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1〕。
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2〕。
海水直下萬裏深〔3〕，誰人不言此離苦〔4〕?
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5〕。
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6〕，雷憑憑兮欲吼怒〔7〕。
堯舜當之亦禪禹〔8〕。
君失臣兮龍為魚〔9〕，權歸臣兮鼠變虎〔10〕。
或雲堯幽囚〔11〕，舜野死〔12〕，
九嶷聯綿皆相似〔13〕。重瞳孤墳競何是〔14〕?
帝子泣兮綠雲間〔15〕，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16〕。
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17〕。
【題解】
《遠別離》為樂府舊題。《樂府詩集》卷七十二列入《雜曲歌辭》。《楚辭》中有“悲莫悲兮生別離”。《古詩十九首》中有“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後人擬之，梁簡文帝有《生別離》，劉宋吳邁有《長別離》，李白改為《遠別離》。天寶後期，唐玄宗荒於朝政，李林甫、楊國忠擅權，李白憂之，故借古題以諷時弊，意在著明人君失權之戒。本篇見於《河嶽英靈集》，當作於天寶十二載（753）以前。此篇是太白學騷體詩的名作。其詞斷而複續，亂而實整。看似邏輯混亂，語言迷離錯綜，實則主題明確，言無虛設。“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是一篇主旨。“堯幽囚，舜野死”是一篇警策，詩中以皇、英二女尋虞舜於洞庭起興，又以二女望蒼梧而痛哭不已結束，均與人君失權喪身有關。此詩之所以寫得迷離惝恍，大概與詩旨不好明說有關，因此隻好神龍藏身於雲霧之中，偶見隻爪，任人猜度了。
【注釋】
〔1〕皇英：即娥皇、女英。為堯之二女，舜之二妃。事見《列女傳·母儀傳》。〔2〕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嶽陽市西。瀟湘：二水名，在今湖南境內。二水由南至北，流人洞庭湖內。《水經注·湘水》：“湘水西流，徑二妃廟南，……言大舜之陟方也，二妃從征，溺於湘江，神遊洞庭之淵，出入瀟湘之浦。”浦：水邊。〔3〕海水：此指洞庭之水。古人指水大而深處，皆日海。〔4〕此離苦：王琦注雲：“‘海水直下’二句，是倒裝句法，謂生死之別，永無見期，其苦如海水之深，無有底止也。”〔5〕“日慘慘”二句：此指天地昏暗，白日無光，猿啼鬼嘯的悲切之狀。猩猩：此泛指猿類。啼煙：在煙霧中悲啼。鬼嘯雨：鬼在雨中哀叫。〔6〕皇穹：即蒼天。此喻指朝廷。此句似與上句互倒，即“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我縱言之將何補?”〔7〕憑憑：象聲詞，形容雷聲大而急。〔8〕“堯舜”句：此句為一緊縮句，意即“堯當之亦傳舜，舜當之以傳禹。”之：指下文“君失臣”和“權歸臣”之局勢。〔9〕龍為魚：《說苑·正諫》：“吳王欲從民飲酒，伍子胥諫曰：‘不可。昔白龍下清泠之淵，化為魚，漁者豫且射中其目。’”〔10〕鼠變虎：東方朔《答客難》：“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以上二句是說，人君一旦失權於臣，猶龍之化魚；奸臣一旦攬權，猶如鼠之變虎。〔11〕堯幽囚：《史記·五帝本紀》注引《竹書紀年》上說，堯讓舜繼承君位，本非禪讓，而是因為“昔堯德衰，為舜所因也。”〔12〕舜野死：傳說舜是在征伐有苗中，死於蒼梧之野。事見《國語·魯語上》。此句是說舜也死得不明不白。〔13〕九嶷：山名。在今湖南寧遠縣南。因此山九溪皆相似，故雲九嶷。傳說舜即死葬九嶷，是為零陵。〔14〕重瞳：此指舜。據說，他的眼中有兩個瞳子，故他又名重華。事見《史記·項羽本紀》。〔15〕帝子：指娥皇、女英。因她們都是堯帝的女兒，故稱帝子。綠雲：指竹林。〔16〕蒼梧：山名，即九嶷山。《山海經·海內經》：“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郭璞注：“山今在零陵營道縣南，其山九溪皆相似，故雲九嶷，古者總稱其地為蒼梧也。”〔17〕竹上之淚：《述異記》卷上：“昔舜南巡而葬於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與慟哭，淚下沾竹，竹上文為之斑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