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近午,妝畢出門,巷口外居然有一輛嶄新的人力車,正在等候。她坐上去,車夫跑起來,路人看著,誰都要猜是富家小姐坐自用包車出門。車到月宮門首,她下車便給車夫一角錢,車夫好似一改常態,接過錢看也不看,便拭著汗走了,雪蓉徑自走入飯店中。
她執事的地方,本在樓上,但先要到樓下麵一間小室裏去更換衣服。她一進門,便有幾個同事向她打招呼。雪蓉看她們麵上,似在久已見慣的嫉妒神色以外,又加了一種譏笑氣氛,那情形好像她們正在議論自己的事,而這事又是可以供她們取笑的。雪蓉雖覺納悶,也不便詢問,徑自進了小室,換上工作服,即上樓去。走到樓梯中間,遇著樓上三號,外號叫做小雛雞的楊春華,正把她不夠尺寸的身體,跳跳躥躥的向下降落。她一見雪蓉,先吹了聲口哨,才張牙舞爪地說道:“你夜裏幹什麽去了?這會兒才來?滿堂的座兒都硬等著你哪。”雪蓉素知這小雛雞身體雖小,年紀已大,卻永是故作活潑跳**,以便在對人瞞過五六歲、假稱芳齡十五的時候,可以顯得年貌相符。但她性情非常狡猾,向來肚裏不藏好心,嘴裏不說實話,隻是好看電影,學得種種擠鼻弄眼的表情,為一般穿西裝的浮薄少年所喜歡,也頗有叫座能力。不過她的客人,多是三個人合吃一客大菜,盡量吃麵包撈本,大喝不要錢白開水的主兒,打打鬧鬧,不成體統。至於他們對小雛雞的例外報效,最大不過熬到星期日請她去看早場半價電影。小雛雞卻以此為樂,對長袍馬褂的不摩登者,卻是不高興招待的。不過她見雪蓉人緣既好,收入又多,久已嫉妒,時時明譏暗諷,雪蓉除了生悶氣外,對她那嬉皮笑臉,還是無可奈何。這時,聽她說完,隻是搖頭罵聲缺德鬼,自行走上。小雛雞等她走近,又迎麵作了個醜臉兒,先把下唇向下耷拉,用手指分成“八”字,在唇邊抹上抹下,再彎著腰咳嗽兩聲,才收回怪相,向雪蓉點了點頭。雪蓉看她這番表演,便明白她在告訴自己,那個窮酸老厭物朱紅眼在樓上等著呢,不由狠狠地瞪了小雛雞一眼。哪知小雛雞的表演還有二本,忽地用手扶住了雪蓉肩頭,自將右腿縮短,左腿來個金雞獨立,斜撅著屁股,跳了兩下,猛然頭兒一側,向雪蓉頰上接了個吻。因為用力過猛,雪蓉被撞得生疼,又嚇了一跳,才要發急,小雛雞已推開她自己跑下去了。雪蓉恨得直罵死鬼,但心中明白這小雛雞的二本表演,也是告訴自己的座兒李瘸子在樓上。那李瘸子本是小雛雞先前在別處所認識的客人。他初來月宮吃飯,原為著捧小雛雞,但不知怎的,一見雪蓉,便生棄舊憐新之意,改要雪蓉伺候。雪蓉雖礙著小雛雞的情麵,不肯應允,但飯店經理恐怕走了主顧,一定要她應承。小雛雞妒恨之下,亂造謠言。因為瘸子每日必來兩次,就宣傳雪蓉被他包了月,並且在雅座裏常常如何親狎,如何摸索,並且常把虛構的景象,用她的表演天才演為實事,給人們觀看。方才她所演的,就是李瘸子風擺柳式的接吻傳真。雪蓉心中最厭惡的就是這朱、李兩人,而小雛雞倒把這二人當作雪蓉心上人似的,向她調笑。
雪蓉自覺委屈而又氣惱,慢騰騰地走上樓去,見樓上一號大姐姐謝璞玉,正由五號的雅座內走出。雪蓉趕著叫了聲:“大姐!”謝璞玉一見她,就笑著點點頭,又向雅座簾內努嘴。這謝璞玉年已二十多歲,生得白白胖胖,平頭整臉,並沒什麽妖嬈之處,但是個伺候西餐台子的老手,又因年歲大些,作事穩健,手腕靈活,所以被聘為領袖群芳的一號。雪蓉雖然較她紅上十倍,但因新來沒有經驗,絕對奪不了那治繁理劇的首座地位。又因當時還沒有聰明人想出什麽普通一號、特別一號、大一號、小一號的新鮮名稱,雪蓉隻得屈居二號。不過這謝璞玉倒是個真正女子職業的實行者,每日隻規矩作事,既不搔首弄姿,也不張狂作態。她久已嫁人,生有二子,隻因丈夫中年患病盲目,不能謀生,她隻得出來作這受人輕賤的職業。不過事在人為,她淡泊自甘,潔身自好,好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而且克勤克儉,所有收入,全行贍家,自奉極薄,而她的殘廢丈夫和一雙稚子,卻都能過著舒適生活。因此,凡知道底細的無不對她敬愛,即使梟桀不遜的如小雛雞,也久被她的忠厚和藹所感化,向來很少爭執。雪蓉和她當然更易相投。這時,見她向五號雅座努嘴,知是通知裏麵是自己的客人,便走了進去。
隻見李瘸子仍穿著他那身地皮色俄國街頭貴族式的西服,正轉麵向裏,把一條跛腿跪在椅上,對著牆上懸著的小鏡,擠臉上的酒皰粉刺呢。他一聽有人進來,猛然回頭,雪蓉才發現他今日竟是剝垢磨光,新經理發修容,不僅衣服上積存的隔年塵土煙灰,都已掃除淨盡,而且頦下新添了條嶄新血點似大紅領帶,襯著頭上光亮分發,幾乎大有翩翩之意。隻臉上新擠腫的酒皰,星羅棋布,鮮鮮赤赤的真似老母豬的**部分。紅皰以外,雪花膏擦得又嫌太多,紅白二色,互相對照,倒是十分鮮明。若把詩人眼中的白雪紅梅來作比喻,不單唐突了清景名花,而且也不大相像。倒是雪蓉善於想象,一見他這臉兒,就聯想到瘌痢頭上的紅痂白癬,不由心裏有些作嘔。哪知李瘸子的一番修飾,本為討好雪蓉。他雖不能強支殘廢之身,學那為知己者死的往古賢豪,卻還能力翻娥眉之案,作個為悅己者容的摩登異性。所以自愛上雪蓉之後,很懂得反求諸己的道理,不管雪蓉愛他不愛,先求發展自身的美點,倒很費過一番苦心。
當時,李瘸子從鏡中看見了雪蓉,猛然轉身,但忘了他那隻負固不服的腿,還在椅上,幾乎被絆倒了。搖搖若不能自持者,約有十多秒鍾,方才立定。他咳嗽一聲,舉手拉拉那新領帶,似乎要雪蓉鑒賞一下他那新發於形的尊範。不料雪蓉倒低下頭去,問道:“李大爺,您叫什麽菜?”李瘸子因雪蓉低頭,為湊合她的眼光,撲的坐下,叫道:“韓小姐,你坐下行不行?”雪蓉不語,李瘸子將手揪著嘴邊一個最大的酒皰,十分振奮地道:“我今天……今天特意的請你。你陪我吃一頓,飯後咱們上公園玩玩。”
雪蓉暗笑,我若陪著一根半腿的人,一瘸一拐的進公園,明兒小雛雞就更有好看的表演了。便搖頭道:“這天兒怪冷的,瘋了才上公園挨凍去。”李瘸子道:“這才十月,天也不算甚冷,公園還有**比賽呢。去年我在北京,臘月底還看見成對的男女冒著雪跑北海呢。哦哦,你不願去,咱們就聽戲,荀慧生今兒頭一天,好體麵的《盤絲洞》,光著身子洗澡,那雪白的胳膊,那大紅的兜肚,咿……呦……咳……”他說的“咿”字,本是讚美荀慧生的兜肚、胳膊。但雪蓉聽到這裏,忽然說了句“您慢慢想菜吧”,就轉身走出。他失望之下,才大瞪兩眼,把“咿”字念轉了音,成為“呦”字,及見雪蓉走出,感覺沒趣,又“咳”了出來。哪知這時小雛雞正走過門外,聞聲就接了句咿呦咳,高聲笑道:“蓮花落沒唱完,梆子腔又上台了?”雪蓉和她正走個迎麵,被小雛雞在大腿上擰了一把。雪蓉氣得罵道:“倒黴鬼,你再鬧,我把你作了雛雞辣醬!”小雛雞回頭吐舌頭道:“留神你的魚吧。”又把腰兒一扭,學作李瘸子樣兒道:“瘸子放屁,一股邪氣,瘸子耍棍,一股邪勁,瘸子娶妻,一個邪……”就這麽慢吟低唱著走了。
雪蓉向來聽慣了這套歪話,雖有氣,也捺住了,就由各雅座門外走過,由門簾隙中看見二號房中,坐著朱紅眼,正舉著一張帶字的紙,搖頭晃腦的哼哼。這朱紅眼本是一家中學的國文教員,雪蓉的引薦人黃三,就在那學校中包辦夥食。因為黃三素知朱紅眼是位孝廉公,字眼兒比誰都高,所以特地煩他替雪蓉另起個響亮雅趣的名字。“雪蓉”這兩個字,就是他起的。但朱紅眼既知雪蓉是個當爐女侍,不由勾起老年的春心,以為既有題名之雅,豈可慳識麵之緣?於是尋到月宮,特訪雪蓉。一見之下,驚為絕色,從此蹤跡不絕,把他那由黑板、粉筆中賺得的錢,全報效到紅燈酒綠之場。可憐他隻為戀著雪蓉,竟把向未嚐試的苦味咖啡,膻氣牛奶,硬如皮鞋底的豬排,味如臭豆腐的起士,全都像恨病吃藥似的奴命加餐。他還覺得風雅異常,對人以蘇東坡“攢眉飲桃花醋”自比。他覺得這區區愚誠,應該得到美人心感,但雪蓉所以敷衍他,卻因為他是黃三學校裏的先生,齒德俱尊,該得恭敬,就分外殷勤伺候。
這朱紅眼雖然學養有素,但因早年伏處鄉曲,半生未識綺羅香,經了中年,才進了這繁華都市,把目中慣見的棒子高粱,突然變為玉臂粉腿,怎會不挑動春心,勃興老樹開花之意?無奈他年老貌寢,既沒有女人來賞識他,他又幹著清高的教育生涯,不敢去胡行亂走,尋覓對象。隻憐他滿腔的春情夏夢,一直秋收冬藏了許多年,隻得以吟風弄月自遣,以致漸漸造成個名士派頭。
在昔日學校中有位姓季的女教員,生得十分健美,又天性豪爽,好作公益事情,常替人排難解紛,別人送個外號,稱為“紅妝季布”。朱紅眼忽然對這女同事發生單戀,突然振奮老精神,追隨女將之後,也去幹這種服務,那種運動。促狹的人,也送他個外號,稱為“紅眼朱家”。他知道了,並不想“紅妝”和“紅眼”美惡相懸,倒隻想“季布”、“朱家”是一流人物,惺惺相惜,大有好合之望,於是追求更力,並且大有犧牲。因為他向來發辮長垂,並未剪除,自入學校,被人痛罵腐敗。他欲待剪掉,又恐無以標識前代功名;欲想保存,又怕丟了現時飯碗,於是斟酌中庸之道,把他那全長二尺零八分的發辮,剪去一尺零四分,披在頸後,和梨園行生意人同樣派頭。自從愛上了“紅妝季布”,為勉力追逐時髦,竟又把頭發剪去五寸,以求與藝術家比美。哪知那“紅妝季布”,始終沒把朱家放在眼裏,倒和一個小白臉兒的英文教員鬧起戀愛,氣得“紅眼朱家”更紅了眼,終日痛哭流涕,一麵還大作情詩,趁大家上飯廳就餐時,塞入“季布”所住房間的門縫裏。“季布”也不理他,過些日便和那英文教員正式結婚,隨即一同辭脫教職,出洋留學,到世界花都的巴黎雙宿雙飛去了。臨行時派人給朱紅眼送來隻小匣,言說是紀念之品,朱紅眼打開一看,裏麵竟是自己投給她的全部情詩。
這番打擊,使朱紅眼麵貌加老十年,而頭發又恢複到尺許的長度,心腸更變成槁木死灰。於是在學校中大講道學,直講了四五年。如今遇見了雪蓉,才重燃起他久已潛伏的欲火,在學校課堂上所用的教材,忽改用《神女賦》《洛神賦》一類文章,把韓愈《原道》《朱子語錄》等,都置諸高閣了。下課以後,就往月宮跑。逢到星期天,更要膩個整日。對雪蓉談情說愛,常要引經據典,別成一派。雪蓉瞧著他那道光年的摹本緞大袍,光緒年的寧綢馬褂,再加上一雙壽衣店陳列的粉底宮靴,和發而不辮的長毛,直比出土古董還覺神秘。再聽他那古典式的談情,更像鄉下人聽西洋牧師用英語講道一樣,雖然絲毫不懂,但為避免麻煩起見,還得裝作點頭領悟。朱紅眼見雪蓉居然肯聽他的酸文,已是歡喜。但有時雪蓉聽得不耐煩,把眼光移向窗外,去看行雲飛鳥,他並不說她,認為鴻鵠將至,倒以為她是因體會而作深思,就誇雪蓉生有夙根,若非顧橫波複生,便是李香君轉世。其實,雪蓉隻是看著黃三的情麵,又敬重他是個有學問的人,不得不耐性應酬。至於學問是什麽東西,賣幾文錢一斤,她根本並不明白。而朱紅眼硬把她引為紅顏知己,這種兩不相幹,一廂情願的局麵,直繼續了不少日子。
這時,雪蓉由李瘸子房中走出,滿心氣惱,一見朱紅眼也在,心中更不舒服,但因是自己的客人,無法不進去招待。及至掀簾走入,就叫聲:“朱大爺,您早來了?”朱紅眼放下手中的紙,紅眼中的金光,從那架在鼻尖的眼鏡邊上射將過來,雪蓉真不敢看他,眼睛急忙側視避開。朱紅眼卻並非兩眼全紅,隻是一隻左眼,少年時,因為暴發火眼,患病甚重,不知從哪裏請的江湖醫士,蹩腳大夫,竟施用手術替他割開,先把下眼皮割得翻墜下來,以便上藥。哪知治了幾日,病雖稍好,而那下眼角竟再翻不上去。那大夫好似隻會破壞,不會建設,隻學過割開,沒學過縫補。他知道這病人的眼下問題,要成為他的眼前大難,隻得拋下這未了之局,開小差跑了。朱紅眼從那時起,就變成了這奇怪形狀,眼下翻著血赤的一塊,永遠像怒眥欲裂,瞋目流血似的。隻此一項,就算終身難識綺羅香了。雪蓉不敢平視,朱紅眼卻不理會,仍舉手招她近前道:“嗬,你真是春宵苦短日高起,這時才姍姍而來,我已經等了兩個鍾頭了。”雪蓉暗笑,誰叫你早來?世上可有九點鍾就到餐館等吃午餐的?就笑道:“我來的並不晚,倒是您今兒忒來早了。”朱紅眼一聽,望著她挑起大拇指道:“筆法反振有力,你真是冰雪聰明,令人愛而忘死。哈哈,不錯,我果然是來早了,你猜我為什麽這樣早來?”雪蓉心想,我知道你為什麽?總不過是心裏發癢,洋錢要飛罷了。就搖頭道:“我不會猜。”朱紅眼大笑道:“你口說不會猜,其實你那一雙能說話的眼兒,早告訴我,已猜著了,此之謂心心相印。我告訴你,昨夜我在校裏作了一夜求之不得的君子,什麽叫‘求之不得’,你懂麽?這個典出在《詩經·關關雎鳩》篇上。”說著,就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啊,求之不得,就展轉反側了。翻句白話,就是我睡不著覺,直醒了一夜。你知道我為誰這麽展轉反側呢?”
雪蓉聽了半天,末了才聽明白他費了許多話,原來隻是折了一宵的餅兒,不由噗哧一笑。朱紅眼見她笑,竟認為她是領悟自己為她相思,但又羞於承認,故而以笑示意,就更樂得心花怒放,隻覺全身皮裏肉外,就連五髒上都沾了桃毛,但沒有萬千柄小解癢撓兒替他抓癢,隻癢得他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都在作深呼吸,忍不住伸出那隻鐵皮青筋,沾著紅朱黑墨的騷壇老手,去握雪蓉的纖纖玉蔥。雪蓉急忙倒退,朱紅眼吃了沒趣,還以為這是女孩兒該有的羞怯風情,絕不是厭惡自己,又點首向她道:“我告訴你吧,我睡不著,就因為想你。古語說‘見羹見牆’,就是說想人入迷,吃飯時看見人在羹裏,坐著時看見人在牆上。我可不止見羹見牆,白天上課時,看著滿課堂的學生全都是你。在教室時更怪,簡直我的眼看哪裏,哪裏就有個你,這樣,你想我還能睡麽?睡不著怎麽熬到天亮呢?我就作詩。作了好幾首,我都抄下來,忙不迭地來念給你聽。”
說著,他拿起那張字紙,又將眼鏡對好了光,然後把紙擦近鼻尖看著,搖頭晃腦地道:“我這詩敢說是至性文章,擲地作金石聲,莫說冬郎飛鄉,任何古人也作不出。將來刻入詩集,連你的名字也跟著傳為千古美人。像你這樣幸運的能有幾個?你聽著,這是頭兩句,說你的容貌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是‘枝頭紅紫腰齊折,月裏嫦娥頭不抬’。好比你是位花王,是位花神,枝頭紅紫,一見你全都鞠躬避讓,不敢比賽,這是深一層寫法,折腰的典是借用的。月裏嫦娥看見你,也羞得不敢抬頭,急忙避到雲彩後麵去。後兩句才提到咱們倆的關係,是‘如此好花世稀有,居然肯為老人開’。這是說你這樣的美人世間少有,居然肯同我要好,我是十分欣幸的意思。”說著,又把全首重念了一遍。津津有味的自讚道:“好個‘居然’,自負不淺,把你我的身份全表出來了。”又咂著嘴嘖嘖兩聲道:“你聽,這還有第二首,頭兩句是:‘當爐幸得卓文君,願著相如犢鼻褌’。先講單字兒,這褌可不是渾蟲的渾,是當褲子講。當爐是你們女招待的古典,這卓文君是你們女招待的祖師,司馬相如是漢朝鼎鼎有名的才子,就和現在的我一樣。相如住在卓王孫家裏,恰巧卓王孫有個守寡的妹子,就是文君,她看上了相如,彈琴勾引,兩人一塊兒逃跑,跑到了別的地方。困住了沒有法兒,隻得開個夫妻店,賣酒營生。卓文君守著酒爐,應付顧客,相如卻穿著傭人的褲子,洗刷家什,打雜差兒,這就是當爐的典。這詩是說有你這樣的卓文君,我寧願辭去學校職務,學相如的樣兒,穿著破衣服,拚死命來伺候你。這還不過是個比喻,有勁兒的在後兩句,你聽著,‘但得美人心感我,橫波一笑已酬恩’。這是接著上麵的話,說我雖然盡力伺候你,可是我不敢希望你像卓文君待相如那樣待我,我隻求你心裏知道我是萬分愛你,能夠常常對我一笑,就等於你報了我的恩,我也心滿意足了。可是話說回來,你若真有文君那樣的琴心,我也不會辜負美人恩意的,哈哈。”說完,這才將那字紙離開鼻尖,放開眼光,去看雪蓉。滿以為經過這番講論,眼前必有張若羞若惱,似喜似嗔的笑臉兒,在向著他。哪知一看,竟大出意料之外,眼前十分開闊,直看到房門上的布簾,和門旁的板壁,沒有一點東西遮蔽視界。原來,房內除了他已沒有第二個人,雪蓉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溜出去了。
朱紅眼氣得大瞪著紅眼,哭笑不得,但結果卻氣極而笑,一笑自然就沒有氣了。他自言自語地道:“真是小調皮。年青人本來好弄,這也是一種美人情致,倘能藏諸金屋帳中調逗,花底迷藏,還不知有何等樂趣。真是此福難消!”說著,心裏一陣迷惑,妄其所以,好像覺得已把雪蓉藏諸金屋,正在和她調情互相撕擄似的。他無意中身體一動,猛覺腰部作疼,哎喲一聲,立刻從幻想回到現實。明白現在月宮,離金屋還甚遙遠,並且自己年已老了,雖有童力,苦無熱力,隻這腰疼老病,就算和花底迷藏等韻事完全絕緣了。老年人何必妄想作少年事?我還是希望雪蓉作個青燈伴讀,紅袖添香的豔侶吧。由此一想,眼光又落到桌上那張詩箋上,自思,她怎麽會不聽完就走了呢?莫非她不解風雅?不然,不然,我這樣唐突玉人,真該入拔舌地獄!隻看她平日一聽我講論,就立刻變成慘黛愁顏,默然若有所思,好像大有身世之感,足見是個有心人。方才也許是聽到我最後數語,才害羞走開的,這倒怨我太狂了。
朱紅眼這樣竭力給自己臉上貼金,心中泄火。至於雪蓉是幾時出去的,他也不能斷定。其實,雪蓉在他講到“居然肯為老人開”的時候,就居然不為老人留的走出去了。但她出去卻並非自動,而是被喚出去的。她在朱紅眼咬文嚼字數今道古的當兒,根本沒用耳朵去聽,隻站著思索:自己前天在大生綢緞莊定做的初冬薄呢大衣,今天該去試穿樣子;昨天到南盛百貨公司去買克爾敦牌的香水,公司中人說,貨方賣完,今天可以運到,少時還得去看看……正在想著,忽覺背上一陣麻癢,回顧便見門簾縫有隻手伸進來,向自己脊背上劃道兒。雪蓉向外一看,見仍是那討厭的小雛雞。正要回頭,給她個不理,卻見小雛雞一臉正經,連連招手,好似有什麽要事似的,雪蓉隻得出去。小雛雞拉住她就走。雪蓉忙問什麽事,小雛雞好像哥侖布發現了新大陸那樣得意,又像叫化子拾得了狗頭金那樣狂喜,兩臂一張一張,真作足了學飛的雛雞樣兒,她低聲道:“我叫你看個稀稀罕見兒,敢情謝大姐也有了不錯的了。”
雪蓉知道她說的是謝璞玉,就搖頭道:“你這嘴也該留德,幹麽又編排人家謝大姐?”小雛雞好像理直氣壯地道:“一點也不是謠言,我叫你就為讓你去看。她正在九號裏和那個人說體己話呢。”說完向雪蓉使個手勢,叫她噤聲,又拉著她躡腳兒向九號房間走去。雪蓉也動了好奇心,隨她走到九號門外,悄悄由門簾縫向裏一看。
隻見房中迎麵坐著個三十多歲的人,麵目清整,儀容端重,身穿嗶嘰長袍,青禮服呢馬褂,好像個作高尚職業的局麵人,神情沒有絲毫輕佻。這時正現出一臉純懇之氣,放出兩眼精誠之光,對準立著的謝璞玉,兩人都未說話。雪蓉認為這個男子是常來的飯座,但不知姓什麽。自從月宮開幕起,他就是基本主顧之一。但旁人都可以看出他是專心為某個女招待而來,可這人卻好像隻為吃飯似的,一向未指定要誰招待,也不大說話,自然更不會調逗嬉鬧。所以,小雛雞給他起個外號,稱為王小二先生;取其王小二過年沒話之意。雪蓉對他更不理會,但這時一見房中情景,忽然想起以前之事。這月宮本是新開辦的生意,所有女招待全是由別處聘請來的。謝璞玉原在別的餐館作事,一經轉至月宮,也和別的女招待一樣,有她熟識的飯座兒跟來捧場。謝璞玉都能不即不離的很和藹的招待。但在這王小二先生初次來的時候,他一上樓,正和謝璞玉走個對臉兒,當時,謝璞玉竟紅了臉,很不好意思,躲出老遠。恰值雪蓉在她旁邊,她就示意雪蓉,叫她前去伺候。以後,每逢王小二先生來時,謝璞玉總是閃轉騰挪的不肯上前。雪蓉還以為她討厭這個座兒呢,不料今天小雛雞指出璞玉的情人,竟是素日躲避惟恐不及的王小二先生,而且自己親眼看著璞玉在他眼前,含情相對,豈非怪事?
雪蓉想著,便聽房內璞玉低聲說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一晃兒二年多了,就是傻子也該明白。起初我在花盤飯店,你就總去。我以後挪到小白樓咖啡館,你也去。我又挪到繁華林餐館,你又跟著。又到這兒,你已經跟我四處了。”那王小二先生悄然說道:“可是我沒跟你多說過一句話,沒多看過你一眼。”謝璞玉啞澀著喉嚨道:“你越這樣,我越怕你。無論多麽能說能鬧的座兒,我都可以滿不介意的應酬,惟獨你一來,我就心慌意亂,摸什麽不是什麽。我也不用多說,你心裏一定明白。你這二年多,心也用苦了,我真不值你這樣……”說著,停了停又道:“我隻求你從此不必來了,為我這樣一個平常人,何苦呢?再說,我也沒有報答你的日子。告訴你吧,我家裏有丈夫,是瞎眼的殘廢人,兩個孩子,大的才四五歲,我萬不能對不住大人孩子。”那王小二先生點了點頭,淒然說道:“你這不是太自苦麽?”謝璞玉似乎把滿腹辛酸,迸作一聲長歎道:“苦也是命,何況我自己並不覺苦。每天下工回去,我的家庭也很樂的。索性都跟你說了吧。我出嫁二年以後,我丈夫就害病把眼壞了,再也不能出去作事,家庭別提多麽苦情。我丈夫哭著勸我,趁著青春,自逃活命,不要管他。我當時自己就立了誓,把養家責任擔在肩上,把自己看成上年紀的老太婆,永不動一點年青的心,到死也要對得起我那沒眼的丈夫,決不能傷他的心。再說我現在已有了兩個孩子,拚著苦上十年,老來還有樂境,怎忍給孩子抹臉呢?這些話我一向沒對人說過,今天對你說,就因為你……你明白吧?最好你可憐我,再不要來。可是你這片意思,我到死也不能忘的。”
那王小二先生聽著,感動得眼眶發濕,低頭說道:“你別誤會我,我最初隻是聽人說你的人品高貴,境遇可憐,無意中就到花盤飯店去看你。哪知一見你的麵兒,我就不由自主了。你的美麗,完全在靈魂裏,恐怕沒有第二個人看得出來。我雖不敢說自己高尚,可也不會和浪子一樣行徑。二年工夫,絕沒對你說過一句分外的話,可知我並沒有輕薄的念頭。以後我冷眼看你的行事,越發佩服,越不敢有妄想,可是越發拋不下你。這意思我也沒法講得明白,你自己想吧。我也知道不該常來擾你,隻是每天一到時候,就不由自主的到飯店來了。好像我一到飯店,看見你平平安安,歡歡樂樂,我也就可以舒舒服服,回去安安穩穩地睡覺了。”
謝璞玉這時說了句話,聲音低得聽不出來,隱約好似“謝謝你”三個字。王小二先生又道:“你也許不知道,我把你敬奉到什麽樣兒。我心裏好像有一座白玉蓋的殿堂,供奉著你,總不敢有絲毫猥褻。你想,我敬你就因為你的人品,倘若我生壞心,要玷汙你的人品,成了什麽人呢?所以我盡管常來看你,卻始終不想對你有形跡上的接近。我很懂得,你起始躲著我的那一天,就是你明白我的心事的一天。你身體越躲得遠,我覺得精神越湊得近。每天夜裏,你的靈魂常和我見麵,這就夠了。”謝璞玉聽了,悚然一驚,失聲叫道:“你……怎麽知道……?”說出半句,猛又低首無言。
王小二先生凝眸半晌,才歎道:“今天果然證明我已得了收獲,這很夠我終身紀念的了。”說到這裏,謝璞玉忽將手掩麵,撲的坐在椅上,顫聲說道:“我什麽也不用說了,你好像看見我的心,自然明白我心裏的滋味。實告訴你,我在家裏外麵,都沒有什麽苦楚,就是我那殘廢丈夫,窮苦家庭,我也看慣了,受慣了,向來不覺難過。隻有你是我一塊心病,叫我天天半夜偷著流淚。你就不能狠狠心饒了我麽?”王小二先生聽著,猛將手帕蒙在眼上,低聲道:“我這就饒你了。”謝璞玉雖由口中說出決絕的話,但聽他居然應命,反而似乎受了出於意外的刺激,霍的抬頭叫道:“怎麽,你真……”
王小二先生歎道:“你大約還不明白我今天突然請你進來的原故。我本決定永不對你說明心事的,今天可實不能不破例了,因為我明天就要出門到四川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我這人二十年羈旅,半世飄蓬,好像閑雲野鶴似的,隨東就西毫無牽掛,不想這次在天津竟為你生了障礙。我今天特意向你告這萬裏遠行,並且結過二年緣分。這還是小事,最要緊的我要問你,你有什麽需我幫助的事?我能替你稍為盡力,以後便不能再見,想起來也是安慰的。第一,你要把我看成最知己的老朋友,從實訴說,若是客氣,可太傷你老友的心;第二,你要明白我是有力量的人,我向來不願顯露姓名,今天可不能再瞞你。我名叫趙靜存,是個做官的人,在這直隸混了十多年,現在正作著河務局長,還兼著公署裏的參議。因為近來省政當局換了人,我覺得幹著沒趣,恰巧四川那邊屢次請我去,給我作秘書長兼一個廳,我已回電答應了。我倒不為那邊官大,隻為在這枯燥的北方,住得膩了,想上南邊去享點山水之福,再者我也為著躲開你。我行期已定,後天就坐津浦車先到上海,所以今天不能不跟你談一回話。我這次走,恐怕三五年內未必回來,你也未必還能見麵。你要明白我是抱著傷心走的,你可不能再傷我的心,總得承受我這點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