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給肖凡說出實情嗎?
他沒有勇氣。
去給那位牧民說明實情嗎?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在自己給自己製造的大霧中已無法回頭。再說了,因為他是連隊的一員,說明實情,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了,連長和全連人都會被牽扯進去,到時候就更不好辦了。他想起遮掩了他好幾個月的那堵牆,覺得不能沒有那堵牆,否則很多事情就會塌垮。比如評“昆侖衛士”,沒有羊蹄印的事,一定能評上,而一旦羊蹄印的事露餡,不但多爾瑪評不上“昆侖衛士”,他也會成為罪人。
一天,李小平巡邏時經過那位牧民的家,進去看了看。那牧民是家裏的唯一依靠,他的腿斷了,家裏沒有人掙錢,生活成了問題。不僅如此,因為沒有人放羊,家裏的羊今天丟一隻,明天跑一隻,幾個月下來隻剩下了五隻。女主人一咬牙把五隻羊都賣掉,換回了能吃到入冬的糧食,但是入冬後怎麽辦,他們一籌莫展。李小平安慰了幾句女主人,默默出門,默默走了。
回到多爾瑪邊防連,李小平接到通知,供給分部機關要調他去工作,這幾天就下山去報到。
當天晚上,李小平做了一個夢,那隻羊沒有進入夢裏,但那串羊蹄印卻無比清晰地出現在了夢裏,他不願看見那串羊蹄印,他已經躲避了一年,現在要走了,躲一躲也就過去了。但是那串羊蹄印卻追著他不放,他走到哪裏,那串羊蹄印就在哪裏出現,好像隻要他的雙腳踏在地上,隻要他有影子,那串羊蹄印就會咬死他不放。他驚恐慌亂,從邊界線往回跑,跑了一會兒,他以為甩掉了那串羊蹄印,但低頭一看,還在。他垂頭喪氣地說,都這麽長時間了,你就放過我吧!但是沒有用,那串羊蹄印像釘在他腳邊一樣,始終都在。他很著急,也很恐懼,我要走了,難道你要跟著我回去嗎?這時刮來一場風,不大,卻很冷,他被凍得瑟瑟發抖。這一發抖,他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沒有蓋被子,是被凍醒的。
第二天,連裏會餐,為李小平送行。
大家在一起待了好幾年,現在要分開了,便紛紛舉杯喝酒,互道珍重。在昆侖山上這一別,可能再也不會見麵,所以這一刻很揪心,幾年的艱苦、忍耐、得失和無奈,都一一湧上心頭,讓老兵聲音哽咽,新兵默默無語。於是,所有的話便都在酒杯中,說不出來就一杯又一杯地喝,不知不覺就喝多了。
李小平起初不喝,他總覺得那隻羊,還有那串羊蹄印在他眼前晃動,好像與他之間的關係永遠都不會結束,他走的時候,會尾隨在他身後,不論他走到哪裏,都會死死跟著他。所以,他的心情與別人不一樣,酒也就喝不下。
後來,於公社過來給李小平敬酒,他喝了一杯。李小平沒想到一杯酒下肚,心裏居然舒服了很多。原來酒可以消愁,他一陣欣喜,別人敬他,他喝。他敬別人,也陪著喝。
李小平一杯一杯喝,不知不覺喝了不少。
那隻羊和它的蹄印消失了。
酒讓他體內灼熱,那隻羊和它的蹄印帶來的是陰影,經常讓他覺得冷,現在好了,他輕鬆了,覺得自己終於可以毫無牽掛地離開了。
肖凡來給李小平敬酒,李小平已經喝不下了,但連長敬的酒不能不喝,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肖凡對李小平說:“你和丁一龍去巡邏時喝了自己的尿,真是讓你們吃苦了。”
肖凡這樣一說,那隻羊和那串蹄印,一下子湧到了李小平眼前。他握著酒杯的手一抖,酒杯差一點掉了。他握緊酒杯,突然想對肖凡說出實情,但肖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咱們在昆侖山上當兵的人,在離開的時候,不論是好事,還是不好的事情,都要裝一肚子,否則就在昆侖山上白待了。”
李小平到了嘴邊的話,一猶豫咽了下去。
肖凡問李小平:“還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你解決的?”
李小平說:“沒有。”說完,他心裏一陣難受。
肖凡要去給別的複員老兵敬酒,李小平突然叫了一聲:“連長……”
肖凡回過頭:“你有事要說嗎?”
李小平憋了一點兒,說:“連長,我敬你一杯酒。”說完,沒等連長過來碰杯,就舉起杯子喝了。
肖凡也喝了,去了別處。
李小平覺得那杯酒很苦,也很辣,喝下後就醉了。
李小平一夜醉得不省人事,醒來已是第二天早晨,到了真正離開的時候。出了連隊大門,李小平的雙眼中湧出了淚水。不過這時候所有人眼中都有淚水,沒有人注意到李小平有什麽異常。
戰友們送他們,其他人都回頭揮手告別,隻有李小平沒有回頭。大家都注意到了李小平的舉止,但他沒有回頭,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怎樣想的。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還不到起床時間,戰士們突然被驚醒,待側耳一聽,外麵傳來模模糊糊的叫聲。是什麽,這麽早就在外麵叫?大家想起前不久的那隻鳥叫,還有牧民至今也沒有找到的那隻羊,便想,莫不是那隻羊越界東跑西跑,又跑了回來?他們想聽聽,借以判斷出那叫聲是羊發出的,還是別的動物。那叫聲卻再也沒有響起,像是有一隻手突然伸過來,就捂住了發出聲音的嘴。為什麽隻模模糊糊叫了一聲,又是什麽及時製止住了那叫聲?
戰士們起床出門,看見李小平牽著一隻羊,站在連隊門口。
21
李小平走後不久,丁一龍上山回到了多爾瑪邊防連,也就聽說了李小平的事。李小平把那隻羊交給連隊,連隊轉交給了那牧民的家人。李小平早就有了給那牧民賠羊的想法,但多爾瑪買不到羊,他到鄉上後買了一隻羊,連夜送到連隊,交接完後又返回鄉上。直至踏上下山的路途,李小平才意識到自己真的要離開了。他想對著多爾瑪邊防連所在的方向敬一個軍禮,卻覺得右胳膊很沉重,沒有力氣舉起。他的胳膊軟軟地垂下,眼淚落了下去。
丁一龍對肖凡說:“連長,我在這件事上有責任,當時是我帶的隊,而且李小平把事情如實告訴了我,但我沒有向連長匯報。”
肖凡問:“你為什麽沒有匯報?”
丁一龍說:“當時還不知道是對方國的羊越界了,我和李小平都覺得會背處分,所以產生了隱瞞心理,覺得少報一個,處置就會輕一點。後來我們二人因為饑餓而頭昏腦漲,回到連隊就躺倒了。等到清醒過來,連裏已經把情況上報了。我不知道李小平是怎麽想的,我當時的想法是如果把那隻羊蹄印的事隱瞞下去,連隊在評‘昆侖衛士’這件事上,就不會擔責任,所以就沒有說。我錯了,給我怎樣的處分,我都接受。”
肖凡很生氣,他萬萬沒有想到,一隻羊的蹄印,居然隱藏著這麽多的內幕。那位牧民的腿已經斷了,那隻羊也不可能再找到,一切都已無法挽回。因為這件事,肖凡也會受到影響,輕則外分,重則免職。
肖凡很快又向上級報了一次情況,處分很快下來了,肖凡被記過一次,丁一龍嚴重警告,至於工作則沒有受影響,正常進行。
連裏彌漫著一股消極的氣氛,人人臉上都掛著不自然的神情。發生了這樣的事。評“昆侖衛士”的事沒有指望了,大家都很失落。這件事都怪丁一龍和李小平,本來已經起火了,他們二人不但不去撲滅,反而拿連隊去捂,這一捂不但沒捂住,反而讓連隊也引火上身,落了個聲名掃地的結局。
肖凡在一天中午開飯前,做了一次動員。他說:“咱們守邊防的人,哪怕吹過一陣風,飄過一片樹葉,飛過一隻鳥,都要小心觀察,弄清楚它的去向,看到它的結果。但是我們卻忽略了一隻羊在邊界線上的蹄印。不,不是忽略,而是隱瞞不報,導致這件事直到現在也沒有結果。在這件事上,我首先要負責任,我平時沒有把丁一龍和李小平教育好,才出了這樣的事。”
隊伍中的丁一龍垂著頭,呼吸粗重,身體晃了幾下。
那頓飯,丁一龍沒有吃。事情真相暴露後,他覺得自己孤立無援,已站在了連隊的對立麵。不,也不是對立麵,而是孤立成了一個人,再也沒有臉麵和戰友們站在一起,再也沒有資格是多爾瑪的一員,也不是汽車營的一員。再過幾個月就下山回汽車營了,別人都會為這次換防而自豪,隻有他抬不起頭,從此在恥辱的旋渦中沉浮,不知什麽時候才能解脫。
第二天,連裏要派出一個巡邏隊出去巡邏。這幾個月,巡邏一直在持續。隻要昆侖山在,隻要邊界在,邊防軍人的巡邏就會持續。
丁一龍提出讓他帶隊,肖凡同意了。其實這次巡邏除了到達必須要到達的點位外,還有另一個任務,是去尋找那隻羊的下落,哪怕它已經變成一堆骨頭,或者在狼口之下隻剩下皮毛,也一定要找到,因為隻有那樣才能確定它是否越界。
這是必須完成的任務,也是彌補過失的唯一辦法。
丁一龍在起初擔心肖凡不會讓他去,但是現在看來,這一趟巡邏少了他不行,他也就放心了。
巡邏隊很快就出發了。
必須要到達的點位,還是丁一龍和李小平去過的那個地方。丁一龍想起上次因為缺水喝了尿,便叮嚀大家多帶一些水。想起上次喝尿,丁一龍心裏便越加複雜,在昆侖山這樣的地方,連尿都喝了,卻未必能被評上“昆侖衛士”。怪就怪他和李小平隱瞞了那串羊蹄印,把一件小事釀成了大錯。李小平已經下山了,而丁一龍則陷入這個旋渦中心,似乎能掙紮出走,又似乎在迅速下墜。不管怎樣,事情還沒有結果,隻要拿出真誠,就一定會水落石出。
上路後很快就走遠了,沒有人回頭,因為這樣的巡邏每個月有兩三次,大家都已經習以為常。但丁一龍回頭看了一眼,連隊變小了,那幾座房子甚至有些模糊。他轉身繼續往前走,連隊在身後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
他們走的仍是通向邊界線的路。上次走在這條路上時,羊群越界的事還沒有結果,丁一龍心上像壓著石頭。現在,羊群越界的事有了結果,丁一龍心上仍然壓著石頭,而且比上次還沉重。他想,不能躲事情,你如果想躲過一件事,它反而會纏著你,讓你無處躲藏,直到最後變成大石頭,把你壓垮。
丁一龍下意識地聳了聳肩,似乎要扛住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扛不住。他向遠處看了一眼,想判斷邊界線還有多遠,但是太遠了,什麽也看不出來。“看不出來”是邊防連戰士的習慣用語,經常用於對巡邏遠近的判斷。丁一龍希望在半路能看到那隻羊的蹤跡,最遠也要在邊界線這邊,如果在邊界線那邊,就是越界,麻煩就大了。不過,他不抱任何希望,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那隻羊怎麽還能夠在野外活著呢?即便是死了,也早已被別的動物吞吃得幹幹淨淨,不可能留下什麽。但是還得繼續找,哪怕這一趟空無所獲,也要找上一遍,否則無法給上麵上報情況。
丁一龍這樣想著,腳步快了一些。
其實大家都走得不快,缺氧和高山反應在折磨著他們,走快了,痛苦就會加重,等於自己折磨自己。
丁一龍心急,很快與大家拉開了距離。
一位戰士在丁一龍身後叫:“丁班長,你走這麽快幹什麽,不怕高山反應嗎?”他的聲音有些顫,聽得出僅僅說了這句話就開始氣喘。
丁一龍放慢了腳步。
是啊,急什麽呢?這麽遠的路,一時半會兒又到不了,走這麽快,不一會兒就會被累得趴下。其實,丁一龍想盡快趕到邊界線,如果有羊蹄印,就能判斷出它是否越界;如果沒有羊蹄印,也就沒有了結果。事情雖然沒有了結果,但他必須承擔後果,因為李小平在當時看見羊蹄印了,這個事實不容改變。
丁一龍停下來等後麵的人,他是班長,要注意維護次序,給大家帶好頭。
他無意間往遠處一看,吃了一驚。天很晴朗,但不遠處有灰蒙蒙的迷霧,在慢慢向這邊移動。不會是沙塵暴吧?他盯著那迷霧細看,那層灰蒙蒙的形狀,從遠處看以為是迷霧,但到了跟前就變成了沙塵暴。他曾遇到過這樣的情景,所以對此堅信不疑。
丁一龍越看越緊張。
戰友們都跟了上來,也都看見了那灰蒙蒙的迷霧。一位戰士疑惑地說:“昆侖山上一年也就刮一次沙塵暴,怎麽就讓我們給遇上了?”
另一位戰士也疑惑地說:“往年都是六月刮沙塵暴,今年怎麽提前了?”
丁一龍一陣迷茫,沙塵暴一刮,羊蹄印就更不好找了。本來羊蹄印的事就像被遮在霧中,倏忽一閃似乎要變得清晰,但風一吹霧一動就又模糊了。現在,則是比霧厲害百倍的沙塵暴,羊蹄印陷進去,不知會不會被吞噬,會不會徹底消失?
一位戰士說:“要不我們返回連隊吧,沙塵暴一來,什麽也看不見,巡邏也就沒有意義了,而且還會有危險,等沙塵暴過了再出來巡邏也不遲。”以前有過這樣的事,遇到沙塵暴,戰士們就及時撤回,這位戰士的提議不無道理。
大家都看著丁一龍,等他拿主意。丁一龍說:“你們先回,我在這兒等一會兒,如果沙塵暴不會刮到這邊來,過一會兒我回去叫你們。”
大家勸丁一龍一起回。丁一龍決心已定,以班長的名義命令大家返回,大家便一臉疑惑,轉身走了。
四周安靜了下來。
丁一龍看了一眼腳邊的影子,苦笑了一下說:“從現在開始,除了影子,再也沒有什麽能陪伴我了。”說完,他又看了一眼遠處,那層灰蒙蒙的迷霧變得厚重了,剛才還能看見的山岡,已被遮蔽得不見了影子。而且它向這邊彌漫的速度也加快了,好像剛才的它是一隻蟄伏的豹子,現在要一躍而起,向這邊猛撲過來。
丁一龍的腳步顫了一下。他要和沙塵暴賽跑,在它到達之前,先趕到邊界線跟前去,哪怕隻看一眼,也就知道了羊蹄印的去向。這樣的跑無比重要,就像羊蹄印在前麵飛,他在後麵追,追上一把抓住,就扭轉了局麵,追不上抓不住,就隻有認命。
丁一龍加快步子向前跑去。其實在昆侖山上不能快速奔跑,否則會因為缺氧和高山反應發生危險。丁一龍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但他要跑,他覺得他能跑到邊界線跟前去,至於沙塵暴,他也覺得能把它甩在身後。丁一龍邊跑邊看那道沙塵暴,它似乎在動,又似乎不動。他喃喃自語:“你最好不動,那樣的話我就能跑到你的前麵去。”說完,他又苦笑了一下,沙塵暴又沒有耳朵,它能聽見你說話嗎?
他跑得太快,氣喘得很厲害,不得不停下休息。
遠處的沙塵暴似乎仍然不動。丁一龍又喃喃自語:“我已經甩開你一段距離了。”不過他覺得還是不要對沙塵暴說話,萬一它聽到了,或者感覺到了,一發脾氣猛烈撲過來,自己剛才的奔跑就白費了。
歇了一會兒,丁一龍又往前跑。他邊跑邊想,自己剛才的想法都不對,沙塵暴一定在移動,隻不過因為昆侖山太寬闊,自己感覺不到它的移動罷了。至於自己對它說的話,還有猜測它能否聽見,純粹是一個人在孤寂中的無聊反應。不能這樣,要集中精力往前跑,不管沙塵暴來不來,都要跑到邊界線跟前去。
心靜下來了,就跑得從容了很多。
其實丁一龍一直在喘氣,頭也有些疼。但他能扛住,所以心裏是輕鬆的。在昆侖山上,隻要人的心裏是輕鬆的,再大的苦也能吃,再難的事也能做。
丁一龍正跑著,突然腳下一滑摔倒。是一塊石頭絆了他一下,讓他摔了一個跟頭。他爬起來,解下水壺喝了一口水。喝完才發現,這個地方就是他和李小平喝過尿的地方。照這樣說,他離邊界線還很遠,不知道有沒有力氣跑到邊界線跟前去?他又喝了一口水,站起來往前走。剛才把腿摔疼了,他隻能慢慢走。
那次,他在喝尿之前一直想向連長如實匯報,但喝過尿之後,他覺得身上加劇了重負,好像自己在昆侖山待了十幾年,一下子會變得什麽也沒有。他想了很多,但那種感覺在他心裏攪起的恐懼和惶惑,像洪水一樣衝毀了他的掙紮。他揉了一下疼痛的額頭,又努力把口腔中的鹹澀味道吐出,就徹底沒有了說出的勇氣。回到連隊得知是對方國的羊群越界後,他一下子釋然了,覺得自己像泅渡的人,終於爬上了岸。於是,他就保持了沉默。
下山回到供給分部後,他才知道寧卉玲為了成全一位副連長的婚事,把房子讓了出去,現在的家是一間平房。不過平房歸平房,麵積有四十多平方米,足以湊合住下去。他同意寧卉玲的選擇,他到年底就滿十二年轉業了,到時候要把房子退給部隊,而寧卉玲所作所為,無非提前幾個月把房子退了而已。他給妻子寧卉玲說起在山上巡邏時喝尿的事,寧卉玲什麽也沒有說,隻是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就哭了。他知道妻子當時的心裏,一定攪動著與他喝尿一樣的恐懼和惶惑,她也在承認和隱瞞的旋渦中掙紮,但私心在最終像洪水一樣衝毀了她的內心。在山下的幾個月,寧卉玲一直躲避著不提這件事,以至於他們之間很少說話。寧卉玲比丁一龍更迫切,也更清楚丁一龍再熬一年就會轉業,如果他出個什麽意外,還能不能順利下山,能不能回到她身邊?比起丁一龍的憂愁,她更多的是害怕。臨走的那天,她給丁一龍收拾衣服,手一抖,衣服便掉在了地上。那一刻,她的眼淚下來了。而丁一龍覺得被什麽刺了一下,心就收緊了。上山的路上,丁一龍一路沉默,直到看到多爾瑪邊防連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是昆侖山的兵,應該把實情告知連長。但是他沒有想到,事情已經昭然若揭,他沒有了坦白的機會。回到班裏,他提在手裏的包掉了,那裏麵裝著妻子給他準備的衣服,在山下曾經掉落到了地上,現在又掉了一次。丁一龍把包撿起,心裏一陣酸。
現在在巡邏路上,丁一龍心裏仍然一陣酸。不過他的腳步沒有停,尤其是腳步一快,就把心裏的那股酸壓了下去。
突然,一陣巨響像一塊石頭一樣砸了過來。丁一龍一愣,以為自己又摔倒了,那巨響並不是石頭砸過來的聲音,而是像自己摔倒後,把自己的身體摔出的聲音。但是身上一點也不痛,自己並沒有摔倒,那聲音是從哪兒發出的呢?頭暈和胸悶越來越強烈,丁一龍這才知道自己又高山反應了,所以才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先是遠處的雪山模糊了,接著腳下的沙子和石礫也變得朦朦朧朧,像是要飛升上天,又好像要陷入地底下去。不僅如此,像石頭一樣砸過來的聲音,陡然大了起來,他的耳朵一陣生疼。
怎麽啦?
丁一龍的頭更暈,胸更悶。他想看清是怎麽回事,最後的一絲光亮閃了一下,在迅猛旋轉而來的黑暗中不見了。
巨大的黑暗像一張嘴,吞沒了一切。
丁一龍明白了,沙塵暴來了。這個意識僅僅在腦子裏一閃,他就覺得自己被什麽一擊,渾身先是一陣劇痛,然後又軟弱無力,什麽也不知道了。
沙塵暴像一隻搖頭擺尾的巨獸,在近處看不到它在動,但是在遠處看,就會看見它在迅速移動。它看上去像一張大嘴,把所到之處一口吞沒,然後又往前竄動。
丁一龍被卷到一個溝渠邊,碰到一塊石頭停了下來,也醒了過來。眼前是黑暗,什麽也看不見。先前像石頭砸的聲音,這時候變成了吼叫,好像有一個大嗓門貼著他的耳朵,不把他吼聾不罷休。
人在沙塵暴中,耳朵會被弄聾,眼睛會被弄瞎。最可怕的是,一不小心就會被裹入死亡深淵,再無生還機會。
雖然情況危急,但丁一龍的意識很清醒,他知道在沙塵暴中要待在一個地方,最好用衣服捂住頭,以免沙子進入眼睛和鼻孔。他摸到一塊石頭,心中一喜,沙塵暴再厲害,也不至於把石頭也吹走吧?他脫下上衣捂住頭,然後抱著石頭挨時間。
有沙子落在身上,一陣怵然感,但不痛。丁一龍一動不動,任憑沙塵暴彌漫,隻要沙塵暴刮不走他,別的都不怕。但是很快就有一塊石頭砸在了他腿上,一陣鑽心的痛。他忍不住叫了一聲。但他隻是低聲叫,加之又用衣服捂著頭,那叫聲隻在他嘴裏嗚嚕了幾聲,並未傳出。他苦笑了一下,這麽大的沙塵暴,哪怕自己叫得再大聲,又有什麽用呢?除了他,沙塵暴中不會有人,更不會有人來救他。
沙子一直往身上落著,丁一龍想爬起來往外走,但隻是這樣想,手卻不願意鬆開石頭。如果鬆開,隨時會被沙塵暴刮走。丁一龍記得有一位戰士遇上沙塵暴,他因為害怕,便拚命往前跑,結果卻迷了路,被沙塵暴裹了進去,等到戰友們找到他時,他滿口沙子,幾乎已經窒息。他被救下來後,隻要聽到沙塵暴三個字,渾身忍不住發抖。人抗不過沙塵暴,也躲不過沙塵暴,除了忍受,沒有別的辦法。
丁一龍深知此道理,所以他用手抓著石頭,不敢鬆開。一旦鬆開,他就會變得比一根草還輕,任何一陣風都能把他吹走。
突然,丁一龍覺得身上重了。
是沙子在身上落了一層嗎?
又一股沙塵暴刮來,丁一龍身上輕了。他一陣欣喜,沙塵暴能把沙子刮到自己身上,就同樣能夠刮走。但是又有一股沙塵暴刮了過來,他身上一下子被壓上了什麽,而且還一陣生疼。他一驚,沙塵暴能把石頭刮得飄飛,自己可能被石頭砸中了。他動了動腿,不疼,但很重。是多大的石頭砸中了自己,居然如此沉重?他想伸手去摸摸,但是不敢鬆開石頭。身上越來越沉,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的頭也疼起來,間或還夾雜著眩暈。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下陷,雖然他斷定趴伏的地方很瓷實,但是好像裂開了一個無形的口子,他在一點一點陷入,要沉入巨大的黑暗中去。
他想抓緊石頭,隻要手不鬆開,就不會有事。但是他腦子裏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也越來越軟,終於手一鬆,放開了那塊石頭。
蒙在頭上的衣服飄飛而去。
他看見昏暗中有沙子在飛,飛著飛著,就幻化出了妻子寧卉玲的身影。卉玲……他叫了一聲,妻子好像聽見了他的叫聲,回過頭對著他笑了一下。他看出了妻子的意思,她用隻有他們二人習慣的方式在問他,那隻羊找到了嗎?你一定要找到那隻羊,不光對連隊,也對你自己有一個交代。他想伸出手去拉住妻子,告訴她這麽大的沙塵暴,是很危險的,你趕緊離開。
但是又一股沙塵暴刮來,妻子的微笑一閃便不見了。
他伸出的手軟軟地落下。
很快,他全身都軟了。
最後,他仍然想弄明白,砸在身上的是怎樣的一塊石頭,一點也不疼,卻讓他一下子就軟成了這樣,連叫一聲妻子名字的力氣也沒有了。沙塵暴刮來刮去,閃出一團暗影,重重地裹過來,他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沙塵暴停了。
連隊的戰士們找到了丁一龍的屍體。他緊緊抱著一副羊的屍骨,雙手幾乎摳進了骨頭中。戰士們用了很大力氣,才把他的手指掰開。掰開後,他的手指頭發出幾聲脆響,好像是他說了一句什麽話。
大家想,丁一龍在沙塵暴中發現了那副羊的屍骨,並斷定是那位牧民的那隻羊,經過這麽長時間,隻剩下了一副屍骨。他一定很高興,羊的屍骨在這兒,說明那隻羊在當時並沒有越界。
那一刻,他釋然了。
然後,他在肆虐的沙塵暴中,緊緊抱著羊的屍骨,再也沒有鬆開。
22
李小平下山後,看見“零公裏”路邊的那家拌麵館,便走了進去。昆侖山上的兵,上山或者下山,都要在這家飯館吃一盤拌麵。山上缺少蔬菜,長年隻有土豆、蘿卜和白菜老三樣,很難做出可口的拌麵,所以軍人們在上山時吃一次拌麵,直到幾個月或一年後下山,才能又吃上一次。
飯館裏的光線有些昏暗,李小平揉了揉眼睛,適應了過來。但他發覺自己的手上有濕意,遂反應過來,他的眼睛在剛才又濕了。他又揉了一下眼睛,向靠窗的一個位置走去。他的眼睛又一陣濕,他這次沒有去揉,隻是用手去擦了擦,就坐下了。
今天早上,李小平聽到了丁一龍死亡的消息。
李小平雖然不讓自己哭,但眼睛卻像儲滿了水的湖泊,一次又一次地往外湧,就把眼睛濕了。
窗戶上透進的光,在餐桌上彌漫開一團光亮,好像要把暗影壓下去,又好像要被暗影淹沒。天氣變化得快,窗戶上的光很快就暗了,飯館裏也隨即變得昏暗。服務員向李小平走來,模糊的暗影把他裹了進去,李小平恍惚把他看成是班長丁一龍,又好像是連長肖凡。待他走近,才發現是服務員。
服務員看了一眼李小平,問:“吃飯嗎?”
李小平皺了皺眉頭:“不吃飯來幹什麽?”
服務員也皺了一下眉頭:“今天不營業。”說著一攤手,意思是讓李小平看看,店裏沒有一個吃飯的人。
那就不吃了,李小平準備起身離去,卻隱隱聽見後堂有女人的哭聲。這時,從後堂走來一人,看見李小平穿著一身軍裝,便問:“我是這個飯館的老板,請問你有什麽要求?”
李小平聽見後堂的哭聲仍在持續,便說:“既然你們不營業,我就不打擾了。”
飯館老板扭頭向後堂看了一眼,像是要掩飾什麽似的苦笑一下,對李小平說:“既然來了,想吃什麽就說吧,我們這兒什麽都有。”
李小平想說要吃拌麵,後麵又傳來哭聲,便猶豫著沒有開口。
飯館老板急於掩飾從後麵傳來的哭聲,便說:“說吧,不要客氣。”
一直站在一旁的服務員有眼色,見老板對李小平如此客氣,便把菜單遞給李小平。
飯館老板問李小平:“你是從昆侖山下來的吧?”
李小平點頭稱是。
後麵的哭聲好像一下子大了起來。
李小平問飯館老板:“後麵有人哭得很傷心,我在這兒吃飯,會不會不合適?”丁一龍的死亡之事,還像洪水一樣擁擠在他心頭,隻要忍不住,就會排山倒海般地哭出來。所以,這會兒聽到有人哭,他心裏一陣難受,也想哭。
飯館老板搖搖頭,說:“不影響……”他還想說什麽,但一時說不出來,便沉默了。
李小平對服務員說:“太暗了,能不能開一下燈?”
服務員說:“就你一個人,開燈太費電。”
飯館老板扭頭對服務員說:“把燈打開。”
服務員有些疑惑,還是打開了燈,然後指著菜單對李小平說:“吃什麽?請在這上麵點。”
飯館老板去了後麵,門打開時,後堂的哭聲陡然大起來,門關上後,那哭聲又小了下去。
李小平看見飯館老板進門後,迅速關上了門,所以那哭聲不是又小了下去,而是被關上的門隔斷,隻傳出很小的聲音。
李小平不好再看,也不好說什麽,便拿過菜單點菜。他對別的菜不看,隻看拌麵那一欄。這是一家以拌麵為主的飯館,有西紅柿炒雞蛋拌麵、蘑菇肉拌麵、茄子肉拌麵、羊肉皮芽子拌麵、韭菜肉拌麵、白菜肉拌麵、土豆絲拌麵、蒜薹拌麵、豆角肉拌麵、辣皮子拌麵、過油肉拌麵、辣子雞拌麵、毛芹肉拌麵、辣子肉拌麵、椒麻雞拌麵、大盤雞拌麵、酸菜拌麵,等等,即使連續一周在這兒吃拌麵,拌菜也不會重複。拌麵,也就是新疆人常說的拉條子。如果細分的話,拉條子則應該專指抻出的麵,不包括另外炒出要拌入拉條子的拌菜。如果把拌麵都叫拉條子,那麽就會讓刀削拌麵、手擀拌麵、掛麵拌麵混淆不清。拉條子的做法多年不變,一直是把抻好的麵煮熟盛入盤子,拌上菜就可以吃了。服務員上拉條子之前,便已上了拌菜。拌菜是用小碗裝的,大多是滿滿的一碗,食客將拌菜倒在拉條子上,用筷子來回拌數次,菜汁浸入麵中,就可以吃了。吃拌麵須用盤子,否則會因為不易攪拌顯得不方便。也有餐廳用碗盛拌麵,但必須是那種敞口的大碗,使用舒適度與盤子別無二致。以前的新疆人吃拌麵,有“大半斤”或“小半斤”之分。飯館的拉條子每盤大約半斤,食客的飯量大就來一份“大半斤”,飯量小則來一份“小半斤”,二者僅在多少上有區別,拌菜始終都一樣。食客根據口味喜好,可要求煮熟的拉條子過水或不過水,不過水者是“然窩子”麵,吃然窩子麵需要快速將拌菜拌入拉條子中,若慢了會使麵黏在一起。新疆人將“黏”稱之為“然”,黏在一起便說成是然在一起。然窩子麵的優點是保持麵的柔軟,吃起來舒適。另一種用水過一下的拉條子則叫“過水麵”,其特點是經涼水浸一下後變得勁道、柔滑和細膩,吃起來口感頗為舒爽。過水麵的水很重要,有的人直接用自然生水,腸胃不好的人吃了會有麻煩,正宗的過麵水是將水燒開放涼,然後過麵便無礙。
李小平點了三份過油肉拌麵。
服務員都有詫異:“我們的拌麵分量足,一個人點一份就可以了,如果麵不夠,可以免費加麵。”
李小平知道在新疆吃拌麵可以免費加麵,此為從托克遜縣延伸的傳統。托克遜是去南疆的必經之地,南來北往者大多是開車的司機,為了讓他們吃好後有精神跑長途,飯館老板便為他們免費加麵,久而久之在整個新疆形成加麵的傳統。但是他心意已決,便對服務員說:“就點三份,麻煩你們上吧。”
服務員一臉疑惑地去了後堂,他見過加麵加三份的,沒見過一個人一下要吃三份拌麵,這個解放軍真能吃。
後堂的哭聲一直沒有停。
飯館老板從後堂出來,在李小平對麵坐下,問李小平:“你點了三份一樣的拌麵?”
李小平點頭稱是。
飯館老板說:“能理解,而且這樣的事不少。有一個戰士從昆侖山下來到零公裏,讓飯館老板做三份拌麵,老板說如果麵不夠可以免費加麵,不必一次點三份。他說不是加不加麵的問題,而是太想吃拌麵了,哪怕一份隻吃幾口也要來三份。於是老板給他上了辣皮子肉、土豆絲和過油肉三份拌麵,他逐一品嚐,麵露欣喜之色。”
李小平笑笑說:“這件事我聽說過。”
飯館老板臉上浮出吃驚的神色:“你聽誰說的?”
李小平說:“這件事我聽丁一龍說過,他是我的班長。”
後堂的哭聲一下子又大了起來。
飯館老板的神色陡然變了,他想說什麽卻忍住,回頭向後麵看了一眼,轉身向那扇門走去。那門很快被他打開,又很快被他關上,裏麵的哭聲在門打開和關上的短短時間裏,像飛高的鳥兒,突然發出一聲鳴叫後,又落了下去。
李小平不知道後堂的女人為何哭泣,便默默坐著等拌麵上來。外麵越加昏暗了,飯館裏雖然燈光明亮,但還是有些昏暗。那女人的哭聲一直在持續,間或大起來,還夾雜著啜泣。但很快就又小下去,隻傳來低低的嗚咽。李小平想,可能是飯館老板在勸那女人,她被勸住了,哭聲就小了,但過一會兒悲從中來,就又哭了起來。
拌麵還沒有上來,李小平想,後堂一定亂了套,可能顧不上給他做拌麵。他想起身離開,又覺得飯館老板是好人,不好意思就這樣離開。於是他默默坐著等,哪怕後堂真的顧不上給他做拌麵,老板一定會給他說一聲,那時候再走,不傷情麵。
過了一會兒,飯館老板出來了。那門一開一合,沒有再傳出那女人的哭聲。飯館老板走到李小平跟前說:“拌麵稍慢一點,麻煩你再等等。”
李小平點點頭,示意飯館老板坐。
飯館老板坐下說:“前麵說的那個一下子點了三份拌麵的戰士,就是我。”
李小平一愣:“你也當過兵?”
老板說:“當過,而且也在昆侖山上。”
李小平一笑,起身和老板握了一下手。他覺得很多事情一下子近了,又好像一下子遠了。近了,是因為遇上了在昆侖山上當過兵的戰友;遠了,是因為很多事情已成為往事。
老板說:“在昆侖山上當兵的人,不管是上山,還是下山來吃拌麵,我都很高興。”
李小平說:“你這個飯館,就是專門為昆侖山上當兵的人開的。”在這樣的位置開飯館,生意一定會受影響,但這位老板卻一直堅持了下來,其目的不是為了掙錢,而是為了給上山下山的軍人提供方便。
老板說:“我複員以後,先是在這個飯館打工,後來就把這個飯館盤了下來。你說對了,我就是為了讓昆侖山上當兵的人來吃拌麵。”
李小平有些好奇:“你為什麽這樣做呢?”
老板說:“有一年上昆侖山前,我和一位戰友來這個飯館吃拌麵,吃完後相約,下山後一起來這個飯館再吃一次拌麵。但是他在昆侖山上因為感冒引起肺水腫,沒有得到及時醫治便死了,我下山一個人到這個飯館要了兩份拌麵,一份是我的,一份是他的。但我難受得吃不下去,最後把兩份拌麵都剩在了桌上。”說完,他沉默了。
李小平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樣的事在昆侖山上有很多,訴說者往往是親身經曆者,而聆聽的人也常常猶如身臨其境,聽著聽著眼淚就會下來,然後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拌麵終於端了上來。
李小平看見服務員端拌麵上來時,那門是從裏麵打開的,等他出來,那門從裏麵關上了。李小平沒有聽到那女人的哭聲,可能她在開門關門,沒顧上哭。
三盤拌麵擺在李小平麵前,他卻不動筷子。
飯館老板說:“吃吧。”
李小平卻還是不動筷子。
飯館老板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都等了這麽長時間,你趕緊吃吧。”
李小平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隻吃一盤。”
飯館老板看了一眼李小平,起身去拿了兩雙筷子,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說著,把兩雙筷子遞給李小平,讓他擺放。
李小平給自己留了一盤拌麵,把那兩雙筷子擺放在另外兩盤拌麵上。
飯館老板又看了一眼李小平,問:“這兩盤拌麵,是為死去的戰友要的吧?”
李小平點頭稱是。
飯館老板說:“那就為他們說點什麽吧。”
李小平卻說不出話,憋了半天才說:“第一個戰友是田一禾,我們最好的排長。排長,你用通信的方式,和對象馬靜談了兩年戀愛,卻連麵也沒有見上一次。如果那次不出事該多好啊,你就可以下山見到馬靜。但是你為了走到一號達阪跟前,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排長,你放心,一號達阪永遠聳立在昆侖山上,以後會有很多人爬上去,把界碑上的‘中國’二字描紅,讓它們永遠鮮紅。”說完,李小平已泣不成聲。
飯館老板的眼睛濕了,他揉了一下眼睛問李小平:“你要念叨的第二個戰友是誰?”
李小平已經有了哭腔,他清了清嗓子說:“第二個戰友是丁一龍,他是我的班長。班長,你在最後終於找到了那隻羊,雖然它隻剩下一具屍骨,但證明它沒有越界。但你卻為此付出了生命代價,在沙塵暴中死了。現在,我給你要了一盤拌麵,我陪你一起吃,你吃飽了在另一個世界好生安息。”
飯館老板的眼淚湧了出來。
李小平對飯館老板說:“對不起,影響到你了。”
飯館老板搖搖頭,用手去擦眼淚。
李小平的眼淚也湧了出來,但他不去擦眼淚,而是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拌麵,邊吃邊嗚咽:“田一禾排長、丁一龍班長,我們一起吃這頓拌麵。”
飯館老板默默把兩雙筷子拿起,每盤拌麵上插一雙,然後對李小平說:“給去世的人祭奠飯菜,要把筷子插在上麵,他們吃起來方便。”
李小平點頭,眼淚落了下來。李小平很快吃完了拌麵,因為一邊吃一邊在流淚,他沒有吃出什麽滋味。但這盤拌麵必須得吃,因為他是陪著田一禾和丁一龍在吃,他吃完了,等於與田一禾、丁一龍一起吃了一頓拌麵。
後堂又傳來那女人的哭聲。
李小平和飯館老板雖然沒有哭,但都在流淚。
飯館老板用手去擦眼淚,對著其中一盤拌麵說:“丁一龍,你有這麽好的戰友,你就在另一個世界安息吧。”
李小平問飯館老板:“你認識丁一龍?”
飯館老板說:“丁一龍是我兒子,我是他爸爸。”
李小平一愣,隨即眼淚又湧了出來。不用問,一直在後堂哭的女人,是丁一龍的母親。
後堂的哭聲陡然大起來。
23
昆侖山的雪,不會落到山下,但昆侖山的風會刮到山下,把山上的事也帶到山下。李小平到供給分部後,很快就得知,丁一龍的妻子寧卉玲還不知道丁一龍死亡的事,她隻是為丁一龍還沒有下山而著急,便去問丁一龍的戰友,我們家丁一龍為什麽沒有下山,他接受了任務嗎?不知道詳情的人搖頭。知道詳情的人,不忍心把悲慘的消息說出,但他們的眼睛很快就濕了。
寧卉玲看見丁一龍最要好的一位戰友,心想他一定知道丁一龍的情況,便去問那戰友。她還沒有走到那戰友跟前,那戰友用不自然的眼神看著她,她走得越近,那戰友越不自然。最後,那戰友借故去和別人說話,躲開了寧卉玲。
李小平想,我不能躲著寧卉玲,不能讓她再在心裏抱什麽幻想,哪怕現實是沉重的大石頭,最好讓它落到地上,那樣才不會讓寧卉玲一直擔心。
有人對李小平說,那戰友應該把實情告知寧卉玲,而不應該借故躲開寧卉玲,他那樣離去,寧卉玲便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寧卉玲一定不相信,也不願接受丁一龍已經死了。她知道李小平已經下山,便在人群中尋找李小平,卻連李小平的影子也沒有。李小平沒有成家,以往和丁一龍下山後,都要到丁一龍家吃頓飯,這次為什麽一反常態,連麵也不見?她在絕望的邊緣掙紮,唯一的幻想是丁一龍去執行任務了,過幾天才能下山。但是她知道部隊都是統一行動,怎麽會因為丁一龍想幹什麽,就讓他單獨行動呢?何況是下昆侖山,把一個人放在半路上,白天沒吃沒喝,晚上沒有睡覺的地方,與白白送命有什麽兩樣?再說了,但凡下昆侖山的人,家中的妻兒都在苦苦等待,誰不想早一點回家呢?
沒有人為寧卉玲解惑。
迎接下山隊伍的人群散了。
丁一龍那一批兵上昆侖山時,縣上群眾夾道歡送,鑼鼓喧天,唯有為丈夫送行的軍嫂們表情凝重,咬緊了嘴唇。換防車隊遠去,鑼鼓聲漸熄,軍嫂們的臉上都是淚水。從此,她們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丈夫下山時,會從庫地達阪方向回來。供給分部會在兩三天前把消息告知家屬們,她們早早地把家裏收拾幹淨,準備好丈夫喜歡吃的東西,讓丈夫一進門就好好吃一頓。到了丈夫下山到達供給分部的那天,她們早早地抱著孩子,站在供給分部大門外,向庫地達阪方向眺望。有時候,車隊會很快出現,她們盯著車隊漸行漸近,眼裏就有了淚水;有時候,車隊會推遲到達時間,她們起初還顯得坦然,後來就不自然了,雙眼緊盯著庫地達阪方向,把孩子越抱越緊,如果丈夫回不來,孩子就沒有了爸爸,自己就沒有了丈夫……她們不敢往下想,有眼淚不敢流,哪怕天黑了也等,一直等到車隊出現。
在所有家屬中,隻有寧卉玲沒有等到丈夫。
李小平不知道見了寧卉玲該說什麽,尤其是因為他隱瞞了那隻羊的蹄印,才導致丁一龍死亡這一點,更是無法開口。起初,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丁一龍,現在又覺得無法麵對寧卉玲,便怏怏然向招待所走去。
明天,是去見寧卉玲,還是不見?是把實情說出,還是不說?兩種境況讓他猶如身陷湍急的河流,一會兒沉下去,覺得應該把實情告知寧卉玲;一會兒又浮上來鬆了口氣,便產生懈怠心理,覺得這事躲一躲就過去了,免得麵對寧卉玲悲痛的目光。
往回走時,李小平感覺寧卉玲就在他身後,他回頭去看,卻什麽也沒有。但他強烈感覺到,就在他回頭的前一瞬,身後有一個影子一閃不見了。是寧卉玲嗎?她一定想問問李小軍,丁一龍是怎麽出事的?也許她已經聽說了丁一龍的事,即使沒有聽說,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但是她還是想從他這兒得到證實。
李小平心裏一陣難受,他既希望寧卉玲來問他,又希望她不來。他是導致丁一龍死亡的人,亦是丁一龍死亡的見證者,隻有他的講述最可靠。但是他心裏又湧出擔憂,丁一龍的死是一塊大石頭,到時候砸下來,柔弱的寧卉玲能扛得住嗎?還有,如果寧卉玲責怨他,他如何解釋,如何承受?
走到招待所門口,李小平本能地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有人,卻看見了寧卉玲家的那幢樓。寧卉玲家本來住的是樓房,去年一位副連長準備結婚時,因為無房麵臨未婚妻要告吹,寧卉玲便將房子讓出,搬進了這個平房,而且是最頂頭的一戶。這樣的位置,如果寧卉玲在他身後便無處躲藏,他一眼就能看見她。他歎口氣,算了,也許寧卉玲考慮到家裏隻有她一個女人,所以不會出來。
進屋後,李小平不想開燈,想一個人在黑暗中坐一坐,讓自己安靜下來。如果丁一龍沒出事,明天就能回來。他想起平日裏丁一龍什麽事都搶著幹,與他無關的事,也好像與他有關,不把事情幹完便不罷休。唉,丁一龍還有一年就幹滿十二年轉業,就會回到寧卉玲身邊。照丁一龍的性格,在最後一年不幹出一番事業,他不甘心。一隻羊的蹄印,卻影響了他,改變了他。這是對他一生的影響和改變,那隻羊的蹄印像風一樣,倏忽一閃跳進了懸崖,他想伸手去抓,沒抓住,也就跟著跳了下去。
李小平不知道,丁一龍在上山的前一夜,夢見了那隻羊。第二天寧卉玲問丁一龍,丁一龍才說一隻羊有可能越界了,丁一龍在當時堅信那隻羊沒有越界,隻不過在邊界線附近亂跑,他上昆侖山後要把情況弄清楚。丁一龍走時心急火燎,好像耽誤一刻,那隻羊就會造成越界的事實。不知那隻羊的事在後來弄清楚了沒有,反正丁一龍沒有寫一封信回來,寧卉玲擔心那隻羊會影響到丁一龍,便一直在不安中等待,終於等到了他下山的日子,他卻沒有下山,她所有不好的預感,在一刻間似乎都變成了事實。
外麵起風了,傳來清晰的聲響。
李小平以為寧卉玲來了,便準備給寧卉玲開門。事情是瞞不過去的,就不要讓寧卉玲再受折磨了,把實情告訴她,讓她看清懸在頭頂的石頭是什麽樣子,然後她就會在時間中慢慢接受,傷口也就會慢慢愈合。起身後,李小平才發現屋裏的燈亮著。哦,剛才進門時,本想在黑暗中坐一會兒,卻不料因為走神,不知不覺打開了燈。明亮的燈光讓他清醒過來,遂意識到外麵隻有風聲,並不是寧卉玲的腳步聲。但他又覺得,一定是寧卉玲來了,她在這時候來,一定要問丁一龍的死亡之事。他打開門,外麵沒有人。他心裏的不祥預感一直沒有散去,尤其是寧卉玲的身體不好,真不忍心讓她因為丁一龍的事,再承受壓力。他側耳凝聽,還是沒有人走動的聲響,看來寧卉玲並沒有來。
李小平便在燈光下坐著,聽外麵的風聲。風刮得很大,樹發出“嘩嘩”的聲響,好像有什麽要倒塌下去。如果山上也刮這麽大的風,戰友們該受多大的罪?不過,他們要麽在大風天不外出,要麽是坐在汽車駕駛室裏,風再大也沒事。但是大風會影響駕駛員,比如視線不清、道路模糊、山石墜落,等等,都會讓行駛變得困難。這樣想著,他心裏又一陣緊張。
外麵傳來“叭”的一聲響,間或好像還有腳步聲。李小平想,可能是樹枝被風刮斷了,但是又很像腳步的聲音,是寧卉玲在外麵嗎?
李小平走到窗戶前往外望,天已經黑了,窗前的樹在風中翻卷,甩出一團團黑影。他又往馬路上張望,沒有人,風還在不停地刮著,發出低沉的聲響。
他回到沙發上坐下。眼睛不舒服,他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的頂燈,並不刺眼。天天都是這樣的燈光,今天怎麽會如此刺眼呢?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才發現眼睛裏有淚水。他又揉了幾下,本以為會把淚水揉掉,不料淚水卻接連湧了出來,手上濕了一片。
外麵的風“呼”的一聲又大了。
李小平終於忍受不住,哭了起來。是自己出於私心,隱瞞了那隻羊的蹄印,才導致丁一龍不停地去找,陷入沙塵暴喪失了性命。現在他要麵對寧卉玲,該不該把這些告訴寧卉玲?告訴了寧卉玲,她會不會原諒我?
哭著哭著,李小平便明白,寧卉玲不會來了。他知道寧卉玲的身體不好,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她一定哭得很厲害,起初是哭聲顫抖,後來身體也隨之顫抖。她不想哭,但是心中一痛,眼淚就下來了,眼淚一下來,身體像被抽走了力氣,變得軟軟的。她的身體不好,加之老是為丁一龍擔驚受怕,經常覺得疲憊、困乏,甚至昏眩。本以為熬到丁一龍服役滿十二年,兩個人就再也不會分開,不料他這次卻沒有下山,無形的石頭一下子壓在了她身上,她覺得自己扛不住,身體一軟,像是在往一個深淵下墜。
此時的李小平,也覺得自己在往深淵裏下墜。
燈光再也不刺眼了,反而變得暗淡起來,屋子裏的家具隨之模糊起來,像是有一層巨大的暗光在移動,所到之處的物件都被遮蔽了起來。
李小平想,此時的寧卉玲是什麽樣子呢?他不忍心去想,但還是認定,寧卉玲會覺得腦子裏有一個意識,那就是丁一龍已經不在了。這個意識像一個沉墜物,起初慢慢滑動,後來便好像失控了似的,迅速向下跌落。她的意識很清醒,在心裏一用勁,就阻止了腦子裏的那種滑動,腦子又輕鬆了。她一天沒有吃飯,肚子很餓。她掙紮著站起來,去廚房做了一點飯,吃下後好受了很多。寧卉玲坐到沙發上,燈光又變得明亮起來。她終於明白,不是燈光的原因,而是她慌亂無神,出現了幻覺。渾身舒服,腦子清醒時,燈光就會顯得明亮;一旦身體發軟,腦子昏眩,視線模糊,燈光就會變得昏暗,讓她覺得如同墜進深淵無力自拔。她想,不能這樣,要振作起來,萬一丁一龍回來,看到我這個樣子,會被嚇壞的。他在昆侖山上那麽辛苦,回到家應該讓他放鬆,而不是擔驚受怕。
外麵的風一直在刮。風是大風,像一個野獸在持續咆哮,聲音一大就把李小平的想象打斷,讓他回到了現實。
李小平想,這麽大的風,寧卉玲怎麽會來呢?再說已經這麽晚了,招待所隻有他一個人,她一定會覺得不方便來。這樣一想,他反而覺得沒有見寧卉玲並非是壞事,如果他一見她就說出不好的消息,她怎麽受得了?
如果寧卉玲真的在這時來了,他就把實情全部告訴她,哪怕她打他罵他,他都能接受。其實,哪怕寧卉玲打他罵他,都是輕的,重的是她無法麵對丁一龍犧牲的事實,這洶湧而來的災難,像是要把寧卉玲吞沒。這場災難在丁一龍身上已經發生了一次,本以為隨著丁一龍的死亡,它已經終結,不料它卻跟著昆侖山的風,又延伸到了寧卉玲身上,要再次吞沒一個柔弱的女人。
外麵的風好像更大了,窗戶上罩上了黑影。李小平知道,那棵樹的影子投在了窗戶上,風停了,影子自然也就消失了。
李小平拉上窗簾,風聲和黑影都被隔在了外麵。他有些困,便決定早一點休息。他躺下後又想,寧卉玲今天在供給分部大門口等了一天,加之又昏眩了幾次,已經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她今天晚上應該好好睡一覺,明天……李小平愣了一下,遂下定決心,明天就把全部事情告訴寧卉玲,免得她再遭受折磨。
外麵的風好像小了。
李小平又想,刮著這樣的風,寧卉玲一定也在凝神聽,聽著聽著風就小了,其實風並沒有小,是她又出現了幻覺。丁一龍在三年前曾告訴李小平,寧卉玲的身體不好,經常發軟,而且還頭暈,這種時候沒有人照顧她,她想從沙發上站起來,雙腿一定軟得用不上力。不但用不上力,身體會更軟,頭會更暈。她一定會很吃驚,看來先前的頭暈和身體發軟,並不是餓的,確實是身體出了問題。她不服輸,想用力站起來,但是一用力卻暈得更厲害。那個深淵好像又移到了她身下,她又有了下墜的感覺。她一陣絕望,自己的身體像飄零的樹葉一樣,隨時都會落入黑暗的深淵。即便丁一龍回來了,自己這個樣子,以後如何和他過日子?她想給自己一個答案,但是頭暈得很厲害,什麽也想不出來。沒有答案,就沒有希望,她不知該如何改變糟糕的身體狀況,更不知如何鼓起生活的勇氣。她靠著沙發坐穩,防止自己滑落到地上。家裏就她一個人,如果滑落到地上,連拉她一把的人也沒有,到最後不知會是什麽結果。
李小平睡意全無,好像看著柔弱無力的寧卉玲在受罪,卻不能幫她一把。
外麵沒有了聲響。
風停了嗎?
李小平想,此時的寧卉玲,怎麽樣了呢?她會不會想,是不是自己的身體發生了變化,聽不見外麵的聲音?如果真是這樣,她在這個夜晚該如何度過?她會不會在半夜徹底暈過去,到了明天早上,風停了,太陽出來了,而她卻再也睜不開眼睛,再也不能呼吸,再也不能走路?這樣一想,寧卉玲可能會一陣恐懼。一恐懼,她的頭會更加眩暈。她覺得有什麽撞了一下她的頭,脖子軟軟的,連抬起頭的力氣也沒有。她背靠沙發緩了一會兒,脖子慢慢有了知覺,遂抬起了頭。寧卉玲一抬頭,會看見牆上的那張丁一龍穿軍裝的照片。照片是前年拍的,丁一龍的那一瞬定格在照片中,就是現在對著她微笑的丁一龍。她心裏一陣欣慰,好像照片中微笑的丁一龍,就是丁一龍本人,在剛才悄悄進了屋,要給他一個驚喜。這樣想著,李小平覺得寧卉玲突然就有了力氣,會一下子站起來。但是,麵前還是照片中的丁一龍。寧卉玲笑了笑,兩口子之間的微笑,能給對方力氣呢!她向臥室走去,像是微笑的丁一龍在注視她,她走得很慢,費了很大的勁才走進臥室。躺下後,寧卉玲聽見外麵的風還在刮,間或好像又有人在走動。是丁一龍回來了?這麽清晰的聲響,除了人走動的腳步聲,還有什麽會發出?寧卉玲想起來,卻渾身無力,爬不起來。她想,如果丁一龍真的回來了,會叫她開門。他是急性子,才不會因為要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悄悄進門。他沒走到門跟前,就會大聲喊叫。但是外麵的聲響,不是丁一龍回來的腳步聲,還是風聲。
外麵的風聲小了,沒有了人走動的聲音。李小平覺得此時的寧卉玲,一定也聽不到風聲。
睡吧,明天早點起來,把所有事實告知寧卉玲。李小平喃喃一句,蓋上了被子。
他卻睡不著。
風刮了這麽長時間,也該停了。他覺得風停後,外麵就會安靜下來,寧卉玲就能入睡,最好一覺睡到天亮,那樣對她的身體有好處。
明天,一定要把實情告知寧卉玲,哪怕寧卉玲不能原諒他,他也不能再猶豫,否則一生都不得安寧。下了這個決心,李小平漸漸有了睡意,很快就睡著了。
睡著了的李小平,不會知道此時的寧卉玲,頭仍然暈得厲害。她苦笑一聲,老毛病了,挺一挺就會過去。她想揉揉太陽穴,一抬手,卻發現動不了。她一驚,想坐起來,沒有力氣。她歎息一聲,覺得那個深淵又移到了身體下麵,她又要滑落進去。她扭過頭,看見照片上的丁一龍,他還在微笑,好像要向他走來。他平時就是照片上的樣子,做什麽都微笑,不光他自己看上去喜悅,還會感染周圍的人。她最初就是被他的微笑感染,愛上了他。這些年他總是在昆侖山上,但他的微笑在她心裏,她從來沒有覺得苦。現在,她動不了,有照片中的他在對她微笑,在看著她,她心裏很欣慰。
過了一會兒,寧卉玲覺得頭部有了輕鬆感,眩暈減輕了一些。寧卉玲這才發現,她進臥室後忘了關燈。當時頭得那麽暈,怎麽能想起關燈呢?燈亮著就亮著吧,如果自己一晚上睡不著,有燈光倒也不害怕。
很快,寧卉玲覺得更暈了,像是有什麽先是在腦袋上爬,然後就鑽進了腦袋裏,在啃咬著她的神經,讓她一陣陣昏眩。她動不了,便咬嘴唇,想借疼痛刺激腦神經,以便減輕頭暈。
頭暈一陣緊似一陣,寧卉玲咬破了嘴唇,也沒有用。
外麵好像仍在刮風,又好像一點聲響也沒有。
突然,寧卉玲覺得自己被什麽一把揪起,輕輕地飄浮了起來。她尚有意識,想弄清自己這是怎麽了,居然飄浮了起來?她找不出答案,意識逐漸模糊起來,不知道自己是在飄浮,還是在下墜。恍惚中,她好像看見丁一龍從照片上走下來,向她走了過來。他還穿著軍裝,但是沒有帽徽,也沒有領花和肩章,隻是一身軍裝而已。她想問他軍裝上為什麽沒有帽徽、領花和肩章,但是她開不了口,連說一句話的力氣也沒有。丁一龍越來越近,卻越來越模糊。她看見他在對著她說什麽,她卻聽不清。她不但沒有力氣說話,耳朵好像也出了問題,聽不到聲音了。但是她又很疑惑,明明自己能聽見外麵的風聲,為什麽卻聽不見丁一龍的聲音?她弄不明白,便不去想,隻等著丁一龍走到自己跟前來,隻要他發現她動不了,就會扶她坐起來,然後送她去醫院。有丈夫在身邊就是不一樣,餓了有飯吃,病了有人照顧。寧卉玲這樣想著,丁一龍已走到了她跟前,丁一龍說了句什麽,她好像聽清楚了,又好像沒有聽清楚。她想掙紮著回應他一聲,一用力,頭又一陣暈,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寧卉玲醒了過來。她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裏,李小平站在床邊,看見她醒了,叫了一聲:“嫂子……”
昨天半夜,李小平頂著大風去寧卉玲家,打算把丁一龍死亡的原因告知寧卉玲。敲了半天門,隻聽見寧卉玲的呻吟聲,便破門而入,及時把寧卉玲送到了醫院。
不久,寧卉玲半身不遂,再也無法動了。李小平對寧卉玲說:“我們結婚,我照顧你一輩子。”
寧卉玲不同意,李小平每天都說一遍,寧卉玲不說話,隻是搖頭。
李小平還是堅持,後來寧卉玲不搖頭了,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李小平。李小平還是說:“我們結婚,我照顧你一輩子。”
寧卉玲閉上眼睛,眼角湧出兩行淚水。
李小平背起寧卉玲,去縣民政局領了結婚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