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昆侖山的春天來了。

說是春天,大多地方還是看不到一丁點綠色,更別說長有茂密枝葉的樹,或者綻開的花朵。隻是人身上的衣服少了,渾身輕便了很多。還有風,也不再寒冷,有了暖意。這樣的春天,雖然與別處的春天沒法比,卻是熬過寒冷和寂寞等來的,能讓高原軍人的心情好起來。

連長肖凡突然接到軍分區通知,讓他從多爾瑪下山,回河北去探親。別人探親都是自己先申請,上級同意了才可以走,肖凡卻是被上級命令回去探親,所以他必須動身下山。

肖凡三年沒有探親的事,在藏北軍分區人人皆知,所以軍分區給他下了死命令,一周內從多爾瑪動身下山,回石家莊去探親。肖凡三年前回過石家莊一次,妻子林蘭蘭因為分娩期延後,他便不得不先歸隊。臨走時,他給林蘭蘭說,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叫童童;如果是女孩,就叫果子。林蘭蘭說,這都是小名,你應該給孩子取大名。肖凡說,我連孩子出生後的第一麵都見不上,哪有資格給孩子取大名,還是把機會留給你吧。林蘭蘭堅持讓他給孩子取大名,他堅持把機會留給林蘭蘭,林蘭蘭無奈,隻好應了他。

肖凡走後二十多天,孩子出生了,是女孩,小名叫果子,大名是林蘭蘭起的,叫肖姍。

果子,肖姍。肖凡在昆侖山上一次次叫著女兒的名字,覺得都挺好,卻始終不能回去見麵。三年過去了,肖姍已經三歲。林蘭蘭每年給肖凡寄一張肖姍的照片,肖姍從一歲到三歲的樣子,肖凡清清楚楚,但是他心裏的肖姍,隻是照片上的樣子,肖姍笑起來是什麽樣子,說話是什麽樣的聲音,他想象不出來。

現在,終於可以見到女兒肖姍和妻子林蘭蘭了。

肖凡很激動。

肖凡從多爾瑪出發,用了五天時間,到達葉城供給分部的汽車營。他本想休息一天後坐班車去烏魯木齊,但突然想起,好幾年沒有去看“零公裏”路碑了,一生出這個念頭,他便再也坐不住,出了供給分部徑直向“零公裏”路碑走去。

到了“零公裏”路碑跟前,肖凡默默待了幾分鍾。昆侖山上的軍人,隻有到了“零公裏”路碑跟前,才算是真正下山了。肖凡看著路碑上的“零公裏”三個字,想對在昆侖山上因為缺氧、雪崩、寒冷和暴風雪而命歿的戰友祈禱幾句,卻不知該說什麽。昆侖山上的事,一旦提及就猶如撕開傷口,所以他們輕易都不提。

肖凡沉默了一會兒,舉起右手向路碑敬了一個禮。手落下時,他覺得一陣眩暈,隨即眼前一黑,腿一軟,便跌倒在地。倒地的一瞬,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軟軟的,似乎再也無力爬起。不僅如此,還有一片黑暗圍了過來,他一咬牙,用手撐地爬了起來,然後邁動雙腳走了幾步,身體才恢複過來。黑暗慢慢消失了,他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過來,然後感歎,都已經下山了,可不能在這兒摔跟頭,否則會被人笑話。

他還沒打算回去,身體卻像是被人牽著一樣,馬上便轉過了身。不僅如此,他發覺四周很安靜,明明風吹得樹葉在動,卻聽不見風聲。還有路上來回行駛的車輛,也悄無聲響,在寂靜中馳向遠處。為何這般寂靜,連一絲聲響也沒有?

是我的耳朵出問題了嗎?

肖凡懷疑自己在山上待的時間太長,聽覺真的出了問題。他想弄明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是隱隱有一個聲音好像對他說,趕緊回石家莊探親去吧!這個聲音一落,他就轉身離開零公裏,向供給分部走去。

他渾身舒爽,腳步也似乎很輕鬆。

下山了就是好,走路不用費勁,從零公裏到供給分部,也就一公裏,但肖凡覺得一路上都是與昆侖山不一樣的風景,看上去無比新鮮,但肖凡卻無心去看。女兒和林蘭蘭在等著自己,看什麽呢,趕緊回家。

肖凡從葉城坐“夜班車”到烏魯木齊,然後又坐火車,終於在三天三夜後到達石家莊。這一路很順利,也很快,沒有費什麽力氣就到了。肖凡也有些詫異,但回到家的喜悅已使他顧不了這麽多,一抬腳就進了家門。

肖凡第一眼看見的,是三歲的女兒肖姍。

小家夥比照片上漂亮得多。

肖凡伸出手去抱女兒,他幻想過很多次的這一刻,現在終於實現了。

女兒卻叫了一聲:“叔叔好。”

肖凡愣住了。

旁邊的林蘭蘭,也為女兒的這一聲叫愣住了,看著女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肖凡沒有見過女兒,女兒也同樣沒有見過肖凡。在女兒的概念中,沒有“爸爸”這個詞,嚴格來說沒有“爸爸”這個人,所以她把所有男性都叫叔叔,對肖凡也不例外。

林蘭蘭對女兒說:“這是爸爸,快叫爸爸。”

女兒眨了一下眼睛,還是叫了一聲叔叔。

肖凡頗為尷尬,不知該說什麽。這一刻的女兒和他之間,似乎隔了一層像紗一樣的東西,他想靠近,女兒卻迅速躲開。他想打破,卻很無力。他終於發現那層東西並不像紗,你說它是昆侖山的影子也行,說它是三年時間沉積後,變成的石頭也無可厚非。至此他才真正意識到,三年沒有探親會釀成很嚇人的後果,以至於讓女兒心裏沒有“爸爸”這個概念,認為他就是叔叔,是與任何一個男人都一樣的叔叔。

林蘭蘭對肖凡說:“你這三年都不在,女兒學說話時,想讓她學叫爸爸,可是沒有人做對應,想練習一下都不行。”

肖凡安慰林蘭蘭:“沒事,我這次休假時間長,我慢慢教她,她慢慢就適應了,保準她叫我爸爸。”

林蘭蘭說:“那就看你的了,在女兒的記憶中,沒有對爸爸的認知,一下子讓她把你接受成爸爸,不知道行不行?”

女兒覺得肖凡陌生,躲在一邊,用充滿驚奇的眼睛看著肖凡。肖凡突然覺得渾身沒有力氣,也無法與女兒對視。他其實想好好看看女兒,但是女兒眼睛裏麵的驚奇,讓他有了負罪感,他甚至都不敢去看,目光恍恍惚惚地飄了幾下,就落到了別處。

林蘭蘭為避免尷尬,把女兒拉到了一邊。林蘭蘭轉過身的一瞬,身體抖了一下。三年時間,也變成了壓在她身上的石頭,以前她不知道,現在肖凡回來了,女兒管他叫叔叔,她一下子被那塊石頭壓彎了腰,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不是呼吸困難,而是心裏有複雜的滋味在翻滾,好像一下子就會讓她窒息。

叔叔。肖凡莫可名狀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他自己,還是在笑這件事。

女兒看了一眼肖凡,問林蘭蘭:“媽媽,這個叔叔是誰?”

林蘭蘭說:“不是叔叔,是爸爸。”

女兒問:“什麽是爸爸?”

林蘭蘭說:“就是生你的父親。”

女兒問:“我不是你生的嗎?”

林蘭蘭沒有辦法給女兒解釋,用複雜的神情看著肖凡。她就這樣看著肖凡,不知該怎麽辦。

肖凡想對女兒說幾句話,然後慢慢給她解釋,但女兒躲著他,把頭扭向一邊。肖凡在內心感歎,在昆侖山三年,把女兒給耽誤了。他感覺肩上又沉了,是在昆侖山經常感到有什麽壓在肩上的那種沉。他雖然離開了昆侖山,但昆侖山好像跟了過來,又壓在了他身上。他一陣眩暈,好像又缺氧、胸悶、氣喘——出現高山反應了。唉,在昆侖山三年,原本以為隻是與親人遠隔千裏,遙相呼應,不料卻與親人如此這般隔閡,即使現在站在她們麵前,依然覺得遙不可及。他想起到昆侖山的第一年,一位老兵曾說,昆侖山有根,隻要你在昆侖山上待一年,它的根就會長進你的身體裏,會影響你一輩子。起初他不理解,後來經的事多了,就明白了那位老兵的話。昆侖山的艱苦環境對人的摧殘隨處可見,他有兩位同年兵戰友,新兵訓練結束後被分配到一個海拔較高的兵站,有一年他從阿裏的清水河下山,夜宿那個兵站時碰到他們二人,一個一頭白發,另一個已全部脫發,以至於讓他不敢相認。他們準備了飯菜招待他,那個晚上他們雖然頻頻舉杯,但他卻不敢去看兩位戰友的白發和光頭。還有一位戰友,在昆侖山上得了關節炎,複員後走路一瘸一拐,有人勸他去醫院治一治,他說不治了,從昆侖山上帶下來的病,哪能那麽容易治好。這些事就是昆侖山的根,你一上山就潛入你的身體,直到有一天你才會發現它的存在,但它已經把你的背壓垮,把腰壓彎。

肖凡想抱一下女兒,卻挪不動步子。

他怕嚇著女兒。

更怕被女兒拒絕。

林蘭蘭為了避免難堪,借故給女兒講故事,分散了女兒的注意力。

肖凡默默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他覺得自己在下陷。他驚歎,已經回到了家,卻仍然不知身在何處,昆侖山的根,把人牢牢地捆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卻品不出茶的味道。他放下茶杯望著女兒,女兒背對他坐在小凳子上,他雖然看不到女兒的臉,但他知道女兒覺得他陌生,在躲著他。

怎樣才能打開女兒幼小的心靈?

肖凡不忍心讓女兒負重,便決定慢慢讓女兒適應他,適應了就好說話。

林蘭蘭做好了飯,叫了肖凡一聲。肖凡先是一愣,三年沒有聽到林蘭蘭叫他吃飯了,這一刻間的幸福,像一股暖流襲遍全身。他起身向餐桌走去,渾身一陣顫抖。

女兒卻“哇”地一聲哭了。

肖凡邁不動步子,站在了原地。

林蘭蘭哄女兒:“爸爸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見到我們很高興,我們一起吃飯。”

女兒還是哭。

林蘭蘭接著哄女兒:“爸爸和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在一起吃飯。”

女兒邊哭邊說:“我們家隻有媽媽和我,沒有這個叔叔,我不和他一起吃飯。”

林蘭蘭的臉色驟變,看了一眼肖凡,意思是她沒有教育好女兒,連叫爸爸也沒有教會。

肖凡心裏愧疚,想對林蘭蘭笑一下,卻笑不出來。

林蘭蘭繼續哄女兒。

肖凡和林蘭蘭都沒有想到,女兒卻說出了一句讓他們吃驚的話:“我怕這個叔叔,他很嚇人。”

高原紫外線讓肖凡臉膛通紅,嘴唇上甚至有裂痕,竟然會讓女兒覺得害怕。

林蘭蘭無奈地看了一眼肖凡。

這是肖凡最不忍心的,女兒不會叫他爸爸沒有關係,但是不能讓昆侖山的根從他身上延伸到女兒身上,那樣的話就影響到了下一代人。

女兒看見肖凡站在那兒發愣,更加害怕,放聲哭了。

肖凡一陣辛酸。他不是為女兒不認他辛酸,而是為自己這一刻的樣子難受。他怕自己在女兒和林蘭蘭麵前落淚,便轉身出門。出門的一瞬,他聽見女兒對林蘭蘭說:“我不喜歡這個叔叔,不要讓他再來我們家。”

肖凡的淚水衝湧而下。

出了門,肖凡想,林蘭蘭會不會也落淚。他斷定林蘭蘭不會,她在這三年獨自支撐著這個家,早已變得比男人還堅強,她一定不會落淚。

在街上隨便吃了東西,肖凡準備回家,走到家門口卻猶豫了,女兒怕他,回去又會讓她害怕,他隻有等她睡了再回去。

門口有一個台階,肖凡坐下,呆呆地看院子裏的一棵樹。他不記得三年前院子裏有這棵樹,也許是為了綠化移植過來的,三年就長了這麽高。他想起連隊在昆侖山的那三棵樹,苦笑了一下。都是樹,因為長的地方不一樣,命運也就不一樣。不僅如此,還影響了人的命運。如果昆侖山上也能長出這樣的樹,一切就會被改變,他的臉膛就不會這麽通紅,女兒也不會怕他。更重要的是氧氣會充足,戰友們每天不會難受,他也不會在昆侖山上一待就是三年,導致女兒因為從未見過他而不叫爸爸。

夜色漸濃,天黑了。

有風吹來,樹葉發出一陣細微的聲響。

很長時間裏,肖凡都渴望從昆侖山上的那三棵樹發出這種聲音,但是從來都沒有聽到。現在聽到了,卻不欣喜,反而很失落。那三棵樹在最後被暴風雪連根拔起,裹入積雪之中,留下了衝不破驅不散的陰影。那三棵樹也是昆侖山的根,這世上哪怕有再好聽的樹葉聲,也無法改變它在人心裏的搖動。它一搖動,昆侖山的風雪就會千裏萬裏追你而來,讓你重回缺氧、胸悶和喘籲之中。

肖凡歎息一聲,決定明天好好看一番這棵樹,為死去的戰友祈禱一番。

肖凡抬頭往自己家窗戶上看,燈熄了。

女兒睡了。

該回去了。

肖凡起身進了單元樓道,上樓梯,到了家門口,門半掩著,林蘭蘭給他留著門。他一陣欣喜,伸手推開了門。廚房就在門口一側,肖凡一進門便聽見廚房裏有滴水聲。他以為林蘭蘭沒有關好水龍頭,便摸黑進了廚房。他要悄悄關掉水龍頭,以免吵醒女兒。如果吵醒了女兒,加之他又讓她害怕,恐怕她一晚上都睡不踏實。自己千裏迢迢回來,第一天就讓女兒擔驚受怕,還不如不回來。

水龍頭卻並沒有漏水。

肖凡頗為疑惑,難道自己在昆侖山待的時間太長,耳朵出了問題?他用手指頭掏了掏耳朵,耳朵舒服了,水龍頭的滴水聲也消失了。

肖凡又苦笑一下,難道自己真的出現了幻聽?

昆侖山到底有多少根,悄無聲息地藏在人身體裏?以後不管人走到哪裏,或者一輩子,都會死死跟著你,並經常伸出舌頭舔你一下,讓你為之**和顫抖。

肖凡說不清楚,也想不明白,索性便不去想。他向臥室走去,心裏湧起一陣衝動。今天第一眼看見林蘭蘭時,他發現她比三年前豐滿,確切地說是女人成熟的美,在她身上淋漓盡致地展示了出來。女兒不認他的失落感,使他對林蘭蘭產生了強烈的依賴,他想擁抱她,也許隻有擁抱她,才能讓他體會到回到家的感覺。

他剛走到臥室門口,聽見女兒和林蘭蘭在說話。女兒問:“媽媽,那個叔叔走了嗎?”

林蘭蘭為了哄女兒盡早睡覺,便對女兒說:“走了。”

女兒又問:“媽媽,那個叔叔不會再來我們家了吧?”

林蘭蘭沉默了。

女兒又問了一遍。

林蘭蘭無奈,便哄女兒:“不會再來了。”

女兒感覺到肖凡和媽媽的關係不一般,便又問:“真的嗎?媽媽你不會騙我吧?”

林蘭蘭又沉默了。

女兒不睡覺,林蘭蘭繼續哄她:“媽媽不會騙你,那個叔叔不會再來我們家了,你閉上眼睛,趕緊睡覺。”

肖凡站在臥室門口,一陣傷悲,又一陣無奈。他不知道林蘭蘭這樣哄女兒,到了明天該怎麽辦?他想起昆侖山上的雪路,看上去平坦光滑,行駛或步行大可不必擔憂,但那是柔軟的雪堆積出來的,汽車一旦碾壓上去,或者人一腳踏下,就會深陷進去。現在,林蘭蘭哄女兒的方式,就像昆侖山上的雪路,今天看似平坦可行,到了明天就會坍塌,讓人寸步難行。

女兒還是不睡覺,林蘭蘭還在哄女兒,不管明天是否坍塌,今天必須哄女兒睡覺,而唯一讓她從恐懼和緊張中脫離出來,輕鬆進入睡眠的辦法,就是不要讓肖凡的影子留在她心裏。這樣做有些殘忍,也會傷害到肖凡,但是有什麽辦法呢?女兒的心猶如安靜的湖泊,從來都沒有投入過一塊小石子,現在怎麽能砸進去一塊石頭呢?

肖凡打消了與林蘭蘭零距離接觸的念頭,走到沙發跟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躺下。

今晚隻能睡沙發了。

恍恍惚惚,肖凡聽見林蘭蘭還在哄女兒,林蘭蘭在說什麽,女兒又在問什麽,他好像聽清了,又好像沒有聽清,一陣困意襲上身,他模模糊糊要睡過去。

這時,肖凡看見林蘭蘭從臥室裏走了出來。她穿著性感的內衣,臉上紅撲撲的,撲進了他的懷抱。他一下子睡意全無,清醒了過來。他和林蘭蘭擁抱,接吻,然後撫摸林蘭蘭。

突然,女兒叫了一聲。

肖凡聽見了。

林蘭蘭也聽見了。

林蘭蘭歎息一聲,起身去了臥室。從臥室傳來女兒的哭叫:“我看見那個叔叔在我們家,讓他走,我怕他。”林蘭蘭又歎息一聲,她已無法再哄女兒。

肖凡想起身離開家,但是能去哪裏呢?這一刻,他又感覺到昆侖山的根在他身上盤結、扭扯和**,讓他有窒息的感覺。

臥室裏傳來林蘭蘭和女兒的哭聲,她們都哭了。

肖凡用沙發靠墊蒙住頭,眼淚流了下來。

第二天,女兒還叫肖凡叔叔。

第三天,女兒連叔叔也不叫了。她怕肖凡,一看見他便眼睛裏溢出恐懼,小手也發抖。肖凡不忍心讓女兒幼小的心靈受到創傷,便與女兒保持距離,一旦發現她因為他而緊張害怕,便趕緊走開。

幾個月的假期,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肖凡離開家的那個晚上,女兒也沒有叫一聲爸爸。

肖凡對林蘭蘭說:“我要走了。”

林蘭蘭不說話。

肖凡想對女兒說句話,她卻早已轉過頭躲開了他。這幾個月,她早已習慣了拒絕他。

肖凡也習慣了被女兒拒絕。

外麵一片漆黑,在此時離開家上路,肖凡覺得恍惚,不知道就這樣離開,往後與這個家,與女兒之間還有沒有關係。

林蘭蘭擔心女兒受驚嚇,對肖凡說:“我不放心女兒一個人在家,沒有辦法把你送到車站,隻能把你送到家門口。”

肖凡點點頭,沒有說什麽。他的意思,不說林蘭蘭也明白。

林蘭蘭把肖凡送出門,她看了一眼肖凡,本來要轉身回去,但猶豫了一下,又停住對肖凡說:“你放心,從明天開始,我天天拿著你的照片教女兒叫爸爸,保證你下次回來,她一定叫你爸爸。”

肖凡心裏一驚:“那樣不好,千萬不要那樣。”

林蘭蘭不解:“你人又不在,除了照片,拿什麽讓女兒認你?”

肖凡並不認為林蘭蘭那樣做不妥,而是有一件事像刀子一樣刺了他一下。昆侖山上有一位汽車兵,連車帶人從達阪上翻了下去,到了達阪底下,車變成了一個鐵疙瘩,而人不知是被車擠壓在了裏麵,還是被甩到了什麽地方,連影子也沒有找到。她女兒在供給分部天天舉著照片,對著昆侖山方向喊爸爸。老兵們勸那女孩的媽媽,要想辦法讓你女兒從事故的陰影中走出,哪怕忘了她爸爸也不是壞事,因為她太小了,天天像是被石頭壓著,會影響她的成長。肖凡在偶然中聽到這件事後,並沒有往心裏去,因為這樣的事在昆侖山上太多了,像肖凡這樣的老兵,已經見慣不驚。現在林蘭蘭這樣一說,他不由得心悸,好像在供給分部天天舉著照片的女孩,是他的女兒,而他是照片中的那位軍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給林蘭蘭解釋什麽,隻是與林蘭蘭擁抱了一下,就上路了。

突然,身後傳來林蘭蘭的驚叫聲:“女兒不見了。”

肖凡扔下行李,一個箭步衝進臥室,**空空如也,女兒果然不見了。於是兩個人在家裏找,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沒有。他們出門去院子裏找,還是沒有。

林蘭蘭絕望了,哭泣起來。

肖凡也絕望了,但他是丈夫,是爸爸,不能哭。於是又去找,在院子裏找了一遍,還是沒有。

兩個人不死心,決定進屋再去找。

經過先前院裏新栽的那棵樹,突然從樹枝間傳來女兒的哭聲。肖凡和林蘭蘭循著哭聲看過去,女兒騎在樹枝上,那根樹枝太細,女兒隨時會掉下,得趕緊把她弄下來。

林蘭蘭走到樹跟前,想伸手把女兒抱下來,但她害怕女兒掉下來,手伸了一下便縮了回去。

肖凡一著急,便伸手去拉女兒,心想先拉住女兒,然後把她抱下來。他抓住了女兒的胳膊,卻死活拽不動她。他怕拽疼女兒,便跳起來去抱女兒,連拽帶抱,終於把女兒弄了下來。他怕嚇著女兒,便把女兒遞給林蘭蘭。

被林蘭蘭緊緊抱在懷裏的女兒,看了肖凡一眼,突然叫出一聲:“爸爸……”

肖凡聽見了。

林蘭蘭也聽見了。

兩個人都愣住了,女兒一下子就喊出了爸爸,他們之間的隔閡一下子消失了,代之而來的是親情,熱乎乎的,讓他們覺得溫暖。

肖凡高興地應了一聲,他的聲音很大,而且經由這一叫,他突然覺得渾身有一股清爽的感覺在溢動,夜色好像一下子退去,他眼前一片明亮。

黑夜在一瞬間變成了白天。

很快,肖凡看清了周圍的一切,並且發現自己躲在病**,而不是在石家莊,更不在家裏。

有人在叫:“這個解放軍終於醒了。”

肖凡問周圍的人:“我怎麽啦?”

一位護士說:“你在‘零公裏’路碑跟前暈倒了,被人送到醫院,昏迷了一天一夜,一直在說胡話,一會讓人叫你叔叔,一會兒又讓人叫你爸爸……”

肖凡這才知道,他在昏迷中經曆的事,是一場昏迷之中的夢魘。

29

第二天,肖凡出院了,他決定回汽車營休息幾天,然後回石家莊。長期在缺氧的高原上生活,已養成習慣,到了氧氣充足的山下反而不適應,便導致他暈倒後陷入昏迷,在夢中經曆了女兒不叫他爸爸,一直叫他叔叔的事。

葉城正在刮一場大風。

葉城的夏天,經常刮大風。

肖凡看見大風刮起的灰塵,落成一團灰蒙蒙的幻影。但過不了一會兒大風又來了,灰塵便又旋轉而起,像一個巨獸在搖頭擺尾地狂奔。肖凡默默說:“大風沒有麵目也沒有肢體,被灰塵染成渾濁的顏色,不知要幹什麽?”說完,他笑了一下,剛才說的是一句詩嗎?人在昆侖山太寂寞,經常自己對自己說話,用以抵製寂寞,也以此打發時間,所以在昆侖山上說的話,隻有昆侖山上的人能聽懂。

風越刮越大。

肖凡想,雪是風的兄弟,會不會大風刮著刮著,就下起了雪?風和雪攪在一起,就變成了飛雪,一會兒飛掠而起,一會兒又倏然落下,會像大手一樣狠狠拍打大地。

大風是否會把大地拍疼?

肖凡覺得一旦是那樣,大地一定會被大風拍打得很疼,一陣一陣地抽搐。風的力量很大,肖凡對此深有體會。幾年前的一場大風,硬生生地把山上的石頭吹得垮塌了,向山下滾出一片灰塵,然後又在山底砸出一個深坑。還有一次,大風吹垮了牧民的氈房,連隊的戰士趕過去救災,那位牧民用腳踢著一塊石頭,嘴裏嗚嗚咽咽。

但是風中的雪落在人身上卻是輕的,即使落上一層,也感覺不到重量。隻有雪被風吹刮,才會猛烈無比,一下子能把人刮倒,然後倏然把人覆蓋。這時候,人就感受到了雪的力量,也會感受到風中的疼。

肖凡明白了,他之所以感覺到大風會把大地拍疼,是因為記憶在這一刻突然複蘇,讓他的身體有了感應,有了疼痛感。

昆侖山的風有根,會悄悄潛入人的身體裏,冷不防就會扭動一下,讓人隨之抽搐。

肖凡在窗前站久了,腿有些酸,便決定回到桌前坐一坐。但他還是想看風,便又看了一眼。風刮得更大了,“嗚嗚嗚”地呼嘯不止,似乎有無數灰色怪物在狂叫奔突。天地間變了顏色,更變了模樣。他又覺得大風把大地拍打得很疼,這種感覺很強烈,以至於讓他覺得那種疼痛並非出自他的感覺,而是直接來自大地,大地太疼了,直接把疼痛傳到了他身上。

連部很安靜,通訊員去提水了,或是因為風太大,路難走,這麽久了還沒有回來。肖凡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覺得不舒服,便起身在屋子裏走動。他很想去外麵走走,但是風太大了,恐怕走不了幾步就得回來。再說,他恐懼那種疼痛,在房子裏都這麽強烈,到了大風中恐怕會更加受不了。

外麵傳來雜亂的聲響。

肖凡沒有從窗戶上往外麵望,他從風聲便判斷出,風一定又刮得更大了。這麽猛烈的風,一定把大地拍打得更加疼痛。

這樣想著,肖凡身上又一陣抽搐。

還有一股涼意。

肖凡走到爐子跟前,伸出手去烤火。其實隻是有一股涼的感覺,並不冷,但這種涼的感覺讓他不安,所以便去烤火。烤了一會兒,那股涼意被壓了下去,身上舒服了。

心裏也舒服了。

肖凡苦笑一下,我這是怎麽啦,居然如此反常?通訊員可能快回來了,他便起身,心想不可讓於公社看見他如此失態,否則作為副連長的形象就會變得不好。

通訊員提著水進來,放在爐子上燒。過了一會兒,水就燒開了。通訊員給肖凡泡了一杯茶,然後就出去了。肖凡看著通訊員的背影在門口一閃就不見了,便明白通訊員不想幹擾他,所以就出去了。外麵的雪下得這麽大,風刮得這麽緊,通訊員會去哪裏呢?可能會去炊事班和戰士們聊天吧,自從汽車營抽調一百個人上山後,就隻有炊事班的兩三個人留守,後來雖然有探親的人返回,但人數還是不多。在這樣的下雪天,連他這個連長也覺得寂寞,戰士們就更不用說了,聊天會成為大家打發時間的唯一方式。

肖凡端起茶杯喝一口,很燙,嘴一陣灼痛。茶要泡久一點,喝起來才好,怎麽就忘了呢?

肖凡苦笑一下,放下茶杯。昆侖山的冬天太難熬了,有時候會覺得時間停滯不前,人在那種停滯的鬱悶中,有墜入深穀的感覺。時間長了,就會頭暈胸悶,出現高山反應。這時候的高山反應,不是因為缺氧,而是因為心情鬱悶引起的。所以說,昆侖山上的高山反應有兩種,一種是因為缺氧,另一種是因為心情鬱悶。

外麵的風刮得更大了,嗚嗚嗚的,似乎攜帶著什麽在亂撞。

肖凡的身上又一陣疼痛。

他以為還是缺氧引起的心理反應,但是這次不一樣,從腳到腿,然後又到前胸後背,都一陣抽搐。他一驚,不是心理引起的反應,這次是身體真的疼。這樣一想,他身上一陣接一陣地疼,以至於小腿肚子都顫抖起來,眼前也冒出金星。疼痛的閘門一旦被打開,有時像細小如溪的涓涓流水,有時像翻天覆地般的洶湧波浪,人的肉體被不斷衝刷,要麽在劇痛中呻吟,要麽在微痛中忍耐。

我的身體有麻煩了。肖凡的嘴巴一陣顫抖,像是說了這句話,又好像沒有說。

他以為是風寒的原因,便走到爐子跟前去烤,烤了一會兒,身體還是疼。他想起風是昆侖山的根一說,便歎息一聲,自己身體的疼痛,恐怕又是一條昆侖山的根,在幾年前就鑽進了自己身體裏,悄悄等待著扭動的一刻。現在那一刻到來了,它便像小動物一樣一躍而起,在他身體裏亂竄。人抵擋不住它的亂衝亂撞,要不了幾下,輕則渾身發抖,重則會被放倒在地。

我被昆侖山的根纏住了。肖凡心裏一陣顫抖,緊接著身上又是一陣疼痛。

肖凡索性不烤火了,起身時,反而感覺身上不怎麽疼痛,好受了一些。

吃過晚飯,風還在刮,戰士們都匆匆回了班裏。肖凡在院子裏停留了一會兒,身上有了一層土。他再也不覺得大風會把大地拍打疼痛,因為他的身體已經告訴他,他感覺到的大地的疼痛,不真實,真實的是身體裏麵的疼痛。

過了一會兒,肖凡拍打掉身上的土,進了連部。落在身上的土很輕,一拍打就掉了,反倒是胳膊卻一陣疼痛,讓他的心一揪,心裏又湧起不祥的預感。

躺下後,他想起了女兒肖姍和妻子林蘭蘭。不知道妻子如何在教女兒學叫爸爸,不過他不擔心這個事,女兒再過幾年就懂事了,自然會叫他爸爸。這件事讓林蘭蘭為難了,他記得曾在昏迷導致的夢魘中,和林蘭蘭開過一個玩笑,說肖姍這孩子如此倔強,一點也不像他的女兒。林蘭蘭一聽眼淚就下來了,氣呼呼地說不是你的女兒,是誰的女兒?他忙向林蘭蘭賠不是,再也不敢開那樣的玩笑。他想著肖姍噘嘴和瞪眼的淘氣樣子,還是挺招人喜歡的。他甚至覺得個性明顯的女孩子,一則聰明,二則長大有主見。這樣想著,他心裏舒服多了,不管怎麽樣,他心裏裝下了女兒的樣子,這是他昏迷和夢魘一回的收獲。如果林蘭蘭教肖姍成功,這次回到石家莊,就能聽到肖姍叫他爸爸。

外麵響起熄燈的哨子,肖凡想出去看看,但身上又一陣疼痛,便躺著沒有動。身上的疼痛像螞蟻一樣遊移,偶爾還咬他一口。不,不是螞蟻咬了他,而是那疼痛就潛藏在他的身體裏,動不動就會扭動或撕扯一下,讓他一陣難受。

爐子燒得很旺,呼呼的燃燒聲,似乎讓屋子裏有了動感。那是一股爐子裏的熱浪,在向屋子四周彌漫。肖凡覺得身上熱,便以為身上的疼痛會被驅散。通訊員在熄燈的哨子響過後,給爐子加好煤就出去了,在半夜通訊員還會加一次煤,整整一晚上都會很暖和。

肖凡想,他可能是在巡邏中得了風寒。有一次巡邏回來,他整整呻吟了一晚上,到第二天早上才睡過去,大家以為他好了,不料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像火燒一樣。他們這才知道他並不是睡著了,而是發高燒暈了過去。那次高燒在當天就好了,他以為就是一次常見的發燒,不料卻落下了病根子,到了今天便排山倒海般地傾軋了過來。他想,自己得的可能是關節炎,或者風濕。如果是這兩種病,倒也不要緊,平時穿暖和就是了。心情放鬆了,睡意就上來了,他不一會兒就酣睡過去。

風刮了一夜。

早上醒來,肖凡驚訝地發現,自己的下邊沒有了每天早上都有的晨勃。因為離林蘭蘭遠,他在昆侖山沒有**,但是身體是正常的,有時候想林蘭蘭了,身體也會有反應。尤其是每天早上的晨勃,證明他的身體很正常,也很好。但今天是怎麽啦?他想起多爾瑪的水會讓人**的說法,便一驚,難道襲上身的疼痛,並不僅僅是關節炎或者風濕,是更可怕的事情?

肖凡默默起床,一天都打不起精神。

第二天早上醒來,還是沒有晨勃。肖凡躺著沒動,幻想著和林蘭蘭在一起的情景,尤其是這次在夢魘中,他看見林蘭蘭豐滿了,身上更有女人味。夢魘雖然錯錯落落,但有時候卻清晰真實,比如夢到回家的日子,雖然經常因為肖姍怕他,家裏的氣氛很沉悶,但他和林蘭蘭還是有見縫插針的**。僅僅過了三年,林蘭蘭的身體豐腴了很多,而且變得更加光滑、細膩,他們在一起很瘋狂,似乎把空度的時光都補了回來。林蘭蘭的眼睛裏有了滿足的神情,肖凡也覺得很幸福。

現在,肖凡幻想著林蘭蘭的身體,心裏有了難以壓抑的衝動,呼吸也粗喘起來。但是,下麵還是沒有反應。像是有一隻可怕的手,突然按到他身上,要把他死死壓倒在地。

他渾身軟了,一股淒涼的感覺在彌漫,外麵的大風好像刮進屋子,他渾身一陣顫抖。

接下來的一個月,肖凡一直希望出現奇跡,但是每天早上都沒有晨勃。他想辦法,想讓下麵**,但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他覺得墜入了一個深淵,那是一種帶著羞恥感的下墜,讓他不敢讓人看到他在掙紮。

完了。

肖凡悄悄歎息,眼睛濕了。

林蘭蘭發來一封電報,她從回去探親的肖凡戰友嘴裏知道,肖凡已經從昆侖山上下來了,大概在哪天能到石家莊?

肖凡收到電報後一驚,自己這樣的情況,回石家莊該怎麽辦?他立即決定,不能回去,抓緊時間到葉城的醫院治療,治療好了,如果時間容許就回石家莊,時間不容許就算了。於是他給林蘭蘭回了一封電報,找借口說這次下山,隻是在零公裏休養一段時間,很快就會上山。

林蘭蘭很快又發來電報,說既然你回不了石家莊,她便打算帶著女兒肖姍到新疆來看肖凡。她還告訴肖凡,肖姍已經學會了叫爸爸,她之所以帶肖姍來新疆,就是讓肖姍當麵叫肖凡一聲爸爸。

肖凡心裏一緊,電報差一點從手中掉落。

他從抽屜裏取出兩張照片,還沒來得及看,便“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那兩張照片,一張是林蘭蘭,另一張是肖姍。肖凡把照片撿起,看著照片上的林蘭蘭,手有些抖。於是照片再次從肖凡手中滑落,又掉在了地上。

肖凡慢慢把照片撿起,眼淚落了下去。

他又去看肖姍的照片,小家夥的頭發長了,也胖了一點,笑得非常開心。他突然想起來,在他的夢魘中,肖姍從來沒有這樣笑過,她怕他被紫外線長期照射的樣子,幼小的心靈在每天都承受著恐懼。他心裏一陣痛,作為父親,他不但不能給女兒溫暖,反而讓她恐懼,他想死的心都有。夢魘中的這個情景,在當時猶如真的在現實中,現在仍然真切清晰,如同剛剛經曆。

想起林蘭蘭,肖凡覺得自己更沒有臉麵活了。哪怕腿斷了,手殘了,他至少可以站在林蘭蘭麵前,接受她的愛撫和擁抱,但是現在他的身體變得像沉重的船,哪怕林蘭蘭怎樣波濤洶湧,他卻因為無法起錨而紋絲不動。船廢了,再美麗的湖泊,也無法將其載動遠行。

肖凡默默把信和照片收起來,看著窗戶外麵飛掠的塵土發呆。塵土在窗玻璃上劃出的幻影,似乎和風一起落下去了,又似乎懸在那兒,把窗玻璃映襯得一團模糊。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像窗玻璃一樣,被看不清,抓不住的東西緊緊圍裹著,無以安寧,更無以掙脫。

天慢慢又黑了,肖凡無奈地躺下睡覺。

天又亮了,肖凡無奈地起床。

肖凡壓著心事,誰也不知道他的內心在翻江倒海,更不知道他每天與大家一起出操、學習和吃飯時,一陣陣彌漫起的羞恥感,在怎樣撕扯他的心。

因為懷疑是多爾瑪的飲水讓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所以肖凡很想打電話給多爾瑪,讓戰友們少喝水,但是做飯用的水不是也一樣嗎?他想讓多爾瑪去別處拉水,但是很快就否定了這一想法。怎麽能因為他的事情,在多爾瑪鬧那麽大的動靜?如果有一天戰士們知道了他的隱私,他有何顏麵再當連長?

肖凡苦笑著搖頭,又一陣失落。

他給林蘭蘭回電報,找借口說下山並不是休息,而是有任務,建議她和女兒不要來。他先前說下山是休息,是抱有把身體治好的願望,但是現在沒有希望了,他隻能另找借口,阻止林蘭蘭來新疆。

林蘭蘭很快又回了電報,說女兒好不容易學會了叫爸爸,為什麽不要來,難道又要拖三年嗎?如果又是三年見不上麵,女兒恐怕再難認他這個爸爸。

肖凡再次回電報說,路太遠了,等他回去讓女兒再叫爸爸也不遲。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還抱著兩個希望,一個是幻想著自己能夠好起來,另一個是去醫院治療,應該能治好。

林蘭蘭又來了電報,說肖凡真是不可理喻,連老婆和女兒都不見,是不是待在昆侖山上把腦子待壞了?她不管,就要帶女兒來新疆,哪怕見不上麵,隔老遠也要讓女兒叫肖凡一聲爸爸。

肖凡沒辦法了,便沒有回電報,他希望林蘭蘭一生氣,不來了。

很快,上級領導聽說肖凡下山後,並沒有回石家莊休假,便打來電話說,你上一次休假拖了三年,這次就不要再拖了,趕緊回石家莊休假。

肖凡放下電話,手抖個不停。他的身體一直沒有恢複過來,他最害怕麵對的時刻,終於來了。

一天,肖凡路過零公裏時,看了一眼“零公裏”路碑。剛下山時因為要看“零公裏”路碑,結果暈倒在路碑跟前,然後就是昏迷不醒的一天一夜,讓他在錯亂的夢魘中穿越時空,像風一樣回了一趟家。他怎麽也想不到,真的要回家了卻是如此沉重,好像邁出一步,就會被大風挾裹而去。這樣的風不如昆侖山的風那麽大,卻透骨般的陰冷,刮到誰身上就會讓誰彎腰屈身,再也直立不起來。肖凡這樣想著,便沒有了去看路碑的心思。昆侖山上的兵,上山時看一眼這個路碑,默默上路;下山時看一眼這個路碑,滿心是回家的欣悅。多少年了,這是不變的習慣。這次不一樣了,肖凡看一眼路碑後卻在想,這一個月休假怎麽熬,到了上山的那一天,還能不能像以往一樣看一眼這個路碑?他擔心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會在這一個月裏被摧毀,到時候,自己將如何再上昆侖山?

肖凡離開零公裏,直接去了醫院。

醫生檢查後,一臉無奈地告訴肖凡:“如果你在剛發現問題時,到醫院來檢查,還有希望,現在太晚了。”

肖凡心裏一陣難過,昆侖山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了,下麵的人上不去,上麵的人下不來,他壓根不知道在什麽時候,他的身體出了問題。

醫生說:“這種情況,讓很多人都羞於開口,把本來有的希望都耽誤了。”

肖凡無言以對。

出了醫院,肖凡不死心。他不死心的原因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他才三十歲,怎麽就到了這一步?

不能接受!

肖凡又去了另一家醫院,醫生說出的話,與上一個醫生說的一模一樣。醫生在後麵說了什麽,肖凡已經聽不到了,他隻看見醫生的嘴唇在動。醫生發現肖凡走神了,叫了肖凡一聲,肖凡才反應過來。醫生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這次肖凡聽清楚了,醫生所有的話無外乎隻說明一點,沒有希望。

肖凡絕望了。

這樣的事實,哪怕再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肖凡覺得這兩個字像刀子,在刺他的心。

肖凡慢慢走出醫院,迎麵的陽光刺過來,他一陣眩暈。山下的陽光,比昆侖山上的陽光好,但是他卻覺得有雪在落,有風在刮。昆侖山的根,這次深深紮進了他的心裏,這輩子都無法拔出。

肖凡向供給分部走去,走了幾百米突然停住,他無法回家,也就不能回供給分部,他得找一個地方躲起來,把這幾個月的時間熬過去。

他在街上慢慢走,不知該往哪裏去。

無意一抬頭,看見一家賓館,肖凡決心先住下來,然後慢慢想辦法。辦完入住手續,肖凡進入房間,從窗戶看出去,往東望去。河北在新疆的東麵,但是從這裏望不到石家莊,他想象不出此時的林蘭蘭和女兒在幹什麽,從時間上推算,她們二人應該在吃晚飯。以前身體沒出問題時,他時時能想象出林蘭蘭和女兒的情景,她們吃飯、嬉鬧、睡覺等等,他能想象得很細致,好像她們就在他的麵前。自從身體出了問題,就再也想象不出她們在幹什麽了,羞恥堵住了他的心,封死了他的想象。唉,連想象也沒有了,他好像失去了自己。

房間裏很沉寂,窗戶上慢慢裹上了暗色,天黑了。

肖凡躺在**,眼淚流了出來。

在昆侖山上,肖凡沒有哭。現在,肖凡無路可走,便哭了。

第二天,肖凡在賓館待了一天,沒有出門。

第三天,肖凡又在賓館待了一天,還是沒有出門。

第四天,肖凡仍準備在賓館待一天,不出門。到了中午,他待不住了。他胸悶氣喘,像是仍然在昆侖山,又要高山反應。理智告訴他,除了**,他一定還有別的病,如果一直在賓館待下去,晚來的病會提前來,不該來的病也會來。

肖凡決定出去走走。

出了賓館,肖凡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提前回昆侖山吧,至少可以在山上躲一年,至於林蘭蘭,隻能先瞞著她了。主意一定,肖凡決定去供給分部聯係上山的車,如果明天有上山的車,一大早就走。

肖凡正往前走著,看見前麵有一位女人,手牽一位小女孩的手,在緩緩走動。他因為想著上山的事,沒有仔細觀察她們。那小女孩回過頭看什麽,發現了他,突然向他喊出一聲:“爸爸。”

那女人的背影一顫,猛然轉過了身。

是林蘭蘭。

30

林蘭蘭是昨天來供給分部的,住在招待所。肖凡跟著林蘭蘭進入招待所後,林蘭蘭的臉色不好看,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問肖凡:“我說了我們會來新疆,你下山了為什麽不到供給分部找我們?還有,你說你要執行任務,為什麽不在供給分部,而住在縣城?”

肖凡強裝笑臉:“我想給你和女兒一個驚喜。”

林蘭蘭還是不高興:“沒有你這樣給驚喜的。”

肖凡哽咽幾聲,不知該如何回答林蘭蘭。如果他的身體沒有出問題,他斷然不會如此,他想向林蘭蘭如實坦白,但一股涼意浸遍全身,他便知道不能說,隻要他話一出口,就會爆出嚇人的雷,把他,還有林蘭蘭,都炸翻在地。

林蘭蘭的氣消了,佯裝生氣瞪了肖凡一眼,然後像是要舉行儀式似的,把女兒肖姍拉過來,對肖凡說:“女兒已經學會了叫爸爸。”

肖凡很高興,但他還是故意逗了一下林蘭蘭:“我不在,你叫誰做的參照?”

林蘭蘭這回真的生氣了:“拿誰做參照?拿你做參照呀,你三年都不回去,我天天拿著照片教女兒,這個人就是爸爸。爸爸就是這個人。女兒雖然還不能理解‘爸爸’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但是她記住了你照片上的樣子,所以一見到你,就把你和爸爸二字對接上了。女兒就這樣學會了叫爸爸,真是不容易。”

肖凡笑了,能這樣就已經不錯了,他很知足。

林蘭蘭把女兒拉到肖凡跟前:“叫爸爸。”

女兒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爸爸。”

肖凡蹲下身要抱女兒,女兒卻仍然覺得他陌生,一轉身跑開了。肖凡看見女兒在跑開的一瞬,臉上有驚恐和不安。他明白了,女兒隻是學會了“爸爸”兩個字,至於他和她之間的關係,她還是不知道,不理解,不接受。

林蘭蘭也明白了,她以為自己通過努力,成功教會了女兒叫爸爸,但事實證明她隻邁出了一步,離成功還很遠。女兒還是害怕肖凡,看來在女兒和丈夫之間仍然隔著什麽。是什麽呢?是一座昆侖山,林蘭蘭這樣一想,心便沉了。

“慢慢來吧。”肖凡像是在安慰林蘭蘭,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女兒覺得他陌生,雖然她叫得出“爸爸”兩個字,但隻是嘴叫,心不叫。

林蘭蘭無可奈何,隻好說:“慢慢來吧。”

當晚,林蘭蘭平靜了下來。肖凡知道他這麽長時間不在家,林蘭蘭一直很孤獨,現在他們見了麵,林蘭蘭一下子覺得欣慰,臉上有了喜悅之色。他還發現林蘭蘭的身體更豐腴了,是那種一眼看上去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的女性軀體之美。肖凡心裏一陣衝動,但是一想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一股涼意就浸遍全身。林蘭蘭發現肖凡在看她,臉一下紅了,但畢竟是夫妻,她大膽迎著肖凡的目光,向肖凡走了過來。她眼睛裏有灼熱的神情,好像向肖凡走過來的,不僅是她的身體,還有積蓄了很久的**。那股涼意很快就浸入了肖凡心裏,他一顫,覺得自己墜入一個深淵,下墜的速度讓他眩暈。林蘭蘭走到肖凡跟前,眼睛裏麵有什麽在往外湧。那是能夠把肖凡拽入幸福的灼熱,這麽長時間,林蘭蘭一直在期待,肖凡也一直在期待。但是肖凡卻覺得自己已墜入那個深淵底部,渾身被寒流浸透,無論如何都興奮不起來。

女兒在旁邊叫了一聲,林蘭蘭不得不轉身去了。

肖凡鬆了一口氣,女兒無意間挽救了他,他既有泅渡上岸的慶幸,又有難以言說的酸楚。房間裏的燈光很明亮,也很溫暖,但肖凡卻覺得自己猶如置身於荒野,渾身止不住發抖。

林蘭蘭安頓好女兒,到了肖凡跟前,肖凡還在發抖。她問肖凡:“你怎麽了,病了嗎?”

肖凡一驚,雖然沒有回答林蘭蘭,但林蘭蘭的這句話像暗夜中的一道亮光,一下子鍍亮了他的眼睛,也讓他清醒了過來。他索性任由身體發抖,間或還發出粗喘。他這個樣子,在昆侖山上經常會出現,軍人們高山反應或感冒,都會是這樣。

林蘭蘭一看就明白了,肖凡從山上下來,把病也帶了回來,隻是她不知道肖凡患了什麽病。她出去到飯館買了一碗肖凡最愛吃的揪片子,等他吃完後,又讓他吃了藥。

肖凡在裝病,這藥便不得不吃,隻有這樣才能讓林蘭蘭以為他病得不輕,那樣的話她的注意力就會被分散,眼睛裏不會再湧出那種灼熱。她眼睛裏麵的那種灼熱,在以前是幸福,但對現在的肖凡卻是羞恥,他必須避開。

林蘭蘭問:“難受嗎?”

肖凡回答:“難受,渾身沒有力氣。”

林蘭蘭已沒有了先前的**,肖凡的病把她拉入現實,她要照顧好肖凡。肖凡每年上山後,她最擔心他生病,山上的醫療條件有限,萬一肖凡感冒或患了肺水腫,麵臨的就是難以逾越的阻礙。現在,她的擔憂變成了事實,看到肖凡發抖和喘粗氣的樣子,她被嚇壞了,也知道了在昆侖山病了是怎麽回事。

其實,肖凡已經不發抖了,但他還得裝出發抖的樣子。不但要裝出發抖的樣子,還要不停地喘粗氣。他必須用生病假象遮掩自己。他覺得沉重,是那種看不清被什麽壓著,但卻很難扛起的沉重。

林蘭蘭扶肖凡躺下,給他蓋上被子,然後說:“休息一會兒吧。”

肖凡閉上眼睛假寐,心裏卻更為複雜。他裝出生病的樣子,可避免與林蘭蘭的肉體接觸,他沒有了壓力。但是他卻覺得迷失了自己,是那種站立不穩,腳下打滑,要跌入一個看不清,辨不明的黑洞中去的迷失。他在昆侖山曾遇到過很多次大風,有幾次差一點被大風刮走,但他心裏一鼓勁,腳下一用力,就穩穩地站在原地。作為軍人,怎麽能被風刮倒呢?現在,他還是軍人,但麵對妻子林蘭蘭,卻無法挺住,隻能裝病蒙混過關。

他心裏難受,忍不住歎息一聲。

林蘭蘭聽到肖凡的歎息,以為他難受,便走過來安慰他幾句。他便又裝出喘粗氣的樣子,林蘭蘭扶他坐起來,讓他喝了一口水,他裝出略有好轉的樣子,躺了下去。

肖凡又成功了一次。

林蘭蘭問肖凡:“要不你早一點休息?”

這正是肖凡所期待的,但他還要裝一下,以免被林蘭蘭發現。他咳嗽了一聲,對林蘭蘭說:“你倒一杯水放桌子上,我晚上口渴了自己喝。”其實林蘭蘭已完全相信他病了,他大可不必這樣裝,但是他不能有絲毫的馬虎,否則今夜難以過去。這樣想著,他心裏又一陣難受,但他知道必須把難受壓下去,否則自己將一步走到盡頭。那盡頭,是男人的恥辱,也是他最無法麵對的結局。

林蘭蘭關了燈,陪女兒睡了。

燈熄滅的一瞬,肖凡覺得巨大的黑暗吞沒了自己。窗戶上有月光,但隻有朦朦朧朧的一層,像是一個想用力站起,但又用不上勁的人。他把目光從窗戶移開,就又落入了屋內的黑暗中。他無法去妻子身邊,不過這樣也好,與妻子保持一定的距離,倒也不會有麻煩。黑色壓在他身上,他臉上有了冰凍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流淚了,但沒有用手去擦,隻是任由那冰涼的感覺從臉上向下蔓延。

明天怎麽辦?

後天怎麽辦?

哪怕自己再能裝病,也總有好的一天。他這次休假有兩個月,身體的事,終歸是紙包不住火,林蘭蘭知道真相後,我該怎麽麵對,以後怎麽生活下去?肖凡找不到答案,臉上又有了冰涼的感覺。

窗戶上的月光隻剩下一個小圓圈,但卻很明亮,透過窗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光影比窗戶上的圓圈大多了,明晃晃的很刺眼。肖凡的眼睛被刺得不舒服,便起來拉嚴窗簾。他意識到林蘭蘭在身後,一回頭,林蘭蘭果然站在身後。他雖然看不清林蘭蘭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覺到林蘭蘭一定很吃驚——你不是病了嗎,為什麽卻如此利索?他很緊張,事情這麽快就露出了馬腳,他頓時覺得自己跌入了黑暗的穀底,無論怎樣掙紮都無法爬出。好在林蘭蘭並未產生懷疑,隻是問:“你睡不著嗎?”

肖凡裝出粗喘的樣子:“窗戶上的光圈刺眼。”

林蘭蘭說:“你病了,叫我來拉窗簾就行了。”

肖凡說:“沒事,我還沒有到動不了的那一步。”

林蘭蘭叮囑肖凡一番,便又睡了。她稍後看了一眼肖凡,但隻是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麽。

肖凡這才放下心來,這次是黑夜幫了他,林蘭蘭沒有看清他的舉動和表情,否則他就露餡了。他是軍人,動作迅速,身手敏捷,就連起身去拉窗簾也極為利索,如果林蘭蘭看清楚了,怎能不懷疑呢?重新躺下,肖凡一點睡意也沒有,覺得蓋在身上的被子很重,不一會兒就讓他出了一身汗。他詫異,明明不熱,為什麽卻出汗了呢?哦,是因為緊張,就出了汗。

外麵起風了,有黑影在窗戶上移動,像是有人在向屋裏張望。肖凡看見窗戶上的小圓圈倏然消失,屋子裏更黑了。他看不清屋裏的任何東西,黑暗遮蔽了一切。他覺得從發現身體出了問題的那天起,他就跌入了巨大的黑暗,然後越陷越深,再也爬不出來。但這是屬於他一個人的黑暗,哪怕從此暗無天日,也說不出口,喊不出聲,甚至不能在別人麵前掉淚。

窗外有一隻鳥兒叫了一聲。

肖凡想起在昆侖山失眠時,經常聽到鳥兒在黑夜中叫。昆侖山的鳥叫不一樣,隻要叫一聲,就會接連不斷地一串鳴叫,似乎能把昆侖山掀起來。也許鳥兒也覺得在昆侖山太寂寞,便發出那樣酣暢的叫聲,以度過難挨的夜晚。到了白天,卻見不到一隻鳥兒,不知它們飛到了哪裏。在昆侖山,不管是被鳥叫聲侵擾,還是被寂寞圍裹,人都不會多麽難受,因為人很少,很多時候都好像和自己在相處,沒有比對的他人,也就沒有失落。他的身體出了問題後,雖然心情鬱悶,卻沒有多麽難受,因為他覺得林蘭蘭在千裏之外的石家莊,中間隔著一座昆侖山,便也就隔著巨大的遮掩。

但是現在,林蘭蘭就在他身邊,再也沒有什麽能遮掩他。

那隻鳥兒又叫了一聲。

肖凡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好像這一聲鳥叫是一把刀子,隔著窗戶刺了他一下。在昆侖山時從來沒有過這種情形,難道山下的鳥兒比山上的鳥兒厲害,用叫聲也能傷人?不是,我的心已經受傷,即便是一聲鳥叫也讓我顫抖。這樣的顫抖比被刀子刺中還難受,讓人悲痛欲絕。

肖凡想去外麵走走,但是他又擔心會被林蘭蘭發現,便躺著沒動。他知道林蘭蘭還沒有睡,因為剛才的鳥叫聲也驚擾了她,她發出了一聲驚叫,雖然她怕吵醒女兒,極力把驚叫聲壓了下去,但是肖凡還是聽到了。肖凡不知道林蘭蘭是否也怕鳥兒叫,他不在的日子,她如何度過如此難耐的夜晚?

肖凡一動不動躺著,挨著寂靜的黑夜,盼著林蘭蘭入睡,也盼著自己入睡。

半夜過去了,肖凡有了困意,腦子裏模模糊糊地出現了連隊,還有連裏的戰士,他們向他說起一件事,那是一件讓人快樂的事,戰士們說得高興,他也聽得高興。但是襲來的困意猶如一場大風,讓快樂的場景戛然而止,他覺得自己滑進了一個柔軟舒適的神秘去處,意識漸漸模糊了。一個感歎潛入他最後的意識——那時候,我的身體還是好的,所以才那麽快樂。然後,就沉沉睡去。

他又做了幾個夢。夢是一個秩序錯亂的世界,會出現認識的人,也會出現不認識的人;會發生在現實世界中曾經發生過的事,也會發生匪夷所思的事。人主宰不了夢,所以做夢的人會被錯綜複雜的夢帶走,或經曆驚心動魄的離奇之事,或說一場錯亂無序的話,直至夢醒後才會恍然大悟,夢中的一切才會變得遙遠。

後來,夢中起風了。

眾多雜亂的夢飛紛呈地,肖凡都沒有感覺,唯獨一場輕柔的風讓他有了感覺。在昆侖山上,他曾多次遇到過這樣的風,那是一種似有似無,卻讓人感到清爽的風,在那樣的風中被吹一會兒,會神清氣爽,心曠神怡。但是那樣的風在昆侖山,難道他一下山,那樣的風就跟到了山下?那風仍然在吹,落到他臉上,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舒適感。他似乎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好像有一隻手在撫摸他,要讓他醒來;好像還有一隻手,要撫摸他繼續睡去。

終於,肖凡醒了。

林蘭蘭趴在肖凡身邊,正吹氣如蘭地看著他。這是黑夜,她一定看不清他,但她熟悉他,看不清他也覺得他親切。他心裏一陣欣喜,林蘭蘭離他這麽近,讓他再次體驗到了夫妻之間的親密和甜蜜。

林蘭蘭不知道肖凡醒了,仍在黑暗中看著肖凡。肖凡感覺到了林蘭蘭的呼吸,急切緊促,把氣息直接噴到了他臉上。哦,他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的,並不是清爽的風,而是林蘭蘭的呼吸。昆侖山的那種清爽的風,隻能在昆侖山才可遇到,下了山遇到的是別的風。林蘭蘭的呼吸也是一種風,比昆侖山的那種風還好,他即便是這樣躺著,也感覺到很幸福。

以前,肖凡探家時都會體驗到這種幸福,林蘭蘭撲入他的懷抱,把這種氣息噴到他臉上,他就會沉醉。然後就是長久的擁抱和接吻,他一路的疲憊會在頃刻間消失殆盡,身體會變得興奮,迎來的夜晚會無比幸福。

想著這些,肖凡心裏有了衝動,想把手伸向林蘭蘭。林蘭蘭的腰近在咫尺,他隻要把手伸過去就可以撫摸到。林蘭蘭的腰柔軟、細膩和光滑,他每次撫摸都很欣喜。現在,他已抑製不住自己,要伸手過去撫摸一番。

但是,肖凡突然想起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手便像是軟了一樣沒有動。不但手沒有動,他把眼睛也閉上,任憑林蘭蘭的呼吸越來越灼熱,越來越近地噴到他臉上。他知道林蘭蘭一定是難以抑製內心的衝動,便悄悄摸到了他跟前。她發現他睡著了,不忍心把他弄醒,便趴在他身邊看他,看著看著更難以抑製內心的衝動,便呼吸緊促,本能地把氣息噴到了他臉上。這熱烈的呼吸,把他從夢中拉了出來,好在有黑夜遮蔽,加之他沒有一把抱住她,她便沒有發現他已經醒來。如此這般,他和她雖然近在咫尺,但是卻猶如隔了千山萬水,讓他一陣心酸。

林蘭蘭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肖凡很緊張,如果林蘭蘭忍不住把他弄醒,伸出手撫摸他,他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堤壩,將會在一瞬間塌垮,然後傾瀉出悲愴的洪水。那一刻,一切都會昭然若揭,他將無地自容。或許這個夜晚注定會讓他邁不過去,最後被恥辱死死壓住,再也翻不了身。

林蘭蘭或許是不忍心把他弄醒,停了一會兒,熱烈的呼吸平靜了下來。

肖凡趕緊裝出粗喘的樣子,間或還咳嗽了幾聲。今晚他一直在這樣裝,已經讓林蘭蘭相信他病了,現在他必須再裝出生病的樣子,才能讓興奮的林蘭蘭冷靜下來,一場危險就過去了。噢,這居然是一場危險。

肖凡心裏一陣難受。

肖凡裝出的樣子,果然起到了作用,林蘭蘭不再發出熱烈的呼吸,像是在黑暗中凝固了一般,長久都沒有聲息。過了一會兒,她給肖凡蓋好毯子,悄悄去了臥室。

肖凡的眼淚流了出來。

第二天早上,林蘭蘭起床後,發現肖凡不見了。桌上有一封信,上麵這樣寫著:

親愛的蘭蘭,昨天晚上因為生病,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一件事,部隊臨時接到任務,我今天必須一大早坐汽車營的車上山。這次回來,女兒終於叫爸爸了,我很高興。謝謝你教會她叫爸爸,她是個好孩子,長大後一定會有出息。

肖凡即日

林蘭蘭覺得奇怪,以往肖凡每次上山,都會告訴她下山的日期,為什麽這次什麽也沒有說?還有,哪怕是再緊急的任務,也不至於在下山的第二天就接到通知。不過,她相信肖凡,堅信他不會隱瞞她什麽。再說了,部隊有部隊的紀律,既然肖凡不說,那一定是需要保密,她作為家屬,便不能問。

從第二天開始,林蘭蘭又像以往一樣,開始了等待。

第八天,林蘭蘭等來了一個消息,肖凡上昆侖山後,在巡邏中遇到雪崩,不幸犧牲了。

林蘭蘭欲哭無淚,一聲聲叫著肖凡的名字。這麽多年,她最擔心的就是聽到這樣的消息,挨過一年便暗自欣慰,複又暗自祈禱肖凡在昆侖山平平安安,不求幹出什麽成績,不求當多大的軍官,隻要活著回來就感天謝地。現在看來,昆侖山就像一個巨大的水桶,把她的擔憂一年一年裝進去,到最後就變成徹骨的涼水,從頭到腳潑下來,讓她涼透了心。

過了幾天,又一個消息傳到了林蘭蘭耳朵裏,肖凡在昆侖山上時已經**,他下山本可回家休假四個月,但因為無法麵對林蘭蘭,就沒有回去。在葉城偶遇林蘭蘭後,裝病挨過一晚上,第二天在天不亮時,就悄悄離開招待所,搭乘一輛軍車上了昆侖山。

林蘭蘭像凝固了一樣,久久不語,久久不動。

供給分部的家屬們都覺得林蘭蘭可憐,便去安慰她,卻怎麽也敲不開招待所的門。她們以為林蘭蘭出事了,便叫人撬開了門,屋子裏空空如也。

不知什麽時候,林蘭蘭已帶著女兒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