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從半年前開始,鄧東興便一直想在多爾瑪栽樹。

多爾瑪沒有一棵樹,鄧東興因為一直想著栽樹,便恍惚覺得到處都是樹,還有嫩綠的樹葉。等到清醒過來便知道,高山反應把人折磨得太厲害,以至於都出現了幻覺。在昆侖山上,高山反應像壓不住也抓不穩的幽靈,說出現就出現,說平靜就平靜。它在人身上折騰時,有時長有時短,但不論長短都會像針紮一樣難受,像麻藥一樣讓你昏昏沉沉。這時候別的意識都模糊了,唯獨殘留的意識還在堅持,一波疼痛湧起,那殘留的意識好像被吞噬了,待風平浪靜,卻仍然還在。這時候高山反應終於過去,人終於清醒輕鬆。

就是在一次高山反應折磨後,鄧東興想到了樹。沒有任何理由,想到樹,就覺得多爾瑪應該有樹,於是便天天想,想到最後終於明白過來,在不可能長出樹的多爾瑪栽活樹,那就是昆侖山傳奇,有了這一傳奇,就會在評“昆侖衛士”時更勝一籌。

鄧東興被自己嚇了一跳,在不毛之地多爾瑪栽樹,這個想法太瘋狂,以至於它一經在內心產生,便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在不毛之地也能跑出美麗的風景。

汽車營自去年冬天上山後,到現在已有七個月,再過三四個月,就又到了老兵複員的時候。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每一年都有老兵走,也有新兵來,部隊就在老兵和新兵的對接中,變成不可撼動的存在。

這批複員老兵中,有鄧東興。鄧東興當了三年兵,第一年在供給分部新兵營訓練,別的新兵訓練三個月,而他們則訓練了五個月。之所以訓練那麽長時間,一是因為大雪封山還沒有開路,他們上不了昆侖山。二是山上缺氧,他們要通過強化訓練加大肺活量,以便上山後適應缺氧環境。鄧東興做好了上山準備,不料卻被分配到了汽車營。

三年滿了就是老兵,也就到了複員的時候。

因為昆侖山遙遠,山上的兵要提前一個月下山,在供給分部休息一下,然後和山下的兵一起複員。剛上山時,鄧東興打算一天一天數日子,數到下山的一天,然後就下山,就結束自己的軍旅生活。但是在半年前,鄧東興不數日子了,反而希望日子過得慢一些,最好把複員時間推遲。

為什麽會這樣?

鄧東興有事要做。

半年前,鄧東興聽說要評“昆侖衛士”了,便心中一動。有人說“昆侖衛士”相當於二等功,如果被評上,回去聯係工作會好得多,而且還很有榮譽感。鄧東興連續三年被評為優秀,立了兩次三等功,還被評為一次“紅旗汽車標兵”。他的駕駛技術在汽車營首屈一指,連續兩年在汽車營修理比賽中,拿了第一名。按說,像他這樣的汽車兵,十拿九穩應該被評上“昆侖衛士”,但是汽車營接二連三出事,尤其是到了多爾瑪擔任巡邏任務後,居然出了羊越界,丁一龍犧牲的事故。這些事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導致“昆侖衛士”評選基本告吹,一般情況下,出了事故的部隊,基本上就不在考慮範圍了。“沒戲了”,一位戰士從鄧東興身邊經過時,低聲嘀咕出了這三個字,他好像是對他自己說,又好像是在對鄧東興說。

鄧東興卻聽成那戰士就是在對他說,哪怕那戰士不是對他說,他也知道沉重的事實,像山一樣擺在他麵前,汽車營的人評不上“昆侖衛士”。

忍著頭痛胸悶、高山反應等各種難受,也就熬過一天又一天。日子一天天過,希望卻越來越小,到了最後就變得像皮肉脫落,隻剩下一個堅硬內核的核桃,把事實擺在麵前,“昆侖衛士”一定會評,但已與多爾瑪沒有關係。

鄧東興隔幾天站一次哨,在白天,望一望山頂的積雪,聽一聽鳥叫,倒也不難受。到了晚上便不一樣,遠近的山都變得黑乎乎的,看一眼就不想再看了。這幾月,鄧東興經常往一號達阪方向張望,他一直盼望去一趟一號達阪,但是沒有去一號達阪的任務,他無法實現願望。

因為有心事,鄧東興便很少說話。大家以為他被高山反應折磨,便沒有多想。每個人都一樣,每次巡邏和訓練都高山反應,頭疼欲裂。所以沒有人叫苦,都默默忍受。

在一天晚上站哨時,鄧東興想起田一禾曾對他說過,在多爾瑪栽幾棵樹,最好是能開花的那種樹,該多好!田一禾說過那話不久,就在一號達阪犧牲了,栽樹的願望也就不再有人提及。現在,鄧東興想起這件事,就好像夜空亮出了耀眼的星星,突然就讓心裏有了希望。

那一刻,一直折磨著他的痛苦頓時消失,他心裏有了久違的輕鬆。這種來之不易的輕鬆,很快便讓他知道,自己該做一件事了。因為激動,他便怕心裏的想法會像開水一樣溢出來,就隻是在心裏想,不說出一個字。這種時候要穩住,要把激起來的熱流降溫,然後再慢慢燒,慢慢沸騰,那樣才會一點一點實現願望。

夜很黑,沒有風,便沒有聲響。昆侖山從遠處逶迤而來,到了多爾瑪一帶,因為一號達阪突兀隆起,便像受到阻力似的回旋了幾下,然後便矮了下去。昆侖山像一個急於奔跑的巨人,作為無數達阪中的一號達阪,又怎能讓它停留腳步,所以它以巨大的衝擊力從一號達阪掠過,誰也看不出它曾在這裏停留過。

多爾瑪隻是一號達阪下的峽穀,它太小了,昆侖山幾乎對它視而不見,就又向遠處逶迤而去。被冷落的多爾瑪,因此便變得更加孤單,尤其在黑夜裏更是黑乎乎的一團,看不出邊防連的房子,甚至連通向外麵的那條路,也變得蹤跡全無。一切都被昆侖山丟棄,然後沉入孤寂和沉悶之中,好像不呼吸,不凝望,更不會說話。

鄧東興望著黑乎乎的山,心想,不呼吸,不凝望,不說話的是人,一座大山,一個達阪,以及一個達阪下的小峽穀,怎麽會像人一樣有反應,發出聲音呢?但是黑夜像巨大的口袋,口子一鬆就湧出意想不到的動靜。鄧東興本來無所事事地望著黑乎乎的一號達阪,但望著望著便被吸引過去,達阪上有一股黑色像暗流似的向下湧動,到了多爾瑪便慢慢攤開,然後蠕動出好看的波紋。黑夜會有如此美妙的動感?鄧東興迷惑不已,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夜空中的雲朵在移動,從雲朵縫隙漏下的月光,在大地上製造出了這樣的景象。

昆侖山上的夜晚也很有意思!鄧東興感歎。

也許是他的感歎不夠,那地上的陰影卻突然移動起來,像浪花一樣衝淹著地上的石頭,然後又湧向兩邊的山壁,那山壁無比堅硬,一撞便把那陰影撞得四散而開,在地上扭動出一叢一叢的奇形怪狀之物。是天上的雲朵突然加快了流速,便讓地上的陰影像是被風吹動一樣,在神秘莫測地變幻。

鄧東興又感歎。

黑夜上演著無序的節目,那一叢一叢的奇形怪狀之物,慢慢就變化出細密的枝幹,還有濃厚的樹冠,恍若有幾棵樹展示在了夜色中。

樹!

鄧東興一聲驚叫,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一棵大樹。不,其實並沒有樹,是夜色中的美妙幻化,在他麵前變化出一個啟示,昆侖山應該有樹。也就是在那個夜晚,鄧東興萌生了栽樹的想法,如果在多爾瑪栽一些樹,春天來了發芽,最好還能開花,田一禾在天上看見了,那該多好!

說幹就幹,鄧東興在幾天後就弄來了一批樹苗。副連長卞成剛問他:“從哪裏弄來的樹苗?”

鄧東興說:“買的。”

卞成剛很吃驚:“從哪兒買的?”

鄧東興回答:“托人從清水河鎮買的。”

卞成剛又問:“花了多少錢?”

“二百塊錢。”其實花了一千塊錢,鄧東興發現卞成剛不高興,就少說了八百。這批樹苗來之不易,鄧東興起初在鄉上看到幾根樹苗,一問已被人訂貨,攤主死活不賣給他。他托人打聽,得知清水河有一個花卉市場,有賣適應高原生長的樹苗。幫他打聽的人說,在清水河栽樹都不容易活,更別說海拔那麽高的多爾瑪,恐怕栽十棵能活一棵就不錯了。鄧東興較上了勁,栽十棵活一棵也不錯,隻要能活幾棵,就實現了願望。這不僅僅是他的願望,還是田一禾的,實現了該多好。

卞成剛看了看樹苗,又看了看連隊周圍光禿禿的山坡,皺起了眉頭。在多爾瑪這個地方,從來都沒有栽活過樹,以前有人曾試過,最後都死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嚐試了。現在,鄧東興又要栽樹,能行嗎?

鄧東興說:“副連長,樹苗都買回來了,讓我試試吧。”

卞成剛沒有說話。

鄧東興便理解成卞成剛默許了他,於是要去栽那些樹苗。卞成剛卻攔住鄧東興說:“這個事,要給軍分區匯報,你打個電話問問。”

鄧東興拿起那部已好長時間沒響的電話,本以為打不通,結果一撥就通了。軍分區領導一聽多爾瑪要栽樹,就問:“條件容許嗎?”

鄧東興說:“條件需要用事實證明,我們先栽下試試。”

軍分區領導聽出了問題,便問:“你們已經準備栽了嗎?”

鄧東興說:“樹苗已經買回來了。”

軍分區領導笑笑說:“你這是先斬後奏。”

鄧東興說:“首長,在昆侖山這樣的地方,閑著也是白挨頭疼胸悶,還有高山反應的各種難受,不如幹點什麽事分分神,人也好受一些。比如栽樹,大家知道要幹這個事,都高興得很。”

軍分區領導又笑笑說:“那就栽吧,等你們的好消息。”

鄧東興連聲說謝謝,軍分區領導在那邊掛了電話,他才放下電話。

連隊把栽樹當成了大事,先是在連隊後麵選了向陽的地方,把沙子和礫石都起開,然後從別的地方拉運來好土,精心鋪好後,才栽上了那些樹。樹苗買來時已經泛綠,但不能長久幹著,所以鋪好土後馬上就栽了下去。密密麻麻的樹苗帶出一派生機,讓人浮想聯翩。

栽下樹,澆上水,希望就落了地。

很快,鄧東興栽樹的事情,在昆侖山傳開,很多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連隊也因此受到上級表揚。

那部好長時間都沒有響過的電話,突然響了。是軍分區司令員打來的,肯定了鄧東興栽樹的事。並說這就是昆侖精神,而且這種精神是邊防戰士從自己內心激發,用行動實踐出來的。領導的這番話像一道光,**去了多爾瑪軍人心頭的陰影,然後就朝著光明的方向移動過去。那裏有什麽?有“昆侖衛士”稱號,還有在昆侖山上廣泛傳播的傳奇。

司令員在電話中還說,昆侖山最缺什麽?常人都以為是氧氣,是好的生活條件,但昆侖山上的軍人卻不那樣認為,他們認為昆侖山最缺的是抗爭,是那種不屈於缺氧,不屈於高山反應,哪怕再難再苦,也要拚搏和抗爭的精神。

司令員打來的電話,讓鄧東興高興了好幾天。在多爾瑪栽樹,就是昆侖精神,所以會引起人們關注,也會受到軍分區司令員的表揚。有人甚至說,鄧東興真是聰明,在昆侖山上栽活了樹,就離“昆侖衛士”稱號不遠了,本來他的評選條件不錯,在這個節骨眼上栽活樹,評選時第一個被考慮的一定是他。鄧東興聽到大家的議論,心裏動了一下,心想隻有把樹栽活,一切才有希望。

在這幾個月,卞成剛沒有給鄧東興安排別的工作,隻讓他照看那些樹,隻要那些樹活著,連隊的榮耀就在,那些樹便不是單純的樹。

鄧東興的肩上好像壓上了什麽,經常在心裏默默對田一禾念叨:“田排長,我一定把樹栽活,滿足你的願望。”他天天這樣念叨著,不吃飯也不忘記給樹澆水,不睡覺也守著樹。

但畢竟是寸草不生的昆侖山,栽下去的樹苗不久就枯死了好幾棵。鄧東興看著那幾棵死了的樹,哭了。後來又枯死了幾棵,鄧東興撫摸著死去的樹,雙手抖顫不已。

戰士們勸他:“你已經在昆侖山上創造了奇跡,隻要能活一棵,就是前所未有的奇跡。”

鄧東興搖頭,他覺得田一禾在看著他,他不想讓任何一棵樹死。如果樹都死了,他就無法告慰田一禾。還有,他栽活了樹,就縮短了連隊與“昆侖衛士”的距離,隻要連隊被評上“昆侖衛士”,他也感到光榮。當然,他更希望自己也評上“昆侖衛士”,那樣的話三年軍旅就會很圓滿。

好在有三棵樹活了下來。

鄧東興被高山反應折磨得病倒了,他躺在**,每天都問身邊的人:“那三棵樹的芽,今天長了嗎?”

身邊的人告訴他:“那三棵樹的芽,今天長了一截,又綠又嫩,好看極了。”

鄧東興自嘲說:“隻要這三棵樹長得好,不倒,我倒下也沒有關係!唉,這三棵樹是多爾瑪的命,隻要它們活下來,多爾瑪就活了下來。”

大家都不理解鄧東興說的樹活下來,多爾瑪就活了下來,是什麽意思。

鄧東興說:“軍分區司令員在電話中說了,在昆侖山上栽樹,首先是精神,更是榮耀。所以說,樹活下去最重要,樹活下來,多爾瑪的精神就能保住。樹活下來,多爾瑪就能活下來,就是這個意思。”

卞成剛看了鄧東興一眼,照鄧東興的意思,他栽活了三棵樹,就是連隊的榮耀。不過他又想,正是鄧東興有這股強勁,才栽活了樹,這一點倒是很難得。這樣一來,評“昆侖衛士”的可能性會更大。鄧東興默默在心裏念叨,覺得肩上又壓上了什麽。還有幾個月就要複員走了,走之前栽活三棵樹,以後的多爾瑪就有了綠色,戰士們想家了,或者想山下的樹了,就去看看那三棵樹,心裏會好受很多。甚至……鄧東興心裏有一個想法在翻滾,但又被他死死捂住冒不出。少頃,他看見周圍沒有人,便忍耐不住興奮悄悄對自己說:“甚至在以後,多爾瑪的人看見這三棵樹,就會想起我,我的名字將和這三棵樹一起留在多爾瑪。”說完,他的心一陣跳,臉一片紅,一笑過後便去給樹澆水。

之後,在連裏人的眼裏,鄧東興就是樹,樹就是鄧東興。

三棵樹先是發芽,沒過多長時間就長出了葉子。綠色的葉子掛在枝頭,被風一吹便搖曳,閃出一片綠色幻影。其實沒有綠色幻影,是戰士們看到葉子後太興奮,以至於覺得那些葉子已不僅僅是葉子,還會變成別的什麽。但到底會變成什麽,他們說不清楚。

鄧東興高興地笑,連裏人則興奮地叫,多爾瑪有史以來終於有了綠色。卞成剛打電話給藏北軍分區司令員:“報告司令員,樹長出葉子了,三棵樹都長出葉子了。”

司令員也關心那三棵樹:“把樹照看好,一定要讓它們活下去,活成昆侖山的精神。”

卞成剛興奮過了頭,想都沒想就說:“報告司令員,能長出葉子的樹,說明已經紮下了根。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把樹照看好,一定要讓它們活下去,活成昆侖山的精神。”他差一點就把爭取評“昆侖衛士”的話說了出來。不僅是他,連裏的很多人都覺得,鄧東興栽活了樹,連軍分區領導都說是昆侖精神,那麽就離評“昆侖衛士”不遠了。隻是這樣的話得別人說,自己說出來,會被別人笑話。

司令員說:“有這個精神就好!不過我要親眼看到發芽的那三棵樹,才能放心。”

卞成剛便邀請司令員來連隊看樹,司令員應允,幾天後就來多爾瑪看樹。這個消息讓多爾瑪邊防連的人都很興奮,都盼望司令員早一點來,栽活了三棵樹是大事,司令員看了一定會高興。

幾天後,司令員坐車來多爾瑪看樹,不料在半路上,卻因為車禍摔斷了腿。

25

複員老兵要在一個月後下山,鄧東興聽到消息後,突然對卞成剛說:“副連長,我不放心我的樹。”這幾個月,他天天圍著那三棵樹,好像人就是樹,樹就是人,如果人複員走了,樹怎麽辦?

卞成剛一愣:“你的樹?”

鄧東興也是一愣,隨即改口:“是多爾瑪的樹。”

卞成剛說:“你就放心複員走吧,這三棵樹,以後就是我們大家的樹,我們照看。”

鄧東興想把田一禾說過的話告訴卞成剛,但忍了忍沒說,隻是臉上浮出凝重的神情。不僅如此,他還想著“昆侖衛士”的事,在評選之前,一定要把這三棵樹照顧好,千萬不能讓它們出差錯,否則評“昆侖衛士”的事,就會受到影響。

卞成剛又勸了一遍。

鄧東興臉上還是不放心的神情。

卞成剛生氣了:“那你說,你要怎麽樣?”

鄧東興的臉憋得通紅,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副連長,我要過了這個冬天再下山。”

卞成剛說:“不行,老兵複員是統一時間走,你要在山上再過一個冬天,誰能給你做主?”

鄧東興臉上的通紅之色退了下去:“副連長,我自己做主。”

連長沉默了一下,說:“軍人退伍,隻有返回入伍地,辦了退伍手續才算是真正退伍,那時候你才能做自己的主。現在你還沒有脫下軍裝,就要給自己做主,這是違反規定的事情,不能幹。”

鄧東興的強脾氣上來了,不應卞成剛的話,轉身邊往外走邊說:“那三棵樹已經長出了葉子,但是很快要入冬了,樹最難的是過冬,這個冬天即使我不吃不喝,什麽也不幹,也一定要讓那三棵樹活下來。”

卞成剛在氣頭上,本來想說樹能不能過冬,是樹的事情,你還能命令它們?但是他看著鄧東興的背影,忍了忍什麽也沒有說。他能說什麽呢?鄧東興這樣一折騰,全連人,包括他在內,都指望這三棵樹為多爾瑪贏得榮譽。別的邊防連都沒有栽樹,隻有多爾瑪栽了,而且還栽活了,這是多麽讓人高興的事。有了這三棵樹,就離“昆侖衛士”近了。

半個月過去了,那三棵樹的葉子沒有長大。

是一場大風,讓三棵樹的葉子不見長勢。

那場風刮起之前沒有預兆,天邊還有紅彤彤的晚霞,雪山被映照出一片紅暈,像是誰在高處把顏料倒下來,就變成了這麽濃烈的景致。大家都覺得今天的天氣不錯,明天應該也是好天氣。但是過了沒一會兒,就有轟隆隆的聲響向這邊滾來,先是雪山上殘留的紅色,像是被突然揪住,不知扯到了什麽地方。然後天色就暗了下來,那轟隆隆的聲響滾到多爾瑪,戰士們便聽見是大風。風再大也看不見,隻能看見地上的灰塵起了一層,要飛上天似的被掠起,但很快又落下來,旋轉出一團團幻影。

那場風刮了兩天兩夜,地上的塵土被刮幹淨,又揭了一層皮,看上去幹癟癟的,慘不忍睹。

鄧東興天天守在那三樹跟前,一次次鬆土,不停地澆水。然後便坐在樹跟前守著,困了迷迷糊糊打個盹,恍惚看見田一禾在看著他,好像對他說了句什麽。田一禾留下的那句話,在鄧東興心裏生了根,即便是做夢也要蠕動一下,讓鄧東興不要忘了,栽樹是一代代昆侖軍人的願望,有的昆侖軍人直至到死的一刻,也沒有忘記栽樹。更多的人在離開昆侖山時,也沒有實現願望。夢是無數世界的混亂組合,像在冰麵上一樣,一滑就進入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樹木蔥鬱,放眼望去一片綠色。他仔細一看,是在昆侖山,啊,昆侖山長滿了樹,以後不再空氣稀薄,讓人頭疼胸悶。因為高興,他頭一低清醒過來,田一禾的影子不見了,那一片綠色樹林也隨之消失。他知道那是夢,夢沒有秩序,但他心裏仍然對田一禾默默念叨,排長,請你多保佑這三棵樹。後來有一次他又睡著了,那麽短暫的睡眠,居然夢見多爾瑪邊防連被評上了“昆侖衛士”,連隊興高采烈地去領獎,但鄧東興已經複員了,他便想多爾瑪邊防連終於實現了願望,就給邊防連敬個禮吧,但他的胳膊卻無論如何舉不起來,他便使勁舉,一用勁把自己掙醒了。趕緊看一眼在樹上圍成圈的衣服,再看一眼樹,都好著呢,便又迷迷糊糊打盹。

好在沒有再刮風。

十多天後的一天晚上,鄧東興夢見那三棵樹的葉子長大了,第二天早晨,鄧東興跑過去一看,三棵樹的葉子果然長大了,雖然不是很大,但畢竟比以前大了不少。鄧東興高興,連裏人也高興。

卞成剛嘿嘿笑了,先前司令員摔斷腿的事,還有鄧東興說過的讓他生氣的話,他好像都忘了。

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複員老兵準備下山。

吹過來的風已有了涼意,昆侖山進入了秋天。山上的秋天比山下來得早,山下還是盛夏,昆侖山在一夜間就會入秋,早上起來,地上會有一層霜色。

那三棵樹,一夜之間就蒼黃了。

很快,天也就冷了。

老兵出發,要下山複員。

鄧東興對卞成剛說,他不打算走。卞成剛在開飯時強調了部隊紀律,鄧東興聽不進去。卞成剛又以軍人要回到入伍地辦了退伍手續才算是真正退了伍為由,逼了鄧東興一下,但鄧東興還是聽不進去,轉身就走了。卞成剛差一點發火,但一想鄧東興馬上就要離開,不要在最後鬧出不愉快,所以忍了忍,氣就消了。

鄧東興向那三棵樹走去,從背影上看,他很難受,恨不得撲到那三棵樹跟前,一把抱住再也不鬆開。

卞成剛歎了口氣。

鄧東興走到那三棵樹跟前,在心裏對田一禾念叨,排長,你生前留下的話,我以為已經幫你實現了,但是現在看來,我隻實現了一半,這三棵樹在今年算是發芽長出了葉子,但是今年過冬至關重要,隻有順利過了冬,明年才會又發芽長出葉子,那才算是真正活了。排長,你放心,我一定要讓這三棵樹活。念叨完,鄧東興猛地回頭對卞成剛說:“連長,這三棵樹過不了這個冬天……”

卞成剛愣住了,這三棵樹過不了這個冬天,它們死了,在昆侖山會引起不小的震動,連隊的榮耀就會喪失。鄧東興的這句話擊中了卞成剛的軟肋,一旦連隊的榮耀喪失,他這個副連長也會墜入恥辱的低穀,從此再也爬不出來。

鄧東興見卞成剛不說話,便又說:“我有辦法讓它們活下來。”

卞成剛忙問:“什麽辦法?”

鄧東興以為卞成剛從他嘴裏套出話後,還會讓他下山,便說:“連長,隻要讓我留下來,在山上待一個冬天,我自有辦法讓它們活。”

卞成剛為鄧東興賣關子生氣,臉一沉,沒有說話。

鄧東興說:“副連長,到了這種時候,你該拿個主意了。”

卞成剛沒有辦法,便問鄧東興:“你說,我該拿什麽主意?”

鄧東興說:“副連長,是這樣,咱們這個地方,山下的鳥兒一隻都飛不上來,今年看的是去年的報紙,明年看的是今年的報紙,打電話前半句靠聽,後半句靠猜。這種時候,你就說我的腿扭傷了,暫時下不了山,等養好了傷再下山複員。軍分區司令員的腿被摔斷了,現在不是還醫院裏躺著嗎?人人都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沒有人會懷疑。一百天就是三個月,三個月就是一個冬天,我能讓三棵樹挨過冬天。你看,是不是該拿這個主意?”

卞成剛一驚說:“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不行,不能明明看著是懸崖,還要往裏麵跳。欺騙組織,謊報戰士摔傷了腿,這可是萬丈深淵,一旦跳進去,就要費很大的勁才能爬出來,等爬出來已變得灰頭土臉,要麽挨處分,要麽降職,為自己的軍旅生涯抹上再也洗不掉的恥辱。所以不能幹,絕對不能幹。”

鄧東興理解卞成剛的顧慮,便說:“這個事,隻要你不說,我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呢?再說了,不這樣幹,說不定那三棵樹在幾天之內就死了。它們死了,‘昆侖衛士’就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卞成剛愣住了,像是有一道光一閃,又被什麽遮掩不見了。

鄧東興又說:“真的不想要‘昆侖衛士’了嗎?”

卞成剛想訓鄧東興一頓,但轉念一想,除此之外又有什麽辦法呢?說真的,他非常希望這三棵樹活下去,這三棵樹已不僅僅屬於多爾瑪,它已變成昆侖軍人的驕傲。雖然現在說起這三棵樹,人人都說是多爾瑪的三棵樹,但是到了別的地方,都會說是昆侖山的三棵樹,所有的昆侖軍人就與這三棵樹有了關係,這就是榮譽。再說了,軍分區司令員都為這三棵樹摔斷了腿,如果這三棵樹活不了,哪有臉麵去見軍分區司令員。還有,這三棵樹早就與“昆侖衛士”聯係在了一起,從它們栽下的那一刻,就好像變成了多爾瑪邊防連的翅膀,發芽長出葉子,就向著“昆侖衛士”飛翔,如果不出意外,就一定能把“昆侖衛士”馱回來,讓多爾瑪的戰士驕傲自豪。

卞成剛動心了。

但他還是下不了決心,撒謊欺騙組織,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幹了這樣的事,從此會被恥辱重重壓著,再也喘不過氣。

鄧東興見卞成剛不說話,便走了。

到了晚上,又刮風了,似乎還夾雜著雪花,落到身上便一陣寒意。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恐怕馬上要落下來了,那三棵樹如何度過冬天?鄧東興擔心風會刮得更大,而且刮著刮著就下起雪,在地上鋪出一層白色。那樣的話,那三棵樹就會在雪中挨凍,也會被大風刮歪,說不定一夜過後就會倒下,在雪地上趴成三根木棍。栽下它們僅僅半年時間,雖說發芽長了葉子,卻沒有長高,高低與買回來時一模一樣。

這樣想著,鄧東興坐不住了,便起身去看那三棵樹。一出門,大風迎麵撲打到身上,像是打了他一拳。接著又是一股寒意,從衣領向體內浸去,讓他不由得打寒戰。人都這麽冷,那三棵樹怎麽能熬得住呢?鄧東興拉了一把衣領,顧不上是否拉緊了,便向那三棵樹跑去。他跑得快,大風便在耳邊刮得響,似乎向他吼叫著什麽。起初他沒有在意風的吼叫聲,後來跑累了不得不停下,才發現並不是風在吼叫,而是因為缺氧和他緊張奔跑,他出現了幻聽,被他誤以為是風的吼叫,其實是他粗獷的喘息聲。

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一會兒,好受了很多,於是起身又往前走。好在那三棵樹就在連隊後麵,很快就到了。

風好像更大了,好像真的在吼叫。這樣的風吼著吼著,就把雪吼了下來。雖然在黑夜裏看不清雪花,但是一落到身上就浸出寒意,就讓人知道這場雪下得不小。遠遠地,鄧東興看見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向那三棵樹移動了過去。是什麽?昆侖山有不少動物,藏羚羊、犛牛、野驢等等,平時不怎麽露麵,但這麽大的風雪會刺激它們,它們沒有邊界意識,亦不知邊防連是軍事禁區,一番瘋狂亂竄就接近了邊防連,然後發現了那三棵樹,就又撲了過去。

那三棵樹容不得任何傷害。

那團黑影在三棵樹跟前停下,直起了身,懷裏好像抱著什麽。不是昆侖山的動物,而是人,昆侖山上的人。還有,能出現在這裏的人,不是外人,隻有邊防連的人。

很快,鄧東興從那人的體型和動作習慣判斷出,是副連長卞成剛。看來卞成剛也在掛念這三棵樹,眼見刮起了大風,下起了大雪,就來看它們。但是他能有什麽辦法呢?這三棵樹,在這樣的環境,今天還在你麵前佇立,說不定明天就沒有了影子。

很快,卞成剛開始動了,先是從抱著的那堆東西中,緩緩取出一件衣服,把一棵樹圍了一圈,又怕風把衣服掀掉,便用繩子綁紮起來。那棵樹一下子便變粗,像是已經在這裏生長了好幾年,一副枝繁葉茂的樣子。

風還在刮,雪還在下。卞成剛又走向下一棵樹,然後又給那棵樹穿上衣服。這種情景就是給樹穿衣服,讓樹穿暖,就能順利過冬。也許在昆侖山上栽樹,就應該在冬天給它們穿衣服,存活率才會高。

給第三棵樹穿完衣服,卞成剛看上去像是鬆了口氣。這個辦法,也許是他琢磨了很久,覺得有用才開始幹的。他是副連長,比任何人都希望這三棵樹活,但是樹能不能活並非是人說了算,人隻能琢磨出辦法,然後去樹身上試試。現在,卞成剛就這樣在幹,加之他是副連長,還得悄悄幹,不能讓連裏的戰士看見。

但還是被鄧東興看見了,為了避免卞成剛尷尬,鄧東興悄悄退回,讓卞成剛和那三棵樹多待一會兒。

轉身的一瞬,鄧東興聽見卞成剛在低聲嘀咕:“樹啊,親愛的樹,你們可要爭氣,在這場風雪中活下去,活過這個冬天,在明年再發芽長葉子,活出昆侖山的傳奇。要知道,你們可關係到多爾瑪的‘昆侖衛士’榮譽呢!”

風好像停頓了一下,但雪沒有停,還在向下飄落。

鄧東興覺得有什麽突然伸過來,在他肩頭拍打了一把。

是大風,還是落雪。

都不是。

那就是卞成剛剛才的話,穿過風雪,在鄧東興肩上拍了一把。

風刮了一夜,雪下了一夜。

整整一夜,風像嘶吼的巨獸,在昆侖山奔跑。昆侖山太大,大風奔跑了一夜,都沒有跑出昆侖山,所以便嘶吼了一夜。至於大雪,雖然在一夜間都沒有停止飄落,但因為昆侖山太大,覆蓋了高處的山峰,又覆蓋低處的荒野。覆蓋過一層後,又覆蓋一層,一層一層加厚,才讓大地變成了白色。

大地變成白色,天就亮了。

一個嚴酷的事實擺在麵前,圍在那三棵樹上的衣服都掉了,被積雪覆蓋後變成了雪堆。給樹穿衣服的辦法沒用,那三棵樹仍然麵臨著危險。

卞成剛看著那三棵樹,長久不說話。

風小了,雪卻下得更大。

卞成剛終於拿起電話,向上級謊報鄧東興的腿扭傷了,目前無法下山,需要在連隊養傷,等傷養好後再下山。這件事,鄧東興早已畫好一個圓,所有事都被圍在裏麵,不論怎樣走,都在預設的範圍內。

上級同意。

卞成剛顫抖著手放下電話,想長籲一口氣,把憋在心裏的東西吐出,但他的嘴張了張,卻覺得心裏更沉了。他想訓鄧東興一頓,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最後隻罵了自己幾句。

很快,老兵們要下山了,鄧東興的腿扭傷的事,已人人皆知,所以他不能躲在屋子裏,必須拄著拐杖出來,讓大家看見他受傷的樣子。於是,在卞成剛向大家致完道別詞後,鄧東興便拄著拐杖從班裏出來,想向大家道別。卞成剛看見鄧東興,一愣說:“鄧東興,你的腿不方便,就不要過來了,站在那兒向大家告別吧。”說完,用複雜的眼神看了兩眼鄧東興,鄧東興猶豫了一下便站住,笑著向大家道別。他本來也屬於複員老兵中的一員,但是為了三棵樹,他冒著風險留了下來。

卡車鳴笛幾聲,駛出連隊院子。

鄧東興便默默念叨,我終於留了下來。

念叨完,他用手一摸臉上,有淚水。

26

老兵走了,一場大雪之後,又下起一場大雪,下到最後就變成了不停歇的大雪。

昆侖山變白,一片蒼茫。

沒有人走動,大風把地上的雪掠起,像是要讓雪重新回到天上,然後再向下飄落一次。偶爾會有人出現在雪地上,大風擊向他,大雪砸向他,他好像被擊倒了,但趔趄幾下又站直,仍往前走去。

是鄧東興。

他每天拄著拐杖,穿過連隊院子去看樹。他必須裝出腿受傷的樣子,而且要一直裝下去,直到天上不再下雪,地上不再刮風,那三棵樹再次發芽長出葉子,才可以對連裏人說,我的腿好了。那將會是一句苦苦等來的話,如果讓鄧東興細說,一定包含著終於熬過了三個月,終於守護著那三棵樹活下來了的意思。

隻有卞成剛知道鄧東興的秘密,連裏的其他人都以為他的腳扭傷了,都盼望他盡快好起來。他感謝戰友們的好意,向他們點頭致意。卞成剛在一旁看著他,悄悄嘀咕了一句,鬼天氣,快一點過去,春天快一點來,讓鄧東興快一點下山去。

鄧東興卻一點也不急。

風雪中的三棵樹,看不出是死了,還是活著。鄧東興看著三棵樹,臉上沒有表情。他在等待,隻要在秋天把它們保護好,不要讓它們枯死,到了冬天就不會有事。不過他又有些擔心,昆侖山的秋天與冬天別無二致,剛入秋就大雪飄飛,得小心對待才是。他從卞成剛的舉動得到啟示,把自己的大衣剪開,在樹上圍了一圈,然後用塑料布纏繞了一圈,這樣就可以防凍,到了明年春天,三棵樹就是他希望的樣子。他相信它們在明年春天還會發芽,會長出更大的葉子。

鄧東興相信自己的感覺。

卞成剛擔心鄧東興露餡,便經常陪著鄧東興,有人時說幾句關心鄧東興腿傷的話,沒人時便沉默不語。卞成剛後悔聽從鄧東興的建議,讓鄧東興留了下來。鄧東興這一留下來,就和他綁在了一起,鄧東興站得穩,他便沒事;鄧東興站不穩跌倒,他也會被連帶摔下去,而且兩個人一起摔倒,動靜會更大,到那時就不再能夠維護榮譽,不會再為評“昆侖衛士”創造條件,而是把願望砸出大窟窿,讓他們二人一頭栽進去,再也爬不出來。

一天晚上,卞成剛和鄧東興閑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電影《昆侖山上一棵草》,這部電影是根據作家王宗元的小說《惠嫂》改編而成,甫一上映便在昆侖山上引起強烈反響,昆侖軍人都因為自己的生活被搬上銀幕而欣慰。這麽多年,這部電影一直對外展示著昆侖山軍人的生活,世人認為昆侖山連一棵草都難以存活,就更別說人的處境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得比一棵草還艱難,那是什麽滋味,外人難以體驗。那部電影一開始便呈現出孤寂的氣氛,一輛卡車向昆侖高原行駛,剛畢業於地質學校的李婉麗,坐在車廂裏望著前方,她是自願申請到昆侖高原來工作的,隨著綠色越來越少,海拔越來越高,她原有的熱情驟然下降,直至心裏湧出一股複雜的滋味,她才知道自己後悔了。汽車的速度很快,像是要急於撲入昆侖山的懷抱。但李婉麗卻覺得高原的風沙、嚴寒、顛簸和高山反應,帶著無比沉悶的氣息壓了過來,讓她恐懼於以後將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便不由得產生了打退堂鼓的念頭。司機小劉發現李婉麗沒精神,便問她是不是後悔了,她如實將自己想回去的想法告知小劉,小劉對李婉麗說,很快你會知道昆侖山上一棵草的典故,那個典故能解你的心憂,能打消你所有的顧慮。李婉麗沒有問那是一個什麽典故,心想現在下車的話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隻能先上山,到時候再找車下山也不遲。很快,他們抵達了地處昆侖山口的宿食站——司機們上山下山都要停留的“司機之家”。熱情豪爽的女主人惠嫂接待了李婉麗,李婉麗慢慢被歡聲笑語感染,尤其是吃到惠嫂親手做的飯菜,更是讓她體驗到了家的感覺。惠嫂悉心照顧李婉麗,讓李婉麗感到在昆侖山這樣的地方,隻要心態好就一定能創造溫暖。晚上,惠嫂給李婉麗講起她最初到這裏的經曆:她沒想到這裏是如此一個“鬼地方”,便指責她丈夫——宿食站的站長老惠沒給她說實話,把她騙到了這裏,於是哭鬧著要回家去。老惠勸她,在昆侖山口,上山下山的司機,需要她給他們提供熱飯,但她聽不進去,還是決定要回家。最後,老惠怒不可遏地訓斥她:“你呀,你還不如昆侖山上的一棵草!”接著,老惠給惠嫂講述了一棵昆侖草的故事。幾年前,他領著七個病號,徒手在昆侖山口修出幾孔土窯洞。紮下根後,他們向昆侖草起誓:“我們要像鬆柏那樣堅貞,更要像楊柳插到哪裏,就在哪裏活!如果做不到這些,就不如昆侖山的一棵草!”老惠的那番講述,讓惠嫂很受感動,產生了留下來的想法。後來在一場大雪中,司機小劉不顧嚴寒大雪,兩天兩夜開著車,給“司機之家”拉運來一車給養。後來附近工廠又麵臨斷糧危機,小劉便不顧疲憊和饑寒,又開車冒著風雪去拉運給養。這些在高原無私奉獻的人,他們身上炙熱的熱情,堅強不屈的意誌,終於讓惠嫂卸下了最後的顧慮,從此長留“司機之家”,為上山下山的司機們提供家一樣的溫暖。惠嫂的講述,給李婉麗上了生動而深刻的一課,亦讓她打消了內心顧慮。第二天早上,李婉麗和小劉告別惠嫂,上車向海拔更高,氧氣更少的高原駛去。朝陽照耀著昆侖山,李婉麗看著一棵昆侖草立下誓言:自己的這一生,要全部貢獻給昆侖高原。

卞成剛和鄧東興都沒有看過那部電影,但他們都被電影故事感動,心想那棵昆侖草真是幸福,不但被廣為流傳,而且還成為昆侖精神。如果多爾瑪的這三棵樹,也能像那棵昆侖草那樣揚名就好了,到時候評“昆侖衛士”,多爾瑪邊防連一定能評上。

但是,那棵昆侖草與多爾瑪的這三棵樹不一樣,那棵昆侖草閃著光芒,而多爾瑪的這三棵樹下麵,卻隱藏著不能示人的陰影,那陰影是隻有卞成剛和鄧東興知道的秘密,也是一次冒險,他們二人隻能緊緊把那陰影捂住,捂不住露了餡,他們二人就會身敗名裂,從此成為昆侖山上的笑話。

晚上,鄧東興經過連部,看見窗戶上印著一個影子。他判斷出是副連長卞成剛,從影子上可看出卞成剛在輾轉反側,坐立不安。他想,我把副連長逼到了懸崖邊,這件事一旦暴露,副連長就會掉入深淵。可是那三棵樹萬一死了,連隊喪失了榮耀,副連長同樣也會背負恥辱。相比之下,冒一次險是值得的。鄧東興覺得副連長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為了連隊,而不是被他逼迫而為。

窗戶裏麵的影子發出歎息。

鄧東興一陣頭疼,是缺氧導致他出現高山反應了,他不能再站在這兒,便轉身離去。

接下來,雪每天還在下,下的時間長了,也就成了習慣,好像下雪或不下雪,都一樣。

卞成剛有些不放心,便問鄧東興:“你小子給我交個底,那三棵樹會不會有事,能不能過這個冬天?”他因為著急,說完話便氣喘,開始高山反應。

鄧東興等卞成剛緩了一會兒,說:“副連長,你不要把這個事情當成賭博,樹是我栽的,我心裏有數。”

卞成剛臉上仍然有疑惑,但咬咬牙還是點了點頭。事情到了這一步,他不信也得信。

此後,鄧東興再沒有在窗戶上看見卞成剛的影子,也沒有聽到卞成剛的歎息。

冬天終於過去了。

鄧東興傷筋動骨的事,不能再裝了,他便扔下拐杖正常走路。戰友們問他的腳好了嗎?他說全好了,說著還蹦跳了幾下,和以前一模一樣。

卞成剛在一旁歎息一聲,想起一個與樹有關的故事。在東北邊境線的三角山上,有一個哨樓就叫三角山哨所,戰士們去邊境線執勤,或者每天爬上哨樓去觀察,都要從哨樓旁的一棵樟子鬆樹下經過。有時候,他們會在那棵樟子鬆樹下站一會兒,有時候則用手撫摸一下樹身,顯得無比親切。

那棵樟子鬆樹,有一段傳奇故事。

1984年初春,邊防連的連長李相恩便帶著戰士們,從三角山哨所開始巡邏。每年的這一次巡邏,都是經過一個冬天的苦熬,好不容易盼來的走向邊界,走向界碑的機會。但李相恩這一趟帶隊卻運氣不佳,在中途遇上山洪,頓時麵臨被衝淹的危險。在危急關頭,李相恩一把將戰友推開,他自己卻來不及躲避,被湧下的洪水卷進哈拉哈河,等戰友們找到他早已在洪水中溺亡。從此,哈拉哈河邊有了一個李相恩長眠的墳塋。李相恩的妻子郭鳳榮從老家趕來,哭倒在那個墳塋旁。一年後,她又返回三角山哨所,在最高處栽下一棵樟子鬆,然後捧土和澆水。樹栽上了,她的淚水卻止不住,哭得昏天暗地。郭鳳榮之所以那樣做,是讓一棵樹紮根三角山哨所,陪伴丈夫守護祖國邊關,守望藍天白雲,傾聽樹葉在風中發出美妙的聲響。從那天起,那棵象征勇敢和擔當的樟子鬆,被戰士們稱之為“守護樹”。無論春夏秋冬,它都傲立於風霜雪雨中,不但完成著樹的使命,也將邊防軍人的精神傳承了下去。一批批新兵來到三角山哨所,像那棵樟子鬆一樣佇立於風雪之中。他們守土,國土從來都沒有丟失一寸;他們衛國,尊嚴從來都沒有減少一分。他們佇立在邊防線上,陽光明媚的天氣,他們猶如挺拔的“樟子鬆”,展示著最美的風景;大雪紛飛的寒冬,他們則又猶如堅硬的岩石,聳立出邊防軍人的風骨。三角山的兵和樹的傳奇故事,就那樣廣為流傳,成為一段佳話。

卞成剛想起多爾瑪的這三棵樹,便不由得頭皮一麻,好像他和鄧東興的那個秘密,遲早會敗露,到那時不但不會成為昆侖山的傳奇,反而會把一樁醜聞傳向所有地方,讓他再也抬不起頭。

事已至此,再也無法返回,隻能熬,熬到時過境遷,一切就都被時間抹平。這樣一想,他心裏好受了一些,並希望不要出現意外。

春天的風吹過幾場後,下了一場雨。下雨的天氣格外陰沉,像是昆侖山憋了很久,終於把心裏的鬱悶吐了出來。老天爺的發泄多麽像人,不痛快了就陰下臉,哪怕再高的山也變得黯淡,再長的河流也變得模糊。尤其是一號達阪,被天上的烏雲一壓,好像要全部塌陷下來。真的要塌陷下來了,從達阪頂部落下一些黑點,越低越密,像是一座達阪已變成碎屑。低處的人便惶惶然,以為一座達阪真的塌陷了,很快那黑點落了下來,是雨點,又下起一場雨。

這是一場好雨,沉積了整整一個冬天的壓抑,都被宣泄了出來。地上早已經濕了,如果換成別的地方,早已有了一層綠色,但是昆侖山所有的地方,春天來了也不見一丁點綠意,更別說長出青草。

不長草,但是活下來的樹卻能長出葉子。雨後不久,那三棵樹終於發出新芽,幾天就長出了一層葉子。

鄧東興高興地笑了,笑過幾聲後又念叨,這三棵能熬過一個冬天,就能熬過很多個冬天,以後就讓這三棵樹陪著多爾瑪。念叨完,看見卞成剛在看著那三棵樹,就又對卞成剛說:“咱們多爾瑪邊防連,離‘昆侖衛士’又近了一步。”

卞成剛在旁邊也笑了,鄧東興說的話,正是他想說的話,但因為他是副連長,不便把這樣的話說出來,鄧東興說出了他便高興。笑完了,就清醒了過來,對鄧東興說:“收拾收拾,明天下山吧!”擔心了三個月,他天天都覺得懸在頭頂的石頭會砸下來,現在終於熬到了春天,不能再拖了,讓鄧東興下山辦理複員手續吧。

樹已長出葉子,鄧東興不能不下山,便聽從卞成剛安排,開始收拾行李。收拾完行李,天已經黑了。他想,再去看看那三棵樹吧,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到了那三棵樹跟前,鄧東興遠遠地看見,有一個人蹲在那三棵樹跟前。他認出那人是卞成剛,這幾個月,他天天盼著這三棵樹發芽長葉子,而卞成剛則天天擔心它們會死,擔心到最後,就感覺到頭頂有石頭在往下砸,砸到他頭上的那一刻,會讓他身敗名裂。現在終於可以鬆口氣,明天鄧東興一下山,屬於昆侖山的一個秘密,永遠都不會被人知道。

鄧東興想,我還是趕緊走吧,免得讓副連長擔驚受怕。於是,他打消了過去和卞成剛說說話的念頭,轉過身準備回班裏去。今晚注定是無眠之夜,等卞成剛看完樹走了,我再去看看那三棵樹。就在他剛轉過身,卻聽見卞成剛在對樹說話。鄧東興的腳步一晃便停住,雙耳像是貼著黑夜裏的隧道,就飛向了卞成剛。

卞成剛說:“親愛的樹呀,你們終於讓我鬆了口氣。”

鄧東興知道,卞成剛說的“鬆了口氣”,是指他冒了一次險,他冒險等於是多爾瑪邊防連在冒險,一旦露了餡,他不但不能為自己承擔責任,更無法為多爾瑪邊防連承擔責任。唉,都怪我給副連長出了個餿主意!不過,不那樣幹沒有別的辦法。我在冒險,副連長在冒險,這件事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隨時都會掉下去,但你一定要裝出站在平地上,沒有任何危險的樣子。如果你沒有定力站不穩,事情還沒有露餡,你倒會先掉下去。

卞成剛又接著說:“親愛的樹呀,你們終於給我爭了口氣。”

鄧東興覺得奇怪,副連長怎麽翻來覆去重複一句話?不過他仔細一聽,發現有不一樣的地方,上一句是“鬆了口氣”,這一句是“爭了口氣”。這三棵樹給副連長爭了口什麽氣呢?這口氣就比“鬆了口氣”大多了,“鬆了口氣”是讓副連長從半空落下,穩穩站在地上,而“爭了口氣”不僅僅是站穩,還要邁開步子往前走,走出引人注目的風景。

卞成剛又接著說:“親愛的樹呀,你們可要給我爭麵子。”

鄧東興知道卞成剛說的麵子,就是“昆侖衛士”。他心一下子熱了,有了這三棵樹,多爾瑪就能拿上“昆侖衛士”。他扭頭向連隊後麵的山崖上看,幾個月前塗出的那一麵軍旗,雖然已經替代了“昆侖衛士”四個字,但他覺得那四個字從山崖上移動下來,慢慢在連隊走動,走到哪裏就給哪裏一個啟迪,讓戰士們都懂得去爭取榮譽。爭取榮譽需要有成績來匹配,所以才栽樹。“昆侖衛士”四個字不應該隻在山崖上,而應該在每個人心裏,那樣才最重要。

卞成剛還在念叨:“鄧東興要走了,以後就要靠你們自己活了,你們一定要爭氣,活出你們的風采,活出昆侖山的傳奇。”

鄧東興一陣心酸,都不想走了,但是已沒有留下的任何理由,必須得走了。這樣一想,便不能再在這裏停留,不然會忍不住撲到三棵樹跟前,抱住它們再也不鬆開。卞成剛還在念叨什麽,鄧東興不能再聽了,也許卞成剛會說出心裏話,一個人的心裏話,另一個人是不能聽的,所以離開為好。

不知卞成剛是否對著那三棵樹說了一夜心裏話,反正他整整一夜都在那兒。

鄧東興也就一夜沒看成那三棵樹。

27

第二天早上,鄧東興坐著一輛軍車離開了連隊。上車前,卞成剛對他說:“我沒有什麽要說的,我隻希望你把秘密裝在肚子裏,永遠都不要說出來。”

鄧東興笑著問:“萬一我說出去了呢?”

卞成剛惱怒了:“如果你說出去,我到你老家去打你。”

鄧東興又笑著說:“我們老家樹多,我給你準備很多樹枝,任憑你怎麽打都不還手。”

卞成剛被逗笑了。

二人都笑,是因為那三棵樹挨過冬天,又在春天發芽長出了葉子。在昆侖山上栽樹,誰都知道第一年活並不算活,隻有第二年活了才算數。現在,多爾瑪的三棵樹活到了第二年,一定會引起轟動,也一定會給“昆侖衛士”的評選加分。隻是,鄧東興馬上就要複員走了,即便是多爾瑪被評上“昆侖衛士”,他也不能分享幸福。不,評“昆侖衛士”看的是前幾年的成績,但凡前幾年在多爾瑪當過兵的人,都有功勞。

鄧東興順利下了山,那輛軍車走的仍然是新藏線,隻不過是從山上到山下。過甜水海時,鄧東興發現“甜水海”這個名字雖然很美,但它卻是一片小水泊,而且還是鹹水,他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誇張,會誤導人以為是高原的一片小水泊也是海。但他認為給一片小水泊起名“甜水海”的人是詩人,要不怎麽能給這個麵積很小,水又苦澀難咽的小水泊,起“甜水海”這麽美的名字呢?

在甜水海兵站吃飯,鄧東興要了一盤雞蛋炒飯,結賬時,飯館的夥計在發票上將一頓飯寫成了“一噸飯”,他看著那個“噸”字便忍俊不禁,身上的疲憊頓時消失。

翻過庫地達阪後,鄧東興突然感覺到風變柔軟了,裏麵夾雜著一絲暖意。這才是真正的春天。他感歎一聲,閉著眼睛享受這難得的幸福。同樣是當兵,別人已經回到了家鄉,而他為了那三棵樹,直到現在才下山,都忘了山下是什麽樣子。山下是如此美好,相比之下,在山上真是太艱苦,不過一想到那三棵樹,他又頗為欣慰,在那麽艱苦的地方,樹就是人最好的陪伴,對他是這樣,對留下的戰友也是這樣。還有在另一個世界的田一禾,以後也將有三棵樹陪伴,就請你安息。

下了庫地達阪,鄧東興看見兵站旁邊有飯館,進去點了三份拌麵:過油肉拌麵、芹菜炒肉拌麵、蘑菇炒肉拌麵。飯館老板說點一份就可以了,不夠可以免費加麵。他說我知道三份吃不完,但我一年沒有吃拌麵,每份哪怕隻吃幾口,也要嚐上三種。

於是就上了三份拌麵。

最後一次在這裏吃飯了,鄧東興把每份拌麵都吃了一點,品嚐到了不同的味道,算是吃了三份。複員回老家後,想吃新疆拌麵隻能自己做,也許老家的麵粉和水做不出新疆味道,但是好歹是個念想,吃幾口能緩解對新疆的牽掛。

鄧東興吃完飯,天就黑了,駕駛員已聯係好住宿,他們便在庫地兵站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剛起床,有一個車隊開進了庫地兵站。一位汽車兵從駕駛室出來時還穿著軍大衣,被庫地的春風一吹,才覺出這裏已是山下,不但不再缺氧,而且天氣也暖和了很多,便把軍大衣脫下,“嗖”的一聲扔進車廂,好像再也不會穿一次。下山了,天暖了,那軍大衣便會一直躺在車廂一角,直到下次上山,到了寒冷的地方,雖然髒乎乎的,也會被戰士們拿出來穿上。

那駕駛員看了一眼鄧東興,好像不認識似的轉身離去,但沒走幾步又突然轉身回來,盯著鄧東興看了起來。都是昆侖山的軍人,都已經這樣看了,不管認識不認識,先打個招呼吧。鄧東興便迎著那駕駛員的目光,徑直走了過去。那駕駛員被鄧東興的目光逼得後退兩步,終於被逼得開了口:“你是那個在多爾瑪栽樹的老兵嗎?”

鄧東興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對方,但他的舉動已經告訴對方,你是怎麽知道的?

對方便一笑:“你當時是如何下決心要栽樹的?”

其實鄧東興還不知道對方叫什麽,是哪個部隊的,哪一年入的伍。如果他入伍比鄧東興早,那就是老班長;如果他入伍比鄧東興晚,那鄧東興就是老班長。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人家一句問話就把你逼到了死胡同裏,你是回答還是不回答?

鄧東興一猶豫,對方沒有了耐心,索性把答案說了出來:“你栽樹一定有想法,昆侖山上的軍人不用猜都知道,比如為連隊獲得榮譽,在評‘昆侖衛士’時贏得加分項,所以好幾個邊防連都想栽樹,都想為自己的連隊獲得榮譽,在評‘昆侖衛士’能夠加分。結果,一棵也沒有栽活,好不容易弄上山的樹苗,幾天就變成木頭棍子。聽說你在多爾瑪倒是栽活了三棵樹,那三棵樹的故事可多了,連軍分區司令員都為那三棵樹搭上了一條腿。最後,聽說你也為那三棵樹搭上了一條腿。唉,樹站穩了,人的腿就受罪了。你的腿現在怎麽樣,在昆侖山上受的傷可得恢複利索,不然會落下病根子。”那駕駛員說著,要伸出手摸鄧東興的腿,鄧東興一閃躲開,那駕駛員笑著收回了手。

鄧東興想著隻有他和卞成剛知道的秘密,便心頭一緊,他這幾天在下山的路上,莫不是那個秘密已經露了餡?一緊張,他便不想理那駕駛員,轉身往房間走去。

鄧東興沒有想到,雖然那個秘密沒有露餡,但那三棵樹卻出了意外,那駕駛員見他要走,在他身後大聲說:“那三棵樹死了,這個消息已經在昆侖山上傳遍了,因為你下山了,所以你到現在還不知道。”

鄧東興頭皮一麻,想轉過身問個明白,但是那駕駛員的話像石頭,在地上一砸一個坑,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但他還是不相信,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他為了那三棵樹,已經走到了別人不敢走,也不願走的地步,現在那三棵樹卻死了,這就像有人一直牽著他的手,突然扔開了他,讓他處於絕望無助的境地?

不,先問清楚是怎麽回事。

哪怕事實能把人砸暈,也必須弄清楚。那駕駛員沒有等鄧東興轉過身,索性對著鄧東興背影詳細述說了那三棵樹的事。多爾瑪在前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風雪,等到暴風雪停息,連裏人隻看見地上有三個坑,那三棵樹被連根拔起,不知被刮到了何處。副連長卞成剛發現那三棵樹在暴風雪中不知去向,就一頭栽倒在地。在倒地的一刻,他想到了鄧東興,想到了那三棵樹和“昆侖衛士”,但隻是一個念頭,就被一片壓下來的黑暗吞噬,什麽也不知道了。好在戰士們及時發現了他,他才沒有被大雪埋沒。他清醒過來後,嘴裏嗚嗚咽咽不知在說什麽。

鄧東興恍惚聽見自己叫了一聲,但是從周圍人的反應看,他們好像沒有聽見他的叫聲,他便疑惑,我叫出聲了嗎?

他往昆侖山方向望去,高處是積雪,低處是褐色山峰,新藏公路被淹沒在雲霧中,看不到上山或下山的車。

回不去了!

他歎一口氣,眼淚就下來了。不過回去又能怎樣,長那三棵樹的地方,隻剩下三個土坑,回去還能種出三棵樹嗎?

鄧東興抹了一把淚,出了庫地兵站,默默上車坐下,眼角還有淚水。車出了兵站,不久就進入戈壁。這片戈壁不大,新藏公路從戈壁穿越過去,很快就會過一座橋,那座橋下有時候有水,嘩嘩流淌;有時候沒水,露著幹枯的河床。過了那座橋就有了人家、農田和草木,供給分部就在前麵,行之不遠即可抵達。

鄧東興卻不想往前走,他的心還在山上,還想回去。

回不去了,死心吧!

鄧東興提醒自己,你已經不是兵了,新的生活在等著你,隻有把新的生活搞好,才不愧是在昆侖山上當過兵的人。

汽車很快駛進戈壁。

鄧東興又回頭往昆侖山方向望,不但看不見昆侖山,連庫地達阪也變得模模糊糊。一切都已結束,鄧東興轉過身,內心亦安靜下來。

汽車過了戈壁,很快就到了那座橋邊,橋下有水,而且還很大,發出一陣陣喧嘩。鄧東興知道,這是昆侖山的積雪融化成雪水,流下來匯成的河流,從這座橋下流過,最後匯入葉爾羌河。

突然,鄧東興看見了綠色。

是一棵長著綠色樹葉的樹。

鄧東興一下子興奮了,山下的樹已經長出了密集的葉片,而且還綠油油的,反射出明亮的反光。鄧東興盯著那樹葉看,一年了,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葉片,這才是真正的葉片,非常好看。

汽車離那棵樹越來越近,鄧東興突然看見那棵樹變成了三棵小樹,而且是他在昆侖山上種過的那三棵樹。他央求駕駛員:“請停一下車,我要下去。”

汽車停住,鄧東興從車上跳下,向樹奔跑過去。在昆侖山上時,他曾經有一個夢想,那三棵樹長出葉片後,他要把每一片都撫摸一遍。但是他不得不下山,等不到那三棵樹的葉片長大。現在,終於看到了葉片,鄧東興要圓夢。

鄧東興跑得很快,一片綠光閃過來,那三棵樹倏忽變得清晰,又倏忽變得模糊。他看見眼前就是他養過的那三棵樹,上麵長滿密集的葉片,而且嫩綠翠碧,像是在向他招手,又像是在對他說話。他叫了一聲,飛奔過去。

駕駛員在車裏喊叫:“你慢一點,剛下山的人,不能劇烈運動。”

鄧東興沒有聽到,仍然往樹跟前跑。突然,他看見那三棵樹倏忽模糊,變成了一團黑影,但那些嫩綠的葉片還閃著光,像是那團黑影很快就會散去,那三棵樹又會變得清晰起來。但那團黑影迅速擴散而開,戈壁和天空被遮蔽進去。鄧東興的眼前也是一片黑色,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輕,墜進了黑色深淵。

駕駛員一聲驚叫。

鄧東興口吐鮮血,倒在了那棵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