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1〕。

功略蓋天地,名飛青雲上。

苦戰競不侯,當年頗惆悵〔2〕。

世傳崆峒勇〔3〕,氣激金風壯〔4〕。

英烈遺厥孫,百代神猶王〔5〕。

十五觀奇書,作賦淩相如〔6〕。

龍顏惠殊寵〔7〕,麟閣憑天居〔8〕。

晚途未雲已,蹭蹬遭讒毀〔9〕。

想像晉末時,崩騰胡塵起〔10〕。

衣冠陷鋒鏑〔11〕,戎虜盈朝市〔12〕。

石勒窺神州〔13〕,劉聰劫天子〔14〕。

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裏〔15〕。

誓欲斬鯨鯢,澄清洛陽水〔16〕。

六合灑霖雨,萬物無凋枯〔17〕。

我揮一杯水,自笑何區區〔18〕。

因人恥成事,貴欲決良圖〔19〕。

滅虜不言功,飄然陟蓬壺〔20〕。

唯有安期舄,留之滄海隅〔21〕。

【題解】

宋本題下注:“時逃難,病在宿鬆作。後一首亦作‘書懷重寄張相公’。”李白在至德二載(757)永王兵敗後被收係潯陽獄,後被宣慰大使崔渙、禦史中丞宋若思營救出獄。後又在宿鬆養病,遇張鎬並向張“述德兼陳情”,請求跟隨他戴罪立功,洗刷罪名。時張鎬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職)兼河南節度使持節都統淮南等道諸軍事,故詩中稱其為張相。此詩首言家世,本漢李將軍之後,秉承英烈之風;次言因詩才為天子所賞,雖受寵遇,待詔翰林,然亦受小人讒毀;中言當今之世,如晉末五胡之亂華,兩京淪陷,而己卻懷澄清之誌,如有欲用我者,願效微力,貢獻良策;末言滅虜功成,不受爵賞,願飄然退隱江湖。詩有自陳家世、身世、表明心誌之意’,非僅求援引也。

【注釋】

〔1〕“本家”二句:西漢武帝時將軍李廣,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李白自稱是李廣之後。本家,一作“家本”。〔2〕“功略”四句:《史記。李將軍列傳》說,李廣與匈奴作戰,身經大小七十餘仗,多次立功,被匈奴稱為“飛將軍”,但終未封侯。惆悵:不得誌貌。〔3〕崆峒勇:《爾雅·釋地》:“崆峒之人,武。”崆峒山在今甘肅平涼縣境,屬隴山以西地帶。故李廣屬崆峒人。〔4〕金風:指秋風。西方主金而為秋。〔5〕“英烈”二句:謂李廣英烈之風遺傳給了他的後人,百代而不衰。厥,其。孫,指後人。神猶王:其精神盛傳不衰。王,通旺。〔6〕淩:超過。相如:即漢代辭賦家司馬相如。〔7〕龍顏:指皇帝。惠:給予。殊寵:特殊的恩寵。〔8〕麟閣:漢代宮中藏書閣,此指唐代的翰林院。憑:依,近。天居:即皇宮。此句一作“侍從承明廬”。〔9〕“晚途”二句:指在翰林待詔的後期,遭到了小人的讒毀。未雲已:進取之心未已。蹭蹬:遭遇挫折。〔10〕“想像”二句:指晉末石勒等人五胡亂華,崩騰:動亂貌。〔11〕衣冠:指士大夫官員等。陷鋒鏑:遭受戰亂。鋒鏑,指刀槍、箭簇等兵器。〔12〕戎虜:指胡人。盈朝市:遍於朝廷與市井。〔13〕石勒:羯人。西晉末十六國時後趙的開國之君。窺神州:窺伺國家政權。事見《晉書·石勒載記》。〔14〕劉聰:十六國時前趙的國君。劫天子:晉懷帝曾被劉聰所擄。事見《晉書·劉聰載記》。以上六句借晉末五胡亂華事喻安史之亂。〔15〕“撫劍”二句:謂在國家危亡之際,自己要有一番作為。〔16〕“誓欲”二句:立誓要鏟除安祿山,收複洛陽。鯨鯢:即鯨魚,古以喻大惡之人。此指安祿山。〔17〕“六合”二句:謂要拯救天下百姓於水火之中。六合:指天下。霖雨:好雨。萬物:指蒼生。〔18〕“我揮”二句:意即我的力量就好像杯水車薪,是何等微弱。《孟子·告子上》:“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19〕“因人”二句:意謂並不在意跟隨哪一個人去成就一番事業而是希望他有決心采用我的滅虜良策。言外之意是我願跟隨您獻策殺敵立功。〔20〕“滅虜“二句:謂滅虜後便功成後退,不求功名。蓬壺:指東海三神山中的蓬萊、方壺。陟蓬壺,指歸隱。〔21〕“唯有”二句:謂像安期生一樣,悄然出世,遺屣而去。安期舄(xì):據《列仙傳》卷上中說,安期生與秦始皇相見,秦始皇給了他許多黃金,他置之不受,歸別時留下一雙舄,說:“後數十年,求我於蓬萊山。”舄,鞋子。滄海隅:滄海邊。隅,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