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也就是光緒八年的三月初七日,李鴻章的母親病故,他向朝廷奏請回鄉丁憂。此前,李鴻章本來請了一個月的探親假,奏請去鄂探母。結果,輪船抵達漢口碼頭前,生命垂危的母親已然亡故。相見太難,一別音容,兩相渺茫。

他和母親的再聚,中間隔了13年的光陰。13年以後,李鴻章傷心欲絕地跪倒在了母親的榻前。然而,那裏隻有一具冷冰冰的屍體,等他憑吊。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了,什麽也不會再有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就像李鴻章後來在奏折裏所寫,"對母親,生不能恭自奉養,歿不能親視含殮,罪衍山積,負疚何窮",滴血的句子,不由得讓人心生敬重之意和同情之心。

李鴻章奏請回鄉丁憂,約定三年為期。母親生前,他不能守在身邊盡孝。現在,他希望通過丁憂來告慰母親仙逝的亡靈,同時讓自己獲得良心上的安寧。他希望朝廷地方政務及北洋中外交涉事宜,交由他人去做,希望朝廷能夠盡快找到繼任人選。

李鴻章言簡意賅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直隸總督他不想再做了,北洋通商大臣他也不想做了。這麽多年,一心以事業為重的李鴻章,對親情和家人虧欠實在太多了。以至於等到母親亡故後,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到底值不值,值不值得為之付出這麽多,犧牲這麽多。

奏折呈上以後,朝廷不允,遲遲不給批準。因為李鴻章的位置太過重要,一直以來,清政府太過依賴李鴻章。李鴻章所做的事情,如果換成別人,肯定會搞砸,幾乎沒有人可以代替李鴻章。

撇開直隸總督不提,單是北洋通商大臣這個位置,除了李鴻章,相信沒有人可以勝任。沒有人能像李鴻章那樣深諳洋務之事,沒有人能像李鴻章那樣懂得海軍軍備和那些鐵甲戰艦,同時又具有開闊的眼界。

沒有得到允準,李鴻章情急之下又向朝廷推薦了張樹聲,讓張樹聲頂上他的空缺。張樹聲是當年淮軍名將,是淮軍初創之時就一直跟在李鴻章身邊的人。張樹聲曾經跟隨李鴻章南征北戰,率領他的"樹"字營,同李秀成幾經周旋,打了不少勝仗。此後張樹聲又隨同李鴻章鎮壓撚軍之亂,立了功。後經李鴻章推薦,走上了仕途。張樹聲又善於組織、協調各種關係。

因此,在李鴻章看來,張樹聲出任北洋通商大臣一職,是再合適不過了。李鴻章希望朝廷能夠委任張樹聲頂替他,好讓他鬆一口氣。他為朝廷盡職盡責,跑前跑後,忙忙碌碌了13年,連母親最後一麵也沒見著。所以,現在是時候讓他休息一下了。

張樹聲時任兩廣總督,為了盡快交接手頭工作,李鴻章建議清政府立即催促張樹聲乘船北上,由廣東前往天津,負責直隸地方政務以及北洋通商具體事宜。又過了四天,申請回鄉丁憂的要求被駁回來了。然而,李鴻章卻因為此事收到了一份意外之喜。

由於北洋通商大臣公務繁忙,清政府又怕張樹聲不能勝任這個職務,所以隻是讓其代管。清廷允準了李鴻章百天假期,讓其回家料理母親的喪事,料理完喪事之後必須馬上回來工作。

鑒於李鴻章的傑出貢獻,為安撫他的喪母之痛,慈禧太後和光緒皇帝經過慎重考慮,聯合發了一道諭旨,大讚李母的功勞:"內閣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湖廣總督李涵章之母,秉性淑慎,教子有方。今以疾終,深堪軫惻。"

李鴻章很感動。然而,更讓李鴻章未曾想到的是,諭旨特別囑咐:當李母靈柩運送回籍時,沿途地方官員必須妥善照料,等到了安徽合肥,還會賜給李家一方祭壇。對李鴻章來說,這道諭旨代表了一份莫大的榮耀。在清朝曆史上,這還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漢人官員得到了如此隆重的嘉獎。李氏本是默默無聞的女性,因為兒子李鴻章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便成為知書達理、教子有方的典範。已然亡故的李母,一夜之間全國人民共曉之。特別是當李母靈柩從武昌城裏被運到合肥的這一段路途中,許多大大小小的官員聽從於諭旨的吩咐,提前做好了準備。一律身著縞素,站在路邊,站得整整齊齊,目送著靈柩緩慢地離開。官員們的表情嚴肅莊重,端莊妥帖......

李鴻章被感動得無以複加,老淚縱橫。靈柩運回合肥的一路上,李鴻章亦是經曆了無數感動。那些自四麵八方而來的人把一條條街道圍得水泄不通,都是為了給他母親送行。

當李鴻章再次顫抖著雙手展開諭旨,看到"秉性淑慎,教子有方。今以疾終,深堪軫惻"這些句子時,他終於釋然。諭旨代表了最高規格的讚譽。這樣的體麵,除了皇親國戚舉辦喪事,有幾個凡夫俗子能享用?激動不已的李鴻章急忙拿出紙筆給兄長李翰章去了一封信。在信中,他把這件喜事原原本本地告訴翰章。

李鴻章決定在母親的棺木入土之前,親口讀出這道諭旨。然後,把寫有"秉性淑慎,教子有方。今以疾終,深堪軫惻"這十六個字的黃表紙燒給母親,用以告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靈。這些並不都是虛妄之言。

諭旨用"秉性淑慎"形容李母是貼切的,"教子有方"也是客觀的。"今以疾終,深堪軫惻"簡直說到了李鴻章的心坎上。

李鴻章感激涕零,揣著諭旨,多次凝噎不止。帝王的恩寵是一種難得的榮耀,李鴻章領受這份榮耀,貪戀這份榮耀。也許,他覺得諭旨上恭維母親的這十六字箴言,是他數十載辛苦工作換來的最有價值的回報。

1882年,就是光緒八年的三月十一日,李鴻章再次上奏請求辭去直隸總督一職。母親病亡一事對他來說,是一道過不去的坎兒。他經由此事,似乎看淡了功名利祿。仔細想來,李鴻章已經在直隸總督之任上幹了太久。

直隸是清政府單省設總督的行政區之一,管轄範圍包括了今天的北京、天津兩市,河北省大部分地區,以及河南、山東的小部分地區。由於直隸位處要地,所以一直以來直隸總督都被稱為疆臣之首,是最最重要的封疆大臣。

自從同治九年,即1870年,接替老師曾國藩出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一職,到今為止,已經整整過去了12年。這一年,是他上任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在此任上,李鴻章經曆了他人生中最為風光的十來年。因為這個萬眾矚目的身份,使他在年輕時期做過的那些夢、那些抱負和理想,有了更為廣闊的施展空間。

在直隸總督之任上,除過日常行政事務以外,李鴻章先後創建了北洋艦隊、創辦了天津機器局,製造軍事機器,創辦了很多近代民用工業。

還有,修築鐵路,開辦各類專門學堂,選派學生出洋肄業,等等。這些事情大都是在李鴻章的積極張羅之下才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也是這些事情讓李鴻章在國內外的名氣和聲望不斷高漲。

繼續出任直隸總督一職,好處是明擺著的。他的聲望和影響力將會得到不斷加強,不斷鞏固。那麽弊端呢?有沒有弊端呢?他會不會因此招致嫉妒呢?會不會因此招致禍患呢?

母親去世以來的這些日子,李鴻章改變了很多。鬢間白發增多的同時,他的性格也轉變了很多。這些日子,李鴻章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些身前身後之事。

過了這個年,李鴻章就整整60歲了。60歲的他,腰還不彎,背也不怎麽駝,他的脊梁依然挺直如鬆。然而,鬢邊白發陡生的事情讓他再一次清醒地認識到了自己的衰老。這種衰老不可抗拒,也不可逆。衰老像是椽縫裏的蛀蟲,一刻不停地蠶食著他的心氣,耗費著他的精力,讓他感到虛無,讓他在轉瞬之間心生退意。

人不服老不行。什麽年齡的人就該幹什麽事情。60歲的李鴻章,此刻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告老還鄉,交出一直緊握在他手中的權力,然後回歸鄉野,享受一段天倫之樂。

想來,這個時候的李鴻章是徹底頓悟了。淡泊名利的前提是非得名和利這兩樣東西都有了,才能將其看淡。李鴻章早已不缺這些。

如果朝廷同意了李鴻章的奏請準許他告老還鄉,如果這不是曆史,如果這是一出劇本,李鴻章是劇中人物,如果劇本按照這樣的劇情順勢往下書寫,那麽李鴻章在今天背負的罵名會不會減少很多?

我們說曆史冷酷無情,冷酷就冷酷在這裏,無情也就無情在這裏。我們後來的人總是喜歡假設,但是假設的東西在真正的曆史麵前往往都會顯得蒼白無力,沒有任何意義。

我們假設朝廷允準了李鴻章告老還鄉的請求,那麽,李鴻章應該會有一點點失落,那也是人之常情。失落之餘,李鴻章肯定也就坦然接受了這個結果。然後,在離開的時候,他便自己默默打點行李,悄悄告別官場,慢慢淡出人們的視線。

李鴻章的奏請再次被拒絕。在處理李鴻章的這件事情上,清政府像極了一個耐心細致又有教養的母親,為哄騙她的孩子高興,使出了渾身解數。先是肯定李鴻章的工作,然後好言勸慰一番。

大學士直隸總督李鴻章現丁母憂,本應聽其終製,以遂孝思。惟念李鴻章久任畿疆,籌辦一切事宜,甚為繁巨。該督悉心經畫,諸臻妥協,深資倚任,且駐防直隸各營,皆其舊部,曆年督率訓練,用成勁旅。近複添練北洋艦隊,規模創始,未可遽易生手,各國通商事務該督經理有年,情形尤為熟悉。

這段話言簡意賅,意思明確:李鴻章啊李鴻章,我們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大孝子。回鄉丁憂本是你的權利,我們也不想剝奪你盡孝的權利。你久居要職,工作龐雜,事務繁忙,我們都能理解。朝廷現在很依賴你,沒有你不行啊!你駐防直隸各營,操練淮軍,最近又剛剛創建了北洋艦隊,還有與各國之間通商事務,你對這些情況很熟悉。如果你走了,這些工作不管再換誰來做,短期之內都無法勝任。所以,你得節哀順變,看開想開。作為大清臣子,你應當以國事為重,料理完喪事就趕緊回來工作吧。

"朝廷再三思維,不得不權宜辦理。李鴻章著以大學士署理直隸總督,俟穿孝百日後,即行回任。際此時事多艱,該督當以國事為重,勉抑哀思,力圖報稱......"

看到朝廷回複,李鴻章感慨頗多。這些話讓他興奮,也讓他為難,騎虎難下。於是繼續狠下心來,再次上奏。

他說,自己已經太老,神智昏聵,是對國家再也沒有多大用處的人,勉強留任,隻會貽誤國家大事。再說,自他記事以來,清朝有過的奪情之事,後來都屢遭別人彈劾。他不想留下話柄,日後被人嚼舌根子。當下的情況是,直隸地區平靜無事,並無多少軍務機要亟須處理。

兩廣總督張樹聲對地方情形還是比較熟悉。張樹聲出身布衣平民之家,後來又做到淮軍將領,對基層情況很了解,一定能夠勝任工作。如果說到中外交涉事宜,雖然頭緒多,工作量大,但隻需謹慎行事,嚴格遵守之前訂立的那些約章,那麽,處理起來就會得心應手。李鴻章繼續上奏,再次推薦張樹聲代替自己出任直隸總督一職。結果,他的再一次請奏,再一次被朝廷婉言拒絕了。

除了李鴻章以外,沒有一個人能夠接手這個職務,朝廷不放心其他人接手。如果是在李鴻章治喪期間,這百日以內,讓張樹聲代理其行事職權還可以。但是任命張樹聲完全替代李鴻章出任這個職務,還是不能讓人完全放心。無奈之下,李鴻章隻能繼續留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