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聽著,隻把瑩瑩淚眼望著他,怔怔的過了半晌,才悄然搖頭道:“我不能受你的幫助,你幫我必是銀錢,我現在進項很夠養家,用不著錢。”趙靜存道:“你別忘了自己以身為業,短不了天災病患,何況家累又重。若不受我的幫助,我不但走時傷心,還得永遠懸心了。”璞玉忽然英英立起,仍搖頭道:“我還是不能。”趙靜存著急道:“你怎這樣執拗?……”璞玉猛然轉過身兒,臉兒羞得通紅,顫聲說道:“我……我想你可以不走……”趙靜存聽了這句,初還驚詫,繼而恍然大悟,立刻雙眉軒舉,叫道:“那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我就不走。”璞玉聽他識破了自己心事,接受了自己請求,倒羞得無地自容,向外走了兩步,似乎要避出門外。嚇得外麵兩個偷看的急忙逃躲,在轉角處張望了一會兒,見璞玉並未走出,二人便又躡足走過去。還未及向裏再瞧,璞玉忽掀簾而出,雪蓉嚇得心中亂跳,窘不可言,小雛雞倒能仿佛無事,扭扭擺擺的進旁邊雅座去了。幸而璞玉滿腹心事,並沒理會她們二人,自去替趙靜存喚來飯。

雪蓉仍周旋於李瘸子、朱紅眼之間,表麵仍和平常一樣,但心中卻由璞玉這一節事,生了很多思索。雪蓉雖也是十七八歲的姑娘,因為生在蓬門蓽戶,容易接近男子,當然知識早開,而且也曾和唐棣華要好,嚐過男女間的滋味。但是她的腦中隻有極淺薄的觀念,以為男女要好至極,隻是成為夫婦,男的謀生賺錢,供養女子,女子洗衣煮飯,侍奉男子,除此以外,也不過有生兒養女一樁大事而已。在她的哲學中,好像隻要是一對男女,經過家人主張,媒婆撮合,就成為一雙夫婦。甲男甲女,可以相配,甲男乙女,甲女丙男,也未嚐不可締結姻緣。內中更需要選擇,也不過隻是家業貧富,容貌醜俊等實利主義的事,卻不懂男女間還有個最虛空縹緲而又最要緊的“情”字。即如她和唐棣華曾經要好,當然生過委身之想,以後眼界一高,覺得小唐太窮太鄙,不配作自己丈夫,竟毅然決絕,這就是因為中間沒有“情”字維係,否則怎能那樣恝然於心呢?如今見了謝璞玉和趙靜存的情形,初還納悶,以為謝璞玉一向不濃妝豔抹,也不向人弄姿,人們提到女招待,不說某人貌美,便說某人**,卻一向沒人誇讚璞玉的。璞玉在這月宮能作一號,隻仗著能力和人緣,而並非仗著姿色。飯座兒也沒有向她追求的。但哪知她更能驚動高人,像趙靜存那樣有身份的人,居然為她害了二年相思,而且那樣低聲下氣,好像倒覺著自己不配愛她似的,這真奇怪!趙靜存既然有錢有勢力,什麽樣的好女人弄不到手?何以隻苦戀著她這沒有豔名的人?還落個蜜糖抹在鼻尖上,聞香不到口呢?再想,璞玉既早知為趙靜存所愛,若是自己也愛他,就幹脆跟他要好,若不愛他,就幹脆給個不理。又為什麽白天見了他蒙蒙躲躲,夜晚在家又偷著為他流淚呢?雪蓉納悶許久,漸漸悟到愛情的真義,明白趙靜存對於璞玉,根本忘記了自己是個官兒,忘記了璞玉是個女招待,越愛她越不敢猥褻。璞玉對於靜存,也隻感念他這個人。隻看璞玉聽靜存說出姓名官職的時候,好像並沒入耳,而且起初央求靜存再不要來,及至靜存說出遠行的話,她倒不許他走了。凡此種種,看似沒有情理,其實都是溺於愛情。又覺得趙靜存雖為璞玉害了二年相思,仿佛很苦,但仔細想來,他也苦得頗有趣味。璞玉方才對靜存那樣無可奈何,千回百轉,再加她每夜哭泣,豈不像很苦惱?可是世上哪還有比被人愛戀再得意的事?何況又愛得這樣淪肌浹髓呢?

雪蓉像剝蕉抽繭似的,把這事細想了一遍,覺得在片刻之間,似長了十年經曆,也似增了十年歲數。漸漸由璞玉想到自己身上,不由起了傷感,以為自己空生了絕美容顏,空度了青春歲月,至今隻跟一班俗人打混,並沒得著一個真正知己的人,還不如璞玉那容顏平常的,反倒得了真愛她的知己。現在雖有幾個捧自己的飯座兒,像朱紅眼、李瘸子等人,又怎比得上人家趙靜存那樣人品,那樣真心?何況像朱、李二人,即使他們也是大官,也曾為我相思多年,我也不能真為他們這等醜鬼廢人走心,必得尋個年當貌對的漂亮小夥兒,才能自己得意,旁人喝彩呢。但是,想到自入月宮以來,也曾見過許多西裝革履的裙屐少年,他們那油滑態度,輕薄行為,看著隻覺討厭。像那日來的小高兒,穿得何等闊綽,嘴裏吹得多麽響亮,但到吃過了飯,和同來的狐群狗黨讓了半天,誰也掏不出錢來。大家竟變了臉,互相推諉首先提議請客的責任,結果打起交手仗,歸了工部局。還有那個姓屠的,常自己開著小汽車來吃飯,自稱是軍長的兒子。那天他帶了個少婦同來,好像夫婦似的,進了雅座。自己出入送菜,聽那姓屠的竭力甜言蜜語,哄著那少婦,要借她手上的鑽石戒指。那少婦起初不肯脫,怕被丈夫查出來,但後來被磨不過,仍脫下給了他。這等隻是叫人看著寒心,還是好的,另外還有一種想空心思的無賴少年,把女招待當作肥肉,想在我們身上圖謀衣食。就像那個姓汪的,打扮成文明戲小旦的樣兒,臉上的粉夠銅錢厚,說話女聲女氣,不知從哪裏賺了整塊洋錢,來月宮吃飯,單叫我伺候。一見麵就用話勾引,作出多少難看樣兒。他隻當我是新出手的雛兒,見不得小白臉。哪知我也愛漂亮小夥,可就是不愛他這種德行的。他連來了幾次,一點也沒有指望。最末一回,竟涎著臉兒,叫我請他,姐姐姑姑的叫得肉麻。我知道要出毛病,急忙躲開,叫璞玉去對付。果然那小子付不出飯錢,被掌櫃的好罵了一頓,才放走了。那小子羞惱成怒,前天在路上向我身上揚土,還說要約人上飯店來攪我。過兩日果然有一群流氓,前來月宮,向我尋事。幸虧璞玉和掌櫃的善於應付,把他們給架弄走了。由此看來,好像真正規矩少年,都在上學讀書,或是專心作事,不會到這種雜亂地方來,而來的便多是輕薄浮**,遊手好閑的惡少了。隻看小雛雞那撥掏心窩的洋服客人,哪次來了不把她囉唕得吱呀亂叫?倒是璞玉的趙靜存,真懂知疼知熱,叫人瞧著羨慕。

雪蓉自從由璞玉身上開了第二層知識,明白男女間另有一種維係力量,既不關乎年齡、地位、金錢,而且也不在乎身體的接近與否,隻心坎上的長久溫存,便是超乎一切的享受。她就像是有了心事似的,感覺心靈上的寂寞。日常雖然接觸很多的人,但沒有一個可以告語,沒一個值得親近,不由暗自傷感。隻想璞玉不願愛人,倒有個人強要愛她,自己綺年玉貌,又需要有人慰藉,怎麽竟沒一個真愛我的呢?其實,雪蓉並不是沒人兒愛,而且愛她的人很多,如朱紅眼、李瘸子等,豈不都是思慕欲狂,恨不能把性命貢獻?隻因雪蓉懸格太高,不肯把他們列入心坎的愛情賬簿中罷了。

又過了幾日,雪蓉見那趙靜存更來得勤了,幾乎早晚兩餐,都在月宮吃用。璞玉也不再避麵,每來必在雅座中陪他深談,衣飾漸漸穿得華麗。雪蓉明白她必已改變初心,接受了趙靜存的愛情,看著她好似仍不脫女人浮薄心腸,易受引誘。但仔細一想,趙靜存以前程萬裏之身,竟為璞玉輕銷雄飛之誌,甘心伴她株守,這種偉大犧牲,璞玉若仍恝然不顧,倒未免太木石無情了。但仔細觀察,璞玉和趙靜存,除了每日在月宮相見以外,並沒有其外秘密形跡,雪蓉更覺佩服,以為這兩人都有些傻氣,隻是傻得可敬,平常人萬萬作不到的。雪蓉每見靜存到來,璞玉入室相伴,便似心中忽忽如有所失。

過了幾天,到這一日午前,雪蓉由家中到了月宮,才換上衣服,便見朱紅眼來了,手拿了個粉紅紙包裹的扁方形匣兒。一進雅座,見雪蓉走入,便忙不迭地將紙包打開,露出個玻璃麵紙盒兒,指點著道:“這是頂好的化妝品,有這一盒,很夠你妝台之用,你看好麽?”雪蓉看裏麵裝潢也倒很華麗,隻是成色太差,三角錢一瓶的香水,二角錢一罐的冷霜,胰子水似的發膏,石炭麵似的撲粉,紅土似的胭脂,軟泥樣的唇膏,約有七八種,湊滿了一匣。看看倒也壯觀,若拿去哄一個三家村裏看羊拾糞的女兒,也足能使她感激得以身相報。但雪蓉眼界已高,哪看得上這等東西?就撇嘴兒笑道:“這樣好東西,你留著送別人吧,我不要。”朱紅眼聽著她說出“好”字,以為真是物美價重,她覺著無以克當,不敢收受了。就更作出大方樣兒道:“好東西才配你用呢。俗語說,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你怎能不受?”雪蓉聽他還不識竅兒,居然自鳴得意,心中有氣,就點透他道:“這是多少錢買的?”朱紅眼伸出一隻手,但把大拇指、食指屈著道:“這個數兒。”雪蓉哧的一笑道:“你把這東西,送給那種不用脂粉,臉兒自來漂亮的美人吧,我是不敢用的。”朱紅眼這才有點明白,怔怔地道:“嫌不好麽?”雪蓉笑道:“好,很好,三塊錢買一堆,還能不好?”說著又道:“今天的菜單,我看了,都是老頭兒樂,沒一樣費牙齒的,你就來一份,不用換了。”說完,也不等朱紅眼回答,便走出去,到賬桌前報告了。那管賬先生向她道:“二號才來了兩座兒,你快去看看。”雪蓉一聽這口氣,便知是無所屬的生座兒,見姊妹都沒在外麵,隻得前去照料。

走到二號門首,掀簾一看,隻見裏麵對坐著一雙青年男女。雪蓉一見那女的,方覺麵熟,再看那男的,不由更發了怔,同時臉兒烘的一紅,竟一腳門裏,一腳門外,既忘了說話,也忘了向裏走。原來室中男子,正是那日翻車受傷,向雪蓉乞水洗麵的呂性揚,而那女子竟是呂性揚所追求的梁意琴。雪蓉那日並不知呂性揚因追求梁意琴而受到她的懲罰,還隻當他倆是一雙情侶。這時,隻為呂性揚意外來到這裏。自己初識他時,還很被他尊敬,稱以女士小姐,好像把自己當作閨中淑女,如今竟發現是當爐豔姬,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是否鄙薄自己。再想起那日他臨別時,曾有再見之約,但以後並未見他在門口經過,至今一晃兒五六日了。自己還以為在家時少,每到午前十點,便到月宮來,或者他曾重訪,自己卻未遇見。今日一見他挾著膩友同來,才明白自己傻了。他有這樣的豔侶,如何會把自己放在心裏呢?雪蓉這時是一半羞窘,一半嫉妒,故而怔住。但她還不知呂性揚和梁意琴往昔毫無關聯,近日新結識的一段經過,若知道了,還要加一層駭怪呢。

原來,呂性揚自從被梁意琴捉弄,覆車受傷,又受了她一番譏嘲,及至向雪蓉借水洗臉,歸家以後,他覺著身體酸疼,就臥床休息兩日。想起梁意琴相待的冷淡,不由心酸意懶。他本來是個愛好藝術的人,素日畫得一筆很好的畫,舊的寫意,新的漫畫,全都極有根底,時常被朋友搶去在報紙上發表,在外得了相當的聲譽。這時,他受了愛情上的打擊,無以發泄,就提起畫筆,把自己的經曆,用連續漫畫體裁畫了下來。先將自己滑稽化了,畫成個五官四肢都不相平衡的人,把梁意琴卻畫成本來的美好麵貌。這畫兒也隻是隨筆塗抹。第一節畫他自己立在路旁,看見梁意琴騎車走過,不由因豔而鍾情;第二圖是梁意琴騎車在前,他騎車在後追隨,梁意琴毫不顧盼;第三圖卻把第二圖重描了一下,卻在角兒寫了“一月後”三字,表示多日追求,並無成功;第四圖就畫著他自己遭了梁意琴的埋伏,翻車受傷,梁意琴由牆角露出半身,指著他作責斥狀;第五圖畫他自己受傷後倒地哀鳴,血流滿地,旁邊有個小狗,望著他似有憐憫之意,梁意琴卻騎上車,還將一手指著他,似作臨別最末句的辱罵;第六圖畫他自己躺在家中**,滿頭滿身,都包著繃布,隻露著一隻眼,他那輛跌毀的腳踏車,已高高懸在屋頂,似乎借那車子懸掛,表示他已不再作追求女人之想,把破車子留作傷心紀念了。但他眼望著車子,卻由腦中湧出一團雲朵,雲朵中仍是梁意琴騎車的倩影,好似他表麵解脫,心內更加倍纏綿了。他畫完了,信筆題上“前車之鑒”四字,這意義當然帶些怨望。但他不過一時發泄情感,隨手畫成,並不想給人看,隻為自己畫來取笑自己而已。畫完看著苦笑一會兒,就丟在一旁。哪知來了個報界朋友,無意中發現了他的這幅作品,竟來了個不告而取,拿走了給製版發表在報上。性揚最初還不知道,即見報上發表出來,甚為不悅,但細想旁人看了這畫,未必便猜測是我本身實事,或以為是由於虛構,倒也不致出醜,就任其自然,不去理會。又過了數日,性揚心中仍是忘不下梁意琴,但因經過那場風波,無顏再向她正式追求,隻希望在街頭巷尾,得見她的倩影,稍慰相思。

這一天晨起,性揚跑到租界中轉了一回,又向梁意琴所住那條街上走去。但還未走到街口,忽聽對麵一陣鈴聲,飛馳而來。他抬頭一看,不覺心中亂跳,原來正是梁意琴。這時天氣稍寒,她身上已換了印度的紅色運動裝,頭上沒有戴帽,秀發被風掠得亂搖。她的秋波一轉,已瞧見了性揚。性揚卻記著舊事,有些不好意思,就低下了頭。正在這時,忽聽車輪聲戛然而止,梁意琴的嫋娜身軀,已翩然而下,落到性揚近前。性揚不由一怔,抬頭見梁意琴走在便道邊上,手扶車把,繃著那看不出喜怒的小臉兒,一雙黑漆般的大眼兒,直望著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的影子照到裏麵。性揚正不知怎樣是好,梁意琴已走到近前,開口說道:“你可以跟我談談麽?”性揚聽了她這突兀的話,更自愕然,但由她的語氣中也聽不出是喜是怒,是善意還是惡意,正在不知所答,梁意琴又說出一句道:“到公園去好麽?”性揚雖覺她來意可疑,但他素所鍾情的美人,居然自行提出請求,他怎能不勾起希望之心?隻可鞠躬答道:“我遵從女士的命令。”梁意琴聽他應允了,就不再說話,自推著車子前行,性揚在後相隨。

轉過兩條街口,到了公園,梁意琴頭也不回,自由旁門進去,抄著小徑,穿過一片柳林,來到一座大藤蘿架下麵。她將腳踏車靠在架旁,站著不動。性揚在後麵望著她,好似凝眸遠望,若有所思,把自己給忘了,忍不住就舉足輕踢著地下鋪的碎石,微作聲響。梁意琴還似沒聽見,依然悄立無言,過了半晌,忽然很快的回過身,向性揚問道:“你可姓呂?”性揚答了聲是,意琴又問:“你可叫呂性揚?”性揚這次沒有開口,隻一點頭。哪知意琴在他頭兒微低之際,猛然揚起纖手,對準他的左頰,隻聽很清脆的一響兒,性揚頰上早著了一掌。打得他“咦”的一叫,將手撫頰,隻翻眼兒,想不出意琴何以把自己騙到這裏,施此酷刑,莫非她上次把自己跌翻車下,還不泄憤,又要親手打一頓麽?想著,隻恐意琴還要繼續行罰,非打即罵,正預備躲避。哪知隨著他頰上的聲響,又發出了一聲嬌笑。性揚聽出是發於意琴櫻口,急忙向她看時,隻見梁意琴麵上現出天真的笑容,雪白的牙齒,由紅唇縫中微露出來,瞧著好似從唇角牙尖,流出無限秀媚。雙手交叉,抱著肩頭,那神情好像表示不再動武了。至於那靈活的秋水雙瞳,卻上下打量著性揚,就如一隻小貓玩弄著線球,注目瞧那球滾到哪裏去似的。性揚望著她,方要問她為何伸手打人,但心中一轉,就放棄了蠢笨的言詞,另作出聰明的舉動,不言不語的,由衣袋中取出一方繡帕,按在左頰上,然後將兩個巾角在頸後係住。意琴本料想他必質問挨打的原故,想不到他倒閉口無言,隻用手帕包上左半邊臉,而且意琴認識他裹臉的這一方繡帕,正是自己之物。那日把性揚跌翻車下,傷顱流血,自己不忍,用手帕替他擦拭,因為被血染濕,就隨手丟在地下,不料他竟收藏起來。意琴瞧著,芳心又是一動,倒裝出怒容道:“這是我的手帕,你怎麽偷了去?快還我!”

性揚鞠躬道:“已經玷汙了,小姐還能用麽?”意琴道:“我不用,寧可用火燒了,也不能給你。”性揚喏喏道:“是小姐的東西,我當然得奉還,不過現在不能給您。”梁意琴張大了眼兒道:“怎麽,我的東西,該你處置?”性揚搖頭道:“不敢,我隻求借用一天。”梁意琴隨著說道:“借用一天,為什麽?”性揚指著自己頰上道:“您沒看見,手帕在我臉上麽?我想把您的手印兒多保存一會兒,隻得借手帕包住。”梁意琴聽了,不由噗哧一笑,指著性揚道:“你真無賴,由你這一句話,就證明我沒屈打你。”

性揚又鞠躬道:“當然不屈,我以為得到小姐的打,是極大榮幸,不過我……倘然小姐能指明我得到榮幸的原故,我更感激了。”

意琴聽他這番言語,表麵上十分文雅,而骨子裏仍含著調皮意味,就把臉兒一繃道:“你自己作的事,還裝不知道?我隻問你,什麽叫前車之鑒?我那天在報上看見了這幅該打的畫,才知道你就是呂性揚。我氣了好幾天,天天預備著遇見你,就打你個前車之鑒。今天可叫我遇見了。”性揚聽著她的語氣中,似乎另含著一種隱意,由“才知道你是呂性揚”一句話裏,突有所悟,明白意琴必然常在報上看見自己的畫兒,業已神交有素。從發現了那畫兒,她對自己的憎恨,已一變為欣幸,所以她方才這篇譴責之語,直是把正語兒反說著。性揚由醒悟後的耳朵聽了,經過心理上的翻譯,好像聽她說道:“我早看過呂性揚的畫兒,很是愛慕,想不到呂性揚就是你。從一見那畫兒,明白追求我的是呂性揚,我就喜歡得睡不著。又懊悔那天不該待你過酷,心裏非常抱歉,直難過了幾天,天天尋你,預備對你謝罪,今天可尋著了。”性揚這樣一想,立刻心花怒放,膽子越大了,就笑道:“那麽,小姐已經尋著我,想要怎麽處治呢?”

梁意琴看著他,現出鄙薄之色,道:“我已經處治過了。”性揚道:“我很擔心,小姐隻給我這點薄罰,不能解氣。”意琴衝口說道:“這樣說,你還故意挨打麽?”說著,哼了一聲,又道:“我很後悔,早知道你這樣憊賴,根本就不該打你。對付知恥的人,才用得懲戒。我錯了,你請吧。”性揚聽了,倒覺慚愧,忙正色鞠躬道:“是,是,小姐說得對,我給您道歉。”意琴似乎要笑,但仍竭力寒著臉兒道:“你為什麽道歉?”性揚道:“原故多了,從騎車畫畫,以至現在我惹小姐生氣的莽撞言語,不好態度,都是該道歉的……小姐,你想,我這是多少罪過?所以覺得你隻打一下,好像太寬容了。”意琴聽著,忽然回過身去,噗哧笑出聲來,但再回過臉兒,笑容已收斂了,點頭說道:“難得你居然自己知道,我對別的還不甚生氣,隻恨你為什麽把我畫在畫兒上,還登報糟踐我。我以前還以為……呂性揚是個有出息的藝術家,今兒才知道錯了。請問你所作的事,是一個人該作的麽?”

性揚誠惶誠恐地道:“小姐責備的對,我真該死!不過內中還有一半冤枉的地方,一半該得你原諒的地方……”意琴插口道:“哦,一半冤枉,一半原諒,你簡直整個兒的沒一點不是了?”性揚忙道:“我並不是自推幹淨,實在是我畫那幅畫兒,是為著儆戒自己,所以起名兒稱叫做‘前車之鑒’,預備常看看,免得再有放肆的行為,做夢也沒想叫人看。哪知被一個報館的神偷給拿去,也沒通告我就發表了。我知道後再交涉已來不及,這一層是我得對小姐訴冤的。”意琴仍繃著臉兒道:“這是冤枉的一半,還有原諒的一半呢?”性揚想了想,似乎要笑,又忍住了,道:“我那畫兒,小姐還記得麽?”意琴道:“那是我切齒痛恨的東西,怎不記得?”性揚聽這“切齒痛恨”四字,立刻又作了心理的翻譯,認為就是“愛不忍釋”的意思,便又湊近一步道:“小姐,看我畫上最末的一節,我的車子已經懸在房梁上,那就是改過的表示。古語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小姐若不原諒,豈不太殘忍了?再說,那節畫上,還有……”梁意琴問道:“還有什麽?”性揚鞠躬道:“小姐不必問吧,若由我的嘴裏說出來,隻怕又得勞動小姐打我,倒不如小姐自己想想,當然能記得的。”意琴道:“你怎知道我能記得?”性揚道:“我不敢說一定知道,不過由我本身推想,倘然有人畫張畫兒,把我畫在那表示做夢的一股白氣裏頭,我當然到死也不會忘的。”意琴以嗔怒的眼光望著他,哼了一聲道:“我不懂你說的什麽。”說著,又一轉秋波道:“你這人太壞,我不理你了。”說完一轉身,把車把握在手裏,推著便走。性揚忙追著叫道:“小姐別走,容我再說一句話。”意琴頭也不回,推車疾行,將到園門,一騙腿騎到車上,就風馳電掣地去了。

性揚因自己未曾騎車,無法徒步追趕,隻有悵望芳塵,怔了半天。自思今天意外的得到佳運,方喜有接近玉人的希望,卻不知怎麽一句話,竟把她氣走了。這大約是自己神經過敏,認定她已有相愛之心,把事情看得太易,把膽量放得太大,以致順口說出放肆的話。大凡女兒心思最是深竊,又以被人窺破為恥,我方才說那畫兒末節,所寫思慕她的征象,直揭破她動心之點,她怎會不含羞而去呢?性揚不勝自怨自艾,眼望著意琴的去路,木立若癡。

忽聽身後一陣車鈴狂鳴,嚇他一跳,回顧見意琴在車上飛馳而至。原來她圍著花園繞了個圈兒,又回來了。將到性揚背後,故意力按車鈴,似乎要恐嚇他。性揚想是抱定禮多人不怪的主義,見意琴複來,如獲至寶,忙又鞠躬道:“梁小姐,你原諒我吧。”意琴滿麵春風,一跳下車,到了性揚麵前,似乎要學作男子嗬責之聲,但為嬌脆的喉嚨,不能如意,轉成了柔媚的鼻音,說道:“你知道錯了,可還和我嚼舌頭。”性揚連稱不敢,意琴忽又變作鄭重之色,教訓他道:“為什麽呢?年輕輕的,很有希望的聰明人,偏學下流樣兒。”接著她又尋思著道:“你隻滑頭滑腦,說好話,作壞事,人家一問,你就道歉,轉臉還是照樣發壞。我今兒得跟你說,你可還畫畫兒糟踏我麽?”呂性揚道:“我已說過再不敢了,你若不信,我就賭咒。”梁意琴搖頭,笑道:“我不信這迷信的玩藝兒。”性揚道:“當然賭咒是迷信,隻見人們賭咒,沒見有誰應誓。”梁意琴道:“你既明白,還說賭咒,拿我取笑啊?”性揚擺手道:“不,不,我是另外有個道理。”梁意琴道:“你說,什麽道理?”

性揚道:“我一說話就長了,在這道上站著不便。”說著,又鞠躬道:“我可以奉約小姐去喝杯咖啡麽?”梁意琴搖頭道:“不,我一同你去喝咖啡,就成了朋友了,我不上當。”性揚舒著雙手,作了個失望樣兒,又道:“那麽,還進花園裏坐坐可好?”意琴點頭道:“那倒可以。”說著,就推車前行,和性揚又回到藤蘿架下。意琴看了看椅子,似要坐下,又皺眉道:“怎麽這些土!”性揚聽了,自然要獻殷勤,取出自己手帕,墊在椅上。梁意琴道:“我不要你的,我的那條呢?”性揚隻得取出方才蒙臉那條紀念品,替她鋪上。意琴坐下,便伸手把那條手帕拿起道:“物歸原主了。”性揚才知受騙,忙央告道:“小姐還賞給我吧。”意琴道:“我不能給,你且說賭咒的事。”性揚沒法,隻得也坐到她二尺之外,鄭重說道:“我先說個引子。據西洋傳說,古代天上的大神,名叫宙士,他手下有許多別的神,管愛情的,管美術的,管音樂的,管悲哀的,以至於管酒的,管錢的,都有。”梁意琴插口道:“你是說希臘神話啊,我不要聽這胡扯。”性揚好似沒聽見她的話,又接下去道:“其中還有一個咒神,專管人們發咒賭誓的事。”梁意琴搖頭道,“我在書上,隻看見有宙士、希拉、木默司等等的神,就沒見有個咒神,你別杜撰”。性揚心想,意琴居然不止秀外,而且慧中,我以前隻當她和繡花枕似的摩登小姐一樣,哪知肚裏還有很好的學問,若非如此,怎會賞識我的畫兒?這一來,我可更放不下她了。想著就又道:“我這是另一本書。”意琴望著他道:“書是什麽名兒?告訴我,好買一本看看。哦,我知道了,準是《呂氏春秋》。你們姓呂的,向來愛說瞎話,就因為姓的不好。你看,掱手兒的那個掱字,比常人多出一隻手,就好偷東西。呂字比常人多出一張嘴,自然也好說謊話。我明知道是謊話,還要聽聽,到底是什麽謠言,你說啊。”

性揚聽她由美妙的小嘴兒裏,說出這樣清新而又尖刻的話,明是句句罵著自己,但覺這一串美麗的言詞,罵得心中反而十分舒服。瞧著她那兩片好似雕塑家精心修成,畫家刻意染色的櫻唇,真想撲過去狂吻一下。但不過隻是心裏這麽一想,麵上仍憑著一團正氣地說道:“好,就當我是謠言,不過隻是個引子。再說書上有的神仙,誰又見過?其實也是謠言罷了。你怎麽隻信書不信我呢?我說的這個咒神,確是真有,可不是在書上。”意琴道:“不在書上,在你嘴裏?”性揚擺手道:“罪過罪過,太褻瀆了,我這咒神是冰清玉潔的,就在這世界上,可以看得見。”

意琴搖頭道:“更胡扯了。”性揚道:“絕不是胡扯,聽我從頭說。當初曾有個咒神,這裏要加個小注,是前任的,不是現任的。在當初人們都沒有信用,越沒信用,越怕人不信他的話,所以越要賭咒。偏天下都是賭咒專家,咒神一一考查,忙得要死,結果沒一個人不該應誓。若依法執行,世界就要全部毀滅,若不行法,又算有忝職守。咒神非常為難,去向上帝請示,上帝叫他馬馬虎虎,咒神也隻可照辦,除了牙疼咒稍示靈驗,其餘重誓,一概從寬。哪知咒神本身在就職時,卻曾宣過誓,誓詞上有若稍瞻徇情麵,違法舞弊,當受神國最重刑罰,遭天雷殛滅等語。咒神當時隻當流口轍似的,念過就忘記了,不料這一日諸神會議,咒神也去列席,忽然宙士袋裏的雷箭,都飛了起來,向咒神頭上轟擊。咒神雖然被救未死,卻因別人發的咒,都已從寬免究,自己發的誓竟而雷厲風行,氣惱之下,就棄職逃走,一去不回。所以直到現在,天上沒有咒神,人間賭咒再也不會靈驗了。”意琴抿著嘴兒笑道:“既然沒了咒神,你還賭咒?”性揚道:“是啊,既然沒有咒神,怎能賭咒。可是現在我若不賭個切實的咒,梁小姐肯信我麽?這怎麽好呢?我實在急需一位咒神,保證我對梁小姐的諾言。無奈上帝既不肯因人設官為我現派一位,我也沒法向上帝請求,隻可就近請求梁小姐,作我的咒神吧!”梁意琴噗哧笑道:“我早知你沒有好話,謅來謅去,還得謅到我身上。不過你轉圈兒的壞主意,還沒有說出來呢。我怎樣給你當咒神?說吧!”性揚道:“我現在小姐麵前賭過了咒,日後若是口不應心,你就報應我。”意琴搖頭道:“胡扯,比如你現在像寫小說似的,說個死無葬身之地,將來反悔了,莫說我沒法兒叫你死,就是你真死了,你家裏把你埋在浙江義園,我也沒權力把你扔在河裏去啊。”性揚一吐舌尖道:“梁小姐,你這比喻不太殘忍了麽?我自覺這不致有這樣大的罪,我不過……”說著,又改口道:“你怎單把我埋在浙江義園,閩粵山莊不也可以麽?”意琴不住笑道:“因為我原籍是浙江人,前天還到浙江義園,去祭過我新死的嫂嫂,才隨口說出來。”性揚欣然道:“你是浙江人啊?想不到遇見同鄉了。你是哪一縣,我是嘉興。”

意琴才說出“我是紹”三字,底下的“興”字還沒出口,忽然想起自己和他娓娓敘說鄉情,豈不把詰責變成交際了?就改口道:“我是庫倫。”性揚瞪大了眼道:“庫倫?庫倫不是在蒙古?”意琴道:“正是,你既說原籍也在浙江,我自然要搬開,離你遠遠兒的。”性揚伸開兩手,作個無可奈何的表示道:“我真可憐,就這樣沒福,跟小姐認個同鄉都不成?”意琴看著他那愁眉苦臉的失望樣兒,似乎忍不住要笑,勉強忍住道:“倘然我若說是西藏人,你大約也自稱是跟著班禪活佛新來的了?現在別提這閑白兒,還接著方才的碴兒說。”性揚歎道:“我真倒運,怎麽連籍貫都假了呢?改日我拿出家譜來,請你看,就知我不是說謊。”意琴這可忍不住了,低下頭笑得花枝亂顫。性揚明白她是笑自己要拿出自己家譜的話,方欲開口,意琴已止住笑聲,但麵上仍蘊餘笑,擺手說道:“這點小事,還用請出你祖先來證明?算我信你是同鄉,別驚動他們在九泉下不安了。”性揚受著譏誚,臉上也有些訕訕的,忙將話歸入正題,道:“我還賭我的咒,我的咒不迷信,隻是實在的刑罰,將來若有反複,小姐就行使咒神職權,給我責罰。”意琴道:“什麽責罰呢?”性揚鄭重說道:“就是小姐永遠不理我。”意琴聽了,似乎覺得這咒過於平淡,搖頭道:“你繞了許多彎兒,原來就是這麽句話啊?我從前本不理你,過後更不會理你,你把當然的事當作刑罰,好像我已經把你當作朋友似的,別妄想吧。”性揚費了許多唇舌,滿指望趁此之際,可以得她一笑允許了,卻不想又撞了釘子,不由耷然若喪,半晌才道:“我覺著小姐若不理我,比死刑還重,才賭這樣的咒。小姐大約還嫌說得太輕,不肯信任,我有什麽法兒呢?咳,完了,再會吧。”說完,鞠了一躬,便將自行走去。

意琴萬沒想到他那追求的心,會冷得如此之快,竟自動的絕望而去,心中雖然詫異,但也不好追喚挽留,隻怔怔地向他望著,看他是否真走。誰也料得到性揚萬萬不肯走的,他隻走出兩三步,便又立住回頭,向意琴顰蹙說道:“小姐不肯信我,我這樣走了,小姐所顧慮的事,豈不還是沒有……倘若報上再有了什麽……”意琴聽了大怒,跳到他近前,憤然說道:“有什麽,你還要在報上糟踏我是不是?你挾製我,我不怕。”性揚不慌不忙,又鞠了一躬道:“小姐又錯怪了,我沒有這樣壞心。”意琴道:“還沒壞心,你那句報上有什麽的話,不是都說明了?”性揚道:“我若那樣,還成個人麽?我是因為小姐太讓我失望了,我……我……我說明了吧。小姐是我心中唯一敬仰的人。可是我所敬仰的人,卻把我看成個極卑鄙的人,不屑理睬。你想,我的刺激不太重麽?從此感覺沒趣,抱了厭世主義,大概難免自殺了。這自殺的消息,若登在報紙上……”

意琴接口道:“你自殺以前,當然要留封絕命書,表明是被我害的,或是為我死的,叫世上人都罵我,才好泄忿,對不對?”性揚搖頭擺手地道:“不然,不然,梁小姐,你是有學問的人,該知道歐洲古代的美人,若受了什麽屈枉誣蔑,就有好義的武士,拚命用刀劍替她辯白。我向來最崇拜這樣為美人效死的英雄,又怎能把自己的命來毀壞美人名譽呢?”意琴聽著,下半截臉兒梨頰微渦,櫻唇欲綻,上半截臉兒,卻死力的擰著眉心,作著怒容道:“美人,美人,討厭死了!你既不想毀我名譽,那麽你死與我何幹?”性揚低聲道:“當然無幹,不過我隻想小姐在報上得到我自殺消息,那時也許因可憐我覺得後悔,豈不來不及了?”意琴搖頭道:“我絕不會那樣。”性揚道:“女子的心都是仁慈的,萬一你在我死後,倒覺得可憐我了,那時我在地下有知,一定特別快樂,自覺死得不冤。可是小姐……不是……好像有點……”意琴望著他道:“有點什麽?你說明。”性揚道:“我不敢說了。我原不值得小姐為我怎樣,別自覺著不錯,倒惹小姐惡心吧。”

意琴聽著,不由又回頭哧的一笑,忽跑回藤蘿架下,推著車子,自向園門走去,且走且說道:“你這張嘴真可恨,好像世上各種油類,都被你喝了,才把嘴弄得這麽油滑。”性揚隨著道:“我說的都是肺腑的話,又因小姐太愛生氣,逼得我不能不把話宛轉著說。小姐倒罵我油滑,我真冤枉。”意琴已走出園門,車子推著,聞言回頭一繃臉說道:“冤枉你又怎樣?”性揚仍是忘不了又鞠躬,又致敬地說道:“也許我實在是油滑,小姐並沒冤枉我,我說錯了。”意琴哼了一聲道:“你總是說錯了,總是道歉,這次我可不能再輕易原諒,必得罰你。”性揚忙應道:“我情願的很,小姐怎樣罰呢?”意琴無言,一躍上了車子,便將馳去。

性揚方歎自己白費了許多口舌心力,結果又被她耍了一場,不勝歎息失望,哪知意琴車子向東馳出丈許,突一轉彎,倏的又由性揚麵前掠過。她舉手向花園內一指,說了句“明天再罰你!”便向西飛駛而去,須臾,轉彎不見了。性揚被她鬧得眼花繚亂,心意迷茫,怔了半晌,還希望她像方才那樣,轉個圈兒再來。哪知等了很久,仍自芳蹤渺然,才明白她必是回家去了。但思索她臨行的言語,似是約定明日仍在花園相見,可見她雖然口硬,卻已心軟,無形中接受自己的友誼了。他想,明日必有佳運落到自己頭上,數月來牽魂掛夢的人,朝思暮盼的事,居然人兒有意相親,事兒無形成就。性揚這一喜,好似要在街頭唱一段“得勝歌”,跳一回“噠噠舞”,又樂得直想把行人都拉過來,每人吻他們一下。但看著行人碌碌忙忙,心想,這些人都是趨名求利,可憐的很,誰及我呂性揚幸福!便大有鄙而不屑之意。

他在花園牆外,站著犯了半天神經病,才想起幸福的日子,並不是現在,還隔著二十四小時呢。這二十四小時可怎樣消磨呢?最好是回家睡覺,頭一著枕,便入夢鄉,再一張眼,恰是明天的上午七時。立刻起身,理裝修麵完畢,恰在九點以前,一分鍾也不虛度,便直奔花園赴約。一入園門,恰值意琴姍姍而來,這樣便可免卻許多懸盼,許多焦急,許多胡思亂想,許多抓耳撓腮。天下有情人,當著赴約以前,似乎都應該特蒙上帝矜憐,賜以這種幸福的美睡。然而上帝以為情人的滋味,已是太甜了,應該以微苦來作調劑。世人醫身體的病,常吃糖衣的藥餅,下咽便免得苦澀。若醫愛情的病,應該吃黃連衣的朱古力糖,回味才更感甜蜜。若連這起頭的一點苦味,都要避免,那就未免太那個了。而且根據成案,古人享受太平年代的人,遇到荒亂時光,竟妄想要造一種酒,吃醉了。可把亂世都在夢中度過,到太平時再醒。就是那“安得山中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時”的兩句詩。上帝認為太取巧了,立予批駁,所以至今世上沒有千日酒。

性揚所希望的二十四小時安眠,也和千日醉一樣,同為上帝所不許的。他很明白這層道理,料到回家也睡不著,白白自討罪受,於是就在外麵流**。然而心神不定,無論到哪裏,呆不到幾分鍾,便似心中長草,臀下生刺,立起來又得走。這樣遊魂似的,串了三座公園,卻忘了吃飯,到午後又走了三處電影院,四家戲園。都是在初進去時,自知為著消磨時光,並非尋求娛樂,影片和戲碼的好壞,毫無關係,但進去稍坐,便覺耳目對於生色,都似拒絕領略,心中更鬱悶難過,隻可走開,作遷地為良計。然而到了別處,依然如此。最後他把娛樂場都走遍了,精神身體,全已疲乏不堪,才沒奈何回到家中。看書作畫,也全沉不下心,隻裏出外進的亂踱。好容熬到夜間,上床睡覺。這時的睡覺,不但是避免展轉之苦,而且另外還有需要,就是需要光澤的麵容,去和情人晤對,需要煥發的精神,去和情人酬接,這都和睡眠有密切的關係。倘若終夜失眠,明日便要形容枯槁,精神頹靡,帶著一副無精打采、吊兒郎當的神氣,如何能使情人發生美感呢?因此,性揚當然著急要睡。然而,睡魔這別扭的天生謬種,想它,百請不來,厭它,千揮不去,世界上人沒一個不受它欺侮的,性揚又何能獨邀特赦?於是這一夜就太苦了,展轉反側,將到天明,方才一沉,睡魔這時竟然來了,使他睡得很為沉酣。但是,來了就不肯走,幸而性揚睡中雖然大腦休息,但小腦還替他記著要事,時時警告。

性揚在夢中和睡魔作了多番戰鬥,方才醒來,一看鍾已經八點半了。他驚得一躍而起,跳到地下,一溜煙跑進浴室,先把頭兒浸到冷水中,使腦筋清醒。他本打算今日費一番剝塔磨光的工夫,但這一耽誤,原擬的加細工夫,已不能實行了,隻得草草修飾一下。又換上一身嶄新的豆青呢西服,而且帶上雪白手套,挾起精美手杖,對鏡一照,倒也風度翩翩,自覺很看得下去。而且這一改成紳士裝束,分外於英俊之中,添了幾成華貴,幾成瀟灑,和以前的學生派頭,大不相同,即使設身處地,立在女子地位,替意琴著想,自己倘然是她,能有這樣的美男子傾心見愛,就很足以自豪,又何忍硬著心腸,叫他失望呢?所以今日意琴若還不向我有所表示,那豈不有傷天理,不合人情了麽?性揚想著,心中好似得了把握,便又對著鏡子,作了許多由銀幕上學來的表情。眯縫著一隻眼,作醜臉兒,是威廉鮑華的調度式;嘴角兒那麽向上一吊,頰上見個似隱似顯的小酒渦,把自己的美點暴露出來,而裝作一派正經,好像隻叫女人受他**,他卻並不要引誘女人,那是克拉克的冷雋式;眼光時常不露神采,而到了感情激動之際,兩隻眼一發亮光,極有熱力地隨著女人的臉部動轉,那是華納伯士達的穩健式;用手來幫助表情,無論是在臉上抹一下,把下頰揪一下,或是搔搔頭發,屈屈手指,都使人動心,尤其用在悲愁時候,即便狠心的女人兒也能回心,這是柯爾門的失望式。性揚把各式都表演過了,覺得姿勢倒還美妙,隻可惜嘴上缺少兩撮小胡,卻是一時無法彌補的缺憾。他方想要走,忽又生出一種妄想,今日和意琴的交際,倘蒙上天加護,得以達到自己理想的最高峰,而有了愛情的初步動作,那時不要倉促無以應付,也該預先練習才是。便又對著鏡子,學了幾樣接吻的姿勢。自覺準備業已充足,這才欣然出離家門。在附近大百貨公司,買了包上等的口香糖,撕一條放在口中嚼著,便喊輛洋車坐上,直奔公園而去。

一路上,又在心中擺布愛情陣式,回想昨天意思,抱著倨傲的態度,排著堅強的陣容,來對付我。我隻怕把局麵弄僵,故而以柔克剛,對她處處小心,時時盡禮,方使她芳心默許,定了今日之約。但是現代的摩登女郎,愛好已不同於昔日,何況意琴這樣騎車蹴球時代的尖端女性?我若常像昆曲中風雅小生那樣一味溫柔軟款,難免遭她厭棄。今天我就漲漲膽量,改變粗線條的硬性作風,給她來個耳目一新。這驟然的變換,刺激既重,印象必深,也許在我們愛的途程上,給慢車加了馬力,成為特別快車。但是隻怕萬一她那驕傲的小姐氣派,細膩的女兒心思,再加上難以捉摸的小姑娘脾氣,莫說嫌我的作風太硬,線條太粗,竟而惱了,弄成絕望,即便一時的撒嬌,硬說我侮慢她了,罰我個三天不見麵,也是畫虎不成反類狗啊!想著,躊躇半晌,由意琴的一切情形推想,認定她是個摩登而又知趣的人,自己寧可冒險,也要試一試幸運。

及至到了花園,性揚下車,看表已九點半了,急忙付了車錢,奔入園門。兩眼黧雞似的,向四下尋覓,又給花園作了回義務巡回視察員,繞了三個圈兒,並沒見意琴的影兒。性揚一半失望,一半慶幸,失望是美人芳躅,尚在遲遲未來;慶幸的是自己來得在先,顯著誌誠恭敬。若使意琴先來等候自己,豈不惹她著惱?當時就在近園門處,尋隻座椅坐下休息。等了很久,還不見意琴到來,但是昨日意琴並沒約定時刻,她將在什麽時候來呢?莫非她已來過了,見我未在,已不悅而去?那倒未必,小姐和人約會,一向沒有早去的,倒怕她故意姍姍遲來,害自己等個把鍾頭。這時的一分一秒,長如經月經年,那豈不是虐政麽?性揚想著,眼光又向四下張望。偏生他又有點兒近視眼,二十步外的人麵,看著便有些模糊,都覺大致相仿,於是凡由遠處走來的女人,全好像是意琴,必等走到近前,方才給他個小小失望。這樣疑似疑非的,經過許多次。自來少年等待情人,和病家盼望醫生,與災民盼望放賑人,是一樣的苦事,性揚可深嚐了這種滋味。直等了將近一點鍾,看手表已近十點二十分了,他有些焦急難耐,再坐不住了,便立起去轉彎兒。圍著花畦水池,走了個周遭,又回至原坐之處,方要再行坐下,忽然看見椅後那一叢丁香樹的後麵,由枝葉隙間,隱隱露著杏黃的黑方格的旗袍衣角。性揚看著心中一跳,立刻叫了聲:“梁小姐!”便奔了過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