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浮黃河去京關〔1〕,掛席欲進波連山〔2〕。
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台間〔3〕。
平台為客憂思多,對酒遂作梁園歌。
卻憶蓬池阮公詠,因吟淥水揚洪波〔4〕。
洪波浩**迷舊國〔5〕,路遠西歸安可得〔6〕?
人生達命豈暇愁〔7〕?且吟美酒登高樓。
平頭奴子搖大扇〔8〕,五月不熱疑清秋。
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9〕。
持鹽把酒但飲之〔10〕,莫學夷齊事高潔〔11〕。
昔人豪貴信陵君〔12〕,今人耕種信陵墳〔13〕。
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入蒼梧雲〔14〕。
梁王宮闕今安在〔15〕?枚馬先歸不相待〔16〕。
舞影歌聲散淥池,空餘汴水東流海〔17〕。
沉吟此事淚滿衣,黃金買醉未能歸。
連呼五白行六博〔18〕,分曹賭酒酣馳暉〔19〕。
歌且謠,意方遠〔20〕。
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21〕。
【題解】
《梁園吟》,一作《梁園醉酒歌》,敦煌唐寫本作《梁園醉時歌》。梁園,故址傳說有二:一說在今河南開封市東南,一說在河南商丘市南。李白所寫乃開封之梁園也。《史記·梁孝王世家》:“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裏。”王琦注雲:“《一統誌》:梁園在河南開封府城東南。一名梁苑,漢梁孝王遊賞之所。”《元和郡縣誌》河南道宋州宋城縣:“兔園,縣東南十裏,梁孝王園。”此詩乃李白天寶三載(744)出京遊梁宋而作。此詩吊古懷今,引出信陵君、梁孝王、枚乘、司馬相如、阮籍等古人,在梁園地區,可謂豪傑和名士倍出,然而如今卻都如“蒼梧雲”和“汴水”,水流雲散,一去不返。不但其人已逝,連他們的墳墓也都化為耕田了。古人如此,今也如何?西望長安卻歸不得,隻有黃金買醉,暫臥梁園。然後再像謝安一樣,高臥東山,待時而起吧。這首七古大筆揮灑,轉折自如,不見痕跡,情文相生,感慨萬千。最具太白筆法。
【注釋】
〔1〕京關:指京城及函穀關。京關:他本皆作“京闕”。掛席:即掛帆、揚帆之義。〔2〕波連山:波濤如同連綿起伏的山峰。〔3〕平台,故址在今河南商丘縣東北,一說在河南開封市東北,為梁孝王所築。〔4〕“卻憶”二句:《文選》阮籍《詠懷》:“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淥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李善注:“《漢書·地理誌》曰:河南開封縣東北有蓬池,或日即宋蓬澤也。”蓬池遺址在今河南尉氏縣境內。〔5〕舊國:京都,指長安。〔6〕西歸:蕭士贄注:“唐都長安在西,白遠離京國,故發‘西歸安可得’之歎也。所謂身在江海而心存魏闕。”〔7〕達命:通達知命。暇:謂空閑、功夫。〔8〕平頭奴子:戴平頭巾的奴仆。平頭,頭巾名,一種庶人所帶的帽巾。〔9〕“玉盤”二句:謂擺出楊梅和吳鹽作為酸、成的調味品。此以梅、鹽代指菜肴。楊梅:即梅。吳鹽:吳地所產之鹽。其質地潔白如雪。〔10〕持鹽把酒:《魏書·崔浩傳》:“太宗大悅,語至中夜,賜浩禦縹醪酒十觚,水精戎鹽一兩,曰:‘朕味卿言,若此鹽酒,故與卿同其旨也。…此用其典。〔11〕夷齊:伯夷和叔齊。二人為殷孤竹國君之子。父亡,皆不欲繼其位,共奔周,武王伐紂,叩馬而諫。殷亡,義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事見《史記·伯夷列傳》。〔12〕信陵君:魏公子名無忌,封為信陵君。為戰國四公子之一。事見《史記·信陵君列傳》。詳見《俠客行》注〔5〕。〔13〕信陵墳:墓址在今河南開封市。《太平寰宇記》卷一河南道開封府浚儀縣:“信陵君墓在縣南十二裏。”〔14〕蒼梧雲:《文選》謝朓《新亭渚別範零陵》:“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李善注:“《歸藏·啟筮》曰:有白雲出自蒼梧,入於大梁。”按蒼梧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大梁,即河南開封之古稱。〔15〕“梁王”句:阮籍《詠懷》:“梁王安在哉?”此化用其句。梁王,指梨孝王。宮闕:一作“賓客”。〔16〕枚馬:指漢代辭賦家枚乘和司馬相如。曾為梁孝王賓客。〔17〕汴水:古水名。從河南滎陽鴻溝引黃河水,途經汴州、宋州東入泗水匯入淮。全程通日汴水。〔18〕五白、六博:皆為古代博戲。五白:遊戲時用五個骰子,骰子為六麵,其一麵為白色。投時五個骰子皆白者為五白,為頭采。故擲者常呼五白而投之。六博:博戲時用十二個骰子,六白、六黑,兩人遊戲時各用六子,全黑者為勝。詳見《猛虎行》注。〔19〕分曹:分對。兩人一對為曹。馳暉:指飛馳的太陽。〔20〕歌且謠:曲合樂日歌,徒歌為謠。〔21〕“東山”二句:《世說‘排調》:“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為桓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鹹出瞻送,高靈……戲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