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赫怒〔1〕，天維中摧〔2〕。

鯤鯨噴**〔3〕，揚濤起雷。

魚龍陷人，成此禍胎〔4〕。

火焚昆山，玉石相〔5〕。

仰希霖雨，灑寶炎煨〔6〕。

箭發石開〔7〕，戈揮日回〔8〕。

鄒衍慟哭，燕霜颯來〔9〕。

微誠不感，猶縶夏台〔10〕。

蒼鷹搏攫〔11〕，丹棘崔嵬〔12〕。

豪聖凋枯，王風傷哀〔13〕。

斯文未喪〔14〕，東嶽豈頹〔15〕?

穆逃楚難〔16〕，鄒脫吳災〔17〕。

見機苦遲，二公所哈〔18〕。

驥不驟進〔19〕，麟何來哉〔20〕?

星離一門，草擲兩孩〔21〕。

萬憤結緝，憂從中催〔22〕。

金瑟玉壺，盡為愁媒〔23〕。

舉酒太息，泣血盈杯〔24〕。

台星再朗〔25〕，天網重恢〔26〕。

屈法申恩，棄瑕取材〔27〕。

冶長非罪，尼父無猜〔28〕。

覆盆倘舉〔29〕，應照寒灰〔30〕。

【題解】

至德二載（757）二月，永王兵敗於丹陽，李白南奔，不久即被捕係於潯陽獄。宰相崔煥時為江南宣慰大使，李白在獄中多次向他寫信鳴冤求救，此詩即是李白向崔渙所寫的申訴詩。詩中運用了大量典故，曲折地說明自己的案件是冤枉的，並向崔煥表達了自己現已身陷囹圄、妻離子散而無處求救的悲哀。百憂章，即百愁交集的詩章。

【注釋】

〔1〕共工：我國神話中與黃帝之裔顓頊爭帝的叛逆人物，怒而觸不周之山，致使“天柱折，地維絕。”見《淮南子·天文訓》。此指安祿山。〔2〕天維：即天柱和地維。〔3〕鯤鯨：大魚，此指安祿山。〔4〕“魚龍”二句：指肅宗與永王的內訌，使許多人陷入其中，成了李白受冤的根源。魚龍：指肅宗與永王。禍胎：即禍根。〔5〕“火焚”二句：《尚書·胤征》：“火炎昆岡，玉石俱焚。”磓（duī）：墜落。指永王一案，俱受牽連，如同火炎昆岡，玉石俱焚。〔6〕“仰希”二句：喻指希望有人能夠來救自己。灑寶：灑下寶貴的霖雨。寶，指雨。炎煨：熱灰。〔7〕箭發石開：用李廣射石事。《西京雜記》卷六中說，李廣在郊外打獵，見臥虎而射之，沒矢飲羽，進而視乃石也。其形類虎。退而更射，鏃破幹折而石不傷。揚子雲曰：“至誠則金石為開。”〔8〕戈揮日回：用魯陽揮戈事。《淮南子·覽冥訓》：“魯陽公與韓構難，戰酣，日暮，援戈而揮之，日為之反三舍。”上二句謂望崔煥能很快解脫自己的冤案。〔9〕“鄒衍”二句：是說自己受冤的悲憤，如同昔之鄒衍。鄒衍，戰國時齊人。《淮南子》上說，鄒衍盡忠於燕惠王，惠王信讒言而係鄒衍於獄，鄒衍仰天而哭，正夏而天為之降霜。〔10〕“微誠”二句：但自己的悲情並未能感動上蒼，因此仍舊含冤入獄。縶（zhí）：拘禁。夏台：獄名，夏桀曾係商湯於此。此泛指監獄。〔11〕蒼鷹：《漢書·郅都傳》說，郅都為中尉時執法嚴酷，時人謂之“蒼鷹”。〔12〕丹棘：古時在監獄周圍種以棘叢，棘赤心有刺，故名丹棘。崔嵬：高貌。〔13〕“豪聖”二句：即豪傑與聖賢也會遇到不公平的待遇。因此《詩經》工風巾才有他們的悲哀之詞。豪聖：指商湯、鄒衍等人，此處李白自指。王風：指《詩‘王風‘兔爰》，其中有“我生之後，逢此百憂。”百憂章即本此。〔14〕斯文：《淪語。子罕》：“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斯文未喪，即指自己未死。〔15〕“東嶽”句：《禮記·檀弓上》記載，孔子將死時作歌曰：“泰山豈頹乎?”此處反用其意。東嶽，即泰山。豈頹：怎會倒塌呢?〔16〕穆逃楚難：漢楚元王中大夫穆生，有先見之明，能及時抽身引退，終免於難，而同僚申公、白生貪官位不能引退，終遭恥辱。事見《漢書·楚元王傳》?〔17〕鄒脫吳災：鄒陽事吳王劉濞，見吳王有邪謀，上書勸諫，吳王不聽。於是他就辭別了吳王到梁國從梁孝工遊。後來吳王事敗被誅，不及鄒陽。事見《漢書·鄒陽傳》。〔18〕“見機”二句：是說自己對事物的預見比不上穆生和鄒陽，因此應被此二人所笑。哈（hāi）：嗤笑。〔19〕驥不聚進：宋玉《九辯》：“驥不驟進而求服兮。”謂自己不急於從政。〔20〕麟何來哉：《孔子家語·辨物篇》上說，有人在大野澤中捉到了一匹麒麟，折其左足，孔子見了哭著說：“麟也，胡為來哉?”子貢問孔子為什麽哭，孔子說：“麟之至為明王也。出非其時而見害，吾是以傷焉。”這二句是說，自己從來不急於仕進，這次卻在不該出世的時候急著出來。〔21〕“星離”二句：指自己一家已妻離子散。星離，星散。一門，一家。草擲，匆匆拋擲。二孩，指李白的女兒平陽和兒子伯禽。〔22〕“萬憤”二句：是說心中百憂集結，摧肝裂肺。結緝：鬱結不解。〔23〕“金瑟”二句：指酒和音樂，本是消愁解憂的東西，現在卻是釣愁之媒介。愁媒：招惹憂愁的媒介。〔24〕“舉酒”二句：愁得喝不下酒，止不住流淚。太息：即歎息。〔25〕台星：指崔煥身為宰相，位在三台。〔26〕天網：指法網。重恢：重新寬大。恢，大也。請求崔煥赦免自己。〔27〕“屈法”二句：尊重人才，不計小過，寬大處理。瑕：玉的瑕疵，喻缺點。材：玉材，喻優長。〔28〕“冶長”二句：冶長，公冶長，孔子門人。尼父，對孔子的尊稱。孔子字仲尼。《論語·公冶長》：“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29〕覆盆：反扣的盆子。覆盆儻舉，喻冤情昭雪。〔30〕寒灰：死灰。《三國誌·魏誌·劉廙傳》上說，劉廙坐罪當誅，曹操赦其罪，劉虞在謝疏中說：“起煙於寒灰之上，生華於已枯之木。”上二句說倘能昭雪冤情，便可使我起死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