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就說道:“小姑娘兒,眼前我們就甭管其他的事,還是讓我們盡情的相親相愛吧,”(雖然苦艾酒已經搞得他很難把字眼咬清楚,他終於還是把這幾個字說出了口)“我發誓,以後我們到了目的地,我一定發奮工作,寫出我最好的作品來給你看。”

“那可太好了,”她說,“我跟你說了我胡思亂想的事,你沒有不高興吧?”

“這沒什麽,當然,誰都會想點什麽的。”他撒了個謊,“你的幻想都是挺有趣的。”這倒是句實話。

“那我可以再來一杯嗎?”她問。

“行啊。”他現在倒後悔了:雖然這苦艾酒興許也可以算得是他最心愛的酒了,但是他今天實在是不應該喝。回想一下,他這輩子碰上的倒黴事,幾乎件件都是在喝苦艾酒的時候碰上的,而且這些倒黴事都是他咎由自取。他看得出姑娘也意識到了他們之間好像有些不大對頭,有點尷尬。因此他就極力克製自己:可千萬不能惹出些什麽事來。

“我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話吧?你好像有點不太對勁呢。”

“哪兒的話呢,小姑娘兒。來,祝你幸福。”

“嗯,祝咱倆幸福。”

第二杯酒的味道總要比第一杯好,因為苦艾的苦味把某些味蕾刺激得都麻木了,因此第二杯酒上口的時候,雖然不覺得甜,至少也沒那麽苦了,舌頭上有些部位更覺得津津有味了。

“這酒味兒倒是怪的還很好喝。但是喝下去,好處還沒見到一點,我們卻已經走到了誤會的邊緣。”她說。

“我知道,”他說,“別擔心,隻要我們把心緊緊貼在一起,事情就會過去的。”

“是不是你覺得我心太大了?”

“喜歡幻想,那有什麽?每個人都會幻想的啊!”

“不。你不會覺得沒什麽的。我能看出來的。你要是心裏不自在而瞞著我,我可就不能再這樣愛你了。”

“我沒有不自在,”他撒謊說,“真的,親愛的,我也不會不自在,”一副堅決的口氣。“我們還是談談其他吧。”

“等我們一到西部,你開始了寫作,那一切都好了。”

他想:她的反應還真有點遲鈍呢。也說不定是因為喝了這玩意兒才這樣的吧?不過他還是說:“是啊。不過到時候你不會覺得厭煩吧?”

“怎麽會呢?”

“你不知道的,我一旦投入了工作,一定拚命發奮地寫。”

“那我也寫。”

“這就有趣了,”他說,“就跟白朗寧夫婦一樣,可惜我沒有看過那個戲。”

“洛基,正經事你也開玩笑。”

“是嗎?”他卻在心裏告誡自己:千萬要冷靜。這個當口千萬要冷靜。可不能惹出事來。“我就是喜歡開開玩笑,”他說。“我想那其實是個很不錯的主意。我寫作的時候你也有點事情做做,這樣會好多了。”

“你也抽空看看我寫的東西好嗎?”

“行啊。我太願意了。”

“真的?”

“當然真的。我真的非常樂意替你看。一點都沒有說謊。”

“喝了這個酒,覺得自己真像是無所不能了似的,”姑娘說,“謝天謝地,這感覺真妙,幸虧我以前沒喝過這個酒呢。我們再談談寫作好嗎,洛基?”

“當然好了,親愛的。”

“你怎麽這麽說話呀?”

“我也不知道,”他說,“別想了,讓我們來談談寫作吧。真的,不是開玩笑,來談談。你說寫作怎麽啦?”

“你真弄得我不知道該怎麽好了。我可沒有逼你把我當成同等水平的人看待,或者收我做個搭檔什麽的。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不過是說,對這個題目假如你願意談談,我倒也很想談談。”

“那我們就談吧。你說寫作怎麽啦?”

這個時候,姑娘哭起來了,她的身子挺得筆直,兩眼直盯盯的瞅著他。她並不是嗚嗚地哭,也沒有扭過頭去。她隻是兩眼瞅著他,淚水順著麵頰直往下淌,她的嘴巴都變大了,卻沒有耷拉下來,也沒有高高嘟起。

“別這樣,小姑娘兒,”他說,“請別這樣。好嗎,我們就談寫作,或者談什麽都行,我一定盡量好好地談。”

她咬了咬嘴唇,才說:“雖然我嘴上說不想做你的搭檔,可是你我都知道,我的心裏恐怕還是想做的。”

我看她的幻想裏就準有這一條,真是的,這又怎麽了呢?——洛基心想。你這個家夥,又為什麽要傷她的心呢?還是趕快好好兒的,不要去傷她的心了。

“要知道,我希望你喜歡我,不隻是喜歡我的身材和外貌,我還希望你能喜歡我這腦袋瓜子,喜歡跟我談談我們彼此都感興趣的一些問題。”

“這行,”他說,“我們馬上就談。拜倫琪,你覺得寫作上有什麽問題,告訴我吧,我親愛的美人?”

“我剛才想要告訴你的是這麽回事,就是我一喝了這酒,好像就又產生了我準備寫作時的那種感覺。知道嗎?我覺得我沒有辦不到的事,覺得我能夠寫出絕妙的作品。後來我就寫了,然而我寫出來的東西卻索然無味。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愈是想寫得真實,寫出來的卻愈是乏味。寫得不真實吧,寫出來又覺得可笑。”

“來,親愛的,讓我親一下。”

“在這種地方?”

“對,沒錯。”

他隔著桌子探出身去,把她親了親。“知道嗎,你哭的時候真美極了。”

“真對不起,剛才我哭了,”她說,“你沒搞錯?你真的願意跟我談這些?”

“當然是真的。”

“告訴你,我日盼夜望的夢想裏就有這一條。”

果然,我猜得沒錯——他想。好吧,這又有什麽不行的呢?要談就談談吧。興許談談我就喜歡了。

“你覺得寫作上有什麽問題呢?”他說。“除了動筆前覺得寫得出佳作、寫出來卻索然無味以外,還有什麽呢?”

“告訴我,親愛的,你開始搞創作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感受?”

“沒有。我開始搞創作的時候,總覺得自己似乎沒有辦不到的事,而且事實也恰恰如此。一寫起來,就覺得自己像在創造整個世界,寫好了一看,隻覺得那是一篇絕妙奇文,自己怎麽也寫得出這樣的作品?有時候,我會隻當那是在什麽報刊上看到的。興許隻有《星期六晚郵報》上才能看到這樣的文章吧。”

“那你有沒有寫得泄氣的時候呢?”

“剛開始寫的時候始終沒有泄過氣。我總覺得我的作品是自古以來最偉大的,世人根本沒有那麽高的理解力,哪裏識得我的好文章。”

“你真的那麽自高自大?”

“恐怕還不止如此呢。不過我倒一向沒覺得我那是自高自大。我隻是充滿了自信罷了。”

“假如你指的是你最早的一批短篇小說,也就是我讀過的那一批,那你充滿自信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還真不是那批,”他說,“我最早的這批信心十足的短篇小說已經都丟失了。可惜你沒有看到,你看到的那批是我毫無信心的時期的作品。”

“怎麽會丟的呢,洛基?”

“說來痛心。我看還是改天告訴你吧。”

“不要嘛,你這就給我講講好嗎?”

“親愛的,我真不想講,因為這樣的事別人也碰到過,勝我多多的作家也有碰到過的,我講出來反倒像是捏造的了。這種事,其實實在很不應該有,然而卻是真的存在的,而且還是時常發生的,至今還叫我傷心透頂。不,其實已經並不傷心了,現在傷處早已結了疤了。這層疤可厚了。”

“請給我說說吧。既然已經結了疤,而不是結的痂,說說也不會觸痛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呢。”

“是不會觸痛了,小姑娘兒。是這樣的,年輕的時候,我做事很有條理,我的稿子,向來分的很清楚。我用一隻硬紙夾放底稿,一隻硬紙夾放打印稿,另外再用一隻硬紙夾放複寫件。這樣歸放,說是辦法好到極點當然算不上,可我也想不出其他什麽好辦法了。唉,說起來就覺得心裏窩囊!”

“不要難過,喝口酒,來,跟我說吧。”

“是這樣的:我當時在報道洛桑會議,眼看我的假日快要到了,於是安德魯的媽——她真是個可愛的姑娘,美麗極了,而且還厚道極了......”

“我倒是從來都沒有嫉妒過她,”姑娘說,“我妒忌的是大衛和湯姆的媽。”

“對她倆你誰也不該妒忌,其實她倆都挺好的。”

“我說妒忌大衛和湯姆的媽也是從前的事了,”海倫娜說,“現在我不妒忌了。”

“這就足見你人品非常高尚,”洛基說,“我們是不是還應該給她打個電報呢?”

“得了,快說下去吧,別招人討厭了。”

“好吧。就是這安迪的媽,自以為想出來了一個好主意,她打算把我寫好的東西都帶到洛桑來。趁我們一塊兒休假的工夫,也好讓我有時間在無聊的時候做點工作。她打算給我來一個出其不意。所以事先在信上沒有漏一點口風,因此我在洛桑去接她的時候,還一點都不知道。她晚到了一天,這倒是來電報通知了。我們碰麵的時候,隻見她在哭,就知道一個勁兒的哭,問她是怎麽回事,她就說糟糕,糟糕,說不得,說不得,說完又哭了。哭得那個傷心啊,就像心都碎了似的。你覺得要不要說下去?”

“快說下去吧。”

“她哭了一個上午,就是死也不說,我盡朝壞裏想,一切最壞的可能我都想到了,問她是不是,她就是搖頭。我想,就算事情壞到了頂,也大不了就是她tromper了我,愛上別人了,我就問她是不是這樣,她說:‘哎呀,你怎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說完又哭了好一陣。我這才鬆了口氣,哭的也累了,她也這才告訴了我。

“原來她把那幾隻放稿子的文件夾統統裝在一隻箱子裏,帶著到了去裏昂方向的車站上。她把箱子連同其他行李往巴黎-洛桑-米蘭快車的頭等臥車包房裏一放,就下車到站台上去買一份倫敦報紙和一瓶埃維安礦泉水。你還記得去裏昂方向的那個車站嗎?那裏的站台上有一種手推活動貨攤,雜誌、礦泉水、報紙、小瓶幹邑白蘭地、麵包片又長又尖的紙包的火腿三明治,總之什麽都有賣,還有手推車,推著枕頭、毯子之類的,供你租用。可後來等她買了報紙礦泉水回到自己的包房裏的時候,卻發現箱子不見了。

“為了找回箱子。該辦的手續她都辦了。你是知道法國警察的辦事作風的。她首先得出示cartedidentité,來證明自己不是個國際C騙子,也不是個妄想狂患者,還得想辦法證明她千真萬確是有這樣一隻箱子。裏麵的文件不是涉及政治的重要文件吧?再說了,夫人,不管怎麽說,你總該還有複本吧?隻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足足鬧騰了一夜,而且第二天還來了一名偵探,搜索了我們的住處,箱子沒找到,倒搜出了我的一把獵槍。於是那個家夥便追問,我可有permisdechasse,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可不可以放她去洛桑,在這些警察的腦子裏看來已經打了個不小的問號了。據她說,那個偵探竟一直跟蹤到了列車上。就在列車即將開出的時候,還來到包房裏問道:‘夫人,你看清楚啦,這一次你的行李該都在吧?該沒有再丟失什麽東西吧?該沒有再丟失什麽重要的文件吧?’

“因此我就說:‘可其實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總不見得會把底稿、打印稿、複寫件全帶上吧?’

“‘可我全帶上了呀,’她說,‘洛基,我確確實實全帶上了呀!’可不是嘛。我趕到巴黎去一看:她一點都沒有騙我。到現在,我連當時走上樓梯、到房間門口開門入內的情景都還記得:我按住黃銅的活閂把手一轉,再往後一拉,把門鎖一打開,立刻聞到了廚房裏雅韋耳水的氣味,看到了吃飯間桌子上蒙著一層從窗縫裏鑽進來的塵土,吃飯間裏的那頂碗櫥是我放稿子的地方。我最快速度的過去一看,櫥裏哪還有一點文件的蹤影。東西肯定都放在那了!那兒應該有幾隻紙夾,連紙夾擺的樣子我都還曆曆如在眼前呢。但是那兒卻什麽也沒有了,連紙盒裏的回形針,還有鉛筆橡皮擦,還有魚形卷筆刀,就連我左上角留有回信地址的信封,還有我藏在一隻波斯小皮盒裏(盒子裏側還畫著一些美妙的“春畫”呢)以備隨稿附去供萬一退稿的時候用的國際通用郵券,一切的一切,全都沒有了。全都不在了。全被那個女人裝在那隻箱子裏了。她竟然連我一向用來封信、封郵包的那支紅火漆都拿走了。我站在那兒,腦子裏沒有一點想法,呆呆地看著那波斯盒裏的畫,這才注意到畫上畫的那話兒大得極不成比例。其實這不足為奇,因為那是‘春畫’的特點。我對色情的東西,不管是照片、還是圖畫、還是文字,一向都深惡痛絕,這隻盒子是一個朋友從波斯帶回來送給我的。記得我就是為了不掃他的興,才當著他的麵對裏邊的畫看過一次。從他給了我,就一直把這隻盒子隻用來放放郵券郵票,我對裏邊的畫從來視而不見。總之,當時我一見底稿夾子、打印稿夾子、複寫件夾子果真都已統統沒有了,我簡直覺得連氣都透不過來了。真的過了好一陣,我才鎖上了碗櫥的門,走到隔壁臥房裏,在**躺下,隨手拿一個枕頭在**一夾,懷裏再摟上一個枕頭,躺在那兒一聲不出。我以前可從來沒有在**夾過個枕頭,也從來沒有摟個枕頭躺著的習慣,可現在我不這樣就頂不住。我心裏很清楚:自己所寫下的一切,寫得十分出色的一切,全都沒有了。這些作品我真不知已修改過多少遍,已經改得再稱心、再滿意也不過了。我知道要我再照式重新寫出來是不可能的了,因為我一旦把稿子改定,心上就再也沒有這回事了。每次拿出來看看,連自己也會覺得詫異,一點都不誇張,我真不懂這文章我是怎麽寫出來的。

“因此我就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隻有枕頭為伴,心裏是一片絕望。我知道,這種真正的絕望滋味,在我的前半生,從來也沒有嚐到過,那之後也再不曾有過第二回。我的前額緊緊貼著**罩的波斯巾,說白了,這床其實也不過是地板上安一隻彈簧墊子,床罩上也積起了灰塵,那個時候,我隻聞到一股塵土味。就這樣我躺在那兒,滿心絕望,隻有那兩個枕頭是我唯一的安慰。”

“那次總共丟失了多少東西呢?”姑娘問。

“十一個短篇,一個長篇,另外還有一些詩。”

“好可憐的洛基。”

“沒什麽。其實我沒有什麽可憐的,因為我肚子裏還有貨色。沒有這些,我另外還寫得出來。可那時候我已是心亂如麻。你瞧,我還真就不相信,就是不信我的稿子會丟失。會丟得一個字都不剩。”

“那後來怎麽樣呢?”

“我想不出什麽可行的辦法,就在那兒躺了好一陣。”

“那你哭了嗎?”

“沒有。你不會理解的,我內心已是滴淚全無,像那滿屋的灰塵一樣擠不出半點水了。你覺得絕望的時候哭過嗎?”

“當然啦。在倫敦的時候我就哭過。不過我傷心的時候,哭得出來。”

“對不起,小姑娘兒。我一心想著這個事,就全忘了。真是對不起。”

“那你後來怎麽樣呢?”

“噢,後來我就爬了起來,下樓去跟著大樓的女人打個招呼。她問起太太怎麽樣了。她心裏急得很,因為前幾天警察到公寓裏來過,還問了她一些事,不過她的態度還是很真誠的。她問我被偷走的提箱找回來了沒有。我回答沒有,她說這真是太不幸了,還問我寫好的文章是不是真的都在裏麵。我說是啊,她說可怎麽會沒留副本呢?我說副本也一塊兒在箱子裏啊。這個時候她就說了:Maiscaalors.副本跟底稿一塊兒丟,這副本還要留來幹嗎呀?我說太太錯把副本也裝在箱子裏了。她說:這一錯可嚴重了,真是要了命了。可先生寫的文章總該都記得吧。我說:記不得了。她說:可先生(法語,下同):可這是怎麽回事。記不起來不行啊。Ilfautlesouviennerappeler(一定記得起來。)

我說:Oui,maiscenestpaspossibleJenemensouviensPlus’(是啊,但是說來也不信。我已經都記不得了。)

她說:Maisilfautfaireuneffort(還是再盡力想想吧。)

我說:Jeleferais(我想了。)但是沒有用。她又問:Maisquestcequemonsieurvafire’?(可先生現在怎麽辦呢?)先生在這兒工作三年了。我見過先生在轉角上的咖啡館裏寫文章。有時送東西上來,我也見過先生在吃飯間的桌子上寫。JesaisquemonsieurtravaillecommeunsourdQuesce.-queilfautfairemaintenant?(我知道,先生工作起來就像個拚命三郎。現在怎麽辦呢?)

我說:Ilfautrecommencer(再從頭開始吧。)

那看門的女人一聽就哭了起來。於是我用手摟著她。那個時候,我感覺到,她身上有股子腋臭,有股子塵土氣,還有股子不幹不淨的舊衣服的氣味。說實話,那頭發也難聞得很,她卻把頭靠在我的胸前,哭了。她問:那麽連詩也一起丟了麽?我說:是的。她說:真是太不幸了。可那些詩你總該還記得起來吧。我說:Jetacheraidelafaire(我再盡力去想。)

她說:快幹吧。今兒晚上就動手吧,別拖的忘記了。

“我對她說:我一定會的。她說:先生啊,太太又美麗又和氣,touslequiilyadegentil,可這個錯誤她犯得有點太大了。你願意跟我一起喝一杯邁考酒嗎?我對她說:好吧。她抽了抽鼻子,就離開了我的胸口,去找來了酒瓶和兩隻小酒杯。她說:我們為你的新作幹杯。我說:嗯,好的,為我的新作幹杯。先生以後準能當上法蘭西學院的院士。我說:這怎麽可能呢。她說:對了,應該是美利堅學院。要不要換朗姆酒喝?說實話我還有些朗姆酒。我說:別費心了,邁考酒就蠻好。她說:那好,那我們再來一杯。她又說:現在你到酒店裏去痛痛快快喝個醉,等我的男人來了,這爛攤子有人守著了,我就上樓去替你把房間打掃打掃好吧。今兒晚上你好好休息休息。我問她:需要我給你買些什麽回來?早飯是不是要我自己解決?她說:那好吧,你給我十個法郎,有多餘我找給你。我給你做飯,不過今兒晚上這一頓你得到外邊去吃了。就算外邊吃飯要貴得多,也隻能這樣了。Allezyoirdesamisetmangerquequepart(去看看朋友,找個地方吃飯。)要不是我的男人要回來,說實話,我倒很願意陪你去。

“我說:這樣啊,那你這會兒跟我一塊兒到愛好者咖啡館去喝一杯吧。讓我們去喝一杯熱的格洛格。她說:不行啊,我男人沒來,我就不能出這籠子一步。Débinetoimaintenant(現在你就去吧。)

把鑰匙交給我。到你回來,我向你保證一切都已經停停當當了。

“這個看門女人看起來倒真是個好人,我那個時候的心情也已經好多了,因為我明白自己隻有一個辦法,就是再重新來幹。不過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幹得了。那些短篇小說有的寫拳擊,有的寫棒球,有的寫賽馬。所有這些題材我最了解、最熟悉了,另外有幾篇則是寫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寫這些小說,一接觸到這些題材,我的**,就會一股腦兒湧上心來,一定都製止不了。我把全部**都傾注在作品裏,我把自己在這方麵的認識凡能表達的都表達在作品中。還記得那些日子,我一遍又一遍地寫,一遍又一遍地改,直改到**都已融會在作品內,自己身上一點一滴都不剩。你知道的,我年紀不大就開始替報紙工作了,因此東西隻要一寫下來,我的腦子裏就再也沒有印象了;每天隻要報道寫過,留下的記憶就給擦得一幹二淨,就像用海綿擦或濕布一擦,黑板就給擦得幹幹淨淨一樣。我還一直保留著這個壞習慣,現在這個習慣就叫我吃苦了。

“但是那個看門女人,還有那股子看門女人的氣味,以及她那種實際而果斷的作風,對我這絕望的心理卻是一擊正中要害。就好像一枚釘子,釘的恰到好處,而且敲得又利落又著實。一下子就讓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所行動,應該有些實際的行動,那就算對小說已經無補於事,對我的為人也大有好處。其實這個時候我心裏也早已有點鬆動了:那長篇小說丟了也好嘛,因為我內心已經意識到,其實我可以寫出一部更好的,這就好像風推雨移,出海而去,烏雲漸散,海麵上已漸漸可以看清楚了一樣。不過說實話,我對那些短篇小說還是挺懷念的,好像我的家和我的工作、我那點微薄的積蓄、我僅有的一把槍,還有我的妻子,全都已融合在我那些短篇小說裏了一樣。當然了,我也很懷念我那些詩。總之我絕望的心情漸漸消退了,現在剩下的隻是失去了寶物後的懷念。當然了,懷念也是非常不好受的。”

“我知道懷念的滋味。”姑娘說。

“可憐的姑娘,”他說,“要知道,懷念不好受,但是不會要了你的命。可絕望是很快就會要人的命的。”

“真的會要人的命?”

“我看真的會的。”他說。

“讓我們再來一杯好嗎?”她問,“後來怎麽樣啊,給我說說好不好?碰到這種事情我總是忍不住想知道。”

“我們就再來一杯,”洛基說,“隻要你聽著不覺得厭煩,我就給你說說後來怎麽樣。”

“洛基,什麽厭煩不厭煩的,再也不許你這麽說。你知道的,我喜歡聽你的事情。”

“我有時候惹得自己都厭煩死了,”他說,“因此我惹你厭煩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快調酒,調好了就告訴我後來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