳥叫事件,他和李小平便沒有了評選資格。
李小平也沒有了力氣,但丁一龍是班長,丁一龍不停,他便跟著丁一龍走。走了一會兒,翻過一個山岡,兩個人滿臉是汗。太陽光很強,像是有看不見的火在烤著他們。突然,李小平覺得自己的腦袋被什麽劈開了,那看不見的火“呼”的一下躥進去,撩出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李小平想弄清楚,但已經沒時間了,他渾身一軟便一頭栽倒。
丁一龍把李小平抱起,讓他喝水。天太熱,加之又太累,李小平虛脫了。但昆侖山上的虛脫與山下的不一樣,會導致心髒衰竭,一命嗚呼。這時候,喝水是最好的辦法,一則可讓人降溫,二則可以促進血液循環,讓人避免危險。昆侖山上的老兵在每晚睡覺前都喝一杯水,他們說不要小看那一杯水,有時候能救命。知道的人都懂,因為海拔高,人的血壓在晚上容易發生異常,水是最好的防治方法。
李小平喝了一口水,還是起不來。
丁一龍便讓李小平繼續喝。又喝了幾口,還是不行。丁一龍便讓李小平喝了所有的水,才有力氣站了起來。丁一龍扶著李小平往前走,李小平腳步沉重,丁一龍也舉步維艱。但還得往前走,水已經沒有了,多走一步就離連隊近一步。
慢慢地,李小平好了起來。他的腳步輕了,扶他的丁一龍也就輕鬆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丁一龍想,兩個小時後能到達連隊。這兩個小時,李小平不能口渴,他也不能口渴,隻有這樣才不會影響行程。沒有水,他們便不去想水,也不管渴不渴。他們隻是往前走,這種時候不能停,隻能堅持走,隻要走,希望就在,人就不會倒下。
但他們終於抵擋不住饑渴,二人走不動了。
沒有水,怎麽辦?
丁一龍發覺李小平的身體軟軟的,看來又堅持不住了。丁一龍向四周張望,什麽也沒有,更別說水了。他扶住李小平,讓李小平休息一會兒。隻能這樣休息,不能坐下,他怕坐下再也起不來。
休息了一會兒,李小平還是沒有力氣。
丁一龍歎息,今天恐怕會有麻煩。如果這時候喝幾口水,人就會好受一些,人好受了就會有力氣。但是水壺已經空了,哪怕把水壺口對準嘴巴,恐怕也沒有一滴水。
到哪裏去找水呢?
哪裏都沒有水。
突然,丁一龍想到了自己的尿。對呀,尿是此時唯一的**,而且取之即用,用之即可對身體產生作用。但是尿一定難喝,能喝下去嗎?管不了那麽多,隻要能救命,再難喝也得喝。
好像刮來了風,又好像很快刮向了別處。
丁一龍讓李小平站穩,然後解開自己的褲子,擰開水壺蓋子,一陣簌簌的聲響便響起,手裏的水壺隨即就有了分量。他淒然地笑了一下,堅持把尿尿完。有沒有人用過這個辦法?如果有,一定也像自己和李小平一樣,被逼到了這種地步,才會想到這個辦法。
很快,水壺變沉了,丁一龍一搖,裏麵有響聲。有了救命的稻草,但這根稻草讓人畏怯,總是不願抓住它。如果有別的辦法,哪怕再難,也不會抓住這根稻草。這根稻草雖然能救命,卻是把你逼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你才能伸出幾近絕望的手,死死拽住再也不鬆開。
李小平明白了丁一龍的意思,臉上先是驚訝的神情,後又變得欣慰。有了丁一龍在前麵,後麵的李小平隻管照葫蘆畫瓢,就那麽幾下便能解決問題。至此,不論是丁一龍,還是李小平,還沒有喝下一口尿,還沒有體驗到尿有多難喝。
丁一龍舉起水壺,閉上眼睛喝了一口。一股鹹澀的味道在口腔裏浸潤,他知道應該咽下去,但卻咽不下去。不但咽不下去,反而想吐。不能吐,如果吐了,就再也沒有能喝的東西。再說了,我不吐,李小平也就不會吐,兩個人就一起渡過了難關。這樣想著,
丁一龍一咬牙把嘴裏的東西咽了下去,然後把水壺遞給李小平。
李小平卻喝不下去。
“想不想要命了?”丁一龍嗬斥一聲。雖然他很難受,聲音都澀澀的說不完整話,但他這樣一嗬斥,能把李小平的膽怯嚇走,讓李小平把尿喝下去。
李小平還是為難。
丁一龍打開李小平的水壺說:“你自己接,喝你自己的。”
李小平把尿慢慢尿進水壺,然後也像丁一龍一樣舉起水壺,閉上眼睛喝了下去。嘴裏難受,胃裏麵也不舒服,但心裏坦然,身體就放鬆了,身體放鬆就有了勁。
於是又往前走。
水壺背在身上,剩下的尿發出隱隱聲響,像是在訴說剛才發生的事。丁一龍和李小平的嗓子都有些難受,被他們拚命壓製的一個東西,像是隨時要掙脫壓製,衝出喉腔的黑暗世界,向著外麵的光明一噴而出。不能讓它得逞,否則就前功盡棄,人既幹渴又惡心。
他們一口氣走出很遠。因為渴,丁一龍和李小平又喝了一次尿。尿喝完了,路也走得差不多了,終於看見了多爾瑪後麵的一號達阪。他們又往前走,很快就看見了多爾瑪邊防連。連隊後麵的山崖上,那麵剛塗出的軍旗,像是看著他們二人一步步返回。他們想起“昆侖衛士”那四個字,也想起快要評選的“昆侖衛士”榮譽,心情便複雜起來。出了羊群越界的事,還怎麽可能會評上“昆侖衛士”呢?這樣想著,腿就軟了,近在眼前的邊防連,好像又變遠了。
連隊的人發現了丁一龍和李小平,於公社和幾名戰士向他們跑了過來。
丁一龍和李小平沒有了力氣,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於公社和幾名戰士跑過來,扶起丁一龍和李小平往連隊走。於公社說:“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丁一龍和李小平腳步慢了,等待於公社把事情說出來。
於公社說:“昨天晚上越界的羊,不是咱們國家的,而是對方國的,今天上午會晤時弄清楚了這個事情,你們二人不會受處分了。”
丁一龍和李小平一陣輕鬆,腳步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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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有聽到鳥叫,好像鳥兒都知道,隻要它們一叫就會惹事,所以都飛離多爾瑪而去。有時候地上的灰塵被風刮起,在半空起伏動**,像是鳥兒在飛,但仔細一看卻不是鳥兒,讓人淒淒然感歎幾聲。後來的大風又發出類似於鳥叫的聲音,像是有成群的鳥兒從山後飛了過來,但是大半天過去了,隻聽見叫聲卻沒有鳥兒的影子。到了天黑時大風停了,那叫聲也戛然而止,像是被夜色一口吞沒了。
之後,就再也沒有了動靜。
丁一龍下山去探家了,一個月後才能回來。
李小平還有大半年服役期,要在連隊待到年底才能下山。從野馬灘巡邏完回到連隊後,李小平沒有提點位旁邊那隻羊蹄印的事,丁一龍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小平,沒有說什麽。
雖然引起鳥叫的那群羊,像突然刮過來的風,一閃就不見了,但是丁一龍和李小平卻很內疚,認為自己作為邊防軍人是失職的。邊防上常常會因為一丁點火星,就引燃一場大火。至於那些細小的動靜,最終都不會隻是一陣風,或者一場雨,很有可能一轉眼就會變成狂風暴雨,製造出地動山搖的事情。
那隻羊蹄印的事,除丁一龍和李小平二人外,再也沒有人知道。丁一龍走時,李小平去送丁一龍,丁一龍用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小平,就轉身走了。李小平愣愣地看著丁一龍,直至丁一龍走遠了,才意識到沒有給丁一龍說道別的話。他轉身往回走,雙眼一酸差一點掉下眼淚。
之後很長時間,因為丁一龍走了,連隊裏再也沒有人用複雜的眼神看李小平,李小平反而不習慣,經常躲在角落裏歎息。那隻羊蹄印的事,壓在李小平心上,但他無法對別人說,常常一個人歎氣,好像那隻羊的蹄印變成了眼睛,在逼視著他,看他如何處理這件事。
有好幾次,他夢見那隻羊在邊界線上跑來跑去,一會兒在中國,一會兒在對方國,不停地製造著越界事件。他跑過去攔它,它卻跑遠了,不一會兒又跑回來,在他麵前咩咩地叫。這時候,丁一龍出現了,他一把抓住那隻羊的耳朵,把它牽到李小平跟前說,你的羊,把它看好。
夢醒後,李小平喃喃自語:“我的羊……為什麽是我的羊?”
它和我有關係嗎?
如果有關係,到底是什麽關係?
李小平找不到答案。
再熬大半年,我就轉業了,一切就都過去了。李小平這樣想著,把不安和愧疚壓了下去。他經常想起丁一龍走的時候看他的眼神,那裏麵有很多話,雖然丁一龍一個字也沒有說,但是他覺得丁一龍又全部說了,他聽得明明白白。但是,他沒有勇氣把那隻羊蹄印的事說出來,尤其是丁一龍也保持了沉默,他便像是有了依靠一樣,更不說了。
好幾個晚上,他總是夢見那隻羊。他圍著它轉,他趁它不備便抓住了它。為防止它再次越界,他要把它帶回邊防連。他還要把羊越界這件事,給連長解釋清楚。在白天,他一直在躲避,但是夢裏卻有了勇氣。他緊緊抓著羊角,把它拽離邊界線。這樣就好了,它再也不會越界,他上次犯的錯誤,也將因為抓回這隻羊而得到救贖。羊的力氣不小,想從他的手中掙脫,他早有防備,死死拽著它,讓它乖乖跟他走。羊慢慢地便老實了,不掙紮也不亂扭,被他牽著往邊防連走去。但是他上當了,羊**他放鬆警惕,然後突然掙脫他的手,又向邊界線跑去。他急忙向羊追去,要一把將它抓住,一直到把它拽回連隊。羊跑得很快,他亦追得快,一伸手就可以抓住羊的尾巴,但是他的目的是羊角,隻有抓住羊角,羊才會老實。不遠處就是邊界線,他使勁往前追,羊好像看出了他的意圖,四蹄陡然快了很多,很快就要接近邊界線。羊隻要到了邊界線跟前,一邁四蹄就又越界了。他顧不了那麽多,身子前傾向羊撲去。他想好了,哪怕抱也要先把羊抱住,以避免它越界。但是羊突然弓身向前一躥,他前撲的身體落空了。他急得大喊,一喊便醒了過來。
夢醒了,他又回到了現實中。
夢裏的力量隻屬於夢,在現實中,他仍然無法把那隻羊蹄印的事說出去。即便是在黑夜,他也很警醒,要把那件事藏在心裏,永遠都不說出。
因為夢魘,他再也沒有睡意,睜著雙眼熬到了天亮。
在白天,他表情沉靜,說話自然,誰也不知道他有心事。有時候,他向邊界線方向眺望,想象那隻羊越界後去了哪裏?他希望它走失,永遠不要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裏。那樣的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一隻羊越界了,他也就永遠不會有事。這樣的想法讓他愧疚,但他提醒自己要堅持住,隻要熬到年底,一切都會過去。
但夢卻不放過他,過不了幾天,他就會夢見那隻羊。它一如既往地在邊界線兩邊竄來竄去,他去抓它,它總是躲開他。一人一羊繞來繞去,最後總是他抓羊的手落空,然後驚恐而醒。
我能熬到年底嗎?他躺在黑暗中,常常這樣問自己。
沒有答案。
又做過一次與羊糾纏的夢之後,第二天就有一位牧民來到連隊,打聽他幾個月前丟失的一隻羊。
肖凡問那牧民:“你的羊在幾個月前就丟了,為什麽現在才來打聽?”
牧民說:“幾個月前丟了一隻羊後,我心想邊防連的解放軍不會發現了我的羊不說,所以就先去別的地方尋找,直到我把所有的地方找了一遍又一遍,都沒有影子,最後才找到你們這裏。”
肖凡問那牧民:“你最後才找到我們這裏,這裏也不一定有你的羊。”
牧民說:“讓我找找,行嗎?”
肖凡同意了。
李小平在一旁很緊張,萬一那隻羊在連隊周圍留下蛛絲馬跡,他隱瞞事實的事就會暴露。
好在那牧民並沒有找出什麽。羊蹄印經不起一場風,更經不起一場雨,一夜風雨就會讓其消失得幹幹淨淨。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誰也不知道下了多少場雨,刮了多少場風,那羊蹄印還怎麽能留得住呢?羊蹄印恐怕早就不見了影子,但留下的陰影卻一直都在,想躲的人便永遠也躲不開。
肖凡對那牧民說:“你再去別處找找吧。如果那隻羊在連隊周圍出現過,我們一定會發現,隻要發現它的蹄印,沒有一個戰士會隱瞞不報,因為我們是軍人。”
一旁的李小平臉上一陣燙。
牧民向連隊四周張望,一臉急切的樣子。有幾次,他的羊差一點丟了,僅憑地上的羊蹄印就找回來了。羊再能跑,也會在屁股後麵留下一串蹄印,那蹄印會死死拽住它,不管多遠都能把它拽回。拽回來,就知道它為什麽跑,跑到了什麽地方。這次也一樣,牧民要順著蹄印把那隻羊拽回,把事情弄清楚。
肖凡說:“你要相信我們,我們是軍人,說沒有看見你的羊,就一定沒有看見。”
牧民說:“我相信你們,但是這個事情奇怪得很,讓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肖凡不解牧民的意思,便問:“此話怎講?”
牧民說:“我放了二十多年的羊,羊蹄印從來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肖凡因為疑惑,不知該說什麽好。牧民的意思,他的羊一定是在這兒丟的,一定有人看見了他的羊。而且他還有一個意思,如果不是在這兒,他的羊就不會丟。
李小平的臉又是一陣燙,好像事情真相就隔著一層紙,風一吹,那層紙就會被刮走,他就會暴露出來。
牧民的目光無意間從李小平身上掃過,李小平一驚,臉上變了表情。牧民問李小平:“這位解放軍,你有心事嗎?”
李小平被這樣一問,更緊張了,好像牧民已發現他心裏隱藏著什麽。但是他已經在不安中掙紮了好幾個月,早已練出了不動聲色的功夫,所以他外表上很平靜,用調侃的口吻對牧民說:“我的心事多得很,你看出了多少?”
牧民一笑說:“你這麽年輕,會有什麽心事呢?”
大家都笑了。
李小平也笑了,心裏輕鬆,臉上的神情也就自然了。
肖凡陪著牧民在連隊周圍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麽。他很不解,又轉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肖凡不高興了:“你非要在我們這兒找出什麽嗎?”
牧民直搖頭:“不應該呀,它應該來過你們這兒。”他放牧多年,羊就是他眼睛,羊走到哪裏他就看到哪裏,而且從來都不會錯。所以,他便這樣說,他的話雖然不是石頭,卻很硬。
肖凡對牧民說起幾個月前的那隻鳥叫,以及當晚對方國的羊群越界的事。牧民一聽睜圓了眼睛說:“對呀,幾個月前的那隻鳥叫,既然是因為對方國的羊群越界,那也可能是因為我的羊叫啊!”
肖凡讓牧民繼續分析:“我的羊一定是被那隻鳥兒的叫聲驚嚇,跑到邊界線上去了。”
肖凡說:“巡邏的戰士沒有發現邊界線上有一隻羊的蹄印。”
牧民說:“我去找找,一定能找到它的蹄印。”
肖凡叮囑牧民:“在適當的地方停止,不能接近邊界線,更不能越界。”
牧民應了一聲,走了。
李小平的心收緊了,好像那牧民正走向事實,他幾個月來極力隱藏的羞恥,很快就會一覽無餘地被揭露出來。他想向肖凡說出真相,但看到肖凡就想到了全連,如果他把事情真相說出,多爾瑪邊防連評“昆侖衛士”就會受影響,甚至會被一票否決。那樣的話,自己就成了全連的罪人。李小平一陣懊悔,窟窿是碰不得的,你本以為把它的口子封死了,不料它卻還有更多的口子,到最後就會顧此失彼,無法把控局麵。
肖凡發現李小平臉色不對,便問李小平:“你怎麽啦,在這兒站了一會兒也高原反應嗎?”
李小平忙說:“不知道怎麽啦,突然就頭暈。”
肖凡讓李小平回去休息,李小平轉過身往回走,腳步一晃差一點摔倒。肖凡以為他高原反應得很厲害,便扶住他,他裝出頭暈的樣子,慢慢走回班裏。
肖凡扶李小平躺下,李小平的頭不暈,卻很疲憊。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不安中掙紮,目的是為自己樹立起一道遮掩羞恥的牆,但是當他把那道牆樹立起來後,才發現它比他想象的更高大,也更堅厚。他為此欣喜,但又失落,那堵牆在遮掩他的時候,又變成了對他的禁錮,把他偶爾生發的良知壓在黑暗中,一點也不敢見光。現在,隨著這位牧民的到來,他覺得那堵牆要塌垮了。他已經沒有了掙紮的力量,心裏一陣惶恐,全身便無比的疲憊。他被自己折騰得沒有了力氣,隻想閉眼睡過去。但是他又沒有睡意,他知道一覺睡過去,等到醒來就是他的羞恥將被人人看見,到時候他怎麽承受得了?他一陣懊悔,當時鬼迷心竅,一心想著隱瞞一隻羊的蹄印,誰知道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而且時間一長,想挽回也無能為力了。他覺得臉上有冰涼的感覺,一摸,才知道自己流淚了。他用手擦去淚水,頭一陣暈。這次是真的頭暈了,而且比任何一次都厲害,以至於他覺得房屋在旋轉,從窗戶裏透進的光,像刀子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閉上眼睛,暈暈忽忽地睡了過去。
天很快黑了,李小平睡得很沉,沒有醒來。
他做了一個夢,那隻羊又在夢中出現了,卻一動不動,就那樣看著他。他已經被折磨得沒有了力氣,所以沒有去抓那隻羊,隻是看著它,看它會往哪裏走。那隻羊也看著他,好像要看他幹什麽。他忍不住內心的酸楚,便對羊說,你已經害得我沒有一點力氣了,我哪裏還有力氣抓你,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吧。羊沒有反應,就那樣看著他。他急了,又對羊說,你的主人來找你了,他是一個很厲害的牧民,他一定能找到你。羊眨了幾下眼睛,好像認同他的話。他絕望了,牧民和羊之間如此默契,他再也遮掩不了自己,就等著無地自容吧。這樣一想,他便不再看那隻羊,事情已沒有挽回的餘地,這隻羊也就與他沒有了關係。但是他發現羊在流淚,淚水從雙眼中湧出,在眼簾上濕成一片。他突然想起來了,這隻羊已經死了,現在出現在他麵前的,隻是它的靈魂。羊的靈魂也會哭,看來羊的心裏也有痛苦。他一陣後悔,是他害死了它,如果當時及時說出它的行蹤,一定會被人們重視,一定會把它找回來。但是因為他的私心使然,把它推上了絕路,讓它暴斃於荒野,或喪命於狼口。它很委屈,就在夢裏來找他了。但它是羊,無法開口對他說話,所以一次又一次與他糾纏,因為是在夢裏,因為是一人一羊,所以一直沒有結果。現在,這隻羊的死亡就是結果,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心痛,但是因為是在夢裏,他仍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又一陣心痛,他被痛醒了。夢告訴了他一切,他更加難受,臉上又有了冰涼的感覺。他知道自己又哭了,但沒有去擦淚水。
肖凡進來,看見他醒了,叫他起來吃飯。吃飯的間隙,他才知道,現實在等著他醒來,要告訴他一個更讓他痛苦的事實。原來,那位牧民在去邊界線尋羊的半途,不小心迷失了方向,在翻越達阪掉下去摔斷了腿。肖凡很後悔,如果派兩名戰士陪著那牧民去,也許不會出這樣的事。
於公社說:“那位牧民的經驗那麽豐富,怎麽會迷路呢?”
肖凡說:“人一天有三迷,任何一迷都能讓人亂套。”
李小平在一旁聽著,覺得連長在說那位牧民,也在說他。他當時就是因為心迷了,做出了讓他後悔莫及的事情。
肖凡說:“那牧民的腿一斷,那隻羊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也就不再關心了。”
於公社說:“如果我們發現那隻羊的蹄印就好了,當時就可以判斷出它的去向,也可以把它及時弄回來。”
肖凡說:“是啊,那樣該多好。”
於公社問連長:“那隻羊會去哪裏呢?”
肖凡說:“那位牧民那麽有經驗,都判斷不出它的去向,我們就更判斷不出它的去向了。”
於公社又問肖凡:“會不會越界跑到對方國了呢?”
肖凡說:“不會,如果越界跑到對方國,對方國早就提出會晤了。”
於公社又問:“會不會被狼吃了?”
肖凡說:“如果被狼吃了,那位牧民會聞出味兒,會找到骨頭渣子。他找了那麽多地方,都沒有一丁點那隻羊的足跡,這個事情真是蹊蹺。”
大家都感歎,那隻羊為什麽就沒有留下蹄印呢?
有戰士說:“是那隻羊的蹄印太神秘,害死了那隻羊。”
又有戰士說:“是那隻羊太神秘,害了那牧民。”
肖凡說:“一隻羊的事小,沒想到卻使牧民摔斷了腿,這件事真讓人揪心。”
李小平心裏一痛,很想對肖凡說出實情,但是在一瞬間,他又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樹立的那堵牆,再次為他遮掩住了羞恥,這次的遮掩與以往不同,讓他覺得輕鬆。隻有他知道那隻羊是怎麽回事,但正如肖凡所說,那牧民的腿一斷,就再也不關心那隻羊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擔驚受怕,讓那件事爛在肚子裏。
之後的幾個月,李小平再也不去想那隻羊,那隻羊也沒有再在他夢裏出現過。李小平想,我不僅殺死了羊,還殺死了羊的靈魂。
李小平也經常想起那位牧民,心裏一陣一陣地痛。他覺得自己不僅殺死了羊,還推著那位牧民往大霧中去,他原以為霧越大,就會把事實遮掩得越嚴實,不料大霧並不聽從他的安排,又製造了一場陰謀。要想把一個陰謀握住,就得製造十個陰謀。李小平心裏像是壓著石頭,不知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