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公寓的情況奇怪極了。不光電梯已經停開,連電梯用來順著上下的那根鋼柱都已經彎曲了。不光這些,就連那六層大理石樓梯也有好幾級已經碎裂,人如果上上下下就隻能小心踩著邊上走,要不然就會撲通一聲掉下去。有些通向房間的門其實背後早已什麽都沒有了,別看有的門外表似乎完好無損,你要是推開了門一步跨進去,就很可能會一腳踩空:這座公寓曾經被幾顆高爆炮彈直接擊中過,公寓正麵的四樓的樓麵連同底下三層都被炸掉了,然而頂上兩層的正麵倒有四個房間還是好好的,每一層的後麵的一排房間也都還有自來水供應。就因為這樣,我們都管這座公寓叫“老宅子”。

情況最吃緊的時候,前沿陣地就設在這公寓的正下麵。那大街環繞的小高地頂上,靠邊沿一帶就是了。戰壕和被雨淋壞曬爛的沙袋至今都還在原處。真是近極了,站在這殘破公寓的陽台上,弄一塊碎磚瓦或灰泥片之類的,一扔就能扔到那兒。然而現在前線已從小高地的邊沿推進到了河的對岸,那裏有座山岡,聳立在“村舍”背後,它其實是舊日皇家獵舍。前線就在鬆樹密布的山坡上。現在,戰鬥正在那一帶進行,我們不光把“老宅子”當作瞭望哨,還可以利用這個有利的地形來拍新聞片。

當時的處境相當危險,天又地直很冷,肚子好像也總是吃不飽,不過我們還挺樂觀,還常常開玩笑。

每當有炮彈擊中房屋炸開的時候,磚屑泥粉就會衝天而起,一會兒沉落下來,鏡子麵上就會沾上厚厚的一層灰,就像新造房子窗上塗的白粉一樣。在這座上樓的時候都會擔心樓梯會塌下去的公寓裏,有個房間裏麵卻有一麵落地長鏡沒有震碎,依然完整無缺。我用指頭在粉塵厚積的鏡麵上摳出了印刷體大寫的“耶罕死期到”字樣,隨後找了個理由,打發攝影師耶罕上那個房間去。那個時候正是炮擊的當口,他推門進去,迎麵一見到這鬼神的暗示,就變得臉色煞白,差點把魂都嚇掉了。他滿心氣憤卻又無可奈何,就因為這個,我們真要到好久以後才又言歸於好。

第二天,我們在旅館門前,往一輛汽車裏裝器材。我上了車,感覺有點冷,就把旁邊的窗玻璃搖起來了。而那搖起來的窗玻璃上赫然有著幾個印刷體的紅色大字,估計是在哪借了支唇膏當筆塗在那兒的:埃德小人。倒黴的是,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用的都是這輛帶標語的汽車,那班西班牙人見了一定覺得莫名其妙。他們隻當這幾個字是荷蘭或者美國的什麽革命組織的名稱縮寫或標語口號,以為那興許也是類似F.A.I.或C.N.T.那樣的組織呢。

後來有一天,駐紮在當地的那位英國大員卻讓我們把彼此間的那一點疙瘩忘幹淨了。這位大員有一頂德國式的大鋼盔。每次出行隻要確定了是往前線的那個方向去,他就總要把這頂鋼盔戴上。大夥兒誰都對這種打扮沒有好感,總覺得既然沒有幾個鋼盔,就應該留著給突擊部隊用。因此每當我們看見他頭戴鋼盔,心裏就會馬上對他起了反感。

我們是在一位美國女記者的住處碰到那位大員的,女記者那裏有一隻上好的電爐。大員覺得這個房間十分舒服,沒多久就喜歡上了,還起了個名字叫 “俱樂部”。他提議大家一人帶點酒過來,說這裏暖和,氣氛也愉快,正好適合飲酒取樂。那美國女記者其實是位工作極勤奮的,一直很注意不想讓自己的住處被染上點“俱樂部”的色彩的人。雖然興許總是不太成功。因此當聽見自己的住處被這樣明確地題了名、歸了類,真不亞於當眾挨了一拳。

第二天我們正在“老宅子”裏工作,我們工作的時候,會拿條破席子當簾子煞費苦心地遮蔽住攝影機鏡頭,讓它避開了下午強烈的陽光,沒想到大員這個時候卻在那位美國女記者陪同下來了。他在“俱樂部”裏聽我們談起過這麽個地方,執意要跑來看看。那個時候我正拿了架雙筒望遠鏡在破陽台一角的陰影裏觀察。那是一副小型的八倍蔡司鏡,隻要兩手在上麵一蓋,就不會發生反光的現象。這個時候進攻快要開始了,我們正等著飛機來轟炸,因為政府軍當時重炮匱乏,隻能由轟炸來代替進攻前必不可少的炮擊。

我們的工作一向是躲在屋裏做的,大家都像老鼠一樣不敢露出絲毫形跡。因為我們決不能給這座表麵看起來空無一人的樓房引來炮火,不然我們的工作就無法完成,我們也會完蛋的。今後也不可能再把這裏當作觀察站了。但是此刻那大員進得房來,於是他拉上一把空椅子,到這一無遮蔽的陽台正中一坐,鋼盔、特大號雙筒望遠鏡,凡此種種一應俱全。陽台長窗的一側斜架著一台攝影機,像機關槍那樣做了精心的偽裝。而我呢,則隱蔽在另一側的黑角落裏,不讓山坡上的人看見,一直小心翼翼地,千萬不能闖進了陽光亮堂堂的開闊處。隻有這大員卻堂而皇之坐在向陽地的中央,頭戴鋼盔,儼然是一副全球總參謀長的架勢,那望遠鏡亮晃晃的,比得上一架日光反射信號器。

“你瞧,”我說,“我們這兒得工作。你在那兒坐著,望遠鏡會發出反光,對麵山上的人全看得見。這可不是個好主意。”

“依我看,在房子裏是根本沒有危險的。”大員儼然以上司下達命令的口吻,若無其事地說。

“你要是打過野羊,”我說,“你就知道了:當你老遠看得見野羊的時候,其實野羊也看得見你。你用望遠鏡不是可以清清楚楚看見對方的人嗎?要知道,他們也有望遠鏡的。”

“依我看在房子裏是根本沒有危險的,”大員卻還是那句話,“咱們的坦克都在哪兒?”

“在那兒,”我說,“樹底下。”

兩個攝影師被他氣得直做怪臉,隻能攥緊了拳頭,在頭頂上亂揮。

“我把大攝影機拿到後邊去。”耶罕說。

“小姑娘兒,躲遠點,別過來,”我衝著那美國女記者說,然後又告訴大員:“你知道吧,他們把你當成誰的參謀長啦。見了你這鋼盔,這望遠鏡,他們會以為你是指揮作戰的。知道嗎?你這麽做就是自找麻煩。”

他給我的回答還是那句老話。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挨了第一顆炮彈。隻聽見一聲巨響,就像一根蒸氣管爆裂了,外加撕裂了一塊帆布。爆炸的聲音還沒落,灰泥牆粉還在轟隆劈啪往下掉,我就冒著漫天的塵霧,推著那女記者往門外跑,躲到後麵一排房間裏去了。正當我們衝出房門的時候,隻見有個頭戴鋼盔的家夥從我身旁一閃而過,向樓梯口竄去。還有一隻野兔子一竄而起,左一蹦右一跳的一溜煙逃走,那個速度應該說夠快了吧,但是這位大員竄過塵霧彌漫的過道,衝下樓梯,奪門而出,往街上一鑽,速度之快卻連那野兔子都得佩服。我們的一位攝影師說,他的萊卡攝影機最快的快門都別想拍得下這位大員的動作。這話聽起來好像有點過頭,倒真是說得一針見血。

總之對方對這幢房子快速轟擊了足有一分來鍾。炮彈簡直就是平射的,在炮彈呼嘯而來和擊中爆炸的轟然一響、陡地一震之間,幾乎沒有個間隙能容你定一定神。後來那炮彈總算打完了,我們又等上了幾分鍾,看來是真的不打了,才到廚房裏去扭開水池上的水龍頭喝了點水,然後重新找了個地方,把攝影機再架起來。這個時候進攻正好剛剛開始。

那美國女記者恨透了那個大員。“是他帶我上這兒來的,”她說,“他還說這兒挺安全呢。結果他自己倒先溜了,連聲再會都不說。”

“這個人哪有一點紳士風度,”我說,“瞧,小姑娘兒。注意看。喏,開始啦。”

隻見地麵上有些士兵站了起來,半彎著腰,跑步向一片小林子裏的一座石頭房子前進。炮彈都對準了石頭房子打去,因此那作為目標的石頭房子會不時消失在突然騰起的一陣陣塵霧中。而且每次一炮打過,風又總會把塵霧吹散,石頭房子又總會清清楚楚露出臉來,就像一艘船破霧而出一樣。在士兵的前麵,有一輛坦克晃晃搖搖開得飛快,活像一隻圓頂炮鼻蟲,一下子就開進樹林子看不見了。正看著時,忽然跑步前進的士兵都撲倒在地上了。接著左邊又有一輛坦克衝上前去,進了樹林子,坦克開火的閃光都看得見。那座石頭房子冒了煙,從飄散的煙霧裏,我們看得見有個伏在地上的士兵爬起來就拚命往回跑,逃回自己原先所在的戰壕裏去了。接著又是一個爬起來跑了,他一隻手抓著槍,一隻手還抱著頭。再後來簡直就是全線後退了。有的趴在地上就再沒有起來。有的跑著跑著就倒下了。滿山坡星星點點都是。

“這是怎麽回事?”女記者問。

“很顯然,進攻失敗了。”我說。

“怎麽?”

“他們沒有能堅持到底。”

“為什麽呢?他們後退不也跟前進一樣危險嗎?”

“這可不見得。”

女記者舉起望遠鏡來看。但是隨即又放了下來。

“我什麽也看不見了。”她說,淚水順著兩頰直流,她的臉上還在抽搐。我以前從來也沒有見她流過淚,要哭的話,可以痛哭流涕的事我們也見得多了。說真的,打起仗來,各等各樣的人,包括將軍在內,誰都免不了有流淚的時候。不管人家跟你是怎麽說的,反正這句話才真是實情,不過還是應該盡量少流眼淚,人們也都能忍則忍。就因為這個,我以前就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記者流淚。

“這就是一場進攻戰?”

“這就是一場進攻戰,”我說,“現在你算是見識過了。”

“那這以後又會怎麽樣呢?”

“要是帶隊指揮的手下還有人的話,說不定還會打發他們再衝上去一回。不過我看隻怕是不會了。這損失有多大,你數一數,心裏就有數了。”

“那些人全都死了?”

“也不一定。有的是受了重傷,動不了了。等天黑以後,會有人來把他們抬下去的。”

“那坦克現在怎麽辦呢?”

“能撤回去就算是走運。”

但是其中有一輛已經開始倒黴了。鬆林裏騰起一股黑汙的煙柱,在空中隨風飄散。那煙柱很快就擴大成烏黑的滾滾一團,濃濃的油煙裏看得見還有紅通通的火舌。隨後,隻聽見一聲爆炸,同時看見一陣白煙翻滾,那黑煙竄得就更高了,下麵著火的範圍也更大了。

“瞧,那是一輛坦克,”我說,“起火了。”

我們繼續看下去。從望遠鏡裏可以看見從壕溝的一個角落裏爬出兩個人來,他們抬起一副擔架,順著上山的一道斜坡往上爬著。他們看上去爬得很慢,似乎很吃力。正看著這些的時候,前麵那人忽然腿一屈跪下了,隨後便一屁股坐下來。後麵那個早已趴倒在地上。他爬到前麵,把胳膊鉤在前麵那人的肩下,拖著他向壕溝裏爬去。可是,隻一會兒,他就不動了,隻見他麵孔向下趴得直挺挺的。就這樣,兩個人就都橫在那兒不動了。

對石頭房子的炮擊顯然已經停止了,此刻四下一片悄然。四處靜悄悄的。襯著青青的山坡,那農家大宅子連同圍牆裏的院子黃得好顯眼。不過山坡上挖了交通溝,築了工事,泥土翻起處還添上了些白色的瘢痕。山坡上這會兒有些小火堆升起的細煙,那是行軍爐灶在做飯。再往上,通向農家大宅子的一路上則全是這場進攻戰遺下的死傷士兵,好像把許多包裹撒在青草坡上。那輛坦克還在樹林子裏燃燒,煙是又黑又油的。

“真夠嚇人的,”女記者說,“這種場麵我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真嚇人哪!”

“打仗的場麵總是這麽嚇人的。”

“這麽久了,你見了不覺得討厭?”

“我討厭,我一向就見了討厭。可幹一行就得懂一行不是?這打的是一場正麵進攻戰。正麵進攻戰就是這樣慘烈。”

“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進攻了?”

“有啊。辦法多啦。不過你總得先有軍事知識,有軍紀,有經過訓練的班排長。尤其應該有個出奇製勝的計謀。”

“這會兒天色太暗,光線不好,要拍也沒法再拍了,”耶罕說著就把他的遠距離攝影鏡頭用罩子罩了起來。“喂,我的‘小人’哥,我們快回旅館去吧。看樣子,今天的活兒幹得相當不錯。”

“是啊,”那另一個攝影師說,“今天我們拍到了非常珍貴的一些鏡頭。可惜進攻沒有成功,真是太遺憾了。算了,這事還是別去想了。但願有一天我們能拍到進攻得勝的鏡頭。隻是根據經驗,進攻得勝的日子往往不是下雨就是下雪。”

“我可永遠也不想再看了,”那女記者說,“我今天算是見識過了。我是說什麽也不願意再看到這樣的場麵了,好奇心打不動我,寫文章掙大錢也引誘不了我。他們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啊!跟你我有什麽兩樣?可你看看他們,就這樣都倒在那兒山坡上了。原本他們都是男子漢的。”

“你可不是男子漢,”耶罕說,“你是個女兒家。可不能混淆了。”

“那個戴鋼盔的家夥又來了,”那另一個攝影師望著窗外說,“又大模大樣地來了。如果可以,我恨不得手裏有顆炸彈,扔下去冷不丁嚇他個半死。”

我們正在收拾攝影器材時,那戴鋼盔的大員進來了。

“哈羅,”他說,“你們拍到好影片了嗎?伊麗莎白,我有一輛汽車停在後麵一條小街上,讓我來送你回去吧。”

“我想不用了,我要跟埃德溫?亨利一塊兒回去。”那女記者說。

“風小點兒了嗎?”我問他,這無非是句應酬話。

他沒有搭理,徑自問女記者:“你不去?”

“不去了,”女記者說,“我們準備大家一塊兒走。”

“那晚上跟你在俱樂部見。”他照樣樂嗬嗬地對我說。

“你已經不再是俱樂部裏的人了。”我極力學著英國人的腔調,告訴他說。

大家一起下樓,大理石樓梯上有窟窿,走起來得十分小心。那大理石樓梯眼下又添了新的損傷,得一一跨過、繞過。我們的速度很慢,這真像是一座走不完的樓梯。我拾到了一個炮彈引信頭上的“銅帽子”,已經撞扁了,底部還有灰泥的痕跡。於是,我就遞給了那個叫伊麗莎白的女記者。

“我不要。”她說。到了門口,大家一起站在那,讓那個戴鋼盔的家夥一個人走在前頭。他架子十足地穿過了有時會有冷槍打來的大街;到了對麵相對安全些的牆頭,有了掩護,便隻管端著架子繼續走他的。於是我們也一次一個,向街對麵的牆下作衝刺。在這裏待過了一陣子總會知道:過開闊地的時候,第三個人或第四個人往往會招來敵人的火力。因此我們過了這個關口,心裏總是挺高興的。

這樣我們就在牆頭的掩護下順著大街走過去,四個人並排走,腳下踩著新飛來的鐵起、剛碎的磚塊,以及成塊的石頭,我們手裏拿著攝影機,一路看看前麵那個戴鋼盔家夥架子十足的步態:他,已經不再是俱樂部裏的人了。

“真討厭,我還要寫電訊稿呢,”我說,“今天的電訊稿可不好寫。進攻失敗啦。該用什麽樣的語氣呢?”

“你這是怎麽啦,老兄?”耶罕問。

“你應該找些別的好的素材來寫。”那另一個攝影師和婉地說。“今天的事情那麽多,總該有些什麽值得說說吧。”

“他們什麽時候去把傷員弄回來?”那女記者卻在考慮別的問題。她沒戴帽子,步子跨得又大又隨便,頭發披在皮領短夾克衫的領子上,在愈來愈暗的光線下看去都成了土黃色的了。她轉過頭來時,頭發也跟著一晃**。她麵孔發白,臉色也不怎麽好看。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等天一黑就可以了。”

“上帝保佑,快些天黑吧,”她說,“原來戰爭就是這樣。我要來采訪報道的就是這麽回事。那兩個抬擔架出去的人是不是給打死了?”

“死了,”我說,“肯定死了。”

“他們的行動太慢了,不出事情就怪了。”那女記者不勝憐憫地說。

“其實,你不知道,人有時候想走卻就是邁不開腿,”我說,“走起路來像陷在深沙裏,有時又像身在夢中。”

前邊,那個戴鋼盔的人還是一直順著大街走去。他左邊是一排殘破的房屋,右邊是營房的磚牆。他的汽車停在大街的盡頭,而我們的車子也停在那兒一所房子的背麵。

“要不我們帶他回‘俱樂部’去吧,”那女記者說,“今兒晚上我可不想讓誰受到傷害。感情不能受到傷害,什麽都不能受到傷害。嗨!”她就喊起來,“等等我們啊!我們來啦!”

那人站住回頭看了看,笨重的大鋼盔隨著腦袋轉過來,顯得滑稽極了,像是什麽馴順的牲口頭上長的兩隻大角。他等在那兒,於是我們迎上前去。

“你們是不是要搭我的車?”他問。

“不用了,我們的汽車就在前麵。”

“我們都到‘俱樂部’去,”那女記者說。然後向他微微一笑:“你也來吧,順便再帶上一瓶啤酒,好嗎?”

“那就太好了,”他說,“你想我帶什麽酒呢?”

“帶什麽酒都行,”女記者說,“隨你的便好了。我還有些工作得先去做好。咱們七點半左右碰頭吧。”

“你要不要搭我的車回去?”他問她說,“他們那輛車上還得裝這麽些玩意兒,怕是太擠了。”

“好啊,”她說,“我挺高興的。謝謝你啦。”

他們倆上一輛車,我們把攝影器材統統裝上另一輛車。

“怎麽啦,老兄?”耶罕說,“你的女朋友倒讓別人送回家去?這是個什麽理兒啊?”

“這場進攻戰叫她看得心都亂了。她心裏難受著呢。”

“看進攻戰而心不亂的女人不好算個女人。”耶罕說。

“這次進攻敗得真是慘透了,”那另一位攝影師說,“幸而她觀察的距離還不算太近。今後不管有沒有危險,我們可千萬不能讓她近距離看進攻。這種場麵刺激性太大。不適合女人看,今天她在那兒看,還不過像看電影一樣,看去就像電影裏的老式戰鬥場麵。”

“她心地善良,”耶罕說,“跟你不一樣,我的lice哥。”

“我的心地更善良,”我說,“不過你應該說louse,用lice不對,lice是複數。”

“我就是喜歡用lice,”耶罕說,“這個字聽起來口氣更強硬。”

但是他卻抬起手來,把車窗上用唇膏寫的那幾個字擦掉了。

“我們明天開始換個花樣開玩笑吧,”他說,“鏡子上寫字的事兒算是跟你一筆勾銷了。”

“行,”我說,“那太好了。”

“你呀,我的lice哥!”耶罕說著,拍了拍我的背。

“應該用louse!”

“不。我就是要用lice!我可喜歡這個字了,口氣上要強硬百倍。”

“去你的吧。”

“好吧,”耶罕說著,愉快地笑了。“這一下子我們又都是老朋友了。在打仗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得注意著點,彼此可別傷了感情才好。”“你總是那樣,碰到件事就要想起點什麽。”

“這篇小說寫得還真不錯,”孩子的父親說,“你知道你這篇東西寫得有多好嗎?”

“那可不是我要她送給你看的,老爸。”

“你另外還寫過些什麽呢?”

“小說就這一部。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那不是我要她送給你看的。可小說一得了獎......”

“她要我輔導輔導你。不過你既然寫得出這樣的好文章,我估計也就用不著別人來輔導了。你隻要繼續寫下去就可以了。對了,你寫這部小說花了多少時間?”

“也沒花很多時間。”

“你從哪兒聽說有這麽一種海鷗的?”

“興許是在巴哈馬吧。”

“你從來沒有去過狗礁,也沒有去過埃爾鮑基。在凱特基也好,比美尼也好,都沒有海鷗來做窩住,連燕鷗都沒有。在基韋斯特也隻能見到些最小的燕鷗來做窩。”

“對,就是那種叫‘該殺的皮特’的,窩都做在珊瑚礁上。”

“就做在淺灘上,”他父親說。“可在你小說裏寫到的那種海鷗,你哪兒見得到呢?”

“可能是你告訴我的吧,老爸。”

“這部小說的確寫得非常好。倒讓我想起了好久以前看過的另外一部小說。”

“你總是這樣的,碰到件事就要想起點什麽。”孩子說。

那年夏天,父親在藏書室裏找了些書給孩子看。整個夏天,孩子就看這些書。孩子要是不去打棒球、不去俱樂部練射擊的話,一定會來大房子吃午飯,來的時候一般會說他一直在寫作。

“你要是想給我看看,隻管拿來。要是有什麽問題要問,盡管來問,”父親說,“你要寫你熟悉的東西。這對你有好處。”

“我就是這樣的。”孩子說。

“我不想來監督你,也不想用什麽辦法釘牢你,”父親說,“不過,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倒可以找些我們彼此都熟悉的題材,給你出幾個簡單的題目來做做看。這樣練習練習很有好處。”

“我覺得其實我幹得倒還算順利。”

“那你不一定要拿給我看,什麽時候覺得有必要,覺得可以給我看了,再給我看好了。《當年在遠方》這篇文章,你看了嗎?喜歡嗎?”

“喜歡極了。”

“聽我說,我的孩子,我剛才說到出題目,無非是這樣的意思:我們可以一起去逛一次市場,或者去看一次鬥雞,把我們的所見各自記下來。沒有什麽竅門,隻要把自己看到後覺得印象深刻的東西如實記下就可以了。打個比方說,在鬥雞的兩個回合之間,公證人讓雞主人把雞抱回去調理一下,這個時候雞主人就扒開雞嘴往嗓子眼裏灌點酒。就記諸如此類的小事,其實就很好。看看我們各自每天都看到了些什麽。”

孩子點點頭,但是隨即就垂下眼來,望著麵前的盤子。

“要不我們也可以去一次咖啡館,玩上幾盤撲克骰子,這樣一來,你就寫你聽到人家都談了些什麽。當然也不要不管什麽內容,全寫出來。隻要把有點意思的寫出來就行了。”

“按這個辦法寫我現在怕還不行呢,老爸。我想我還是照那部小說的寫法寫下去吧。”

“那就照你的老辦法寫吧。我不想幹預你,也不想影響你。我說的這些都不過是練習罷了,也不一定適合你。本來我倒很願意陪你練習練習。這和彈琴練習指法是一樣的。其實這些辦法也不一定就真好得不得了。或許我們還可以另找些更好的辦法。”

“我自己感覺吧,還是照那部小說的寫法寫下去的好呢。”

“也好。”父親說。

父親心裏想:我像他這樣年紀的時候,還寫不出這樣的好文章呢。這孩子還真行,我認識的人裏也從來沒有一個能有這樣的本事。才十歲的娃娃就有那麽一手好槍法。這個孩子啊,小小年紀不隻參加射擊表演,還跟大人、跟職業選手一塊兒比試槍法。沒記錯的話,他十二歲上就以平等的資格上場參加比賽了。他打起槍來就像身上天生有雷達一樣。目標沒到射程以內,他絕不輕易發槍;就算野禽被一哄趕冷不防飛出來,他也決不會被弄得措手不及。他常常打飛過的野鴨子,打長尾野雞,而且他射擊的姿勢優美,出槍恰到好處,準確非凡。

每逢比賽打活鴿的時候,隻要一等他來到屋外的水泥場上,那班職業選手就都不作一聲,緊盯著看了。當他通過旋轉門走進射擊欄,旁邊掛起了黑條紋金屬板表示由他上場的時候,那種場麵是無法想象的。射手中隻有輪到他上場,滿場觀眾才會鴉雀無聲。他舉起槍來架在肩上,還回頭看了看槍托底部抵在肩膀的什麽部位。這個動作引得一些職業選手見了微微一笑,好像發現了一個秘密似的。然後他的腮幫子就靠下去貼在腮上,左手伸出老遠在前頭,身體的重心前移到了左腳上。槍口抬起來又放下去,往左移了移又往右移了移,最後回到了正中。右腳的後跟輕輕一提,全身的力氣和精力都集中到了彈膛裏的那兩發彈藥上。

“預備!”他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嗓音是那麽低沉沙啞,跟成年人無二。真不像是小孩子的說話。

“預備!”管鴿籠的人也應了一聲。

“放!”那沙啞的嗓子話音一落,五個籠子裏不知哪一個籠中就飛一般衝出一隻灰鴿來。也沒有搞清楚是怎麽一竄,就貼著青草地箭一般一掠而過,向著白色的矮柵欄飛去。第一個槍筒裏的子彈一下就把它打中了,第二個槍筒裏的子彈也隨之而入。那飛鴿腦袋向前一衝,栽了下來。隻有那些射擊的行家才看出第二顆子彈也打中了鴿子,雖然這個時候鴿子早已中彈死在空中了。

孩子這個時候就會打開槍筒,離開水泥場,回到休息室去。他的臉上不帶一點表情,眼睛直望著地下,對喝彩聲隻當沒有聽見一樣,要是碰到哪個職業選手稱讚他一句:“好樣的,斯蒂文。”他就會用那個陌生的成熟沙啞嗓門說聲“謝謝”。

然後他會把槍在槍架上放好,等著看他的父親上場打。父親打罷,他們爺兒倆就會一起走到露天的冷飲櫃台跟前。

“我可以喝瓶可口可樂嗎,老爸?”

“最多半瓶怎麽樣?”

“好吧。真遺憾,我剛才的動作太慢了。倒讓那隻鴿子逞了強,其實那完全可以避免的。”

“嗯,是那鴿子衝勁足,飛得又低,斯蒂文。”

“要不是我動作慢,那就誰也不會知道這些了,不是嗎?”

“其實你打得還不錯。”

“我還會打得跟以前一樣快的。別為我操心,老爸。就喝上這麽點兒可樂,我包你出手慢不了。”

他打第二隻鴿子的時候,地籠的彈簧門一開,鴿子從暗溝口裏竄出來,剛一飛起就給打死在空中。甚至說,所有人都看清了鴿子是在空中中了第二槍以後才落地的。出了籠子還飛不到一碼遠。

這一次孩子來到休息室的時候,有個本地的射手說道:“好,你這一下打得輕鬆,斯蒂文。”

孩子點了點頭,然後把槍擱好。他看了看記分牌。還要等四個選手上過場,才會又輪到他老爸。於是他就去找父親。

“你這一次出手很快了。”父親說。

“我是聽見了開籠聲的,”孩子說,“不是糊弄你,老爸。我知道幾個籠子開籠的聲音都是聽得見的。可你知道嗎?我發現眼下二號籠開起來要比其他籠子響一倍。這個籠子也真該上點油了。看來這種不起眼的事誰也沒有注意。”

“我總是一聽見開籠聲就把槍口轉過去。”

“是啊。可要是聲音特別響的話,我敢打賭,那準是在左邊。左邊的聲音響。”

父親在這之後連打三輪,鴿子沒有一次是從二號籠裏出來的。後來真碰上了一次,他卻並沒有聽到開籠聲,結果這一次他是用了第二發槍彈在老遠以外才把鴿子打死的。還好,那死鴿子正好撞在柵欄上,落在界內。

“哎呀,老爸,我真抱歉,”孩子說,“他們上過油了呢。對不起,都怪我多嘴了。”

爺兒倆一起參加過最後一次國際射擊大賽,他們晚上在一塊兒閑聊,孩子說道:“我真不明白,怎麽有人會連一隻鴿子也打不中。”

“這話可千萬不能對人家說啊,也就咱倆沒事嘮嘮。”父親說。

“我不說,可這倒是我的心裏話。一次打不中是說什麽也不應該的。要知道,我總共隻失敗過一次,可也是兩槍都中,隻是死鴿子栽下來掉在界外了。”

“可這樣你還是失敗了。”

“我明白。就算這樣我還是失敗了。不過爸爸,我弄不懂,真要是個夠格的射手怎麽會連隻鴿子也打不中。”

“興許再過了二十年你就懂了。”父親說。

“別生氣,老爸,我不是存心要頂撞你的。”

“沒什麽,”父親說,“你這話可千萬不能對別人說啊。”

他是在對那部小說、對孩子的寫作覺得想不透的時候想到了這些的。這孩子雖然天賦驚人,能成為這樣一個打飛禽的能手,卻也並非全靠自己。他不是那種不經點撥、不經培養就自己成了材的人。可現在他早已把這個鍛煉的過程統統都忘了。他忘了自己一開始打不中飛禽,父親就要扒開他的襯衫,告訴他他槍托抵的不是地方,因此臂膀上都起了青腫。然後教給他糾正毛病的辦法,那就是每次舉槍一定要回頭看一看肩膀:看槍確實架妥了,才能招呼放鴿子。

他甚至忘了父親還教給他一套動作要領:把身體的重心落在你跨前的腳上,千萬不要抬頭,隻管轉槍口。但是怎麽能保證身體的重心落在跨前的腳上呢?這好辦,隻要把右腳的後跟抬起就行。這可以總結成一個順口溜:莫抬頭,轉槍口,快出手。記住,得分多少是無關緊要的。可我要求你一定要做到鴿子剛一出籠就得打著。還要記得,看鴿子不要看其他部位,隻要看它的嘴。槍口要瞄準鴿子嘴。要是鴿子嘴看不見,看嘴巴該在哪兒就瞄哪兒。知道嗎?我現在對你的要求是出手一定要快。

這孩子天生是個打槍的好苗子,然而還得依靠父親一直幫著摔打,才能把他磨煉成一個百發百中的神槍手。父親每年都要帶著他苦練提高出手速度。還記得,初練的時候十槍裏不過中個六七槍、七八槍。到後來提高到十有九中,這孩子在這個水平徘徊了好一陣,最後又提高到二十槍內槍槍命中。可惜不走運,不管怎麽練習,他到底成不了一個百發百中的神槍手。

那第二篇小說,他可一直都沒有拿出來給父親看。直到暑假結束了,他還沒有把稿子改到能讓自己覺得滿意。用他的說法是,他要改到完美無缺才能拿出來。等他一完稿,他一定馬上送來給父親看。他還說過,這個暑假他過得非常愉快,真是少有的愉快,而且還有這麽些好書看。他感謝老爸在寫作問題上對他沒有逼得太緊,因為暑假畢竟是暑假,今年的暑假過得好,興許算得上是過得最好最好的暑假之一了。他覺得,跟老爸在一起那可真是帶勁極了,真是帶勁極了。

就這樣過了七年,父親又看到了那部得獎的小說。那是他在孩子當年住過的房間裏,無意間查閱幾本書的時候發現的,他是在一本書中看到的。他一看見這本書就馬上意識到那篇小說是怎麽來的了。他記起了當年的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把書一翻,果然有這一篇,一字未動,連題目都一樣。那是一位愛爾蘭作家的一部短篇小說集,所收都是他極優秀的作品。孩子竟是一字不改的抄襲,竟然連題目都照抄了。

父親心想:從小說得獎的那年夏天到他無意發現這本書相隔已有七年。這七年中的後五年,孩子簡直把一切壞事、蠢事都幹了。可惜的是,父親本來還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孩子病了。他一直以為他是得了病才變壞的。以為他原先一直還是不錯的。是那最後一個暑假後一兩年才開始變的。

現在他明白了,這孩子從來就不是個好孩子。回想往事,他總每每有這樣的感覺。悲哀啊,原來射擊並不能促使人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