嚐高謝太傅，攜妓東山門〔1〕。

楚舞醉碧雲，吳歌斷清猿〔2〕。

暫因蒼生起，談笑安黎元〔3〕。

餘亦愛此人，丹霄冀飛翻〔4〕。

遭逢聖明主，敢進興亡言〔5〕。

蛾眉積讒妒，魚目嗤王璵瑤〔6〕。

白璧竟何辜，青蠅遂成冤〔7〕。

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8〕。

猛犬吠九關，殺人憤精魂〔9〕。

皇穹雪夭枉，白日開氛昏〔10〕。

太階得夔龍〔11〕，桃李滿中原。

倒海索明月〔12〕，淩山采芳蓀〔13〕。

愧無橫草功〔14〕，虛負雨露恩〔15〕。

跡謝雲台閣，心隨天馬轅〔16〕。

夫子王佐才〔17〕，而今複誰論?

曾飆振六翮〔18〕，不日思騰騫〔19〕。

我縱五湖棹〔20〕，煙濤恣崩奔〔21〕。

夢釣子陵湍〔22〕，英風緬猶存。

徒希客星隱〔23〕，弱植不足援〔24〕。

千裏一回首，萬裏一長歌。

黃鶴不複來〔25〕，清風奈愁何?

舟浮瀟湘月〔26〕，山倒洞庭波〔27〕。

投汨笑古人〔28〕，臨濠得天和〔29〕。

閑時田畝中，搔背牧雞鵝〔30〕。

別離解相訪，應在武陵多〔31〕。

【題解】

舍人，唐官名，中書省置舍人六員，正五品上。蔡雄，李白友人，事跡不詳。此詩作於天寶十二載（753）。詩人向往東晉謝安，心懷“濟蒼生”、“安黎元”的雄心壯誌，一心想向朝廷進獻“興亡”之言，以圖報效國家，但因小人作梗，被排擠出朝，浪跡江湖，其願望一直不能實現。他雖然身在江湖，卻心在魏闕，時時在想著國家社稷。篇終表達了他報國無門、隻好歸隱的無奈心情。

【注釋】

〔1〕“嚐高”二句：用謝安事。謝太傅：指東晉謝安。官至太保，卒贈太傅。東山：在今浙江上虞縣。謝安初居會稽，在東山蓄妓，縱情於山水遊樂，無出仕意。見《世說新語·識鑒》篇。〔2〕斷清猿：謂吳歌悠揚，連山中的清猿都為之信聲靜聽。〔3〕“暫因”二句：蒼生、黎元，均指百姓。謝安高臥東山，累辟不就，時人曰：“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年四十餘始出仕，見《晉書·謝安傳》。〔4〕丹霄：即雲霄。冀：希望。飛翻：翻飛。〔5〕“遭逢”二句：指李白受玄宗禮遇，待詔長安事。興亡言：關係國家生死存亡之要言。〔6〕“蛾眉”二句：指李白在宮中受小人讒毀之事。娥眉：即蛾眉，指讒女，此指宮中小人。魚目：指魚目混珠一類的假貨。嗤：嘲笑。璵瑤：謂兩種美玉。〔7〕“白璧”二句：化用陳子昂《宴胡楚真禁所》：“青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冤。”一相點，指蒼蠅遺糞於白璧之上。冤：即白璧蒙受不潔之冤。〔8〕“一朝”二句：李白辭京還山，長期隱居梁園，大約在十年之久。梁園：即梁孝王園。在今河南商丘市，一說在河南開封市。唐代為宋州、汴州，又稱為梁宋。此以梁園代梁宋。〔9〕“猛犬”二句：謂朝中權佞李林甫等人，枉殺無辜。使冤魂含憤於九泉。宋玉《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猛犬狺狺而迎吠兮，關梁閉而不通。”九關：即九重門。〔10〕“皇穹”二句：是說皇天有眼，使受冤枉的人得到了昭雪，就像是天日一出，雲霧皆散一樣。皇穹：蒼天，此指朝廷。雪天枉：洗雪被枉死者的罪名。天枉，一作“冤枉”。〔11〕太階：星座名，又稱三台，古時以此喻指朝廷三公。夔、龍：傳說中舜時的兩位賢臣。此指當政者，似指楊國忠。國忠初任右相時，罷黜了一批李林甫的黨羽，時人尚看不清他的真麵目。〔12〕明月：真珠名，大而明似月，故名為明月。〔13〕淩：上。芳蓀：芳草名。以上二句喻為國搜羅人才。〔14〕橫草功：即微功。用終軍事。《漢書·終軍傳》：“軍無橫草之功，得列宿衛，食祿五年。”〔15〕雨露恩：指皇恩。〔16〕“跡謝”二句：是說自己身處江湖，心懸魏闕。雲台：東漢永平中，在雲台上畫二十八功臣像，以示表彰。天馬轅：指皇帝所乘車輿。〔17〕夫子：對人的尊稱，此指蔡舍人。王佐才：輔佐君王治國的人才。〔18〕曾飆：曾通“層”，指高空。飆，大風。六翮：鳥有大羽左右翼各六根，飛時全藉其力。〔19〕騰騫：振翅高飛。騫，鳥飛。此指蔡舍人前途遠大，不久即可能升遷。〔20〕五湖棹：五湖船。五湖：指太湖及其周圍四湖。春秋時越人範蠡在助越王勾踐滅吳之後，“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事見《國語·越語下》。此句是說要學範蠡功成身退，泛舟五湖。〔21〕“煙濤”句：是說在五湖的煙濤中，任意來往。崩奔：謝靈運《入彭蠡湖口》：“洲島驟回合，圻（qí）岸屢崩奔。”原意是湖岸崩塌，此處意為船兒隨意行動。〔22〕子陵湍：又名嚴陵瀨，後漢隱士嚴光（字子陵）隱釣處。在今浙江桐廬縣富春江之濱。〔23〕客星：指嚴子陵。詳見《酬崔侍禦》注〔2〕。此句謂自己希望像嚴子陵一樣歸隱。〔24〕弱植：柔弱不能自立。不足援，不值得幫助。此指君主誌弱，不堪輔佐。《左傳》襄公三十年：“其君弱植。”孔穎達疏：“植為樹立，君誌弱，不樹立也。”一說指李白自己，明人朱諫注：“弱植，言其所立之不同，白自謂也。”〔25〕黃鶴：傳說仙人子安駕黃鶴從黃鶴樓而去。不複來：謂騎鶴仙人一去不回，自己求仙無望。〔26〕瀟湘：二水名，皆在湖南境內，二水合流後入洞庭湖。〔27〕洞庭：湖名，在湖南北臨長江處。〔28〕投淚：戰國時楚國大詩人屈原，因對楚國無望，投汨羅江而死。古人：指屈原。此句謂屈原看事太認真，不夠灑脫。淚羅江由湖南平江縣西入洞庭湖。〔29〕臨濠：莊子臨濠觀魚，得鰷魚從容之樂。天和：天地和泰，此指逍遙自在。《莊子·天道》：“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30〕牧雞鵝：用祝雞翁故事。《列仙傳》卷上：“祝雞翁者，洛人也。居屍鄉北山下，養雞百餘年。雞有千餘頭，皆立名字，暮棲樹上，晝放散之。欲取，呼名即依呼而至。賣雞及子，得千餘萬，輒置錢去。之吳，作養魚池。後升吳山，白鶴、孔雀數百，常止其傍雲。”〔31〕武陵：郡名，治所在今湖南常德市，位於洞庭湖之西。此用陶淵明《桃花源》故事。此句謂自己要到桃花源一類的地方去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