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多爾瑪邊防連背後的山崖上,有“昆侖衛士”四個字。排長伊布拉音·都來提第一眼看見那四個字時,它們裹在一片紅光中,一晃好像要湧到他麵前,轉瞬卻還在原來的位置。伊布拉音·都來提揉了一下眼睛,遂看清“昆侖衛士”四個字本身很紅,哪怕是沒有陽光的陰天,也能發出強烈的紅光。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陣激動,這四個字不僅有顏色,好像還有呼吸,遠遠地和人對接上,讓人心情澎湃。
伊布拉音·都來提是維吾爾族人,從軍校畢業後分配到汽車營,已經當了兩年排長。
汽車營的兵到了多爾瑪邊防連,因為原多爾瑪邊防連的連長和指導員都外出培訓了,肖凡便任了連長,卞成剛任了副連長,其他幾位汽車營的排長,又相繼任了邊防連的排長,伊布拉音·都來提任了一排的排長。肖凡對伊布拉音·都來提說,一排長很重要,如果連隊領導不在,一排長就要肩負全連重任。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下子覺得,肩上壓上了很重的東西。
那十輛汽車閑了下來,一字形停在連隊外麵的空地上,像一排整齊的隊伍。戰士們走過汽車時會說,方向盤啊,我們暫時就不摸你了,現在我們要操槍弄炮,戍邊守防。
在昆侖山上,多爾瑪不怎麽出名,但“昆侖衛士”四個字卻人人皆知。這麽多年了,這四個字已經替代了多爾瑪,和這四個字有關的故事,也早已爛熟於心,如果有人突然提到多爾瑪,人們卻一臉懵懂,要仔細問問才知道是什麽地方。
伊布拉音·都來提盯著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看了很久。這四個字前不久剛刷過新漆,遠遠地就傳來肅穆之感。多爾瑪邊防連的戰士們,每天都習慣看幾眼這四個字,好像隻要這四個字在,他們的依靠就在。據說這四個字在山崖上已有十多年,每批兵服役三年,前後有四五批兵,來了就看著這四個字在這裏生活。這裏的生活,說白了就是熬,熬缺氧和高山反應,習慣了就能待得住,心態也會平和。心態對這裏的人很重要,它能讓人把很多事情都想通,比如別人都不願意到這裏來,邊防連的人就來了,來了就要有來了的樣子,否則哪裏談得上軍人使命,更別說保家衛國的責任?
在這十多年,前後走了四五批兵,他們在這裏度過三年時間,平時都盼望著早一點複員,但是複員的那天卻舍不得走。問及原因,他們說離開多爾瑪去別的地方,雖然生活條件會好很多,但看不見“昆侖衛士”這四個字,會迷失方向。真正離開的時候,他們會在這四個字下麵排列成隊,然後敬禮。舉行了這個儀式,他們就把這四個字裝在了心裏。心裏裝下這四個字,一輩子都有用。
伊布拉音·都來提聽人說,最初準備在山崖上塗的字,並不是“昆侖衛士”,而是“昆侖精神”。有一位排長說昆侖精神好是好,但是它說的是方向,而且不能具體到人,要不改成昆侖衛士,讓人一看這四個字就會想到人,而具體的人不就是我們嘛!沒有一個人反對,一致認為“昆侖衛士”四個字屬於昆侖軍人,除了他們再無他人可以使用,於是山崖上很快就有了這四個紅色大字。十幾年過去了,山崖巋然不動,這四個字一直都在。
伊布拉音·都來提沒有再揉眼睛,徑直進了院子。戰士們都在訓練,雖然海拔高,但軍事訓練不可少,因為他們上山來是為了守防,沒有過硬的軍事素質,又怎能完成任務。說起來,汽車營在平時基本上沒有軍事訓練,他們訓練的是汽車技術,現在一下子轉了行,很多人拿槍的姿勢不對,站立和運動的動作也不規範。伊布拉音·都來提笑笑,糾正幾位戰士的動作。他想,還有時間訓練,大家一定都會合格。
進了房間,伊布拉音·都來提一陣頭痛。剛才一直在走動,加之缺氧,頭就開始疼了。多爾瑪是海拔最高的邊防連,人在這裏經常高山反應,尤其是劇烈運動後,會不停地粗喘,頭也會劇烈疼痛。昆侖山上的邊防連,要麽海拔高,走幾步頭疼胸悶,氣喘籲籲;要麽海拔並不高,不缺氧也不高山反應,但是水質卻有問題,飲用時間長了會掉頭發,掉牙齒,還導致**。海拔高和高山反應,戰士們無可奈何地忍,從表情上就可看出,水質不好讓人掉頭發、掉牙齒和導致**,卻得在心裏忍。昆侖軍人在裏裏外外忍受的,都是常人難以理解的,有多少酸甜苦辣,隻有他們清楚。
伊布拉音·都來提喝了一杯水,感覺好受了一些。這時他想起了田一禾,便一陣恍惚,覺得田一禾並沒有犧牲,在這裏等待著大家把他帶回。伊布拉音·都來提心裏一痛,遂清醒過來,知道再也看不到田一禾了,以後想起田一禾,隻能默默懷念。
伊布拉音·都來提很後悔,當時田一禾出門時,他是清醒的,知道田一禾要去幹什麽,他決定陪田一禾去,不料起身時卻一陣眩暈,人軟軟地塌了下去。田一禾從他身邊經過,他想叫田一禾一聲,卻張不開嘴,後來終於張開了嘴,又發不出聲音,田一禾就那樣從他身邊走了過去。後來他便昏睡過去,醒來後知道田一禾去了一號達阪,到了下午傳來消息,田一禾從一號達阪上掉下來摔死了。他很後悔,如果當時他能夠爬起來,就會與田一禾一起上達阪,就會和田一禾一直走在一起,田一禾栽倒後就能被他一把抓住,田一禾就不會墜落到達阪下麵。出事的當晚,他們跌跌撞撞到達阪底下,看見田一禾被摔得渾身是血,一摸鼻孔已經斷了氣。他和李小平、鄧東興抬著田一禾的遺體,下達阪回到了多爾瑪,第二天一大早就運著田一禾的遺體下山了。他沒有想到整整一夜,營長李小兵的弟弟李大軍都用毛巾按著田一禾遺體的傷口,把自己的腳給凍壞了。沒過多久,營長要上山到三十裏營房拉田一禾的遺體下去,本來他準備陪營長去,不料妻子卻突然對他說,她已經病了一個多月,腿越來越軟,走路都很困難。他聽後心中一驚,便陪著妻子去醫院。這樣一折騰,營長李小兵已經把上山人選換成了他的弟弟李大軍,不料營長受了傷,李大軍也差一點被淹死在河中。如果是他陪營長上山,是他去提水,一定不會出事。都是因為他,才讓營長受了傷。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陣難受,忍不住要掉淚。
不能讓戰友們看見自己掉淚,他於是悄悄走到多爾瑪一側的山岡上,看著對麵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想著田一禾摔死的慘狀,忍不住就哭了。他覺得這四個字像昆侖山一樣大,想要把這四個字扛住,不知要付出多少犧牲。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不能哭,那麽多扛這四個字的人死了,殘了,病了,都沒有哭,而自己如此幸運地活到了今天,應該把那四個字扛得更好。他也聽說部隊要評“昆侖衛士”稱號了,所以他那四個字扛好,就有希望評上“昆侖衛士”,到那時就是莫大的榮譽。
回到連隊,電話響了。伊布拉音·都來提聽出是軍分區政治部打來的,但因為線路不好,隻聽出“昆侖衛士”四個字,然後就斷線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在值班日誌上做了記錄:軍分區政治部來電,因線路問題隻聽出“昆侖衛士”四字,其他不詳。然後,伊布拉音·都來提把筆記本拿給連長肖凡,肖凡也猜不出軍分區政治部來電的意思,便猜測上級部門已開始評“昆侖衛士”了,因為汽車營是最具評選資格的部隊,所以來電通知汽車營,可以準備申報材料了。
是不是太樂觀了?
有人在一旁冷不丁說出一句話。
大家臉上便浮出窘迫,剛才的喜悅之色猶如一個踉蹌,一下子就滑進了窘迫的深洞。大家都知道,汽車營出了死人的事,怎麽會有資格評“昆侖衛士”呢?但是大家又覺得,雖然汽車營不能以集體評“昆侖衛士”,但還有這麽多的優秀個人,很有資格參加評選。於是便又猜測,軍分區政治部的電話,要通知的就是這個意思。
還是不能肯定。
還會有怎樣的可能?能猜測出的,都被一一否定。有些猜測不好意思說出來,比如汽車營上山下山太頻繁,應該特殊照顧評上“昆侖衛士”,但這樣的話說不出口,也就罷了。
桌上的電話再也沒有響起,像一個喪失說話能力,變成啞巴的人,隻是悄無聲息地趴在那兒。也許軍分區政治部在不停地撥打電話,但是線路出了問題,電流在某個地方像是從穿行的隧道滑出,墜入了風雪山穀。從多爾瑪到藏北軍分區路途遙遠,但軍分區一定會派機務連的人檢修線路,最多兩三天就通了,上級到底要說與“昆侖衛士”有關的什麽話,到時候會清清楚楚。
那就等,但是也不排除線路會自動恢複,說不定電話丁零一聲就響了。這些年,這部電話一直都時好時壞,有時候一兩月不響,大家都以為它壞了,但突然有一天它就響了,會帶來意想不到的消息。於是大家都知道,不是電話壞了,就是沒有需要電話通知的事。那麽,如果現在有事要通知,它就遲早會響,必須派人守電話,一響就接聽,把事情聽得清清楚楚,然後去執行。
這個任務落在了伊布拉音·都來提身上。
伊布拉音·都來提坐在電話機前,盯著電話機看。電話機有些老舊,在別的地方恐怕已被淘汰,但軍用電話是專機專線,就還被用著。他伸手撫摸了一下機身,一股光滑感浸開,讓他有了幾分欣慰。先前評“昆侖衛士”的事隻是傳言,今天的這個電話,猶如把種種傳言都打撈出來,將沒用的放置一邊,隻剩下有用的,也是最關鍵的,讓大家一下子看得明明白白,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不該幹什麽。
所以,守電話無比重要。
伊布拉音·都來提準備好了紙和筆,一旦接通電話,就詳細記錄上級通知。
汽車營的人到多爾瑪已有三天,本來上山一路很辛苦,加之多爾瑪的海拔這麽高,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三天都緩不過勁來。伊布拉音·都來提帶一個班在邊防連四周隻走一圈,卻用了三個小時。那三個小時,就像背著沉重的東西,一步一停,氣喘籲籲。更要命的是,頭很疼,感覺迎麵吹來的風裏麵,還有呼吸的空氣裏,都有看不見的刀子,一紮就紮到最難受的地方,讓人痛不欲生。本來他們對多爾瑪的海拔有心理準備,而且已有多次高海拔的經曆,心想能扛住,但是沒想到多爾瑪的海拔猶如洪水猛獸,一下子就把他們壓垮了。他們這才知道,在這裏拚命,就像隻能扛100斤,卻還有200斤的東西在等著他們,扛得動還是扛不動,都得扛。扛了三天,所有人都沒有了力氣,說話也聲氣幽幽,好像前半句屬於人,能把它說出來,而後半句則屬於一個說不清的東西,被它一口吞掉後就沒有了聲息。所以這三天,是前所未有的被折磨的三天,人人都已筋疲力盡。
伊布拉音·都來提也是如此。
守電話是輕鬆活,不走也不動,人會好受得多。但是坐著坐著就困了,先是眼前的電話機變得模糊起來,然後是屋內的光線暗下來,像是要把人拉進幽暗的世界。伊布拉音·都來提沒有忘記任務,在心裏掙紮了一下,感覺眼睛上像是壓了東西,一塌下來就會舒展成一種甜蜜,在柔軟的睡意裏滑行。這次的睡意來勢洶湧,像是先前所有的難受都像繩索,在緊緊綁紮著他,但在這一刻被突然抽走,讓他在柔軟和舒適中緩緩下沉,然後進入美好夢境。
疲憊到了極點,一下子就睡了過去。
睡踏實了,就容易做夢。伊布拉音·都來提夢見多爾瑪邊防連修建了氧氣房,人待在裏麵與山下一模一樣,再也不缺氧,不高山反應。給高原邊防部隊修建氧氣房的事,已經傳了好幾年,高原官兵天天盼,渴望能住到氧氣房中去,現在終於實現了。多爾瑪邊防連有四座平房,外加一個餐廳和炊事班,都一一接上氧氣變成了氧氣房。戰士們紛紛對伊布拉音·都來提說,伊布拉音排長,到我們班裏坐坐吧,他便進去坐,和大家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夢是無序的世界,太過平靜便無法持續下去,一定會在扭結和錯亂中延伸到另一件事中。不知伊布拉音·都來提和戰士們聊到了哪裏,就聽得外麵有人喊他,他起身應了一聲,出門向院子裏走去。夢在這時戛然而止,一陣劇烈的聲響像石頭一樣砸了過來,伊布拉音·都來提在甜蜜睡眠中自由舒展的身體,被突然響起的聲響砸得一陣痛,然後就醒了過來。
外麵刮風了,窗戶被刮得發出劇烈聲響。
伊布拉音·都來提以為是電話響了,稍待清醒才發現不是。他起身揉揉眼睛,又揉揉腰,清醒了過來。短暫睡眠並沒有讓他迷失,而是像在附近遊走了一番,便及時止住腳步返回了。
他看了一眼電話,它仍然像有氣無力趴著的人,永遠都不打算爬起來。哦,如果它響起鈴聲,就等於爬了起來,把聲音傳遞給人。那時候的電話,能把遙遠的人和事拉近,能把在原地一動不動的你拉遠。所以說電話很重要,在邊防連這樣的地方,電話就是與外界聯係的唯一工具。
再也沒有了睡意,伊布拉音·都來提便想,電話中隻說了“昆侖衛士”,是什麽意思呢?他有好幾種猜測,它們像與他對話的小精靈,一個擠一個,但都爬不到他跟前。爭執一番後,有一個終於把同伴擠到一邊,躥到伊布拉音·都來提眼前大叫一聲,要評“昆侖衛士”了。其實沒有精靈,是伊布拉音·都來提在心裏比較一番後,認為就是要評“昆侖衛士”了,否則軍分區政治部的人打電話過來幹什麽呢?這樣一想,他心裏的那個精靈又活躍起來,並說出一連串話:要評“昆侖衛士”了,上麵讓汽車營摸摸底,把符合條件的人報上去。然後,又列舉出一長串名字,列舉完笑笑就不見了。伊布拉音·都來提發現自己又走神了,一想到要評“昆侖衛士”了,他就像抓住了一根光滑的繩子,一直捋下去,就捋出了很多他能想到,或者他想要的結果,如果再捋下去,還會捋出頒獎場麵。哦,不可胡思亂想,這個事情是八字還不見一撇,不能因為想當然而讓別人看笑話。
冷靜下來,便覺得剛才的幻想,隻是一種願望。
外麵一直在刮風,窗戶像是承受不了大風,要飛過來砸在伊布拉音·都來提身上。伊布拉音·都來提下意識地往安全的地方挪了挪,哪怕窗戶真的飛過來,也不會砸到他。他往窗外看,沒有樹也沒有草,風刮得再大也隻是聲音,不見什麽被刮得亂飛。到多爾瑪三天了,風刮了三天,刮著刮著就好像小了下去,其實風並沒有小,隻是人聽得麻木了,風大風小,風在或者不在,都已習慣。
又一陣風猛烈刮過來,窗戶顫了幾下,然後發出一連串脆響。伊布拉音·都來提一愣,不對啊,窗戶為什麽會發出這樣的脆響?哦,是電話響了,它的鈴聲與外麵的風聲混合在一起,幾乎要被風聲淹沒,但是它終歸與風聲不一樣,還是像刀子一樣穿過風聲,獨自綻放出了自己的風景。
伊布拉音·都來提顫著手拿起電話,喂了一聲。
電話還是軍分區政治部打來的,對方告知伊布拉音·都來提,因為有緊急事情要通知多爾瑪,所以派出機務連的人沿著電話線杆子一路檢查,找到線路問題處理完畢後,終於把電話打到了多爾瑪。
伊布拉音·都來提拿起筆後對對方說:“首長請通知,我已做好記錄的準備。”心裏的小精靈好像又躥了一下,讓他感覺到美好的預感。
對方說:“可能你們已經聽說了部隊要評‘昆侖衛士’的事,說起這個事,還與你們多爾瑪邊防連有關。當時研究時,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名稱,最後一位將軍想起多爾瑪邊防連背後的山崖上,有‘昆侖衛士’四個字,馬上拍板用‘昆侖衛士’作為稱號的名稱。”
伊布拉音·都來提對此事爛熟於心,便說:“首長,有這個事,多爾瑪邊防連的人都知道。”
對方說:“現在‘昆侖衛士’已作為榮譽稱號,就是一件很嚴肅的事,領導們討論研究後決定,多爾瑪邊防連背後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就不要再留了。我今天代表政治部打這個電話的意思,是通知你們把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去掉,以後那四個字就專屬於稱號了。”
伊布拉音·都來提的腦袋裏轟的一聲響,好像那個精靈變成石頭,砸進了他心裏。
對方見伊布拉音·都來提沒有反應,喂了一聲後問:“你在聽嗎?電話線不會有問題吧?”
伊布拉音·都來提忙說:“在聽。”
對方問:“把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去掉,你們需要多長時間?”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愣說:“三天。”
“三天夠嗎?”
“夠了……”
“好的,三天後政治部領導去檢查,這之前你們有什麽事,隨時匯報。”
“好的。”
掛了電話,伊布拉音·都來提才想起沒有問對方,什麽時候開始評“昆侖衛士”?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把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去掉,多爾瑪邊防連就與“昆侖衛士”無關了,至於汽車營能否以集體名義被評上,還有那麽多優秀個人,能否以個人名義被評上,答案似乎已擺在麵前。上級之所以要把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去掉,是因為那四個字在以後屬於所有昆侖軍人,而不是屬於多爾瑪邊防連。如果評完“昆侖衛士”,那四個字還在多爾瑪邊防連,會讓人覺得“昆侖衛士”隻屬於多爾瑪,會讓人產生誤解。
伊布拉音·都來提把電話內容仔細記錄,交給了連長肖凡。
以後,多爾瑪沒有“昆侖衛士”四個字了,他感覺自己眼中有眼淚,擦了幾下,發現臉上並沒有淚水。這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滋味,真是讓人難受。
出了連隊大門,伊布拉音·都來提又扭頭去看對麵山崖,那上麵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在夕陽中閃著光芒,看一眼就舒服。他想,昆侖山上的軍人,都是像他們這樣看著這四個字,像他們這樣巡邏,但別人可以被評上“昆侖衛士”,唯獨他們汽車營因為出了事,注定會與“昆侖衛士”擦肩而過。他本來想去仔細看看“昆侖衛士”四個字,但他的腳步一下子沉了,好像前麵已被大霧籠罩,去與不去都無路可走。
風終於停了,天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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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能把紅色遮掩掉嗎?黑色像一隻大手,正緩緩把夜晚鋪開,然後又把角角落落都填滿。這隻大手要讓一切都屬於它,直到連它自己都被遮掩,才會安靜下來。這時候大抵是萬物寂靜,夜已經深了。山崖上麵的“昆侖衛士”四個字,也已被夜色淹沒,再也看不出它紅彤彤的濃烈色彩。其實夜是一點點黑下來的,那四個字先是變暗,然後就慢慢不見了。那隻黑色大手能把一座山崖、甚至昆侖山都一把握住,四個字又何嚐不在它的把握之中。有一隻鳥兒叫了一聲,看不到它的身影,不知道它在山崖之上,還是在山崖之下,或者就在那四個字跟前,它在白天看習慣了那四個字,而此時卻一個字也看不見,便叫了一聲,濃厚的夜色壓下來,它承受不了,便沉默不語。
伊布拉音·都來提也想看見那四個字。
什麽也看不見。
能多留一天就多留一天,讓戰友們再看看,直到把這四個字裝進心裏,以後想了就往心裏看,也許看見心裏的這四個字,與看山崖上的四個字是一樣的。
明天早一點起床,最好是天不亮就起來,看著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在晨光中一點一點清晰,然後被陽光一照,又顯出紅彤彤的赤烈之色。多爾瑪的一天又開始了,那四個字還在,所以這一天與以往的任何一天沒什麽兩樣。
原來,看上去平靜而安寧的日子,卻蘊藏著如此真切的滋味。
但是這種真切一旦被打破,大家才會知道失去的是什麽,尤其是把“昆侖衛士”四個字從多爾瑪抹掉,就好像把戰士身上的榮耀取下,從此讓他們空空如也,不知身在何處。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夜無眠。
第二天卻起晚了,睜開眼一看天已大亮。看不到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從幽暗到清晰,從清晰到赤紅的過程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向肖凡匯報抹掉那四個字的想法——讓戰士們從一側爬到崖頂,然後用繩子垂掉下來,就可以把崖壁上的四個字抹掉。字是用紅漆刷上去的,用汽油反複擦就可以去掉。當初刷這四個字時人人精神振奮,現在要把它們抹掉,心裏不好受。
電話在這時響了。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陣恍惚,該不會軍分區政治部改變了主意,不用抹掉那四個字了?電話鈴聲一陣緊似一陣,伊布拉音·都來提心裏亂竄的想法,被鈴聲一碰就軟軟地癱下去,轉眼就無影無蹤。他不敢耽誤,便拿起電話喂了一聲,電話中傳來急切的喊叫:“快來救我們……”
有人在半路上出事了。常年跑昆侖山的軍人都有一個習慣,上路時帶一副攀爬電線杆的腳鐙,還有一個步話機。在路上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就爬上電線杆把步話機接上電線,向沿途的部隊打電話求救。因為是直線直撥,所以接通的是最近的兵站或邊防連。多爾瑪離出事者不遠,所以電話便打到了多爾瑪。伊布拉音·都來提不敢馬虎,馬上問對方:“你們在什麽位置?”
對方說:“在小孜達阪上。”
伊布拉音·都來提頭皮一陣發麻,小孜達阪海拔5100多米,車過那裏隻想盡快通過,人過那裏一步也不停留。雖然小孜達阪離多爾瑪隻有二十多公裏,但是那裏很陡峭,無論是開車上去還是下來,都並非易事。這樣的事對於別的軍人來說難如登天,對汽車兵來說卻易如反掌,就是一腳油門的事。心裏不緊張了,伊布拉音·都來提隨即問:“你們幾個人?”
“兩個人。”
“多長時間沒吃飯了?”
“早上從軍分區出發得早,就沒吃東西,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車出了什麽問題?”
“輪胎爆了。”
“小孜達阪上的天氣怎麽樣?”
“天晴著,天氣還可以。”
“好,你們不要動,在原地等我們。”
放下電話,伊布拉音·都來提準備了幹糧和方便麵,又加一個熱水保溫瓶,以便到了那二人跟前,讓他們先吃一頓熱飯。然後又準備了備胎和軍大衣,就帶領丁一龍開車出發了。丁一龍是服役十一年的老誌願兵,駕駛技術過硬,幹救援是最佳人選。
雪山迎麵射過來一束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汽車似乎也顫了一下。一上路,走阿裏高原的感覺,就像老朋友見麵了似的,這種快感如此迅速地布滿了全身心。伊布拉音·都來提小心開著車,向小孜達阪方向駛去。車速有些快,像一個著急的人,跑出第一步就飛了起來。丁一龍想提醒伊布拉音·都來提放慢速度,但是一想到被困在小孜達阪上的人,就沒有說話。
轉過一個彎,汽車便開始向上爬。
這裏是老孜達阪。
所謂達阪的老與小,實際上是新與舊的對比。老孜達阪因為海拔稍低一些,所以好走和被人們熟悉,在人們心中是舊的感覺,就被叫了老孜達阪,而小孜達阪因為難走,除非不得已便很少有人走,在人們心中是陌生的感覺,就被叫了小孜達阪。伊布拉音·都來提開車從老孜達阪上走過多次,很熟悉路況,所以並不發愁。他發愁的是小孜達阪,那裏的路太陡,很難上去,上去了又很難下來。現在,有人困在了那裏,再難也要開上去把他們救下來。
想著心事,不知不覺就翻過了老孜達阪。
小孜達阪就在眼前,它雖然名字中有一個小字,其實它比老孜達阪還高,望一眼就心生畏懼。伊布拉音·都來提見多了這樣的地方,所以一腳油門踩下去,就又開始向上爬了。有風從車窗中吹進來,浸出一股涼意。其實風不大,因為海拔太高,他便覺得風刮得很大。伊布拉音·都來提一恍惚,便覺得風一下子就刮得大了起來,然後外邊就下起了大雪。在昆侖山上,風和雪是雙子星,有風便必然有雪,有雪則少不了刮風。但是他很快又清醒過來,向前麵仔細看了看,天氣沒什麽變化,應該不會下雪。
汽車繼續向前。
不遠處就是小孜達阪頂部,到了那裏就可以下去了。但是等待救援的人在哪裏呢?該不會在達阪半中腰吧?那樣的話恐怕很難把車停住,更別說幫助他們修車,讓他們吃東西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心裏緊張,一到小孜達阪頂部便向下看,希望能看見那輛被困的車。很快,他便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向達阪下麵滾去,後麵跟著掠起的灰塵。那灰塵越滾越大,像是要變成一隻大手,一把將整個達阪揪住,然後向下甩去。
“完、完了!被困的車已經翻下了達阪。”丁一龍一聲驚叫,然後顫著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了一句話。
伊布拉音·都來提因為集中精力在開車,沒說什麽。
好像有風刮了過來,車身隱隱顫了一下。但是陽光明媚,遠處的雪峰晶瑩潔白,不會讓人去想不好的事情。所以車身隱隱顫了一下,可能是被小石頭顛了一下車胎。伊布拉音·都來提這樣想著,把車停在達阪頂部,去看向達阪底部翻滾的那團灰塵。那團灰塵已經很大,如果一輛車被裹在裏麵,是看不出形狀的。
“完了,被困的車已經翻下了達阪。”伊布拉音·都來提像丁一龍一樣,驚叫著說出同樣的話。
風好像大了,並隱約傳出沉悶的聲音。丁一龍沒有反應,伊布拉音·都來提抬頭往四周看,沒有什麽被風刮起。他一愣,剛才的那聲音是從哪裏來的?
“我們在這兒,我們在這兒……”還是剛才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撥動了一下,就由悶響變成了人的聲音。在達阪頂部一側,一輛吉普車趴在那兒,像是再也沒有力氣爬起。喊出聲音的是縣武裝部政委,因為風大,他的聲音變得很小,但畢竟是人的聲音,前半句聽不清,到了後半句,就聽得很清楚。
政委從分區開完會,一大早就往回趕,到了老孜達阪下麵,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但是別無選擇,就把吉普車開了上來。快到頂部了,車卻陷進沙土中。政委和駕駛員脫下衣服,一趟一趟攬沙子墊車,一點一點往上開,心想隻要到了達阪頂部,就可以一口氣下到劄達溝,然後在多爾瑪邊防連吃中午飯。不料很快車胎又癟了,他們二人輪流給車胎打氣,不料卻把車胎打爆了,他們隻好打電話向多爾瑪求救。
伊布拉音·都來提讓丁一龍給政委和駕駛員泡方便麵,讓他們先吃熱東西暖暖身體,他則給吉普車換了輪胎。政委和駕駛員吃完方便麵,伊布拉音·都來提問他們:“先歇一歇,咱們再下山?”
政委說:“不歇了,這地方多一分鍾都不能待,走!”
那就走。
兩輛車順著來路,向達阪下麵開去。風更大了,好像隱隱有鳥兒在叫,車裏的人都不再相信真的有鳥叫,小孜達阪太高,哪怕是風聲,或者別的什麽聲音,都會變成鳥叫聲。其實不是所有聲音都會變得像鳥叫,而是人的耳朵在高海拔的地方,會因為幻聽而把所有聲音都聽成鳥叫。就讓虛幻的鳥叫聲留在小孜達阪上吧,該走的人,盡快下達阪。
但是身後的鳥叫聲響成了一片,好像有一大群鳥兒落了下來。不,不會有一大群鳥兒,一定是風刮得更大了,但稀薄的空氣像緊箍把呼呼的風聲死死箍住,就變成了像鳥叫一樣的聲音。其實像鳥叫一樣的聲音也不難聽,尤其是在讓人頭疼胸悶的小孜達阪上,有聲音總比沒聲音強,如果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那就是地獄一樣的世界。
汽車要下達阪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聲音太大了,他在昆侖山上跑了這麽多年,都沒有聽到過這麽大,又這麽怪異的聲音。他隻回頭看了一眼,便驚得一腳踩死了刹車,短短幾分鍾時間,達阪頂部已經變了天,濃黑的烏雲像是要砸下來一樣,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還有那巨大的聲響,並不是人幻聽出的鳥叫,而就是大風發出的,呼呼呼的像是要撲過來吃人。
伊布拉音·都來提和丁一龍同時驚呼:“要下大雪了。”
政委的車在前麵,也發現了身後的變天情況,便對突然停住車的伊布拉音·都來提按響喇叭,意思是這樣的大風大雪,就是昆侖山殺人的刀子,咱們趕緊走。
伊布拉音·都來提不敢怠慢,便開車向達阪下麵駛去。隱隱地,汽車似乎被什麽拍打了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這次不用回頭看,一定是大風撲了過來,好在汽車開得快,落下的大風沒有拍打到什麽,空空地落在了地上。
一口氣把車開到達阪底下,他們才鬆了口氣。這一路是被大風追趕下來的,伊布拉音·都來提始終覺得大風會拍到車身上,然後揚起一團灰塵,向達阪下麵滾去。但他沒有慌亂,隻是微微把油門踩下,汽車的速度便快了不少。汽車快,大風也快,剛到達阪底下,就呼的一聲撲了下來,車身一顫,然後一團模糊,什麽也看不見。伊布拉音·都來提以為大風挾裹的是灰塵,少頃後才發現有雪,那雪在大風中狂跳亂舞,閃出一團團幻影。昆侖山上有一句話:山上要變天,短短一瞬間。剛才如果慢幾分鍾,就會被困在達阪頂上,也許是一兩天,或者很多天,那時候人會變成冰雕,汽車會變成冰疙瘩。
現在已經到了達阪底下,刮再大的風,下再大的雪也不怕,趕緊往回走吧。
沒走多遠,風雪還是跟了上來,很快超出汽車跑到了前麵,汽車隻能在風雪中跑了。雪是從天上落下來的,這些小精靈在天空中胡鬧一番,把天空折騰得不像樣子,才慌裏慌張落了下來。
伊布拉音·都來提穩住車,緩緩向前行駛。
行進一個多小時,走了十多公裏,至少還有七八公裏等著他們。
伊布拉音·都來提向前麵望,一號達阪清晰地聳立在藍天下,就連突兀刺出的岩石也清清楚楚。看來一號達阪沒有下雪,那麽一號達阪下麵的多爾瑪邊防連,也一定是晴天。僅僅隔了七八公裏,便是完全不同的兩重天,這就是昆侖山的秉性,沒有任何規律,就像你一轉身,要麽輕輕撫摸你,要麽狠狠給你一拳。
突然,伊布拉音·都來提看見一團紅光,在飄飛的大雪幻影中閃了一下,等到大雪幻影落下,便清晰地出現在他視野中。
是“昆侖衛士”那四個字。
伊布拉音·都來提緊盯著那四個字,對丁一龍說:“快看……”
丁一龍喘著粗氣回答:“看見了,是‘昆侖衛士’那四個字。”
伊布拉音·都來提說:“這四個字好清楚啊!”
丁一龍似乎有些激動,沉思了片刻說:“大雪淹沒不了它們。”
伊布拉音·都來提問丁一龍:“因為它們是紅色的嗎?”
丁一龍點頭。
雪越下越大,伊布拉音·都來提和丁一龍一直盯著那四個字,汽車便像是駛入了固定軌道,不偏不倚,向著多爾瑪駛去。
天色越來越暗,遠處的山隻剩下大致的輪廓,近處的荒灘則像是被拉長,變成了永遠都走不完的路。伊布拉音·都來提咬著牙駕車,汽車發出沉悶的聲響,轉瞬便駛出很遠。伊布拉音·都來提知道,這時候雖然看不清路,但他知道到達多爾瑪最多還有五公裏,順利的話半小時就夠用了。
伊布拉音·都來提本能地踩下油門,車速快了起來。車窗外彌漫起了雪霧,是車輪碾過積雪,又將其帶起,便飄出這樣的雪霧。平時的雪,從天上落下,在地上靜靜地積成一層,從不會這樣上下翻飛,更不會甩出如此罕見的癲狂之態。看著前麵的“昆侖衛士”四個字,便覺得這樣的雪霧是應著那四個字,在吹奏一曲行進之曲。
伊布拉音·都來提說:“不僅僅因為它們是紅色的,最重要的是它們被寫對了地方。”
丁一龍有些不解:“在多爾瑪這樣的地方,把‘昆侖衛士’四個字寫在任何一個地方,人人都能看清楚。”
很快,丁一龍發現自己說錯了。
因為怕汽車打滑歪向路邊,伊布拉音·都來提不得不放慢速度。速度一慢,路好像就更長了。其實路還是那麽長,是人慌了,就覺得短短的路也很難走完。更要命的是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路上積了厚厚一層,車速就慢了下來。
如果雪再大一些,車就不得不停下來。這時候的“昆侖衛士”四個字,也不能讓車速快起來。它們隻是四個字,是給人看的,但不會給人指路,尤其不能讓大風大雪中的汽車提速。
伊布拉音·都來提卻一直盯著那四個字在看,看著看著,臉上就有了欣慰的神情。他扭頭看了一眼麵帶疑惑的丁一龍說:“因為它們被寫對了地方,所以才在這時候出現。”
丁一龍明白了:“它們能給我們指路嗎?”
伊布拉音·都來提說:“能。”
丁一龍激動起來:“那就朝著那四個字開車,它們被寫對了地方,我們便不會走錯路。”
伊布拉音·都來提沒有再說什麽,兩眼看著“昆侖衛士”四個字,緩緩開車前行。
汽車行之不遠,不得不慢下來。雪太厚,如果再這樣向前,汽車會熄火,很快就會被大雪覆蓋成一個雪堆。但是慢車比快車更難開,開快車是靠著慣性往前跑,隻要路好就不會有麻煩,而開慢車則要把握好速度,而且要觀察周圍環境,因為這時候的車像是被眾多無形的手抓著,稍不留神就會被一把拎起,扔進再也爬不出的深淵。
突然,丁一龍驚叫起來:“伊布拉音排長,快看,多爾瑪邊防連到了。”
還有七八百米,就是多爾瑪邊防連。剛才,伊布拉音·都來提一直盯著山崖上的那四個字,並沒有注意周圍的變化,沒想到汽車剛轉過一個彎,就到了多爾瑪邊防連。
汽車行至邊防連大門口,伊布拉音·都來提抬頭去看“昆侖衛士”那四個字,它們顯得更高,更加紅豔,即使大雪紛飛,也把一股熱流送下來,注到他心裏。
17
天很快就黑了。
風仍然在肆虐,把地上的積雪刮起,旋飛幾下又落下。這是孤獨難耐的時刻,風和雪似乎不願就這樣把白天放過,更不願就這樣輕易進入黑夜,所以要把糾纏不清的鬧劇持續下去。
伊布拉音·都來提很疲憊,但躺下後卻睡不著。這一趟去小孜達阪,一路都好像有什麽在後麵追著,會一把將汽車掀翻在地。高山反應也很厲害,好像有一隻拳頭在不停地捶著腦袋,到邊防連下了車,人差一點就癱在地上。吃完晚飯,伊布拉音·都來提就躺下了,睡意好不容易從什麽地方爬過來,先在眼皮上壓出沉重感,後又鑽入身體,讓他覺得一張柔軟的大網裹住了他,然後讓他進入甜蜜的夢境。
這時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像刀子一樣把黑夜劃破,然後就漏出了雜七雜八的餘音。那餘音像是雪霰在地上滑行,忽高忽低,忽大忽小,把寂靜的夜晚撞出一絲痛感。
是什麽?
誰也不知道。
是昆侖山的野獸,在大雪中轉了一天,沒有找到吃的,便不得不接近邊防連找吃的來了?
誰也不能肯定。
伊布拉音·都來提爬起來,想拿槍,但又改變了主意。哪怕是野獸,也不至於用得上槍,這麽多人還嚇唬不走它?如果不是野獸,而是山上的石頭塌落,或者發生了雪崩,就更用不上槍了。再說,多爾瑪離邊界線這麽近,又怎能開槍?這都是常識,但高山反應把人弄得像溺水一樣,冒出頭就清醒,沉下去則糊塗。
出了門,外麵沒有一個人。伊布拉音·都來提有些納悶,剛才的聲音那麽大,連裏的人都沒有聽見嗎?或者說,他們都因為高山反應,哪怕有千軍萬馬般的聲音,也聽不出任何動靜?不過在這樣的夜晚,寂靜似乎是一層巨大外殼,人被裹進去便昏昏欲睡,外麵有什麽動靜,聽不見也是常理。
無意一瞥,伊布拉音·都來提看見了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雪夜好像潛藏著一股暗光,如果有人走動,便死死按捺住不動;如果寂靜無聲,那一股暗光便慢慢遊移出來,找到能讓它們發揮能量的地方,進行一場黑夜中的秘密舞蹈。
“昆侖衛士”四個字,就是它們的目標。
伊布拉音·都來提看見“昆侖衛士”四個字,先是被黑暗遮蔽得嚴嚴實實,但在一瞬間,像是有一隻手悄悄摸上去,把黑暗的鱗片一一揭掉,就讓那四個字露出了紅色。然後,就像夜色變成了流蘇,慢慢流下山崖,那四個字清清楚楚展露在了山崖上。黑夜中的這四個字,與白天迥然不同。白天的它們如同毅然佇立的哨兵,守在哪裏,哪裏便不容你接近一步。而黑夜裏的這四個字,則如同沉靜的守望者,在默默看著白天走過的路,也看著時間中的事物更迭。
會不會也在看著自己?
伊布拉音·都來提覺得這四個字已在山崖上十多年,一定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變化,或者也已經知道經由它們,引發了一連串有關榮譽的事。因為“昆侖衛士”榮譽太大,必須要讓它高聳,所以與它有關的叫法,包括山崖上的四個字,都要服從榮譽所需,不能隻屬於多爾瑪。明天,這四個字將被塗抹掉,從此“昆侖衛士”這個叫法,會走到更遠的地方,屬於更多的人,讓他們身罩光環,驕傲自豪。不能忘記,這四個字是從這裏出發的,這裏是它們成長的搖籃,也是它們的故鄉。
給這四個字敬個禮,就算是最後的告別。伊布拉音·都來提心裏這樣想著,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山崖底下。哦,心裏有了想法,雙腳就已經動了,人的意念和動作驚人的一致。此時的“昆侖衛士”四個字,無比清晰掛在山崖上。大概它們也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便在黑夜亮起來,清晰起來,讓更多的人看見它們。
其實沒有更多的人,隻有伊布拉音·都來提一人站在山崖下。
一個人就一個人吧,給“昆侖衛士”四個字敬禮,述說內心的話,倒也方便自在。
但是伊布拉音·都來提估計錯了,此時的山崖下麵並非他一個人,而是還有一個人。就在他舉起手準備向“昆侖衛士”四個字敬禮時,旁邊的雪堆裏突然傳出沉悶的聲音。那聲音傳出得很突然,像是話已到了嘴邊,但一直緊緊用牙咬著,到了現在再也咬不住,一鬆口就吐了出來——“救命!”
伊布拉音·都來提一驚,手落了下來。
雪堆模模糊糊,雖然傳出了人的聲音,還是看不見人。是人被埋在了雪堆裏,還是人在雪堆之外?空氣這麽稀薄,無論從哪個方向傳出的聲音,都讓人覺得是從雪堆裏傳出的。但是靠猜測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走近去看看。伊布拉音·都來提徑直走到雪堆跟前,喊了一聲:“誰在哪裏?”他的聲音懵懵的,一出口就好像被風雪吞沒了。但還是有人聽見了,雪堆旁邊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被他的話一把抓住,就要爬起來。畢竟在雪地趴了這麽長時間,而且都快要變成雪堆了,怎麽能說爬就爬起來呢?隻聽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發出奇怪的聲響,就又倒了下去。伊布拉音·都來提跑過去摸索著抓住一隻手,一拉一抱,就讓那團黑乎乎的東西站了起來。
是一個人。
沒有穿軍裝,看不出是什麽身份。伊布拉音·都來提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要給那人穿上,那人卻連連搖手拒絕。伊布拉音·都來提有些不解:“你不冷嗎?”
那人緩過來了,用手拍打著身上的雪說:“狗日的,你、你又逃了一命。”語氣間充滿驚恐,又慶幸的樣子。
伊布拉音·都來提明白,此人的驚恐,是因為大雪和高山反應,在一瞬間就倒在了地上;慶幸的則是自己沒有窒息,剛好伊布拉音·都來提及時出現了,才沒有被凍死。伊布拉音·都來提怕他出意外,還是把軍大衣披在他身上,然後問他:“你是誰,從哪裏來的?”
那人重複了一遍伊布拉音·都來提的話:“你是誰,從哪裏來的?”不給伊布拉音·都來提答案。
伊布拉音·都來提便不問了,心想此人被凍壞了,還是把他帶到連隊,讓他烤火,給他吃一些熱飯,讓他緩過來再說。於是便對那人說:“這裏天寒地凍的,你不要在這裏待了,你跟我走,去烤火,吃熱飯,先把身體緩過來。”
那人便跟著伊布拉音·都來提往連隊走。
伊布拉音·都來提心想,這人挺正常嘛!能不正常嗎?在雪地裏趴了那麽長時間,差一點被凍死,現在聽到有火烤,有飯吃,沒有心不動的道理。
到了班裏,戰士們把爐子生旺,很快又弄來吃的,那人顧不上洗手洗臉,端起碗就吃。伊布拉音·都來提這才看清那人的穿著很時髦,是新款式和布料精致的衣服,隻不過被雪和泥巴浸濕,弄得像是有人把一桶垃圾倒在了他身上。他意識到了伊布拉音·都來提目光中的疑惑,便使勁抖了抖身體,像是要把身上的汙物抖落幹淨。其實沒有那麽大的雪堆,隻是戰士們平時把垃圾都倒在那裏,慢慢就堆得像一座山,再加上大雪一下,就變得像一個大雪堆。那人倒在雪堆上那麽長時間,身體把積雪壓融化了,然後就又壓在了垃圾上,垃圾的髒汙就沾在了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那人緩過神,才明白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剛才問話的意思,才給了伊布拉音·都來提答案:“你剛才問我是誰,從哪裏來的?我現在告訴你,我以前是多爾瑪邊防連的兵,在這裏待了三年,這四個字就是我寫的。當時,好幾個人把我從山崖上吊下來,我在半空中飄來飄去,要麽筆伸不到崖壁上,要麽會寫歪,不得不擦掉重寫。後來我們連長想了一個辦法,讓人在我腳上綁了一根繩子,需要向左就在下麵向左拉我,需要向右就又往右拉,我才順利寫完了這四個大字。從山崖上下來,我已累得無力站穩,再加上高山反應,我覺得瞌睡像巨大的深淵一樣,要一口將我吞噬。我與自己的睡意狠命掐架,最後把它掐斷了,才慢慢回到了連隊。從此,連隊背後的山崖上就有了‘昆侖衛士’四個字,大家早上出操時看,上午訓練時看,下午巡邏時也看,看著看著就看進了心裏。有一位戰士說,把‘昆侖衛士’四個字看在眼裏,人就會充實和振奮,因為我們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把這四個字看進心裏,它們就會變成人的筋骨,變成人的力量。十多年了,多爾瑪的戰士就這樣過來了,‘昆侖衛士’四個字早已成為他們的凝望、呼吸和傾聽。但是前幾天我聽說,要把‘昆侖衛士’四個字抹掉,作為當年親手寫下這四個字的人,我坐不住了,就上了昆侖山,看能不能勸勸部隊領導,把這四個字留下。到了清水河,我聽說部隊要評‘昆侖衛士’,為了讓這一榮譽體現出權威,所以決定把多爾瑪的這四個字塗抹掉。我已經離開部隊十年了,留不留這四個字與我已沒有關係,我隻是珍惜它們能留在我心裏,給我內心注入的力量的這種感覺。這麽多年,我是靠著心裏的這四個字活下來的。但是我很清楚,這四個字無論如何是留不住了,它們沒有了,我的心恐怕就會空掉。這樣一想便一陣心痛,就一頭栽倒在清水河街頭。我的心髒不好,暈倒是很危險的事。好在被好心人送到醫院,得到了及時救治,才逃了一命。我決定來多爾瑪彌補一個遺憾,十多年前沒有條件,居然連一張照片也沒有拍,這次來一定要站在這四個字下麵,拍幾張照片。不料剛到多爾瑪,高山反應就把我擊倒了,我一頭栽倒在一個雪堆上。在倒下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見‘昆侖衛士’四個字還在山崖上,又好像不在。那四個字到底還在不在呢?我一定要看清楚,哪怕看清楚後就死也值得。就是憑著這麽一口氣,我一直撐著,有時候好像快要斷氣了,心想一定要看清那四個字還在不在山崖上,就又喘上一口氣。因為心有不甘,一直挺到了伊布拉音排長出現,才把我從鬼門關上一把拉了回來。”
那人的話裏,一會兒有閃光的星星,一會兒又有翻滾的烏雲。是光芒,讓人振奮;是烏雲,又讓人不屈地掙紮。一切便都與那四個字有關,隻要“昆侖衛士”四個字在心裏,哪怕遇上再大的困難,都一定會挺過去。
不早了,大家讓那人洗澡,然後就休息了。
伊布拉音·都來提這才感到疲憊,而且比吃完飯剛躺下那會兒更累。能不累嗎?本來海拔就高,又是這樣一番折騰,渾身早已沒有了力氣。沒有力氣的身體好像不屬於自己,他剛躺下,心想剛才在外麵那麽一會兒,身上就落了厚厚一層,看來外麵的雪下得挺大的。如果明天還是這麽大的雪,恐怕很難完成塗抹掉那四個字的任務。這樣想著,他覺得自己躺不住了,要起身到山崖上去,連夜把那四個字塗抹掉。他好像能起來,又好像起不來,加之頭一陣痛,身體就軟了下去,然後就酣睡了過去。
太累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入睡後沒有做夢。
並不是沒有夢的睡眠就不會受幹擾,伊布拉音·都來提睡得正香,卻被一個聲音弄醒了。那個聲音很小,卻像是盯緊了他,呼的一聲飛到了他的耳邊。就響了一下,伊布拉音·都來提便聽出與先前那人在雪堆上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也許是因為熟悉,才沒有被風聲刮走,沒有被大雪壓低,擾醒了酣睡的伊布拉音·都來提。伊布拉音·都來提有些愣怔,不會是那個人又出去了吧?他起身向旁邊床鋪一看,那人不見了,**空空如也。他趕緊穿衣下床,出門去找那人。昆侖山上的人都知道,到了晚上,尤其是風雪之夜,便不會有人走動,因為那樣容易迷路,更容易被凍死。還有狼,在晚上活動頻繁,遇上人會發瘋似的撲過來。那人在多爾瑪待過三年,應該清楚這些情況,為什麽還獨自出去?伊布拉音·都來提疑惑著往前走,他有一個強烈的感覺,那人會去山崖下。雖然沒有任何理由,但是這個感覺一經在內心產生,便像是用力拽了他一把,他就向連隊後麵的山崖走去。
大概已經到了半夜,地上的雪又厚了,一腳落下去,像是被踩疼了似的發出簌簌響。雪厚,就得用力走,否則會越來越慢,最後就走不動了。伊布拉音·都來提邁出第一步,就被一個東西碰了一下,差一點摔倒。那個東西也被碰出反應,接連響了兩聲。是剛才擾醒伊布拉音·都來提的那個聲音,他聽了第一聲,就覺得很像,聽了第二聲馬上斷定就是那個聲音。伊布拉音·都來提彎腰下去,一眼看出是那個人,他又是一頭栽倒在地,頭紮進了積雪中,像是再也沒有力氣讓自己爬出。他跑出來幹什麽呢?伊布拉音·都來提來不及捋出答案,趕緊把那人扶起,掐他的人中,在背上輕輕拍,那人慢慢醒了過來。
伊布拉音·都來提扶那人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問他:“深更半夜的,你跑出來幹什麽?”
那人苦笑一下,不好意思說什麽。
伊布拉音·都來提又問:“你是想看什麽吧?”
那人點點頭,然後說:“前麵我栽倒在雪堆上時,好像看見了山崖上的那四個字,又好像沒有看見,所以我躺不住,就出來想看個究竟。盡管下這麽大的雪,又是這麽黑的夜,但這次我看清楚了,那四個字與十多年前一模一樣。我一陣激動,這一趟總算沒有白來,這四個字在黑夜裏都如此清楚,到了明天會變得更加清晰,到時候我好好看看,把它們裝在心裏,一輩子就夠用了。我看好了準備回去,沒想到高山反應又把我放倒了,而且一下子就昏了過去。幸虧伊布拉音排長發現情況不對,及時趕出來又救了我一次,讓我又逃過一命。”
腳下的雪好像不那麽厚了,走起來也不再吃力。
很快就到了連隊大門口。
因為天黑前掃過一次雪,所以地上的雪不厚。
進了屋,伊布拉音·都來提安頓那人躺下,那人卻睡不著:“你說我這一天兩三次一頭栽倒,在鬼門關打轉轉,是不是命?”
伊布拉音·都來提說:“不是命。”
那人問:“那是什麽?”
是什麽,伊布拉音·都來提也說不清楚。
沒有話,睡意就來了,二人很快都睡去。
第二天早上,伊布拉音·都來提睜開眼,對麵床鋪上又空了。他一驚,莫非那人又出事了?這時,他看見桌上放著一部照相機,下麵壓著一張紙條。伊布拉音·都來提拿起紙條,隻見上麵寫著:我把我和那四個字的合影膠卷,已取出帶走,相機裏裝有新膠卷,留給你們用。
伊布拉音·都來提扭過頭從窗戶裏看見,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在晨光裏熠熠生輝,閃著一片光芒。
18
積雪也會變成紅色嗎?一夜大雪,把多爾瑪邊防連周圍還有一號達阪,以及達阪下麵的荒灘都塗成了白色。好一場大雪,趁著悄無聲息的黑夜,在天地間肆虐了一番,到天亮才把巨大身軀散落在角角落落,不再有任何動靜。但是太陽一出來,就照亮了“昆侖衛士”那四個字,它們反射出的紅光,像是要把地上的積雪一把揪住,隨著那片紅光幸福地舞動。
戰士們先是為紅色積雪驚訝,後又為“昆侖衛士”那四個字而震驚,它們在平時沒有這麽紅,隻有雪霽之後的朝陽,才能把它們照出如此豔紅的強光,讓邊防連周圍彌漫著一股肅穆的感覺。
但是,“昆侖衛士”這四個字,很快就要被抹掉。
以後就沒有了雪霽後的紅光,邊防連的人靠什麽提神?
沒有了“昆侖衛士”四個字,以後邊防連的人看什麽呢?
看不到這四個字,邊防連的人心裏就空了。
心裏空了,還能在這裏待得住嗎?
把這四個字留在多爾瑪,該多好。但是上級已經下了命令,伊布拉音·都來提也保證三天內完成任務,這四個字無論如何是留不住了。
這四個字,以後將屬於更多的人。
所以,不能把它們隻留在多爾瑪,那樣的話,它們的作用會很小。伊布拉音·都來提在先前曾聽人說,“昆侖衛士”四個字是光芒,裝在心裏也能發光,哪怕你背對著它,它也能照得你眩暈。而多爾瑪在低處支撐這束光芒,這麽多年,它支撐的那束光芒越發明亮,它便越是默不出聲。光芒需要上升,而支撐需要下沉,沉得越低便越穩固,便越能讓那束光芒上升得更高。
說來說去,最後還是落在了現實上,已經第二天了,必須把這四個字抹掉。早上,全連人都陰沉著臉,一頓早飯吃了好長時間。吃完飯就得往連隊後麵的山崖走去,就得把這四個字親手抹掉。不情願幹的事,卻是那麽有力,一扯就能把他們拽過去,沒有一點掙紮的餘地。他們下意識地想拖延時間,以便讓這四個字多留一會兒,讓所有戰士都好好看看這四個字,把它們記在心裏,以後想看時就從心裏找。
雖然磨磨蹭蹭,早飯還是吃完了。
今天還是伊布拉音·都來提值班,他把戰士們集中起來,講解了軍分區政治部的通知,然後提出明確要求,盡快把這四個字抹掉。他沒有流露出對這四個字的不舍,甚至連那一點留戀,都被他死死壓到了心底。不是他無情,而是這件事容不得他猶豫,如果上級要求戰士們爬上山崖,他一聲令下,他們就會在短時間內躥至頂端。但是現在卻是攀登內心的山崖,不動一步,不說一句話,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先摘下,然後把部隊更高的要求掛上去,心裏就不會空。
戰士們見伊布拉音·都來提的態度如此果斷,便都不說什麽,默默向連隊後麵的山崖走去。
雪停了,風卻沒有停,像瘋狂的彈奏者一樣,呼呼地吹向戰士們,也吹向他們腳下的積雪。但這是徒勞的舉動,除了刮起一層幻影外,再無別的動靜。今天早上,雪慢慢停了,但是大風卻把雪沫子掠得亂飛,讓人以為雪還沒有停。天黑後,戰士們聽見房子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心想有雪霰子在滑動。這是大雪過後的另一場躁動,哪怕隻剩下細小的雪霰子,也要折騰一番。一夜過去終於沒有了折磨的力氣,便像泄氣似的消失了。經過折騰後的雪地,反而變得像被修飾過一樣,不但晶瑩潤澤,而且還彌漫著一股潔淨的氣息。
大風也刮著山崖上的“昆侖衛士”四個字,而且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把山崖刮出沉悶的聲響,但是那四個字是塗上去的,與山崖一樣在風中巋然不動。
到了山崖底下,伊布拉音·都來提下了命令:上。必須先從一側上到山崖頂部,然後把繩子綁在腰部,既當安全帶,又把人垂吊下去,才可以在那四個字跟前作業。這樣的事在巡邏中經常會碰到,為了把觀察點位弄清楚,有時候就得把人從山下吊下去,觀察完畢後再把人拉上來。現在,戰士們已把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伊布拉音·都來提下命令動工。
伊布拉音·都來提下了命令,但不是下給戰士們,而是下給自己的:“你們都不要動,我去。”
風“呼”的一聲又大了,山崖岩石上的積雪,“嘩”的一聲落下來,在地上猶如開出了一朵白色的花。
給自己下命令,便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伊布拉音·都來提上到山崖頂部後,雖然有些喘,頭也劇烈疼痛,但還是把繩子綁好,一咬牙就垂吊了下去。旁邊的兩名戰士驚叫一聲,伊布拉音排長,你慢一點。伊布拉音·都來提知道他們二人在說話,但聽到的卻不是人的聲音,而是沉悶的響聲。昨天在小孜達阪上的經曆,就像剛剛與他告別還沒有走遠的人,所以他對這種沉悶的聲音很熟悉,也沒有因為那聲音耽誤下滑,很快就下到了山崖半中腰。
頭又一陣痛。
風再大,也不至於把人的頭擊痛。是因為缺氧,頭皮像是被揪了起來,然後又猛地鬆開,就把一陣劇痛塞進了腦袋裏,讓人頭昏腦漲,眼前閃出一連串黑點。
風刮過去,又刮過來。
眼前的那一串黑點,被風一吹便迅速變大,像鳥兒一樣亂撞,撞到山崖上被彈回來,密密麻麻一大片,要把眼睛填滿。眼睛於是便一陣疼,和頭部的痛一模一樣。風沒有停,那一串黑點向下落,落到山崖的岩石上,就不再動了。伊布拉音·都來提清醒了一些,才知道眼前的那一串黑點,是頭痛導致的幻覺,而現在並不是那黑點落到了岩石上,而是他的腳已經在岩石上穩穩站住,不再東搖西晃。
上麵的戰士又喊出沉悶的聲音,伊布拉音·都來提聽不清,便擺擺手,表明自己安全。
休息了一會兒,頭痛減輕了,風也好像小了。哦,風刮得並不大,是因為頭痛,就產生了在刮大風的感覺。不管怎樣,頭痛減輕了,風小了,趕緊下去幹活吧。
伊布拉音·都來提雙腳離開岩石,覺得自己像一片樹葉,輕飄飄地向那四個字靠近。剛才之所以高山反應得那麽強烈,是因為爬上山崖後沒有休息,加之從山崖吊下也需要力氣,所以才頭疼眼花得那麽厲害。
很快就到了“昆”字跟前。
伊布拉音·都來提從背包中取出汽油桶和刷子,準備從“昆”字開始作業。但他不忍下手,這四個字在山崖上十幾年了,今天卻要在我手裏消失,真是讓人難為情。我這一刷子下去,多爾瑪從此就沒有了精神,不,精神還在,隻不過從此就沒有了映照的實物。沒有了這四個字,多爾瑪邊防連人在以後會感到空虛,就好像戴了很多年的桂冠,一下子移到了別人頭上,那是從未體驗過的滋味,想想就讓人難受。
再看一眼這四個字。
用這一眼,把這四個字記在心裏。
仔細一看,“昆”字筆畫不全,上麵的一橫,在山崖下往上看是有的,但這麽近看便若有若無,好像被什麽野物用舌頭舔過。筆畫全不全無所謂了,反正都要被抹掉。伊布拉音·都來提深呼吸一口氣,用刷子蘸上汽油開始作業。因為是被吊在半空,所以他並不穩定,剛伸出刷子刷了一下,人就**了起來。人**起來,其實是身體不穩,但伊布拉音·都來提卻覺得山崖在傾斜,那四個字一左一右,或一上一下,像是憋足了勁要找到逃脫的途徑。連這四個字也不願意啊!伊布拉音·都來提感歎著用手抓住繩子,身體遂平穩下來,不再動**。那四個字尚未逃走,又老老實實回到了原來位置。
胳膊很沉,手也無力,伊布拉音·都來提還是把手臂伸了出去。順著“昆”字筆畫,一下一下塗抹。當時的人在山崖上寫這四個字時,一定很吃力,現在要把它們塗掉,同樣吃力。但是不能停,隻有一口氣塗抹完一個字,然後歇一會兒,再接著去塗抹下一個字。
山崖頂上的兩位戰士喊了句什麽,伊布拉音·都來提聽不清,索性便專心塗抹。字經過塗抹後需要半天時間才能褪色,所以伊布拉音·都來提塗抹完一個字後,就又去塗抹下一個字。他想,趁著頭不痛胸不悶,一口氣把這四個字都塗抹完,就可以輕輕鬆鬆地下去了。
那兩位戰士又喊了句什麽。
伊布拉音·都來提好像聽清了,又好像沒有聽清。
風突然又大了起來,那兩位戰士的喊叫聲,又變成了沉悶的聲音,而且因為風太大,似乎前一句像人的聲音,後一句就不知道像什麽了。伊布拉音·都來提心想,這麽高的山崖,加之又處在風口,哪怕沒有聲音,也會被弄出聲音,至於本來就有的聲音,則又會變成別的聲音。他上來是塗抹這四個字的,聽見什麽或聽不見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順利把這四個字塗抹掉,就可以給上級交差。
身體還算爭氣,沒有再頭痛,也沒有再胸悶,伊布拉音·都來提一口氣塗抹完了四個字。從這一刻起,多爾瑪沒有了“昆侖衛士”。不,此時此刻是與這四個字道別,真正的“昆侖衛士”榮譽在等著大家,很快就會有人獲得這一榮譽。
那兩位戰士一直在喊叫,伊布拉音·都來提抬起頭,看見他們在不停地揮手,好像要急於告訴他什麽。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避開風,還是聽不清他們在喊叫什麽。他們見喊叫無望,便用手指那四個字,意思是讓他看。他一看之下吃了一驚,那四個字變得更紅了,像是剛剛刷過紅漆一樣。他一愣,忙看手中的刷子和油桶,這才發現桶中是紅漆,手上的刷子也是紅色的。一團雪落在他頭上,一股涼意自額頭浸入腦中,他一下子清醒過來。想起來了,取東西時他已經出現高山反應了,當時看見一桶紅漆,他本能地提起後想,如果不塗抹這四個字該多好,他就可以上去用紅漆把那四個字刷寫一遍,讓它們閃閃發光。後來,他頭痛一陣緊似一陣,胸部悶得像是有好幾隻小野獸在衝撞,但卻一直衝撞不出來,便把他的胸腔撞得生疼。他揉了揉太陽穴,頭痛並未減輕,便把刷子和油桶裝入背包,背起來就出了門。之後一直頭痛胸悶,沒有發現拿錯了東西,直至到了山崖上也沒有發現,以至於用紅漆把那四個字刷寫了一遍。怪不得那兩位戰士一直在喊叫,原來他們早已發現他拿錯了東西,幹錯了事。隻怪山崖上的風太大,高山反應太厲害,他們那麽急切的喊叫,在他聽來是沉悶的聲響,一錯再錯,就釀成了這樣的結果。
本想怪風,風卻一下子就小了。
不能怪風啊,風雖然會忽大忽小,但是不會大得讓你把別人的聲音聽成沉悶的聲響,或者別人那麽大聲喊,你卻什麽也聽不清。隻有一個原因,高山反應影響了人的聽力和思維,雖然耳朵還在人身上,卻不替人聽;腦袋也還在人身上,同樣不替人想,於是事情變成了這樣。
那兩位戰士還在喊叫:“伊布拉音排長,搞錯了,本來是要把這四個字塗抹掉的,現在你又用紅漆刷寫了一遍。”
這次聽清了。
伊布拉音·都來提抬頭看著他們,說不出話。
他們又向伊布拉音·都來提喊叫:“伊布拉音排長,你是舍不得把這四個字塗抹掉吧?也好,留下它們吧,你看它們多好看。”
好看是好看,卻不容許再看,更不容許這四個字再存在。
風慢慢小下來,然後就停了。
這場風啊,它哪裏是風,簡直就像一場噩夢。不,噩夢還有無序和錯亂的時候,而這場風一下子就讓人脫離正道,順著黑暗中的無形軌跡,鬼使神差般地把本來要抹掉的四個字,用紅漆刷寫了一遍。伊布拉音·都來提不知所措,如果別人說他是故意與上級對著幹,他也啞口無言。那四個紅彤彤的字,在別人眼裏猶如美麗的風景,但在他眼裏卻是過錯,是有悖於“昆侖衛士”精神,是無法改正和彌補的錯誤。
伊布拉音·都來提準備下去,換上汽油再上來,把剛剛煥然一新的四個字塗抹掉。這件事隻能這樣處理,但造成的不良影響,恐怕一時難以平靜。整個昆侖山可能會議論,多爾瑪邊防連的一位排長,在接到塗抹掉“昆侖衛士”四個字的任務後,卻把那四個字用紅漆又刷寫了一遍,是什麽意思?他說是高山反應讓他昏了頭,才做了那樣的事,誰能相信?
抓著繩子一點一點下滑,崖壁浸出一股涼意,讓伊布拉音·都來提一激靈,思維清醒了很多。但是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
伊布拉音·都來提莫名鬆開了手,那繩子劃出一條弧線,左右擺動著,像是要掙脫到自由的世界中去。
突然,他腰間的那根繩子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就看見上麵的一截飛掠而起,在空中甩出一團幻影,又落了下來。而伊布拉音·都來提已變得像一片樹葉,輕飄飄地向下落去。山崖頂部的那兩位戰士,又在驚恐喊叫,但伊布拉音·都來提什麽也聽不見,隻看見他們的嘴大張著,像是要讓聲音長出手,把伊布拉音·都來提一把抓住。
伊布拉音·都來提看著那兩位戰友,笑了。
一股清涼浸入腦中,帶出從未體驗過的清涼和舒爽。他的身體變輕,舒展成了雲,又好像變成了風,要自由地飄,自在地刮。多麽好啊,不再缺氧,不再胸悶,高山反應也不見了,多爾瑪變成了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最舒服的地方也分白天和黑夜,白天結束了就進入黑夜,黑夜結束了就又是白天。但伊布拉音·都來提一下子就從白天進入了黑夜,那一瞬間,陽光不見了,天空不見了,最後連光明也不見了,他陷入一個陌生世界。
不是黑夜,而是一個黝黑世界。伊布拉音·都來提的身體一再變輕,像一片樹葉似的在飄,先是飄過多爾瑪邊防連,到了連隊對麵的荒灘上,但他還記得“昆侖衛士”那四個字,於是就回頭去看,那四個字還在山崖上,紅豔豔的非常好看。他不記得自己剛剛用紅漆刷寫過那四個字,便驚歎居然有這麽豔麗的紅,尤其在多爾瑪邊防連背後的山崖上,就更有意義了。他隱隱約約記得要評“昆侖衛士”了,便覺得多爾瑪邊防連當之無愧能被評上。他又想起一位戰友曾說,可能多爾瑪邊防連評不上“昆侖衛士”,他當時沒有問原因,現在更是捋不出頭緒。不過他想,多爾瑪邊防連能否評上“昆侖衛士”不重要,隻要這四個字明晃晃地分布在山崖上,比什麽獎杯和證書都管用。他準備隨便走走,讓自己放鬆一下。平時的每時每刻都缺氧,都會有高山反應,隻有這會兒無比輕鬆,可以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大步走路。不想走了,還可以像樹葉一樣飄飛。很快,他就真的飄了起來,到了一個地方,人很多,在舉行一個儀式。他飄過人們頭頂,就看見主席台上的橫幅上麵有“昆侖衛士”四個字,於是明白“昆侖衛士”已經評好,在舉行頒獎儀式。他記得好像有人告訴過他,第一批被評上的人裏麵有他,那麽他是來領獎的。他一陣欣喜,被評上了“昆侖衛士”,而且是像飛一樣來領獎,真是太幸福了。一批人上去領了獎下來,又一批人上去,直到最後一批領完獎,都沒有念到伊布拉音·都來提的名字。搞錯了嗎?不,這麽大的事怎麽會搞錯呢?那就是我沒有評上,怎麽會領到獎呢?有一個人經過伊布拉音·都來提身邊,悄悄對他說,你犯錯誤了,怎麽會被評上“昆侖衛士”呢?他想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誤,但是那人已不見了影子,他得不到答案。我犯了什麽錯誤?他便問周圍的人,眾人都搖頭不知。他一急,想回到多爾瑪去弄清楚,卻再也不能飄飛了,雙腿沉重得邁出一步都很難。一急,他聽到有人在叫:“伊布拉音排長醒了!”他睜開眼,看見好幾個人圍在他身邊,見他醒了都很高興。
“我怎麽啦?”他問。
“伊布拉音排長,你從山崖上掉到山腰了。”一位戰士說。
伊布拉音·都來提把所有的事都想起來了,尤其是拿錯紅漆的事,一下子變得無比清晰,好像他與那件事無關,從頭至尾都是外人。
連隊要送伊布拉音·都來提到藏北軍分區醫療所治療,他愧疚不已:“我犯了錯誤,把本來要塗抹掉的四個字,又用紅漆刷寫了一遍……”他不知該用什麽方式挽回事態。
一位戰友說:“伊布拉音排長,你不用難過,我們已經替你彌補了過失,你就放心下山去住院吧。”
幾個人扶著伊布拉音·都來提往汽車跟前走,他一抬頭看見,山崖上的“昆侖衛士”那四個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麵新塗出的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