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性揚看見遠處丁香樹後,露著衣角,不由奔了過去。哪知走了幾步,穿過樹叢,看出中間還隔著一道小溪。溪上架著雁齒紅橋,橋旁幾竿疏竹之間,還有一株秋海棠花,在秋風中已將開殘,但還留有小花三兩朵,顏色似經不起寒霜,開得淡不成紅。花旁斜放著一隻長椅,正當垂柳低拂之下。椅上坐著個豔美女郎,正在低頭看什麽書。遠遠由側麵看著,便可看見她灼若朝霞的粉頰和一點猩紅的櫻口,秀發也似新經燙過,是極大方的水波紋式。豐儀非常端整,妝飾十分光豔。

性揚看著,覺得很像意琴,但想意琴向來都作學生打扮,隻於歐化而已,卻向未見她作過這樣刻意豔妝,自己不要莽撞了,且走近些看明白再說。想著就放輕腳步,循著石子鋪成的小徑,向那紅橋行去。走到溪邊一方石磯之前,忽見那女郎看著手中的書,似乎時候已久,脖頸兒有些酸了,就高舉雙臂,輕舒瘦腰,作了個欠伸,這一來玉容完全湧現,可不是意琴是誰。性揚一瞥之間,已看出她較昨日完全變了個人,已不是隨宜梳洗的學生意態,而修飾得大有珠氣寶光的少婦風範了。那光豔如花的玉容,那曲線顯露的旗袍,已現出自己向未見過的豐韻。而且在兩耳之下,垂著長鏈的珠環,配著圓長的玉頸,和微嚲著的香肩,更覺顧盼生姿,美不可測。這時她伸了懶腰,徐徐把臂垂下,那卷書飄飄落到椅前草地上。她似茫然無覺,也不去拾,卻仍仰麵向天,凝眸不瞬,似乎睇視青霄上薄羅似的秋雲,又像由書中看到了什麽,發生感想,故而仰首凝思。但因方才經過欠伸,雙眸被淚液所潤,分外顯得晶瑩,似比秋水還清。

性揚看著她這美人倩影,再加她身旁的疏柳幽花,襯以上麵的青天白雲,地下的紅橋碧水,直似身入一幅圖畫之中,不禁由美感而生熱情,由熱情而生大膽,猛然高叫了一聲:“密斯梁!”便向她奔了過去。

意琴聽見他的呼聲,驚得悚然低首,看見了他,似乎神經緊張了一下,略一欠身,似將立起,但終坐著不動。性揚趕到她麵前,便伸臂向她握手,叫道:“密斯梁,原來在這清靜地方用功,無怪我尋不著。”說著見意琴並不接受自己的禮貌,隻看自己的手,才明白倉卒中忘了脫手套,可謂失儀之至。這見麵的第一節就弄僵了,不由紅了臉兒,急忙把手套脫下,意琴才把纖纖玉蔥,和他的手微微接觸。性揚本已抱定大膽主義,趁這機會,倒把她的手緊緊握住,連搖幾下。意琴卻似不以為忤,隻繃著臉兒,眼光由性揚的手套,看到他的新西裝,新革履,再反上來,向他漆亮的頭發,光潔的嘴巴,溜了一眼,麵上微露出一絲笑影。繼而目光一轉,回到自己身上,突然雙頰潮紅,猛一低頭,立刻又覺得低頭不是辦法,再抬起來,似乎要裝出落落之態,但麵上尚帶著未褪盡的羞紅,身上也現著難掩的矜持,倉卒說出一句話道:“你怎這時才來……”說完這一句,臉上又一陣不得勁兒,忽然彎下腰去拾地下的書。

性揚看著,急忙搶先替她撿拾,又輕輕拍去書上浮塵,自覺喜心翻倒:看方才意琴情態,起初望著我似欲嗤笑,是笑我今日突然大加修飾,露著晤會情人的樣兒。但因我又想到她自己,也是一樣的豔妝而來,料著必被我看出這相同的用意,故而忍不住發生羞澀。她為要掩飾這羞澀,一陣心慌意亂,竟鬧得口不應心。說出那句話以後,又想到她本要對我故作冷淡,怎可以露出專誠相待的熱烈情緒,所以覺得又羞又悔,隻可低頭拾書了。由此看來,她對我已然深情垂注,不過還保持少女常態,羞於暴露真意。其實已和地球一樣,雖然表麵大部分覆著冰雪,而核心卻是白熱的。那熱力終隱藏不住,常從火山口噴發出來,我要放心大膽的進攻,定能把這地球整個變成火山,冰雪自然完全消化,我的希望也就達到了。想著就又握住她的玉臂,挽著一同坐在椅上道:“我已經來了好久,遍處都尋到了,又等了很大的工夫,正急得要死,誰想你倒在這清靜地方享清福呢。”意琴這時已恢複常態,微撇著小嘴兒道:“你是幾點來的?”性揚以為說得越早越見誌誠,就道:“我在八點多就來了。”意琴一聳肩兒,嗤的笑道:“八點來的是你的魂兒吧。我在這地方坐著,雖然外麵不易看見我,可是我能看到外麵。”說著向左一指道:“這叢樹外麵,就是通園門的那條道。我隔樹瞧見你走進來,那時是九點二十五分。以後你在園裏轉過圈兒,坐在這花籬前麵的椅上,我也瞧見了,還撒謊說八點就來了呢!”性揚覺得辯無可辯,隻可一笑,方想要說你倒來得早啊,但隻說個“你”字,便悟到這話意近侮辱,怕又惹她生氣,急忙改口道:“你看見我為什麽不叫我呢?”意琴似由性揚眼光中,覺察他那句沒有說出的意思,就淡淡笑道:“我隻為享受這清秋滋味,正要自己清清靜靜的坐著,為什麽叫你來攪局?”性揚聽著,明白她此語是針對自己那句未發之言說的,隻為表示她的早來,並非等候自己,以免屈尊了小姐身份,就笑道:“現在小姐還嫌我攪局麽?”意琴道:“豈止現在,連將來也是一樣。”性揚道:“這樣說,小姐是想趕我走麽?”意琴一笑點頭。性揚道:“可是小姐昨天……”意琴不等他說下去,已接口道:“昨天我約下你的,不錯,可是那另是一件事。我自己在這清寂地方看書,並不想見你,等到了約會的時候,我自然會出來跟你見麵。”性揚道:“因為什麽呢?”意琴慢聲道:“因為啊----一則我和你應該在人多的地方見麵;二則你這種人,也隻和那種半學生半流氓的人一樣,向人群裏亂鑽。溜公園和跑馬路似的,慌慌張張,嚷嚷鬧鬧,把清潔空氣都弄濁了。試看滿園不都是你這樣的,哪配到這塊別有洞天的好地方來?”說著又一指背後的紅橋曲水,垂柳寒花,笑道:“我怕這好地方被你糟踐了,快走吧!”性揚作個苦臉兒道:“小姐太把我看俗氣了,可是這幽僻地方,也真隻許小姐享受,倘若從我來時,也尋這麽個冷靜地方躲著看書,恐怕小姐未必能寬恕我吧?”意琴聽他從反麵推想,不由哧的笑出來道:“你這張嘴真是厲害。好,現在就算到了和你約會的時候,你有什麽話對我說?”性揚心想:昨天是你首先約會的,怎這時又問我這話,倒好像我說過有什麽要求似的,但也不能反駁,就接著昨日的碴兒說道:“我是特來領受小姐責罰的。”意琴星眸一轉道:“現在我又不想罰你了。”性揚道:“倘然小姐知道我在這二十四小時中怎樣焦心苦盼,一定不忍給我失望。”意琴道:“哦,你還是願意受罰,那容易。”說著,想了想笑道:“倘然我罰你立時回家,在一個月裏不許出門,你覺得怎樣呢?”性揚道:“這樣你不覺得太殘忍麽?小姐似乎也得憐念我這點誠心。”意琴這時已把椅上的書握在手裏,輕拍著說道:“這又太殘忍了,叫我怎樣呢?”性揚道:“小姐可肯叫我自己定個罰約?”意琴笑著道:“也好。你可要公道些。”性揚道:“不但公道,還合乎天理人情。我打算罰我作小姐的仆人,常常跟隨伺候,任小姐呼來叱去,並且罰我請小姐吃頓小餐,以補我昨天的冒犯。”意琴笑道:“你可知道仆人不是容易作的,我的脾氣又壞。”性揚道:“無論怎樣虐待,我都甘心承受。”意琴點頭道:“好,這可是你自願的,就試試看。我的命令,你都得服從。”說著,就自坐到椅上,令性揚走開兩步,在半枯的草地上坐了,隨把手中的書,拋到他的麵前道:“第一件差使,你把這書念給我聽。”性揚想不到作仆人竟得到這樣差使,這差使太輕俏而風雅了。再把書揭開一看,原來是一本《絕妙好詞箋注》,不由在歡喜之中,發生詫異。歡喜的是,在這本書中,多是言情之作,正合於當前的環境,此書直似意琴派出來的向導,要引我到她心坎去的;驚詫的是,意琴這樣馳車蹴球的女郎,怎也愛好這綺豔的詞章。

說來也怪,自從新文化運動勃興,一般學者主張禁絕古書,更把詞章當作無病呻吟,濫調套語,力主廢棄。青年學生更都靡然風從,因向淺薄的平民文學上作工夫。然而學者雖然主張棄故求新,但他本身卻有舊學問作根柢,無論作文論學,尚能頭頭是道。隻苦一般盲從的學生,鬧到歸根結果,舊學既少聞見,新學僅得皮毛。半瓶醋的痛苦,隻有自知。而且為學修養,總要有美感調劑。成天隻看引車賣漿者流的作品,內心自然感到枯燥,這時有人重翻起古人詩詞,正符他的需要,好像發現了寶庫一樣,大家都愛好起來。於是曾經被罵為濫調腐語的古人詞章,又複興而傳誦於青年學子之口。風氣一變,隻看當時一班新文學家的作品,不但常選一段古人腐語,放在前麵,而且每得一句平常的妍詞麗句,便沾沾自喜的顯弄出來。那陋淺可憐的情形,正可作這種風氣的證明。

性揚和意琴就恰趕上這個時代,所以外型嶄新的學生,居然和古人文學遺產發生關係,就是上述的緣故。當時性揚就把那本詞慢聲的讀起來。讀書這件事情,是最能考試人的學問。不但寡讀儉腹者,容易念別字,讀錯句,露出馬腳,就是較有修養的,也能由讀的聲音韻味,頓挫抑揚中,察知理解是否深邃,愛好是否真切。而詞這種遣興怡情的東西,更可由讀時聽出性情的厚薄,氣質的文野。意琴特意拿這本書叫性揚念,是否有試驗之意,卻是不得而知。但看她聽時,把身體靠住椅上,頭兒擱在椅背,仰麵向天,雙目微合,許久不動,繼而麵上漸漸生出喜意,雙頰微渦,變成一付孩童睡夢時的天真麵貌。可見由性揚的聲音,已把詞中奧秘傳入她的心靈,融合了少女衷情,而生出了美感。

性揚念完六七節,念到李後主那一首《浪淘沙》,到末尾“別時容易見時難”等句,念這等哀豔的詞句,當然用悲感的音調,意琴忽然直起腰兒,望著性揚,眼圈已微見暈紅,搖手道:“夠了,夠了。你可以歇會兒吧。”性揚合上書本,看意琴時,見意琴正凝眸不瞬,癡癡望著自己,半晌忽然籲口氣道:“原來你是這樣人啊,我以前倒……”說到這裏,又自咽住,向性揚招手。性揚立起,走到她麵前。意琴叫他坐到身邊,似乎要說話,但又忸怩著低下頭去,看著草地,用腳尖兒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兒。踢了好幾下,才抬頭向性揚含羞帶笑的道:“現在我應該對你道歉。”性揚失驚道:“小姐有什麽歉可道?”意琴道:“因為以前我太藐視你了,隻把你當作普通輕薄少年,今天才知道你是很有道理,不過你以前的行為,卻是很錯,那樣才叫我誤會你的人格。”性揚立起又鞠躬道:“小姐誇獎,我不敢當;小姐責備的我卻心悅誠服。不過你也得原諒我被敬慕小姐的熱誠,壓迫得不能守尖頭蠻的禮法。倘然我拘拘於紳士派頭,等人介紹,才能和小姐認識,恐怕再過十年,我還在另一個苦惱世界裏,無緣和小姐接近。”意琴聽著,“撲哧”一笑,招手道:“你哪這麽些禮呀,快坐下,現在我把你提升一步,從此你算是我的朋友了。”性揚大喜,心想自己命運真好,升遷真快。隻數分鍾間,竟由仆人一躍而成為朋友,這總該謝謝南唐李後主,大約意琴的芳心,在一刹那間已愛上自己,因聽了“別時容易見時難”那句詞,立由美滿想到缺陷,於是她那善感的柔腸,就不自主現露了。想著還未答話,意琴又道:“你可要知道,我雖然常和男子交際,若說朋友,你還是第一個。”性揚說了句:“我太感激。”忍不住又要鞠躬。意琴已笑著把手中卷著的書,壓住他的肩頭。性揚這時知道自己的奮鬥,已然作到功行圓滿。意琴的少女心坎中深閉之門,已然全部開放,自己從此可以遊行無阻了。回想許多日所受相思、懸係、灰心、失望,種種苦情,不禁由欣喜之中生出淒惶,望著意琴,隻覺酸鼻目濕,卻說不出話來。意琴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脈脈含情的相望。

過一會兒,兩人的手已不知在何時互相握住,但卻好似不自覺似的。性揚忽開口歎道:“我以為這裏麵有迷信的道理,今天才明白‘緣法’兩個字的意思。”意琴無話,隻用眼光問他所言何意。性揚道:“我不敢說自己規矩,可是向來對女性就沒注意過。隻有一月前在林登路運動場裏,遇上小姐,我就……好像我的性命已不是自己所有,意誌也不受自己管束了。在前些日,我未得和小姐交談的時候,以及小姐給我失望的時候,我難過極了,常常恨怨上帝,不該叫我遇見小姐,以致受這樣痛苦。但又想我生了二十一歲,這還是第一次……”說到這裏,稍作躊躇,似乎要把底下的咽回去,但終大著膽量說出來道:“……第一次懂得愛人,而且又這樣熱烈真摯,直把性命賭了孤注。”說著,向意琴看了看,見她顏色如常,才放了心。又接著道:“按迷信說法,上帝既給我這番遇合,必然還有後望,不會叫我灰心至死,而且按精神相感的道理,小姐也許終有一日能鑒我的誠心。……我虧得這樣自己鼓勵著,要不然我便不致這樣快就死,可是這時也許病在**,小姐不會看見我了。”性揚這片言語,當然有些誇大,但是情人的對話,多半都言過其實。譬如一萬個男子向女人求婚,都要說若不允許,必將自殺。但女方若全拒絕了,大約一萬個失望男人中,未必真有一人自殺。不過從另一麵講,女子是否信這誇大言語,那就要看有無愛情。她若對這男子無情,聽了自殺的話不過一笑;若是聽了害怕,那就是已有真愛了。但是流行於情人中間的誇大言詞,並不能算是欺騙。因為在說時都是自覺萬分精誠,不過到實行時是否不生轉念,另時問題而已。至於性揚追述舊事,卻未免有些鋪張過甚。然而這時意琴聽著性揚的話,麵上現出感動之色,可見她已信任性揚誇大言語,而且由她對性揚的關心,更可看出她的衷情了。

意琴漸漸現出笑影,微搖著頭兒道:“哪有這些迷信,你隻應該感謝你的手。”性揚瞧自己的手道:“怎麽……我的手……”意琴道:“那幅畫兒,不是你的手畫出的麽?實告訴你,在以先我隻把你當作流氓,除了憎惡沒有別的。那次懲戒你,還是從輕,你若再追我,我還預備叫我父親通知警局呢。”性揚不由一縮脖兒,一吐舌頭道:“小姐,那不太狠些麽?”意琴正色道:“你這話太藐視我的身分。對待下作流氓不狠,難道應該客氣麽?”性揚忙道:“可是……”隻說出這兩個字,意琴已笑著接口道:“可是你不是流氓,我若不看見那幅畫兒,怎麽能知道呢?而且從在報上見畫以後,我知道你是呂性揚,就很懊悔。自覺對你太殘酷了,你又受了我懲戒,好幾日不見麵。我既明白你是有氣性,有羞恥的,恐怕撞了釘子,就不再回頭了;又料著你或者因失望而恨了我,心裏很覺不安,所以昨天在花園外麵遇見,我就忍……”說到這裏,粉麵微紅,口內含糊著吞下幾個字,接著道:“叫住你了。”

性揚聽她言語中已把深情流露,知道這已到了深談的時候了,但在這時倘直說出“我愛你、你嫁我”的話,似乎六月裏穿皮襖,未免太早了些。而且他所預習的銀幕表情,以及硬性動作,此際竟也使不出來。若照著美國的電影上,男子談情到了這個當兒,男主角就應該魯莽的向女方迎頭來個熱吻。女子若是閉上眼睛,自然是好。或者她倒要求再來一回,自然更好。即使她發了火,給男子一個嘴巴,那也許是導演預定的一步表演,為加強女角潑辣個性而然。打了以後,或者女角又給男角一吻,以為報複,也未可知。總而言之,劇本預定了大團圓,萬不會變成悲劇。性揚此際可就不然了,他沒有把握,不知女方的劇本是怎樣製定的。倘然魯莽行事,她萬不會要求再來一個,閉上眼固是如天之福,然而未必。打嘴巴卻在意中,但是打了嘴巴以後呢,希望她報複麽?中國女子是不會這樣報複的。她若想報複,就不致打嘴巴,早在你主動時,她閉上眼延長時間,也就算報複了。所以銀幕上的一切,對她都不能想象,隻能想象她紅了臉,生了氣,一言不發的掉頭而去。悲劇一經造成,改編可就大不易了。性揚隻恐一失口成千古恨,還得一貫的文雅下去,將感激的眼光望著她道:“小姐對我太……太好了。我自從見著小姐,雖然愛慕到極點,好像老不能親近小姐,我在世界上就失了生活的意義,滿可以死了似的,其實這隻是感情作用,我的理智卻明白像我這樣平常的人,萬萬不配作小姐的朋友,所以這一月來,我的心情比發瘧疾還痛苦,一陣熱起來,就覺靈魂飛到天上,一陣冷起來,就覺得身體已經埋到墳墓裏。”說著歎了一聲道:“現在我居然坐在小姐身旁了,然而我真沒想到有這一天,心裏隻怕是在做夢,夢一醒又全完了。”

意琴抿著嘴兒笑道:“這也許是個夢,你隻珍重這個夢好了。”性揚道:“我不希望是夢,夢是要醒的,醒時怎麽好呢?”意琴悄然道:“隻要你能珍重這夢,這夢也許一直不醒。”說著,忽將纖手一舉,指著遠處的雲天叫道:“你看啊?”性揚無意中倒被驚了一跳,隨著她的手兒望去,隻見那天邊有數縷薄羅似的秋雲,在雲邊有兩行征雁,斜掠而過,向南飛去,並沒有什麽特異景象,值得令人注目驚呼。不由心中詫異,低下頭再望著意琴,意琴囅然笑道:“你瞧多麽美麗啊!”性揚由她這句話中也得不到她的真意,自己思索她為什麽忽然叫自己看天,莫非暗示說將來有似征雁比翼同飛的希望?但想著又覺不像。最後靈機一動,猛然明白,她正說到這夢也許一直不醒,就舉手指著遠處,這明是把大夢不醒,隱喻鴛盟永諦。而所以手指遠處,便是說能否如願,須看將來,現在不能談及,她的突然打岔,也就是暗示不要再向下說。由此看來,她是個有深心有風趣的妙人,言語都似蘊著機鋒,自己可要小心應付,若把她當作普通天真爛漫的少女看待,就要難免失敗了。性揚想著,好似接受了她的暗示,連忙岔開話頭,和她指點雲樹,談說園中風景。

意琴忽又笑道:“你方才說我心狠,還不知道我膽怯,前幾天我因為討厭你的纏繞,已打算上北京住一個月,若不是你那兩張畫挽留我,現在我已經在西山別墅裏享受清福了。”性揚一聽,以為得了機會,忙道:“我也很想到北京住些日,散散夏天鬱氣,你還想去麽?”意琴搖頭道:“我已經改變主張明春再去了。”這兩人的話,都有隱意。性揚是希望能和意琴同遊舊京;意琴卻不露痕跡的拒絕了他,語氣中似說邂逅新交,我怎能不顧身分,同你去旅行,到明春我們或能到那種分際,現在是六月貼吊錢,還早著半年呢。

性揚撞了個橡皮釘子,心中好像吃西餐時,被滾熱的火柿子燙了以後,又來了杯冰淇淋,滿腔寒熱相攻,有點折騰得慌。低下頭去,正看著意琴雪白粉嫩的手腕上,所帶的新式十三號小手表,心中忽然一動,想要看看時候。但那種小表麵積既小,而且長方形表麵,湊合圓形的設置,所以一切都不規則,又加指針太細,遠看著好像還隻九點多鍾。性揚以為她的表停了,注目再看,才見已是十一點二十分了,就笑道:“梁小姐,我的罰約可以履行了麽?”意琴望著他道:“還有甚麽罰……”性揚忙接著道:“我忘了小姐已經寬恕了我,現在我是……小姐可能賞光去吃東西?”意琴笑了笑道:“你以為我肯去麽?”性揚道:“我想小姐不致叫我失望。”意琴盈盈立起,伸了個看不出來的懶腰,笑道:“好,我就不叫你失望。可是我先有個要求,你別再小姐、小姐叫我。”性揚聽了心中大喜,以為她將令自己喚她的名字了,這是多麽親密的表示,但麵上仍客氣著答道:“是,是,不過我恐怕太放肆了。”意琴淡淡的道:“有什麽放肆,你單叫我的姓好了。我在學校裏,普通朋友,都是這樣稱呼的。”性揚於是把第二盤胡椒雞湯,又和著刨冰飲下,隻得諾諾兩聲,又道:“我們上哪裏吃呢?”意琴道:“我和家裏人,成群聚夥的,把西湖、利順得、正昌都吃膩了,你最好尋個新鮮地方。”性揚想了想道:“那麽就近大馬路有家新開的月宮餐館,據說是沙利飯店舊廚師開的,生意很好,你可願意去麽?”意琴點頭說聲:“很好。”性揚又道:“可是裏麵有女招待,怕你要不讚成吧!”意琴欣然拍手道:“正好,正好,我還沒見過女招待,今天正好去開開眼,就走吧。”性揚見她高興,就陪同著出了花園,向街上走著。

性揚雖不敢挾臂攜腕,卻也緊偎而行,見路上行人都向自己這邊注目,幾乎是一樣公式,先望著意琴,露顯驚豔之意,隨又端詳自己,大有羨妒之情,不由洋洋得意,飄飄欲仙,自思當日遠隔雲端的美人,今日居然近在身邊,結成豔侶了。想著隻願在街上多多展覽一會兒,就好像前清的狀元遊街,大官歸第,絕不厭路途之長,倒願有行不盡的長途,好顯耀他誇不盡的風光一樣。但是路兒本不甚遠,經過幾條街巷,便到了月宮餐館,意琴很大方的先走進去。

上樓以後,恰值廳上無人,由賬桌上的先生延他們進了雅座。性揚摘下帽子,脫下手套,和意琴才相對坐下。意琴看了看房內,道:“這裏倒還幹淨,隻是狹窄。”性揚還沒答話,便聞門外有革履聲行近,回頭看時,外麵的人已掀簾而入。性揚萬想不到這裏的女招待,正是前日新識的韓雪蓉,不由一怔。雪蓉卻因在認識性揚之後,曾經一度把他放在心中,數日來等他重去相訪,而竟杳無消息,今日意外相遇,反在自己執業的飯館中,這一來難免被他看低了品格,而且見他又伴著一位華貴雍容的少女,不由心中在慚窘中又有些難過,於是也在門口怔住。兩人這一對怔,中間意琴的眼可就活動起來,先是愕然的看看性揚,瞧瞧雪蓉。見性揚茫然直視,似有意外相逢之感;雪蓉卻粉麵暈紅,也作羞窘驚訝之態,不由眼珠一轉,抿嘴一笑。性揚和雪蓉本隻一麵之識,又無瓜葛,當著意琴,本沒有什麽忸怩的。但他因遇雪蓉於意外,心中隻想自己前日見她秀麗柔豔,還以為是小家碧玉,哪知竟是個女招待,因為過分驚詫,不由對雪蓉看得怔了。及至收回眼光,見意琴正轉盼微笑,方悟自己方才直眉瞪眼,望著女招待,未免形色可疑,不知意琴要怎樣猜想,想著不由臉上一紅。這被意琴看著,更把他心中無愧的事,猜作事出有因了。而且雪蓉那裏,見性揚收回眼光,才把雙眸一轉,看見意琴的微笑和性揚的忸怩,也覺悟自己神色失常,“我怎麽對他發起怔來,叫旁邊女客看著是什麽樣兒。”不由也紅了臉,急忙收攝心神,低頭走到桌旁,將菜單放在台上中心,低聲說:“這是今天菜單,可有要換的麽?”但她心慌口顫,聲音隻在喉嚨裏打轉,一字也聽不出來。性揚不敢看她,隻把菜單推到意琴麵前,請她觀看。意琴看看單上多是清淡之品,尚合口味,就隻把牛尾湯改要素菜湯。性揚這時對意琴自然好其所好,惡其所惡,就吩咐兩份都改要素湯,其餘照舊。說話時不由和雪蓉眼光相觸,雪蓉臉又一紅,一語未應就悄然走出。意琴望著性揚道:“這裏你常來吧?”性揚知她問得有意,忙搖頭道:“我這還是第一次,以前並沒來過。”意琴香肩一聳,從鼻中“哧”的笑出來道:“未必吧,你若不極熟,怎會方才衝口就說出這月宮餐館,而且這女招待也告訴我,你是熟客了。我敢斷定,你以前常來,並且隻一個人獨來,所以今天女招待見你同著女客,她就……好像很不高興似的。”說完又抿嘴一笑。性揚道:“我早知道,要受冤枉,這韓……這女招待,我以前真不認識她。”意琴眉兒一動道:“韓……韓……這女招待姓韓啊,你不認識她,隻知道她的姓,是不是?”性揚知道自己把話說露了,但覺這事很易解釋,就道:“我倒是知道她的姓,而且也和她說過話。”說到這裏,忙加小注道:“我方才說不認識,隻是毫無交誼的意思。”意琴笑道:“這交誼兩字怎麽講呢?”性揚才悟到自己的話大有語病,忙道:“我隻見過她一麵當然可以說沒有交誼,而且我見她,還是你介紹的呢。”意琴一怔道:“怎麽我……”性揚就把那日自己被意琴將車弄翻之後,恰為雪蓉所見,曾向她借水洗麵一段情由說了。意琴妙目轉了幾轉,才笑道:“從那一天,你就成了這月宮餐館的主顧了,這也正是感恩報德的道理。”性揚忙擺手道:“不,不,我曾說過,今天是第一次進這餐館,你沒見這女招待,瞧見我很害羞似的,就因為她在那天相見時節,我一個勁兒稱呼她密斯小姐,今兒忽然被我發現她的本色,才窘得那樣,就是我在那日,也夢想不到她是女招待,所以方才也很吃驚的。”性揚說完,以為這樣坦白解釋,她必然疑團盡解了。哪知意琴隻是微笑,更不言語。性揚被她笑得有些毛咕,忍不住問道:“你不信我的話麽?”意琴點頭道:“很信,我是笑這女招待性情特別,她作的是正當女子職業,將勞力換取生活,有什麽可羞恥的?再說你隻見過她一次,又不是她的舊親老友,使她見了感覺自己墮落,麵上難堪,而且……”說到這裏,門簾一啟,雪蓉又低頭走入,手持刀叉碟匙等物,向桌上擺放,一直並沒抬頭,擺好又出去了。意琴見她出去,便向性揚道:“這人好奇怪,你看她既像害羞,又像和誰慪氣,莫非女招待卻是這個派頭兒,個個冷冰冰的招待客人麽?可是我聽人說女招待的情形卻是兩樣。”說著又笑道:“哦,我明白了,女招待這個女字,大有講究。大約發明女招待的人是根據電學異性相引的原理,特為著招待男子的。在普通飯店裏伺候人的,或名堂倌,或叫茶房,雖然是男子,卻不稱為男茶房男堂倌。女子幹了這種職業,根據男女平等的道理,也應該叫做茶房堂倌,便是要標新立異,也隻叫招待好了,為什麽非得頂上個女字呢?這就為用這女字引誘男子,而且表示這女性的招待,是專招待男性客人的,所以她們並不歡迎女客,這也是電學上同性相拒的原理啊。”說著見性揚似在好笑,就道:“你不用笑,譬如某處新開了一家飯店,居然在門外標明本店特備男子招待,你看了可會發生興趣?恐怕發生興趣的該是女子了,那種男招待所歡迎的,大約也是異性。因為即使你進去吃一頓,對著同性的男招待的殷勤伺候,未必發生美感,更未必多賞小費,因此男招待就不歡迎男客了,所以這裏的女招待這樣冷冰冰的,我認為完全是對待我,你說是不是?”性揚聳肩笑道:“我對她們向沒研究,不敢批評,你怎說得這樣清楚呢。”意琴笑道:“我是聽我哥哥說的。我有個二哥,去年才從大學畢業,是位社會學家,成天的在外邊亂跑,什麽下等地方都去,什麽壞事都幹,自稱是實地調查下級社會狀況,其實是花天酒地,胡作非為。把銀行的存款,整萬的偷提出去調查,今年被家父倒把他的狀況調查明白,幾乎給趕了出去,到現在才好些了。他從女招待初興的時候,就竭力調查,大冬天整日坐在小餐館吃冰淇淋,要不然就是三天裏連看九場同樣片子的電影,後來被一個和他要好的女招待名叫梁玉珍的,假裝懷胎,硬說已經嫁他,要請律師告他遺棄,結果花了一筆錢去。他由梁玉珍一人身上竟對全體女招待都生了惡感,所以常常發表攻擊她們的理論。我覺得有趣兒,不斷逗他講說,才知道女招待的情形,可是沒有實地調查過,所以方才你一提上這裏吃飯我很願意來開眼,並且證明我二哥的話。”性揚道:“你得到證明了沒有?”意琴搖頭笑道:“我今兒恐怕沒法證明。”性揚道:“怎麽呢?”意琴道:“因為你和這女招待有特別情形,我就看不到她們對待普通客人的真相;二則有我這女子在這裏,她也許厭惡,也許顧忌,自然要矯揉造作,不露出真相來了。”性揚望著她,皺眉說道:“你的話裏,好像認定我和這女招待有什麽關係似的,這真叫我難過,莫非我方才說的都是謊話麽?”意琴忙擺手道:“不,不,你這是太多疑了,我不過看這女招待的情形奇怪,才對你說笑話。好,你也不必著急,我再不提她了。”

性揚方欲再說,忽聞簾外唧唧喳喳,低聲說話。不像是雪蓉聲音,音清意切,連叫“姐姐”似乎有所懇求。另一個女子卻發出較高的聲音笑道:“你真古怪,這是為什麽,又說不出個理兒。也好,我就替你去照管七號,記著麵包不要烤的。”說完似乎走開。性揚聽著也沒著意,意琴卻低低的“哦”了一聲,又向性揚一笑。這時門簾一啟,又有女招待送進小吃碟子來,但已不是雪蓉,換了個二十多歲,體格健美,平頭正臉的婦人。原來是一號謝璞玉,替代雪蓉前來招待。她和雪蓉的態度卻不同了,舉止大方,神情和藹,擺好了就問:“可要酒不?”性揚望著意琴,意琴說聲:“啤酒還勉強可以喝點兒。”性揚就說:“要啤酒,再來瓶檸檬水。”璞玉這時卻給意琴的議論來了反證,她偏親近女客,冷落男客。當她出去拿來酒水和兩個杯子,在兩人麵前各放一隻,一麵開著酒瓶,一麵向意琴說閑話道:“這兩天乍涼,酒水都不下冰箱了。這啤酒好像越冷越有味道,所以暑天銷得最多。”意琴點頭應著,璞玉已把酒給二人各倒了半杯,又開了汽水,問性揚道:“先生,你要麽?”性揚點點頭。璞玉就給他倒上,又向意琴道:“太太要麽?”意琴被她這一聲叫了個大紅臉,心中甚怒,但又不好發作,隻可把頭連搖,似乎借這不要汽水的表示連帶把唐突的稱呼,也搖而遠之。性揚在旁,頗代意琴難堪,自己也有些發窘,但心中卻是飄飄然,另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璞玉看著意琴神色,覺悟失口,心裏非常抱歉,想要更正,又恐越解釋越露痕跡,不由僵在那裏。

璞玉這人原是個中老手,何以弄出這樣錯誤,內中卻有原因。一個人真不能懷著心事,一有心事,神經更難免恍惚。她那唯一知己的客人,就是雪蓉所稱為王小二先生的。那王小二先生,自和她吐露衷曲以後,居然拋棄前程,甘心株守,日日到月宮和她見麵,雙方愛情,日漸其深。璞玉雖是有閱曆的女子,又加年歲較長,家累甚重,一顆心早已變成枯木死灰,甘願把終身幸福全部犧牲在她那瞽目丈夫、稚弱兒女身上,對於外務繁華,真是“妾心古井水,波瀾誓不起”了。然而她本是個情感熱烈的人,隻看她肯為殘廢丈夫犧牲就是愛情熱烈的證據。越是自甘寂寞,越足見其熱情,然而這熱情卻是潛伏在內無所表現的。但是她的生活中,已很少人生應享的快樂,對於殘廢丈夫,既然憐恤多於愛情;對於兒女,也隻用愛情的一小部分,於是她的情感,就有大部被強製潛伏內心,無從發泄。旁人以為她的心,已變成石頭一樣堅硬。然而誰知竟不是石頭,而是雞卵。雞卵外麵雖然有著硬殼,硬殼以內,都是柔軟的物質,隻不過在表麵上看,很容易當作通體堅硬的石頭罷了。而王小二先生居然攻破了硬殼,達到她柔軟的中心。於是璞玉的熱烈情感,被他挑動,也就一發而不可製,她對王小二先生纏綿貫注,更非一般自命多情的女子所可及。隻看王小二先生因為不忍破壞她的堅貞,將要抱恨遠行,她知道了,感激之下,竟毅然把他挽留住了。然而以他倆感恩知己的深交,自然不能留住便算了事,於是感情越來越厚,歧途越走越遠,漸漸弄到不可開交的地步。在璞玉並未把自己看重,自覺以蒲柳之姿,遇到這樣風塵知己,莫說獻身相報,無所吝惜,就是以死相酬,也是情願的。但所難隻在她那瞽目丈夫,回想當他初成殘廢時,曾勸自己自投生路,不必管他。自己問心不忍,就指天誓日,說定終身誓不相負,才把家庭維持至今。數年來丈夫因憐我勞苦,時常當麵殷勤護惜,背地痛哭終宵。真是說不出的可憐,如今我若負他,相與他人,他知道了,絕不會向我問罪。即使問罪,他一個殘廢人,又能把我奈何,當然可以放心大膽的作了。然而就因為預料他不能怎樣,自己更不忍對不住他。璞玉心中這樣兒想,終不忍負她丈夫,故而雖自覺既然挽留情人,應該有所示,但終沒法安置自己的良心,躊躇難決,以致表麵上對於王小二先生,倒現著虛與委蛇的敷衍態度了。

那位王小二先生,是讀書明禮,而又極有身分的人。起始對於璞玉,是因為她幽穀孤芳的品格,泥裏蓮花般的清潔,才由欽慕而生情愫,動機本是極端純潔。但到雙方說明心事,常相廝守以後,便由鍾情成為熱戀,走上了情之所鍾,不能自已的途徑。從原來的毫無野心,進為漸生奢望了。但他終是個有自理能力的人,又深知璞玉景況和苦衷,不忍徑行相逼,使她為難。但料著璞玉知道自己預定南行去做大官,前途有無限的發展,既然挽留不令前去,當然明白我是為愛情犧牲前程,她必也預備有所犧牲,來作報答,或者不久便有表示,自己且安心等待,必有如願之日。王小二先生抱定這樣宗旨,就不肯自作主動,隻待璞玉先發。於是每日雖然有一兩次的見麵,也時常作肺腑之談,但王小二先生既不肯唐突有所請求,璞玉也隻把他當作知心密友,任如何吐膽傾心,卻是以禮自防,語不及私。論理說兩個情人在互相矜持時候,本是別有滋味,但璞玉卻是柔腸百轉,想到自己應該以身相報,才對得住他的深情。可是雖知將來終難免有那一天,但總覺遲遲未忍有所表示,在這遲遲未忍的當兒,對丈夫和情人兩方,都覺抱愧。於是芳心展轉,苦悶難言,和王小二先生談笑之際,常含著無限酸辛。因之表麵上就難免精神恍惚,意態冷淡。王小二自然覺察,以為璞玉終於以丈夫為重,對自己終止於朋友限度了。雖覺她愈可敬重,但自思大感無聊,經過多次思索,都覺璞玉既不忍負其夫,必也左右為難,自己堂堂男子,竟如此纏綿沾滯,逼一個弱女隱於苦境,未免太不灑脫了。如今之計,惟有立揮慧劍,斬斷情絲,才是最聰明的辦法。但若留在天津,恐怕自己未必能夠長久抑製,不再和璞玉見麵。隻有仍自遠走高飛,用關山阻隔,來解決冤孽牽纏。幸而他初次經璞玉挽留以後,立即打電話到四川朋友處辭謝,直到最近,那邊又有電來堅誠勸駕,他還沒有回複,趁此機會,仍可前去。但他雖打定了主意,還遲遲不忍即行,又以為走前該向璞玉正式道別,並將有所饋贈。但今天預備明天向她表示,到明天見了璞玉,又不忍出口,如此今日推明天,明天推後天,因循了好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