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戰，桑幹源〔1〕；
今年戰，蔥河道〔2〕。
洗兵條支海上波〔3〕，放馬天山雪中草〔4〕。
萬裏長征戰，三軍盡衰老。
匈奴以殺戮為耕作〔5〕，古來唯見白骨黃沙田。
秦家築城備胡處〔6〕，漢家還有烽火燃〔7〕。
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
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8〕。
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樹枝。
士卒塗草莽〔9〕，將軍空爾為〔10〕。
乃知兵者是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11〕。
【題解】
《戰城南》，漢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十六列於《鼓吹曲辭·漢鐃歌》。吳兢《樂府古題要解》卷上：“《戰城南》其辭大略言：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得葬，為烏鳥所食。願為忠臣，朝出攻戰而暮不得歸也。”李白此詩既承古義，又以時事而發之，蓋諷玄宗窮兵黷武而作。此詩約作於天寶六載（747），詹鏌《李白詩文係年》雲：“按《舊唐書·王忠嗣傳》：‘天寶元年北伐，與奚怒皆戰於桑幹河，三敗之。’《新唐書·高仙之傳》：‘天寶六載詔仙芝以步騎一萬出討（吐蕃），……乃自安西撥換城，經疏勒登蔥嶺，涉播密川，遂頓特勒川，行凡百日。’……詩蓋指以上二戰事而言也。”此詩運用散文句法入詩，長短錯落，縱橫排宕，痛快淋漓，將漢樂府辭句化入，自然無痕，是謂善學古樂府者。【注釋】
〔1〕桑幹源：即桑幹河，為今永定河之上遊。在今河北省西北部和山西省北部。源出山西管涔山。唐時此地常與奚、契丹發生戰事。〔2〕蔥河道：蔥河即蔥嶺河。今有南北兩河。南名葉爾羌河，北名喀什噶爾河。俱在新疆西南部。發源於帕米爾高原，為塔裏木河支流。〔3〕洗兵：指戰鬥結束後，擦洗兵器。條支：漢西域古國名。在今伊拉克底格裏斯河、幼發拉底河之間。此泛指遙遠的西域。〔4〕天山：一名白山。一名折羅漫山。春夏有雪，出好木及金鐵，匈奴謂之天山，過之皆下馬拜。在今新疆境內北部。〔5〕“匈奴”句：此句謂匈奴以殺掠為其職業，就像是漢人種田一樣。〔6〕秦家築城：指秦始皇築長城以防匈奴。《史記·蒙恬列傳》：“秦已並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因地形，用製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裏。”〔7〕漢家烽火：《後漢書·光武帝紀》：“遣驃騎大將軍杜茂將眾郡施刑屯北邊。築亭候，修烽燧。”李賢注：“邊防備警急，作高土台，台上作桔槔，桔槔頭有兜零，以薪草置其中。常低之，有寇即燃火舉之以相告，日烽。又多積薪，寇至即燔之，望其煙，日燧。晝則燔燧，夜乃舉烽。”〔8〕“野戰”二句：《戰城南》古辭：“梟騎格鬥死，駑馬徘徊鳴。”楊注：“相抱而殺之日格。”〔9〕塗草莽：司馬相如《喻巴蜀檄》：“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此用其意。〔10〕空爾為：即一無所獲，無所作為之意。〔11〕“乃知”二句：《六韜·兵略》：“聖人號兵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