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麽了?這有什麽不好的呢?”

“咱們得先下水裏去。”她說。這個時候海上的浪頭打來,水花到處飛濺起一片沙子。他們衝進浪花,往海裏遊去。到了海天一色的水裏。她情不自禁地在水中仰起了身子,隻露出腦袋和雙肩。

“親愛的,如果你願意,現在可以吻我了。”

她的嘴唇帶著鹽味,臉上濕漉漉全是海水,就在他吻她的時候,她的頭卻轉了過來,那一頭海水透濕的秀發都披到了他的肩頭上。

“你的嘴唇真鹹,可這滋味也美極了,”她說。“緊點抱著我,親愛的。”

他遵命摟緊。

“有個大浪頭打來了,”她說。“好大的浪啊,親愛的,拉住我,浪頭來了我們倆要去就一塊兒去玩啦。”

那個巨大的浪頭打得他們連打了好幾個滾,但是他們倆始終緊緊摟在一起,他一直用自己的腿護住了她的腿。

“是有點危險,不過這總比淹死強,”她說。“強多了。親愛的,真帶勁,讓我們再來一趟。”

這回他們選了一個巨大的海浪,卷起的浪頭躍上半空,正要往下打,洛基抱著姑娘一縱身衝到飛浪底下。那巨大的浪花砸下來,衝擊力打得他們連打了好幾個滾,就像海上衝來一段浮木滾上沙灘。

“咱們去把身上的沙子洗洗,就在沙上躺著吧。”她說。於是他們就下到海裏,在清澈的海水中轉了轉,最後在一段結實陰涼的海灘上找了個地方並排躺下。就在那個時候 ,又一個浪頭打過來,隻舔到了他們的腳趾和腳踝。

“洛基,你還愛我嗎?”

“愛,小姑娘兒,我愛死你了,你知道嗎。”

“我也愛你。親愛的,跟你做伴真有趣。”

“那是因為我會尋歡作樂唄。”

“嗯,是啊,我們不是都玩得很快樂嗎?”

“今天快活了一整天。”

“隻能說半天,親愛的,都怪我這個沒出息的丫頭,睡到那麽晚才起來。”

“睡個大覺恢複一下精神也好得很嘛,所以我們才玩的這麽高興啊。”

“我睡大覺可不是為了恢複體力。那是因為我已經成了習慣,自己作不得主了。”

他們倆緊緊相偎,他的右腳挨著她的左腳,兩個人的腿兒挨著腿兒,手還撫撫她的腦袋和脖子。

“親愛的,瞧你這頭漂亮頭發都濕透了。吹了風會不會受涼?”

“不會的。要是我們就一直在大海邊住,每天都這麽快樂,讓我把這頭頭發都剪了我也願意。”

“可是你知道的,我們不會一直在大洋邊住的。”

“我剪短了的頭發很好看。你見了會吃一驚的。”

“可是親愛的,你現在這樣子我就很喜歡。”

“剪短了遊起泳來才妙呢。可以遊很快。”

“不過睡起覺來可就不妙了。”

“那也未必,”她說,“我剪短了頭發你就不能把我當個小姑娘啦。”

“是嗎?”

“嗯。你要想不起來反正我可以提醒你。”

“小姑娘兒?”

“什麽事,親愛的?”

“你講究**的時間嗎?”

“嗯。”

“這會兒怎麽樣?”

“你覺得呢?”

“我想,我去仔細看一看海灘兩頭,要是半個人影也看不見,那也未嚐不可,你說是吧。”

“這一帶海灘真夠冷清的,好像一直都沒有什麽人呢?”她說。

他們沿著海邊走回去,風還在勁吹,浪頭卻隻在遠處拍打著岸邊:潮退下去了。

“事情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好像半點問題也沒有,”姑娘說,“我遇上了你,我們就可以啥事都不幹,就知道吃飯、睡覺、**。看起來真美,但是啊,其實才不是這麽回事呢。”

“別想那麽多了,親愛的,讓我們暫時就隻當是這麽回事吧。”

“我想暫時還是可以的。興許不好說可以。隻好說還辦得到吧。可老和我在一起你會不會膩味得受不了呢?”

“這怎麽會呢?”不管跟誰,也不管是在哪兒,他歡娛過後通常隻會覺得心情寂寞,但是剛才這一次,事後他卻並沒有這種感覺。而且自從昨天晚上開了個頭以後,他再不曾有過過去的那種要命的寂寞的感覺了,他知道這是因為什麽。“你對我的好處大著呢?”

“要真像你說的那樣,那就太好了。如果雙方的脾氣不太對,老是你惹得我心煩、我惹得你苦惱,不打不愛的,那就太可怕了,你說不是嗎?”

“放心吧,親愛的,我們不是那號人。”

“我也決不會做那號人的。可就跟我一個人相處你會不會覺得膩味呢?”

“別瞎想了,不會的。”

“可這會兒你心上在想其他事。我知道的,我能看出來。”

“是的。告訴你,我在想,在這裏不知道是不是買得到《邁阿密每日新聞報》?”

“你說的那個是下午出版的吧?”

“說真的,我很想看看西班牙方麵的消息。”

“武裝叛亂的事?”

“嗯,是的。”

“願意跟我說說這事嗎?”

“行。”

他就把自己的那點所知所聞,一五一十統統講給她聽。

“你心裏一直放不開的,就是這事,是不是?”

“是的。不過和你在一起,我今天卻一下午都沒有想到過。”

“那我知道了,親愛的,待會兒就看報上有什麽消息吧,”她說,“我們明天還可以聽汽車上的收音機。明天我們可無論如何要起個早動身了。”

“嗯,別擔心,親愛的,我買了個鬧鍾。”

“看不出你還挺機靈的呢!找到這麽個機靈鬼做丈夫倒真是有幸。洛基?”

“哎,小姑娘兒,怎麽了?”

“不知道今天綠燈飯店又有些什麽難吃的菜?”

第二天他們沒到天亮就早早動了身,到了該吃早飯的時候,他們已趕了上百英裏的路了,把大海、海灣和那些木排碼頭、魚品加工廠早就遠遠的拋在後麵了。他們一頭鑽進了這內陸的畜牧地帶,在這裏挺沒勁的,舉目盡是千篇一律的鬆樹和矮棕櫚。於是他們在佛羅裏達中部一個鎮上找了家看起來還行的便餐館吃了個早飯。那個餐館位於廣場背陰的一麵,餐館對麵是法院:紅磚的房子,青翠的草坪。

“親愛的,我真不知道這後麵的五十英裏路,我是怎麽支撐過來的,好困啊!”姑娘看著菜單說。

“嗯,對不起,親愛的,讓你受苦了,我們實在應該在蓬塔戈達就停下吃早飯,”洛基說。“那樣就比較好了,你能舒服一點。”

“不過我們都說好了,走不到一百英裏就決不停下的。”姑娘說。“我們說到做到了。我們真棒,對嘛,親愛的,你吃些什麽?”

“我想來一客火腿煎蛋,一杯咖啡,再加一大片生洋蔥,”洛基對女招待說。

“請問您的煎蛋是要單麵還是雙麵?”

“單麵就行了。”

“那麽這位小姐呢?”

“給我來一客醃牛肉末烤土豆泥,烤得要老,再來兩個水煮蛋吧,”海倫娜說。

“您是要茶,咖啡,還是牛奶?”

“牛奶吧。”

“果汁要喝點什麽?”

“我看葡萄柚吧。”

“兩客葡萄柚汁。我來點洋蔥可以嗎,你討厭嗎?”洛基問。

“我倒也是挺愛吃洋蔥的,”她說,“不過這愛可遠不如愛你那麽深。親愛的,所以我就不要了,再說我早飯是從來不吃洋蔥的。”

“吃點洋蔥好,”洛基說,“洋蔥喝咖啡最相配了,吃了以後開汽車一點都不會覺得寂寞。”

“跟我在一起,你該不會覺得寂寞吧?”

“沒有的事,別瞎想,小姑娘兒。”

“我們的車子開得還算快吧,親愛的?”

“其實也不算很快了。這條路真夠嗆,一會兒過橋,一會兒穿鎮,總不讓你痛痛快快地一口氣直開下去!”

“看!是牛仔。”她說。隻見兩個穿西部工作服、騎牧牛矮種馬的人,一下子翻身下了牛仔鞍,然後把馬在餐館前的欄杆上一拴。他們蹬著跟子高高的靴子,向人行道上走去。

“嗯,有可能,這一帶放養了不少牛呢,”洛基說,“咱們在路上開車都得留神,說不定就會有牛群過路。”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佛羅裏達也放養了很多牛。”

“是啊,那是你不知道,其實啊 ,這裏才多呢。而且現在都是良種牛。”

“親愛的,我們去弄份報紙看看怎麽樣?”

“我倒真想看看,”他說,“你在這坐會兒,我去看看賬台上有沒有。”

“雜貨店裏有賣的,”賬台上的人說,“聖皮特斯堡和坦帕的報紙,雜貨店裏都有賣。”

“你說的那個雜貨店在哪兒?”

“轉角上就是了。一找就找到了。”

“我到雜貨店去,親愛的,你還要不要帶什麽東西?”洛基問姑娘。

“給我帶一包駱駝牌,”她說,“哦對了,別忘了,我們的冰壺裏得添點冰了。”

“好的,我到店裏去問一下。”

洛基買來了早報,還帶了包香煙。

“看起來不大妙呢。”他把報紙遞了一份給她。

“怎麽了,報紙上有沒有剛才廣播裏沒有提到的消息?”

“這倒好像沒有。但是看起來形勢不大妙。”

“雜貨店裏有冰賣嗎?”

“對不起,親愛的,我忘了問了。”

女招待把兩客早飯一起送了上來,他們兩口子喝下了冰涼的葡萄柚汁,開始吃起早飯來。洛基一邊吃一邊隻顧著看他的報,海倫娜見沒有人理她,索性把她的報紙在玻璃杯上一靠,也看了起來。

“你們這有番茄辣醬嗎?”洛基問女招待。這女招待是個瘦瘦的金發女郎,渾身上下一股鄉間小酒店的村味。

“當然有啦,”她說,“你們是好萊塢來的嗎?”

“事實上,我在那兒待過一段。”

“那這位小姐呢?不是好萊塢來的?”

“她正打算去。”

“哎呀,這真是的?”那女招待說,“那請在我的本子上簽個名好不好?”

“好倒是沒有什麽,”海倫娜說,“可我不是大明星呀。”

“我相信你會成為大明星的,親愛的,”那女招待說,“等一等,”她又說,“我去拿支鋼筆。”

她把本子遞到海倫娜手裏。那本子看起來還新得很,灰色的兗皮麵子。

“這本子我還剛買來不久,”她說,“其實啊,我幹上這份工作總共還不過一個禮拜。”

海倫娜在本子的第一頁上簽下了海倫娜·漢考克的字樣。

這一手字一反她樸素的筆跡,寫得相當花哨,她這麽長時間學到的各派書法,這一下都混在一起冒出來了。

“哎呀呀,多美的名字啊,您的字寫的真棒”那女招待說,“再題上幾個字好嗎?那我將不勝感激”

“你叫什麽名字?”海倫娜問。

“瑪麗。”

海倫娜就在那花哨的簽名前邊添上“向瑪麗致意,你的朋友”幾個字,但這一次,那字體卻總顯得有點不倫不類。

“哎呀,太感謝您了,”然後又對洛基說:“我可以請您也題幾個字嗎?”

“行,”洛基說,“非常樂意。你姓什麽,瑪麗?”

“啊,太難聽了,姓不寫也罷。”

他就寫上“祝瑪麗永遠幸福”,下麵具名洛基·漢考克。

“你是她的老爸吧?”女招待問。

“對。”洛基說。

“哎呀,有自己的老爸領進好萊塢,那可太好了,你一定會走紅的,”女招待說,“沒什麽說的,我祝你們成功吧。”

“但願如此。”洛基說。

“不,”女招待說,“你們成功那是毫無疑問的。不過我還是要表示一下我的心意。唷,沒猜錯的話,你一定很早就結婚了吧。”

“是的,”洛基說。心裏想:這話倒給她說著了。

“她媽媽肯定長得特別漂亮。”

“嗯,這倒沒錯,說得上天下少有。”

“那她現在在哪兒?”

“在倫敦,”海倫娜說。

“哎呀呀,你們一家都是在外頭見大場麵的,真是讓人羨慕啊”女招待說,“你們要不要再來杯牛奶?”

“謝謝,不用了,”海倫娜說,“你是哪兒的人呀,瑪麗?”

“米德堡人,”女招待說,“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前麵不遠就是了。”

“這兒呢,你喜歡這兒嗎?”

“這兒地方大些。至少比我的家鄉大那麽一點點,也算是升高了一個檔次吧。”

“你是不是也喜歡找些玩樂呢?”

“嗯,被你說對了,我總是一有空就去玩兒。請問還需要用些什麽?”她問洛基。

“不用了。謝謝,我們得走了。”

他們付了賬,還握了握手。

“多謝你賞了我兩毛半,”女招待說,“還在我的本子上簽了名。毫無疑問,相信我會在報上看到你們的消息的。你一定會走紅的,祝你好運。漢考克小姐。”

“也祝你好運,”海倫娜說,“願你整個夏天過得平平安安。”

“那是沒有什麽問題的,”女招待說。“你自己請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海倫娜說。

“好的,”瑪麗說,“真想再跟你聊會,可惜我實在沒工夫奉陪了。”

她咬了咬嘴唇,一轉身,回廚房裏去了。

“這姑娘看起來不錯,”上車的時候海倫娜對洛基說,“其實我應該告訴她,我也有事不能再耽擱了,我們也在趕時間。可我要是這麽一說,怕反而會引得她心上不安。”

“親愛的,我們的冰壺裏得添冰了。”洛基說。

“我去裝,”海倫娜自告奮勇道,“我今天還沒有出過一點力呢。”

“我想還是我去裝吧。”

“不。你還是看報紙吧,我去裝。威士忌還剩多少?”

“盒子裏還有一瓶沒有開瓶的。”

“那就好。”

洛基就看起報來。他心想:我還是看看我的報紙吧。要不就沒有時間了,今天要開上整整一天的車呢。

“親愛的,真便宜,隻花了兩毛半,”姑娘裝好了冰回來說,“不過這兒的冰塊粒頭可小了。你知道的,粒頭太小了也不好。”

“我們晚上再到別處添點兒好了。”

一出鎮子,汽車就駛上了長長黑黑的北去的公路。他們穿過草原和鬆林。來到了湖泊地帶的群山之中,這個時候的公路就像一道黑色的條紋嵌在這雜色斑駁的長長的半島上。在這裏,已經吹不到海風了,天氣的原因,他們覺得越來越熱。不過還好,汽車保持著七十英裏的時速,一直不停地向前開著。快到迎麵自會生出風來,道路兩邊的田野都給紛紛甩在腦後。姑娘有感於此,說道:“開快車挺有意思的,是不?我感覺好像又回到自己的青年時代了。”

“說說看?”

“我也說不清楚呢,”她說,“隻覺得這世界好像一下子縮小了許多,那種感覺隻有年輕的時候才有的。”

“天知道,我從來不會去回想年輕的時候。”

“這我知道,”她說,“可我就喜歡回憶。你沒有失去青春,因此就不想。嗯,是的,不想,也就不會失去了。”

“看你說的,”他說,“什麽啊,根本邏輯上就不通。”

“好像是有點不大講得通,”她說,“不過等我想清楚了,我會再講給你的,到那時你就都能聽得懂了。現在雖然好像有點亂,可不可以讓我說說呢?”

“好吧,你說吧,小姑娘兒。”

“其實啊,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麽有意思,我要真是百分之百明理的話,也不會在這兒了,是吧。”她頓了一下,“不,也許我還是會來的。我和別人不一樣,我明理明的是一種‘超理’。嗯,對,不是平常的道理。”

“就跟超現實主義的東西一樣?”

“跟超現實主義完全不相幹。親愛的,別提那個,我討厭超現實主義。”

“我可不討厭,”他說,“這玩意兒一出世我就愛上它了。可現在的問題是,超現實主義已經沒落,都不時髦了,卻還那樣遲遲不肯退出曆史舞台。”

“可你知道的,親愛的,事物往往總要到沒落以後才真正走紅。”

“你這話倒是說的挺有道理。”

“我的意思是說,在美國,我們這個自由的國度,事物不到沒落以後是決不會走紅的。而這些可憐的所謂的新生事物,等到在倫敦走紅的話,那就更不知早已沒落了有多少年了。”

“你這些都是從哪兒看來的,小姑娘兒?聽起來還不錯。”

“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她說,“其實我挺聰明的,我在等你的時候有的是思考的工夫。”

“哈哈,我的小姑娘兒,我什麽時候讓你挨過等啦?”

“怎麽沒有哇?你自己是不會知道的。我心裏可都清楚著呢。”

車開到這裏他得趕快做出抉擇了:擺在他們麵前的,有兩條主幹公路,都可以走得通。論裏程倒是相差無幾,一條他知道路麵平、路邊的風景也不錯,不過這條路他跟安迪和大衛的媽媽走過很多次了。今天到底是走這條老路呢,還是走風景興許要差一些的新完工的那一條?

他心想:這還用說,笨蛋,沒有什麽可選擇的。當然走新路啦。哪怕就是像有天晚上過“泰邁阿密小道”那樣再驚起點什麽來,我也不會害怕的。

他們一邊向前開著,一邊聽收音機裏的新聞廣播,午前盡播些“肥皂劇”,挺無聊的,他們幹脆隻聽每小時的整點新聞。

“這不是有點像羅馬起火光看熱鬧麽,”洛基說,“東邊起了火,把你的希望所寄都快燒光了,而你卻開了輛車,以七十英裏的時速反向西方奔過去。車子在往反方向行駛,人卻又一直在聽那邊的消息。”

“地球是圓的,車子隻要一直往前開,不也能開到那裏嗎?”

“嗯,照你這樣說,車子還沒開到先就一頭栽進大海了。”

“洛基,你真有必要去?如果你覺得真要是有必要,那你就應該去。”

“嗨,沒有的事。沒什麽必須不必須的。至少眼前還不一定要去。昨天早上你還在睡大覺的時候,我已經仔細研究過這事情了。”

“還說呢,我這一大覺睡得夠瞧的吧?你不提我倒記不起來了,真是怪難為情的。”

“這麽睡上一大覺好得很嘛。你昨天晚上睡夠了嗎?我叫醒你的時候天還早得很呢。”

“別擔心,親愛的,晚上我睡得挺香的。洛基?”

“怎麽了,小姑娘兒?”

“我們對那個女招待說假話,不大好吧。”

“她愛打聽,”洛基說,“跟她說實話又會惹出來一堆亂子,還是那樣對她說好辦些。”

“你做我的老爸,像嗎?”

“我?除非我十四歲就生下了你。”

“幸虧你不是我的老爸,”她說,“不然的話,那事情就麻煩了。話說回來,我們的事恐怕本來就是夠麻煩的。還不是我給來了個快刀斬亂麻?可是我很擔心,我比你小那麽多,你看我會不會惹你討厭呢,我才二十二歲,晚上又貪睡,還老是要嚷肚子餓,一點都不懂事。”

“而且還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美麗的姑娘,這姑娘的睡姿美的堪稱妙絕、奇絕,還有啊,跟她說話兒也總是那麽有趣。”

“得了,別再說了。我的睡態怎麽了?你用了個那麽奇怪的詞”

“是奇嘛。”

“我是想問你怎麽叫奇?”

“我對人體結構沒什麽研究,”他說,“但是我隻知道,我心裏愛你,就是這麽回事。”

“你確定不想談談?”

“不想。你呢?”

“也不想。這種事羞人答答的,我才不談呢,可叫人害怕了。一想起來就害怕。”

“拜倫琪我的好妞兒。我們兩個都很幸運是不是?”

“是挺幸運的,可我們不談這些吧。想想看,安迪、戴夫和湯姆會不會不高興?”

“不會的。”

“我覺得我們應當給湯姆寫封信。”

“你想寫就寫吧。”

“你猜他這會兒在幹些什麽?”

洛基的目光越過方向盤,瞅了下儀表盤上的時鍾。

“估計他剛擱下了畫筆,在喝一杯了。”

“我們為什麽不也喝一杯呢?”

“好啊。真是個好主意。”

她就取出杯子來調酒,抓了兩把剛買的,小粒子的冰塊放在杯子裏,然後衝上威士忌和蘇打水。他們麵前的這段新公路路麵寬廣,坦坦****一直伸展到老遠老遠。道路的兩邊都是鬆林,鬆樹上都開了槽,一些人在采鬆脂。

“這不像是蘭德斯公司采的。”洛基說著,就舉起杯子,酒到嘴裏覺得冰涼。真夠味兒,可惜冰塊太小,很快就化完了。

“嗯,是不像。在蘭德斯公司的地方上鬆樹之間都種有黃荊豆。”

“他們也不會用囚犯隊來幹采鬆脂的活兒的,”洛基說,“看啊,這兒一帶盡是犯人在幹活。”

“給我說說那是怎麽回事。”

“說起來其實挺不像話的,”他說,“州裏把犯人都包給了采鬆脂和伐木的工地。在經濟危機最嚴重的時候,從火車上下來的人一般都是來一個給逮一個。火車上全都是找工作的人。往東跑的、往西跑的、往南跑的,去哪的都有。火車一出塔拉哈西,人家就截住火車,把車上的人都趕下去,押去關起來,接著就判他們統統打入囚犯隊,然後包給采鬆脂和伐木的工地去幹活。你不知道,小姑娘兒,這一帶是個黑暗世界。腐朽,黑暗,法律條文倒是一大堆,可就是有天沒日。”

“不說那個了吧,鬆林地帶有時倒也挺可愛的。”

“可愛什麽呀。應該說可惡至極。你不知道,這裏有多少橫行不法之徒,可一切活兒卻都叫囚犯去幹。這裏啊,簡直就是個奴隸社會。法律條文都是給外頭人看的。”

“好在我們很快就可以遠離這裏了。”

“是啊。不過說真的,這些個現實的情況我們還是應該了解的。隻有了解了這一切是怎麽搞的,最開始是怎麽成了這個局麵的,要了解誰是惡棍,誰是豪霸,才能搞清楚該怎樣把他們鏟除。”

“嗯,我就願意去把他們鏟除。”

“你還不知道呢,親愛的,你太單純了。佛羅裏達的政治勢力你要是膽敢去碰一碰,那可夠你瞧的。”

“真有你說的那麽厲害?”

“厲害得簡直叫你不敢相信。”

“看樣子你挺了解的?”

“有點了解吧,”他說,“我跟幾個好心人一起去碰過一碰,但是動不了一根毫毛。倒是我們都被打得頭破血流。當然這都是嘴上打架罷了。”

“你想不想搞點政治活動?”

“不想。說實話,我想當個作家。”

“我也希望你能當個作家。”

這個時候,公路正穿過一片稀稀落落的闊葉樹林,沒用了多久,又過了幾處盡是柏樹的沼澤地和一個圓丘地帶。再往前走,有一座鐵橋,橋下河水清澈而且水色奇濃,流得那麽曼妙而歡暢。岸邊櫟樹成行,橋頭立著一塊牌子,上標河名:森旺尼河。

車子上了橋,隨後過了河,直到到了對麵岸上,公路的走向現在已是正北。

“這河真美,這樣的景色,隻有在夢中才有,”海倫娜說,“河水這樣清澈卻又這樣深濃,可真是一絕啊!親愛的,我們能不能改天弄上一隻小劃子,到這河裏來劃劃?”

“上遊的橋我也去過,這河到處的景色都是絕美的。”

“親愛的,我們可不可以改天來劃劃船呢?”

“行啊。那有什麽不可以的呢?在上遊頭我見過個地方,水流清澈得會沒有鮭魚才怪。”

“這裏不會有蛇吧?”

“我看蛇是少不了的。”

“你不知道, 我是怕蛇的。而且真打心裏害怕。不過隻要我們多留點神,該不會有事吧?”

“放心吧,包你沒事。我們到冬天去玩好了。”

“天下竟還有這麽好的地方可以讓我們去,”她說,“這條河我今天見過一次就一輩子也忘不了。可惜我們隻是像照相機的快門喀噠一下,不能多看一眼,多待一會。要是車子能停一下該有多好呢。”

“親愛的,你要不要再退回去?”

“不用了,我看還是以後回來路過的時候再看吧。我現在隻想往前開,一直不停往前開。”

“我想我們該停下來找個地方吃點什麽吧,要不就買些三明治,一邊趕路一邊吃。”

“我們先再來杯酒,”她說,“然後去買些三明治。你覺得店裏有些什麽樣的三明治賣?”

“漢堡包應該會有吧,說不定還有夾烤肉的。”

第二杯酒還跟前一杯不差多少,冰涼的,但是給風一吹,冰化得很快。海倫娜幫他拿著酒杯,避開了迎麵撲來的風,他要喝時才遞給他。

“小姑娘兒,你今天喝的有點多了吧,你這酒是不是喝得過了平日的量了?”

“那有什麽啊。其實我還是能喝上一點的。我每天中午吃飯以前總要獨自喝上兩杯兌水的威士忌,這你沒有想到吧?”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我是希望你不要喝得過了頭。”

“不會的。放心吧,親愛的。不過我喜歡喝酒。不想喝了,我會不喝的。野外行車,一路喝酒,我真連做夢也沒有想到過。”

“假如我們停下車來逛逛,去海邊去看看古跡,也是挺有意思的。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快些到西部去才對。”

“嗯,沒錯,我也很想快些去。我從來沒有到過西部。這裏反正隨時都可以來玩。”

“去西部路還遠著哪。不過這樣開著車去要比乘飛機去有意思得多了。”

“這車開得跟飛也差不多了,真夠快的。洛基,西部挺帶勁兒的吧?”

“跟你在一起 ,我總覺得是挺帶勁兒的。”

“我從來沒有去過西部,這回讓咱倆一塊兒去,可不是挺幸運的麽?”

“我們還得路過好些地方才到得了西部呢。”

“隻要有你在,一切都是有趣的,親愛的。你看前邊很快就會有賣三明治的鎮子嗎?”

“別著急,到下一個鎮子我們就去買買看。”

他們說的,下一個鎮子是個伐木業的集鎮。公路兩邊長長的兩排磚木房屋,這就是鎮上唯一的一條街了。木材廠設在鐵路附近,那些木材就高高的堆起在路軌旁,那裏熱烘烘的空氣裏有股子鬆木柏木的鋸屑味兒。洛基去加汽油,順便讓加油工把車上的油、水、氣係統檢查一下,海倫娜在一家看起來不錯的快餐店裏要了漢堡包積烤豬肉三明治,澆上點熱的調味汁,用個快餐店給的牛皮紙袋裝了,拿回汽車上來。當然了,她沒有忘記,還有一隻硬紙袋裏裝的是啤酒。

在這之後,車子又駛上了公路,可喜的是,一出鎮子那股子熱氣就沒有了,姑娘開了瓶啤酒,兩個人就吃三明治、喝冰鎮啤酒。

“抱歉,親愛的,我買不到我們婚宴上喝的那種啤酒,”她說,“這裏就隻有這麽一種。”

“這就很不錯了,冰涼的。吃一口烤肉三明治喝一口啤酒,味道頂呱呱。”

“店裏的人說這種啤酒跟‘王牌’喝起來味道差不多。還說,包我喝了還當是喝‘王牌’。”

“嗯,他們沒騙你,味道比‘王牌’還好。”

“那牌子的名字挺怪的。可又不是個德國名字。可惜招牌紙著了水,已經掉了。”

“親愛的,記得嗎?蓋子上有牌子的。”

“可是蓋子都讓我給扔了。”

“我看還是等我們到了西部再買好的吧。愈往西去,出的啤酒愈好。”

“你不知道,這裏做三明治的麵包和烤肉才好呢,西部怕是不會有更好的了。你說呢,好不好?”

“嗯,讓我嚐一口,味道好極了。其實說起來這一帶倒並不是很講究吃喝的地方。”

“洛基,等會吃過午飯你就讓我打會兒盹,好不好?你要是困,我就不睡。”

“這沒什麽的親愛的,你睡吧。說真的,我一點也不困。困了我會對你說的。”

“嗯,那我現在就再開一瓶啤酒給你。糟糕,我忘了看鋪蓋了。”

“不要緊的。我就喜歡喝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啤酒。”

“這有點奇怪了,可你喜歡的話,曉得了牌子可以記著下次再買呀。”

“下次買到的該又是另外一個陌生牌子了。”

“洛基,我睡會兒你真不會怪我?”

“別瞎想了,不怪,美人兒。”

“你要我別睡的話我可以不睡。”

“睡吧,沒關係的,親愛的,醒過來覺得寂寞,我們再說話。”

“那就祝你晚安,我親愛的洛基。你不知道我是真感謝你啊,帶我來做這次旅行,讓我享受了那兩杯酒,那三明治,還有那不曉得牌子的啤酒,見識了那‘遙遠的瑟旺尼河之濱’,最後我們還要到西部去。”

“好了,你睡吧,寶貝兒。”

“我睡。要我的話隻管叫醒我。”

她就蜷在那深深的座椅裏睡著了,洛基還是繼續開他的車。他怕路上有牲口,因此一直密切注意著前邊的大路。車子在這鬆林地帶開得飛快,他總是盡他最大的力量把時速保持在七十英裏上下,而且每個鍾頭都要看一看裏程計上的讀數:在預計的六十英裏之外又多跑了幾英裏路?說實話,這一段公路他從來沒有跑過,不過佛羅裏達的這一帶他是十分熟悉的。此刻他在這條路上飛駛,他的心裏一心隻想快快把路趕完。開車能不埋著頭開就不應該隻顧埋著頭開,但是要趕遠路,不這樣埋著頭開不行啊。

他心想:這無聊勁兒,真惹人厭煩。隻能開車,不能做別的事情的感覺真差。一是開車無聊,二是前方竟一無景色可觀。這要是在比較涼爽的季節,這一帶倒也算是個信步閑遊的好去處,但是現在在這裏開著汽車趕路,實在是無聊啊。

我開車遠行還隻是剛開了個頭呢,也許時間一長,我自會習慣的。可我還應該多多培養自己的耐力。說實話,我人倒不困。興許是我的眼睛不但看累了,而且也看厭了。我自己可一點也不覺得厭煩,他心想。其實都是我的眼睛在作怪,再說,我已經有好久沒有這樣長時間靜坐不動了。這也是種曆練吧,這也得要有功夫,我還真得重新磨煉磨煉。我估計大約到了後天,這鍛煉就可以見點苗頭了,就可以大開快車而不覺得累了。嗯,是啊,剛想起來,我已經有好久沒有這樣長時間靜坐不動了。

他把手伸到前麵,打開收音機,調到一個電台。海倫娜並沒有醒,因此他就讓收音機開著,收音機含含糊糊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著,而他呢,一邊隻管想他的心思、開他的車。

他想:有這個姑娘兒在汽車裏睡覺倒是蠻有意思的。她雖然睡著了,給你作個伴兒還是挺有勁的。說實話,你這個家夥真是怪幸運的,他心想。這樣幸運,是不是有點太便宜你了。你剛剛覺得自己體會到了幾分孤獨的滋味,而且為此你還認真下了番苦功,還當不小心真的有了些心得,嗯,至少已經摸到點邊兒了吧。但是一下子你又老毛病複發,跟那幫無聊的人廝混在一起了。看啊,那幫子人雖還沒有前一幫人那麽無聊,可也真是無聊得夠瞧的。不,說不定比前一幫還要無聊些呢。這些人這麽無聊,你跟他們混在一起,當然也就成為無聊人了。後來你算是脫身了,你和湯姆和孩子們一起相處得倒也還可以。這個時候,你覺得已是幸福得無以複加。萬一有點什麽變化,那也隻有重新去捱受寂寞的份兒,但你卻一點點都沒想到後來會遇到這個姑娘。於是你像是一步跨進了一片幸福的天地,成了那當中最大的一個領主。假如把這片幸福的天地比作戰前的匈牙利,那你就會被稱為卡羅伊伯爵了。就算算不上最大的領主吧,至少那野雞之類的多半都會在你的領地上生息。不知道她喜歡不喜歡打野雞呢?她興許會喜歡的。嗯,對了,我現在打起來也還可以。野雞什麽的,還難不倒我。是啊 ,我倒從來沒有問過她會不會打獵。我隻知道,她的母親一旦過足了大煙癮,情緒興奮起來,那槍法是相當不錯的。其實,話說回來,她最初也不是一個壞女人。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人,活潑又和藹。她在男女關係上一向無往不利,而且依我看她對人家說的話倒從來不是有口無心的,都是些真實的情況。真的,我看她說的倒全是心裏話。恐怕也正因為這樣,因此事情才會有那麽大的危險性吧。不管別人怎麽看,反正我覺得,她的話聽起來都像是心裏話。不過,事情不到做丈夫的自殺了事,就沒有人相信兩口子的結合實際並不美滿。這興許已經成為一個社會的通病了。歡天喜地開頭的事,到最後卻沒有不是以慘禍巨變告終的。可我看這興許也是吸毒的必然結果吧。不過話說回來,蜘蛛吃配偶,想來那吃配偶的蜘蛛一定都是相當漂亮的。想想她當時的那個俏,乖乖!就俏得世間少有,真的是從來少有。亨利老兄不過是充當了一頓可口的點心罷了。其實亨利本人也長得挺俊的。當時我們大家對他的那個喜歡也不用說的。

不過蜘蛛是不會吸毒的,我們都知道,他想。跟這妞兒相處,這個問題倒真得記著點兒,就像駕駛一架飛機得記著低於多少速度就會失速一樣。跟她相處一定需要記住:她的母親是那樣一個母親。

其實這事倒也不難,他想。不過你也別忘了,你自己的母親就是一個下流女人。但是你也知道你這人的為人作風跟你母親不一樣。那為什麽她的“失速速度”就該跟她的母親一樣呢?你自己都知道的,你就跟你母親不一樣嘛。

誰也沒說一樣啊。誰也沒說她跟她母親一樣啊。其實我剛才也隻是說,得記住她的母親就是那樣一個人,我隻是不小心提起來的,無非是這樣的意思罷了。

可這想法也要不得呢,他想。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你平白得到了這個姑娘。這裏邊並沒有什麽陰謀,誰也沒有叫你付出什麽代價,那完全是出於她的主動,她的自願。這姑娘是那樣可愛,那樣愛你,並且對你充滿了幻想。而且此刻她在你旁邊的座位上睡著了。她一睡覺,你就詆毀她了,就不認她了,雖然你連一聲應有的雞叫都聽不到,更別說兩遍、三遍了,連收音機裏都聽不到。

你是個壞東西!他暗自罵了自己一聲,然後低頭瞅了瞅在旁邊座位上熟睡的姑娘。

據我看,對這麽個送上門來的姑娘你因此再不惜加以詆毀,無非是因為你唯恐會把她失去,或者深怕自己會受到她太多的製約,再不就是怕此事萬一不能實現,你會很丟臉。不過詆毀她總是不大應該的。除了你自己的孩子以外,這個世界總還應該有個值得你愛惜的人吧。這姑娘的母親雖然是個下流女人,到現在好像還沒有什麽要改正的意思,你的母親當年也是個下流女人。正因為如此,你對這姑娘就應該格外貼心,對她就應該有所理解。那可不是說她一定就會成為個下流女人。就像你一樣,你也不一定就會成為個卑鄙小人。她心目中的你要比實際的你高大得多,這你是知道的,這或許也會使你知所上進。你做規矩人已經做了好久了,其實你也知道,看來你是能夠做個規矩人的。據我所知,你自從那天夜裏在碼頭上對那個攜妻帶狗的老百姓做了點不應該做的事情之外,就沒有再幹過一件沒心沒肝的事,而且你也沒有喝醉過酒。你也沒有起過壞心。唯一可惜的是,你已經不在教了,要不,讓你懺悔的話你這張嘴倒是完全硬得起來的。

現在,有這樣一個姑娘,她以為你就是現在這樣的你,以為你就是近幾個星期來讓她看到的這麽一個好人,她興許以為你從來就是這樣的為人,以為人家都是故意給你抹黑。

真的,那你為什麽不就趁這個機會從頭幹起呢?真的,你完全可以從頭幹起嘛。得了,別傻啦——他內心的角落裏又有個聲音說道。不過他還是對自己說:真的,你完全可以從頭幹起嘛。在她的心目中,你是那麽個好人,這個時候你也確實就是那麽個好人,那樣的好人你完全可以做到。為什麽不試試看呢?從頭幹起名正言順,這機會又好,你能做到,你也一定會做到。難道你還打算許下那麽多的心願麽?許啊。有必要的話我就要許下那麽多的心願,而且我一定會說到做到。還是別許得那麽多吧?回想一下你的小半輩子,有的事你不是許下了心願卻沒有做到麽?於是,他無言以對了。你可不能還沒幹起來先就耍滑頭啊。當然不會。還是一天一天的慢慢來,看哪些事是你確有把握做到的,有一件說一件,說了就做。每天就說當天的。一定要記得,一天一天慢慢來,無論對她還是對你自己,每天許下了願就要兌現。他心想:這樣也好,我可以再從頭幹起,仍舊正正經經做人。

但是他心裏又想:這樣下去你不要變成個討厭的道學先生了嗎?一不小心你會惹她厭煩的。你難道還不算個十足的道學先生麽?得了,別再騙自己了。那至少在一般場合下,你敢打包票,絕對不是吧。得了,別再騙自己了。

想了這麽多,姑娘還沒有醒,汽車上坡,進了塔拉哈西城。他想:隻要一碰上紅燈,車子一停,她肯定就得醒過來。但是姑娘倒偏偏沒醒,他就穿過老城,再向左一拐,沿著319號國家公路筆直南去,駛進了景色優美的林木地帶。從這裏直到海灣沿岸,都是這樣的林木地帶。

他心裏在想:我的小姑娘兒,我不得不承認,你有一點實在了不起。你睡覺的本領過人,以你這樣的身材而言你的胃口也是無人能敵的。但是這些都還不算,了不起的是你還有一種完全是天賦的能耐:對你來說,不洗澡也覺得無所謂。

他們的房間在十四樓,這個房間裏可不怎麽涼快。他打開了窗子,把風扇一開,才覺得好受了一點。一等查房出去以後,海倫娜就說:“別泄氣,親愛的。請別泄氣。這兒還滿不錯的。”

“其實我本來以為,總可以給你弄上個有空調的房間。”

“要我說實話嗎?房間有空調睡在裏麵也難受。就跟睡在個地窖裏似的。這個房間不錯了。”

“其實本來還可以到另外兩家旅館去看看。可那裏的人都是認識我的。”

“現在這旅館裏的人該也認識我們倆了。對了,我們叫什麽名字來著?”

“羅伯特·哈裏斯先生太太。”

“這名字真棒,親愛的。名字響亮我們的日子過得也不能馬虎。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不。還是你先洗。”

“好吧。不過我可要好好洗上一番嘍。我真的挺難受的。”

“去洗吧。如果想睡的話在浴缸裏睡上一覺也行。”

“我說不定會的。我不是睡了整整一天嗎?”

“真有你的。親愛的,不過這一路上有幾段路也確是夠乏味的。”

“還算可以吧。有好幾段路還挺美呢。可新奧爾良會是這樣,倒真出乎我的意料。你以前常來:難道新奧爾良向來就是這樣平淡乏味?你知道的,我沒來過,隻能瞎想。我想這個城市總該跟馬賽差不多吧。也許有河景可以看看吧。”

“別抱太大希望,隻有吃的喝的還可以。這兒附近一帶的夜景也相當美。”

“那我們到天黑以後再出去吧。這一帶還真不錯。有幾處倒是挺美的。”

“好的,聽你的,我們就晚上去逛,明天天一亮就上路。”

“那就總共也隻能吃上一頓飯。”

“沒關係。等天冷了,胃口開了,我們再來好了,好嗎,親愛的。”

“親愛的,”她說,“我們這還是第一次碰到了一點泄氣事。不過可別讓這麽點小事掃了我們的興。我們先舒舒服服洗個澡,喝上兩杯,平日至多隻花十塊的今晚且花上二十塊享受一頓,然後呢,我們就回來睡覺,好好親熱一番。”

“電影裏的那個新奧爾良再好也別去玩了,”洛基說,“我們就在新奧爾良作**旅遊吧。你看這主意怎麽樣?”

“還得先吃飯。叫查房帶幾瓶白石牌蘇打水,再買些冰塊吧。”

“說了。你想要喝一杯?”

“不。我覺得你該喝一杯。”

“就要來了,”洛基說,有人敲門了,“看,說曹操,曹操就到,這不是來了?你快去浴缸裏放水洗澡吧。”

“浴缸裏洗澡真是一樂,”她說,“我可以全身沒在水裏,隻露出一個鼻子。還可以露出一對**,十個腳趾,然後盡情的泡呀泡呀,泡到水都涼了也不想出來。”

查房送上了冰壺、瓶裝蘇打水和報紙,接過打賞的小錢兒,就又出去了。

洛基調了一杯酒,躺下來看報。他累了,腦後枕上兩個枕頭,在**這樣一靠,晚報早報連著看,覺得倒也舒服。西班牙的局勢不太妙,但是到目前還沒有真正明朗化。他把三份報紙裏有關西班牙的消息都仔細地看了一遍,看完了再看其他的新聞,還有本地的新聞。

“你沒有什麽吧,親愛的?”海倫娜在浴間裏喊道。

“我挺好的啊。”

“你脫了衣服沒有?”

“脫了。”

“身上還穿著什麽嗎?”

“沒有了。”

“你皮膚是不是還是那麽紅?”

“還挺紅。”

“你知道嗎,我們今天早上去遊泳的那一帶海灘,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愛的海灘了。”

“真是想不到那裏的沙子怎麽會這樣白,這麽細得像麵粉似的?”

“親愛的,你的皮膚還是挺紅、挺紅的嗎?”

“怎麽了,親愛的?”

“我在想你呢。”

“在冷水裏一泡,那紅該會褪的。”

“可是我泡在水裏還是紅紅的呢。你見了準會喜歡的。”

“是很喜歡。”

“你就看你的報紙吧,”她說,“你是在看報吧?”

“對。”

“西班牙的情況還好嗎?”

“不算太好。”

“那可太糟了。情況非常嚴重?”

“不,那還不至於。真的還不至於。”

“洛基?”

“嗯。”

“你愛我嗎?”

“愛,我愛死你了,小姑娘兒。”

“那你就快看你的報吧。我還想泡在水裏琢磨琢磨這事兒。”

洛基又躺了下去,聽了聽下麵大街上傳來的喧囂。照舊一邊看他的報、一邊喝他的酒。此時已快到一天中的黃金時間了。以前他住在巴黎的時候,每到這個時候,總要獨自一人上咖啡館去轉轉的。在那兒看晚報,喝一杯開胃酒。現在他身處的這個城市哪兒比得上巴黎喲,甚至連奧爾良都比不上。其實奧爾良也算不上什麽了不得的城市。隻是讓人看著覺得挺喜歡的。論居住環境,恐怕也要比這兒愜意些。不過這個城市的郊區怎麽樣他並不清楚,他自知這方麵的感覺比較遲鈍。

他雖然對新奧爾良知道的不多,卻一向喜歡這個城市,不過誰要是期望過高的話,這兒是要叫人失望的。再說,在這種季節到這兒來,似乎也不太對勁,也實在來得不是時候。

在他的記憶中,他有兩次來得最是時候,一次是帶著安迪在冬天過此,一次是帶著大衛遍遊了全城。跟安迪一塊兒來的那一次,北上的時候並沒有在新奧爾良城裏過。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就在城北繞了過去,取道龐徹特蘭湖北岸,經哈蒙德一直開往巴吞魯日,走的是那個時候還在修建中的一條新公路,因此一路頗多迂回。然後再從巴吞魯日穿越密西西比州北上。當時北方有一股暴風雪正在南下,密西西比州正處在暴風雪的南緣之內。他們是在往回走的途中到達新奧爾良的。可那個時候,天仍然很冷,他們吃了個痛快也喝了個痛快,這個城市給他的印象是既不潮也不濕,冷得厲害卻令人愉快。他的安迪還逛遍了全城的古玩鋪子,用聖誕節攢下的錢買了一把劍。坐車的時候他把劍藏在座椅背後的行李箱裏,到晚上就帶到**,抱著睡覺。

而他帶大衛來那是冬天的事。他們住在一家飯店裏,至於到底是哪家飯店,這就沒有什麽記憶了,反正不是做遊客生意的。他隻記得那飯店是在一個地下室裏,桌椅都是柚木的,又好像沒有椅子,隻有長凳。時間太久了,可能也不是這樣,反正印象模模糊糊的,記不得飯店的名號,也記不得這店開在哪裏,隻好像覺得那跟安托萬酒家正好方向相反。應該不是坐落在南北向的街上,而是在一條東西向的街上。那一次他跟大衛在那裏整整待了兩天。可也說不定是他把這家飯店跟其他飯店搞混了。就好像裏昂有家飯店,蒙梭公園附近也有一家飯店,在他的夢中,這兩家飯店他就老是會混而為一。尤其是在他年輕的時候喝醉了酒,就往往有這樣的事。總記得像是到過個什麽地方,事後卻怎麽找也找不到。而且找不到就越發覺得那個地方好,別想再有第二個地方比得上。不過有一點他可以肯定,這個地方他絕沒有帶安迪去過。

“我洗好啦,親愛的”她說。

“你摸摸,我的身上涼絲絲的,”她躺到**來說,“你摸摸,我從頭到腳都是涼絲絲的。哎,別走呀。我喜歡你呢。”

“先不了,我去洗個淋浴。”

“你要洗就去洗吧。可我倒希望你別洗。就好像你在雞尾酒裏加一片醋洋蔥,總不見得把醋洋蔥也洗一洗吧?喝味美思酒總不見得把酒也洗一洗吧?”

“酒杯和冰塊總是要洗一洗的咯。”

“那是兩碼事。親愛的,你不是酒杯也不是冰塊。洛基,請再那樣跟我親熱親熱吧。這‘再’字你不覺得挺好聽的嗎?”

“那就永遠‘再’下去吧。”他說。

他輕輕摩挲,從她腰下,順著那柔美的曲線一直撫到肋下,最後撫到那誘人的隆起的奶子上。

“我的曲線美不美?身材怎麽樣?”

他吻了吻她的奶子,她說:“這會兒正涼絲絲的呢,你嘴下可要多留情哪。親愛的,請多多留情,疼疼我嘛。你知道嗎,女人的奶子是很容易碰痛的。”

“知道,”他說,“我知道很容易碰痛。”

過了會兒她說:“親愛的,知道嗎,那一隻妒忌了呢。”

又過了會兒她又說:“老天爺安排得不好,我有兩隻奶子,你卻隻能吻一麵。這個老天爺造人,為什麽都要一分為二,隔得那麽開呢?”

於是他就伸過手去攬住她的另一隻奶子,而且他輕輕的不敢使勁,隻是勉強搭著點兒罷了。然後他的嘴唇,就順著那涼絲絲的可愛的肌膚往上遊移而去,最後一直移到了她的嘴唇上。他們四片嘴唇碰在一起,左一親右一親的,輕輕相擦,她故意做出的一副媚人模樣仍舊是那麽媚人,於是他就親起她的嘴來。

“喔,親愛的,”她還直叨叨,“喔,親愛的,來吧。我最親愛的,疼我的,可愛的寶貝。喔,來吧,來吧,來吧,我親愛的寶貝。”

一直過了好久,她才又說:“你沒有去洗澡,假如是由於我自私,那我真是太抱歉了。我洗好了澡出來,對不起,親愛的,我的心裏就隻想著自己。”

“你這算不上自私。”

“洛基,你還愛我嗎?”

“愛,當然愛了,小姑娘兒。”

“你是不是覺得後來不大有勁了?”

“沒有啊。”他撒了個謊。

“反正我是沒有。我倒覺得後來更帶勁了。那可千萬不能告訴你。”

“親愛的,你忘記了嗎?你這不是告訴我了嗎?”

“沒有。我才不會一股腦兒端給你呢。可我們好歹還是樂了個痛快,是吧?”

“是的,”他這話倒完全是出於真心。

“那我們洗好澡就出去吧。”

“好吧,我這就去洗。”

“我說我們明天恐怕還是多待一天的好。你看,我的指甲該修了,頭發也該洗了。我自己修修洗洗當然也可以,不過你知道的,請人弄就像樣點,你興許也會喜歡些吧。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起得晚些,然後抽半天工夫在城裏逛逛,到第二天早上再走。”

“那也好,這主意不錯。”

“我現在倒有點喜歡起新奧爾良來了。你呢?”

“新奧爾良挺不錯。這麽長時間沒來,變化很大。”

“我進去一下。一會兒就好。回頭就讓你洗。”

“我隻要洗個淋浴就行。”

後來他們就乘電梯下樓。這裏開電梯的都是黑人姑娘。黑人姑娘長得好漂亮。電梯裏滿滿的都是從上一層樓下去的客人,因此一路開得飛快。當電梯載著他下去時,他隻覺得心窩裏一陣空虛,從小到大,他從來也沒有這樣空的厲害過。電梯裏擠得很,他感覺到海倫娜緊挨在他的身上。

“萬一有這樣的情況,比方說看到飛魚躍出水麵,或者乘電梯急速下降,而自己居然什麽感覺也沒有,那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回房間裏睡覺去,”他對她說。

“我還真有點怕呢,”她說,“你有時隻想回房間裏睡覺,難道就隻是為了這個緣故?”

電梯門已經打開了,客人都陸續走進那老式的大理石麵底層大廳,大廳裏這個時候人頭擠擠,有等人的,有等入座吃飯的,也有等在那兒無所事事的。洛基說:“親愛的,你往前走,讓我看看你的風度。”

“嗯,好吧,叫我走到哪兒呀?”

“就朝這空調酒吧的門口筆直走過去。”

在門口,他一把把她拉住了。

“你真美。親愛的,真是風度不凡,我今天要是在這兒第一次看見你,我一定會對你一見傾心的。”

“你也是,親愛的,我隻要踏進這大廳遠遠看見了你,我也管保會對你一見傾心的。”

“我要是今天第一次看見你,我想我的五髒六腑就會像翻江倒海一樣,心窩兒都會給搗得前後生疼。”

“你不知道,這種感覺我是一直有的。”

“這種感覺不可能一直有。”

“興許不可能一直有。不過我是經常有這種感覺的。”

“小姑娘兒,新奧爾良這個地方可不是挺好的嗎?”

“幸好我們來了,是不是?”

酒吧間寬大舒適,高高的天花板,深色的板壁,裏邊冷氣逼人。在一張餐桌上,海倫娜緊緊挨著洛基坐。“你瞧,”她說著叫他看:她曬紅了的胳膊上的那些小小的雞皮疙瘩。“你也挺會讓我起這玩意兒的,”她說。“不過這一次肯定不是你的錯,而是空調在作怪。”

“是真夠冷的。然而氣味絕佳。”

“我們喝什麽好呢?”

“我們來個一醉方休吧。”

“我想還是小醉一番吧。”

“那我喝苦艾酒。”

“你覺得我也能喝嗎?”

“幹嗎不試試呢。難道你從來沒有喝過嗎?”

“沒有。我特意不破這個戒,好今天第一次跟你同喝。”

“別在那瞎說啦。”

“不是瞎說。是真的。”

“小姑娘兒,別盡自胡說一氣啦。”

“真的不是胡說一氣。我的身子我沒有保住,因為我怕你厭煩,再說有一陣子跟你也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不過我可始終沒有破苦艾酒這個戒。真的。”

“你們有地道的苦艾酒嗎?”洛基問酒吧招待。

“其實那是被禁止售賣的,”招待說,“不過我倒還存有一點。”

“是真正的六十八度‘庫維-蓬塔利耶’嗎?該不是‘塔拉戈瓦’吧?”

“沒錯,先生,”那招待說,“不過按規矩,我不能原樣的賣給你。隻能裝在一隻普通‘佩諾’酒的瓶子裏。”

“放心吧,我喝的出來的。”洛基說。

“那當然,先生,”招待說,“你要冰鎮的呢,還是要滴著喝?”

“滴著喝,不用冰鎮。你們這有滴盤吧?”

“有啊,先生。”

“那就不用加糖。”

“這位小姐要不要加糖,先生?”

“不要。就讓她那麽喝著試試吧。”

“好的,先生。”

招待一走,洛基就在桌子底下拉住了海倫娜的手。“喂,我的美人兒?”

“真是棒極了。在這兒我們有呱呱叫的老窖喝,回頭再找一家上等飯店吃一頓。”

“我們吃完了就去睡覺。”

“你就這麽愛睡覺?”

“以前不愛。可現在特別愛。”

“為什麽以前不愛?”

“我們不談這個好嗎。”

“你說不談就不談。”

“你以前曾經愛過的人,我也不是一個個都要問到的。就好像說我們就不一定要談倫敦吧?”

“對。”

“那我們談談你吧,談談你有多美。你知道嗎?你的一舉一動至今還像個頑皮小夥子似的。”

“洛基,你老實告訴我,你真的覺得我走路的模樣好看?”

“你走路的模樣讓我看得心都要崩開了。”

“我也沒什麽呀,我就是這樣,我就是總要昂起了頭挺起了胸,才邁開步子。我知道走路一定也有什麽訣竅,可惜我不懂。”

“小姑娘兒,有你這樣的風度,還需要學些什麽訣竅呢。你知道,你是這樣的美,我看你一眼都覺得幸福。”

“女人都會老的,也不會永遠如此吧。”

“白天總是如此,”他說,“聽我說,小姑娘兒。喝苦艾酒的時候有一點要注意,就是一定要喝得很慢很慢。想想看,摻了水,這酒的味道也不算很凶,不過你一定要當它是很凶的酒來喝。”

“我聽你的就是。洛基的信條嘛。”

“我隻希望你不會像卡羅琳夫人那樣變了主意。”

“不為原則問題我才不會變呢。可你也根本就不像‘他’。”

“我可不願意像‘他’。”

“你根本就不像‘他’。在大學裏的時候有人還對我說你像‘他’呢。人家說這話興許原本是恭維的意思。可我就是不喜歡聽。一聽就氣壞了,我跟那個英語教授大吵了一場。你知道,課上布置下來要我們看你的作品。其實也隻有班上其他同學用得著布置。你的作品我早就全看過了。你的作品不是很多,洛基。你不覺得應該再多寫一些嗎?”

“我答應你,等我們到了西部,我馬上就動手寫。”

“那我們明天恐怕就不應該再多耽擱一天了。看著你寫文章,那我真是太快活了。”

“比現在還快活?”

“對,”她說。“比現在還快活。”

“那我一定發奮寫。你瞧著吧。”

“洛基,你看我是不是會妨礙你的工作啊?我是不是讓你酒喝多了點?恩愛過分了點?”

“沒有的事,小姑娘兒。”

“你這假如是實話,那我就太高興了,因為我總希望自己能對你有些用處。我知道我這是個毛病,挺傻氣的:我老是會大白天一個人胡思亂想,就好像我常常會幻想自己救了你的命。比如在你差點被淹死,或者差點被火車撞了,要不就是是在飛機裏,或者在高山崇嶺中的時候。你要笑話就笑話吧。我有時甚至還會生出那麽個幻想,比如你對所有的女人都覺得討厭了、失望了,而這個時候我卻闖進了你的生活,你是那樣的愛我,我對你也照料得無微不至,於是你就寫出了劃時代的好作品。這樣的幻想最美妙不過了。我今天在汽車裏就又幻想過一次。”

“這種故事,我肯定不是在電影裏見過就是在書上看到過。”

“喔,那是。我也在電影裏見過。而且在書上肯定也看到過。可你說這樣的事難道就不會真有?你怎麽感覺我難道就不會對你有好處?不是那種空空洞洞的好處,或者給你生一個小寶貝之類的。而是要真正有益於你,讓你既能寫出你滿意的,超水平的佳作,又能過得幸福。”

“這樣的事電影裏有。為什麽我們就不可以有呢?”

苦艾酒端上來了。還有兩小盤碎冰,擱在兩隻酒杯的口上,洛基拿起一隻小水罐,在盤子裏加了點水,那水一滴滴滴進黃兮兮純淨的酒裏,酒即刻變成了乳白色。

洛基看那混濁的顏色到火候了,便說:“喝喝看吧。”

“看起來真怪,”姑娘說,“喝下去肚子裏暖乎乎的。味道可真像藥。”

“沒錯,是藥。還是很猛的藥哩。”

“吃藥我可還不大有這個必要,”姑娘說,“不過這倒也蠻好喝的。一般喝幾杯會醉?”

“簡直可以說醉就醉。我打算喝三杯。你喝多少隨你的便。可一定要喝得慢。”

“我自己會當心的。我還沒有感覺到什麽,隻是覺得味道像吃藥。洛基?”

“噯,小姑娘兒。”

他感覺到他的心窩裏燙起來了,燙得簡直就像煉金術士的煉金爐一樣。

“洛基,你說我是不是真能像我幻想中的那樣,會對你有所幫助?”

“我想我們一定可以相親相愛,彼此都有所幫助的。不過我覺得這些都不應該建立在幻想的基礎上。我不喜歡幻想的東西。”

“可你知道的,我就是這樣的性格。我是個專愛幻想的人,我知道自己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想頭,可我就是這麽個人。假如我愛講求實際的話,可能我也不會到比美尼來呢。”

洛基心想:這話倒也難說。假如這想頭跟你的心願完全一致,那不也是挺實際的麽。那就不能完全說是幻想了。但是他內心的另一個角落裏又在想:你這小子,苦艾酒一下肚,你卑劣的本性一下子就全露頭了,可見你是愈來愈不成器了。不過他嘴裏說的卻是:“我也說不清,小姑娘兒。我看幻想那東西其實是挺危險的。你最初可能隻是作些無害的幻想,比如說想到了我,但是以後你就可能五花八門什麽都要胡思亂想了。那就說不定會起些要不得的想頭。”

“其實你也不見得真就是那麽無害。”

“不,相信我,我是無害的。至少在我身上作些幻想還是無害的。救我,又何害之有?不過你第一步先是救我,下一步就可能想拯救全世界了。再下一步你興許就想拯救自己了。”

“我倒很想拯救全世界。你知道嗎?我總希望自己能拯救全世界。這個幻想的題目可就大啦。不過我第一步還是先要救你。”

“你這麽說,那我可要嚇壞了。”洛基說。

他又喝了點苦艾酒,精神是好了些,但是卻添了件心事。

“這麽說,你一向有幻想的習慣?”

“從我能記事的時候起就有了。而且你不知道的,對你東想西想也有十二個年頭了。種種想法我也不能一個個全告訴你。你根本想象不到,前後共有幾百個呢。”

“與其這樣東想西想,你為什麽不搞搞創作呢?”

“我怎麽不寫呀。我也寫過啊,可寫作不如幻想那麽有意思,而且也難得多了。再說寫出來的東西又遠不如幻想那麽夠味。你不知道,我的幻想那才叫精彩呢。”

“可你要是寫出來的話,就像我一樣,你就可以永遠做小說中的女主角了。”

“那可不見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好,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這事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他又抿了一口苦艾酒,含在舌頭底下。

“我本來就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姑娘說,“我是始終如一,我深深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親愛的,那就是你,現在我終於跟你在一起了。現在我就要你去做一個大作家。”

“看你性急的,好像連吃頓飯的工夫都是浪費似的。”他說。

他的心仍舊揪得很緊,苦艾酒的一股熱力這個時候已經上衝到他的頭裏,有這股熱力在頭裏他不放心。他在心裏自問:你倒想想,這會子要是幹出點什麽事來,後果一定很嚴重的。你倒想想,這世上有什麽樣的女人那麽完美?就像一輛完好的二手“別克”車似的?你這輩子總共隻見識過兩個實在的女人,這兩個你都沒有拉住。現在她喝了這個,會要你怎麽樣呢?他的另外半邊腦子說了:好啊,卑劣的小人!今兒晚上苦艾酒下了肚,果然就叫你很快現出了你卑劣的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