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在重陽後一天的早晨,暖煦的秋日陽光,正鋪滿在牆子河南邊一條寬闊街道之上。這條街可以算是全市最清雅美麗的勝地,兩旁都是閥閱人家的高樓,街道上種植三行洋鬆,將全街分成四條走道。左右最外的兩條,是行人之路,中間的行車路,也被一行鬆樹隔開,分為上下行的道。這街上很少看見警士,因為鬆樹已代理了指揮交通的責任了。
就在街的東端,有一座半新的樓房,是仿照美國古殖民地形式,又攙和十九世紀的新外表,建築得非常壯麗。由臨街的鐵柵門外,可以看到裏麵的小花園。樓前種的花卉,多已在秋風中零落,隻花畦中散立著六七株玉蜀黍和高粱,還在蒼然聳翠。在這富貴叢中,很少見這種農村氣息的植物,但它們反似傲視百花,在那裏挺立欲以自豪。那直爬上三層樓牆上的藤蘿,像懸空掛著一幅破碎的綠錦,還掙紮著最後的生命。至於臨近前麵矮牆之下,有幾株向日葵,已經長得夠高,熟得夠透,花朵長得比人頭還大,已非那瘦細軀幹所能支持,於是花朵便探到牆外,長日去閑看街頭景物,細看路上行人。主人既不管它,路人也並未把它的頭顱斬去,當作瓜子兒享用,可見這地方的清靜了。
就在這清靜的空氣中,不知鄰近那個人家的大時鍾,當當的打了八點,就見這樓前的鐵柵門開了,一陣車輪響處,由門內馳出一輛嶄新的腳踏車來。車上坐著個妙齡女郎,身上穿著印度紅薄呢的短西裝,頭上斜戴著雪白的佛蘭絨卷簷小帽,頭前係著條極大的黃藍雜色的絲巾,在粉頸上纏了一遭,還有多半幅垂在背後。腿上過膝的極長肉色絲襪,遠看直如**全部**,腳下卻是很樸素的鹿皮平底鞋子。帶著白羊皮手套的手裏,握著隻打網球的球拍。這女子的氣度裝飾,一見便知是個富麗生活中的女學生,年紀最多不過十九,麵龐在秀媚中帶著稚氣,尤其那一點猩紅的小嘴兒,和黑如點漆的大眼兒,全盤表現了她嬌縱負氣和活潑天真的個性。但目眶微凹,使妙目顯得深了,好像又是心重情深的征象。身材似乎特別長,平常人們慣把女人的身體比作蛇形,就覺這譬喻更確切了,而且因為身體蜷曲,自然肌肉受了壓迫,使全身曲線顯得更為緊張。她騎車由宅中馳出,轉入街心,麵上現著由青春怡快所生的天然笑容,身上挾著充溢的活力,似乎腳下並沒用力,那車子就傍著矮鬆經剪裁而成的綠牆,飛馳而去。頭後的絲巾,被風揚起,好像一隻花色大鳥,斂翼向她追逐。若由那鬆牆的另一麵看過來,瞧不見下麵的車子,隻能看見她的上半身,真如麻姑仙子,憑虛禦風而行,更顯得豐神絕世,翩若驚鴻了。她驅車向前雖然走得飛快,但她意態非常閑適,心中並未念到什麽可喜的事,麵上也永遠展著笑容。一個不解閑愁浪恨而天真無邪的少女,在這明媚晨光中,當然不會撅起嘴來,而且她的目光所觸,無論上瞻天際流雲,閑睇道旁芳草,都似感到可愛。路上興趣,凡被她妙目看到的東西,經美人秋波灌溉,也似分外的增加生意。但走了沒半裏路,她無意中向前一望,欣悅的麵容忽而變了,新月樣的眉兒,突然緊皺起來,嘴兒也似有所嗔怒而更凸如一顆紅櫻。忽然把頭兒一低,雙足用力,車子立刻加了速度,如飛而前。
原來,她所見的是街角路旁立著個英俊少年,正扶著一輛腳踏車,似有所待。這少年麵貌甚為清秀,但皮膚不甚白皙,似乎夏日久作戶外生活,日光曬鑠的痕跡,到這秋天尚未褪盡。頭上並不似別的少年那樣油光光地,分發有些蓬亂,尤其當頂有一叢,壯發翹然挺立,大有負固不服之勢。但這不梳理的頭發,反似增加了少年的瀟灑氣。他下身穿著灰呢西裝褲,上身卻隻著反領的絨線襯衫。這時他一手插入褲袋,一手扶定車的橫梁,遠遠見那女郎的車子走近,通身都緊張起來,但表麵還矯作消閑之態。就在這一低頭的當兒,那女郎的**,已在車輪飛動中馳出他的視線,他再抬頭,女郎已在兩丈外了。他急忙一躍上車,隨著女郎車後香塵,直追了去。
兩車一先一後,就在鬆樹夾成的碧巷中飛馳相逐。那女郎似乎知道後麵有人,並不回顧,隻增加速度前行。那少年一直緊跟在後,看他身體的靈活精壯,騎車技術又十分熟練,本可以超過前車,但他似乎沒有爭先之意,隻在女郎車後丈許遠近,亦步亦趨,遲速卻以前車為標準。這樣走過裏許,前麵已是四街交叉的路口,女郎一轉車把,忽然向北麵的街口馳去。
那少年不由怔了一怔,因為他每天清晨來作女郎的義務隨從,已經有二十多日了。那女郎每日都是由家中出來,騎車到長盤路上的親戚家去打網球。那家有很大的花園,園中附設球場和小規模的健身房,久已成為摩登閨秀的俱樂部。這少年在廿餘日中,每晨八點前便在女郎宅旁的路口等候,女郎準時必去運動,他就隨後護送,直到長盤路,看女郎進了那豪家的園門,方才自去。但由女郎家到長盤路,是一條直道兒,不須轉彎。在半路折向北去,少年自然詫異,但心中一轉,忽然生了希望,自思莫非上天不負苦心人,這位安琪兒鑒我一片愚誠,將要大發慈悲,所以改變途徑,引我到可以談心僻靜地方去麽?少年腦中一造起這空中樓閣,便覺身體輕飄,好似要離開車子飛上半空。但在這一思索之際,已費了些工夫,及至他的車子轉入北麵街口,隻見女郎的車已然渺無蹤跡。他不由驚疑,怎麽瞥眼之間,前車竟沒了影兒?這條街平直沒有曲折,可以望到裏許之外,便是汽車開到違警的速度,也不會在三兩秒鍾駛出視線。他這樣一想,立刻悟到女郎的車必是進這街口之後,便又轉入歧路。因而轉想女郎或是討厭自己,故而使這巧妙的方法,躲避我的追逐。於是把方才的希望完全消滅,腳下減了力量,車子漸漸慢了。但他還不肯絕望回頭,茫茫然仍驅車向前。
走了沒有兩丈遠,便見路西有條橫弄,料著女郎必由此逃去,就將車把一轉,也入弄中。走到盡頭,轉入向南的路,忽聞前麵隱隱有鈴聲,似乎是腳踏車上所用。他在二十餘日中已聽熟那女郎的車鈴,聞聲便如獵狗嗅著狐跡,通身一抖,如飛追去。車子又到了轉角地方,差三四尺便出了巷口,忽然見前麵斜刺裏飛出一輛腳踏車,車上並沒有人,好似自動飛馳而過。少年的車子走得已近,不及閃避,前輪已撞著那空車的中部,空車一倒,少年的車即被阻難行,又不能停止,倉促間未及控製,便也翻了,把他跌在地下,頭兒撞到牆上,被磚角劃破額角,流出血來。但他不覺疼痛,他想那空車定不會自己行動,必有人在巷口外埋伏,推它阻路,便掙紮著想要立起,去看巷外人。哪知正在這時,就見由牆角後轉過一人,正是他所追逐的那個女郎,麵上帶著嗔怒,並不看他,自去扶起那輛空車,駁轉車頭,便要躍身上去。少年一見是她,立刻把怒氣消失,倒覺著這一跌頗有價值,再見她要走,方欲招呼,忽然看見自己手上由額角抹下的血漬,不由想出個耍賴的辦法,就重重的呻吟了一聲。
那女郎聽了忽然背著身兒,發出嚦嚦鶯聲道:“這是你應得的責罰!天天在馬路上追我,犯不上問你。今天我走這小巷,你還跟著,我才給你這一點警告。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應該?明天若還這樣囉唕,我可要……”說到這裏,忽聽少年又哎喲起來,她本背著身兒,表示不屑看他,這時聞得聲音慘厲,不由回頭。哪知少年已將額上流的一行血漬,用手塗得半邊臉都紅了。女郎一見,以為他受傷不輕,後悔自己行事太過,立生側恤之心,便把車子放倒,走至近前,芳容失色地問道:“你跌傷了哪兒?哦,這些血,疼得很麽?”那少年這時見她近前,聽她相問,便是頭顱跌成兩半,也未必覺疼,何況本來不重,但竟閉了眼兒,裝作跌昏。那女郎望著他搓搓手兒,似乎無法可施,但仍蹲下身兒,由衣袋中取出香氣噴溢的小帕,替他擦拭臉上血跡。那少年眯縫著眼兒,偷看女郎膩如脂的玉臂,和雞頭微聳的酥胸,自覺神魂飛越。又感覺她的纖手在自己頭上擦拭,著力輕柔,好似由惋惜而生出無限體貼之意。再加相接咫尺,女郎的衣上濃香,肌膚暖氣,都被少年盡量吸受,不由更覺心癢難撓,幾乎忍不住得意而要笑出來。但他終暗自咬牙忍住了。
那女郎似乎被這流血的慘狀驚壞了她怯弱的心靈,一麵替他擦拭,一麵作自歉之聲,道:“這是怎麽說的,我真沒想到,隻為一時之……把人家跌得這樣!娘知道了準得挨說……”她好像是在自言自語,隨又嘖嘖兩聲。這時,她把一條小手帕都擦濕了,那塗著蔻丹的手指上也染了一層血痕。少年的額上已被拭淨,隻傷口處被短發遮蓋,有淤血凝成軟痂,沒法再行收拾,女郎才停住手,低聲問道:“你好些了麽?”少年仍裝暈不答,女郎彷徨無措,睜著漆黑的眼兒,向四麵亂看,自語道:“這可怎麽辦?我應該把他送到醫院,可是……”說到這裏,又望著少年的頭上,雙舒纖掌,作遮蓋之勢,愁眉苦臉地道:“聽說傷口受風也很危險,得先替他纏上。”說著,看看少年,又低頭瞧瞧自己,突見頸上所圍的大絲巾,就先把手上血帕丟在地下,由肩上扯下絲巾,疊成雙折,便要向少年頭上纏來。少年由眼縫中看清她的動作,可再忍不住了,不由噗哧地笑出聲來,張開眼兒。女郎見他突而發笑,似有所悟,怔怔地望著他,憐惜之容漸漸變為驚愕。少年笑著張手說道:“多謝密斯見愛,我今天就真摔死,也是幸福的。不過您這絲巾一沾血就汙了,求您不必替我纏,徑直賜給我作紀念吧。”說著,伸手就要奪那絲巾。女郎在聽他說話時,已悟到他故意裝作傷重,借以接近自己,不由盡斂慈和之色,變為駭怒,再見他伸過手來,立刻像觸著蛇蠍一樣,驚叫一聲,向後跳出老遠,才立定憤憤地望著他。少年仍張臂叫道:“密斯,你別走,可憐我這些日為你都快要死了,今天才……方才若能摔死在你麵前,得你看著斷氣,能歎息兩聲,撫摩一下,我作鬼也有福氣的。可惜我沒有死,又還醒過來,密斯怎又不憐惜我了?”
女郎這時似乎因覺悟受騙,和他發生肌膚之親,感到無限輕薄,氣得櫻唇褪紅,珠喉發顫,頓足叫道:“你這下流人!真是無恥……我……”連說了幾個我字,才接下去道:“我隻怨自己多事,不該為警戒你這無恥的人,倒弄汙了我的手。”說著,秋波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微沾血漬的手,銀牙直咬,似乎深憾此手被汙,無法洗濯,就將絲巾用力擦拭。但那血漬已幹,絲巾又滑,當然擦拭不掉。她賭氣把絲巾丟在地下,便去扶起自己那輛腳踏車,將要上去。但在車輪向後一倒退的當兒,她又看見地下的絲巾,似乎想起此物擲在這裏,必被少年拾去,或許猜作自己故意留給他,豈不更是絕大的恥辱?就又彎腰拾起。這已汙之物,當然不重佩玉頸,隻草草的纏到車把上,預備帶回家再行拋棄。
那少年初見她拋棄絲巾,方覺欣喜,及見她重又拾起,上車將行,心中說不出的失望,知道今天的血算白流了。不由跳起,欲待趕去攔她,開口叫住她,但又自料無效,心中一急,便又重施苦肉計。趁著方一站立的當兒,裝作立足不穩,“哎喲”一聲,學了個楊小樓唱冀州城的硬僵屍身段,直挺挺地向前一撲。不過因他沒有真實功夫,硬僵屍沒玩成功,倒來了個狗吃屎,頭部和胸部先和地麵接觸。地麵既不似戲台台板那樣有彈性,而且沒鋪台氈,這一下摔得他從丹田裏發出吭哧的一聲,立時鼻青臉腫,全身僵木,動彈不得了。但他還忍住徹心的疼痛,一心秉著虔誠,企盼那位大慈大悲的女菩薩,前來救護。哪知女郎聽見他跌倒的聲音,回頭一望,見他倒在地下,手足亂動,似乎用身體和地麵較力,不由皺了眉頭,繼而麵現冷笑,由唇角流露出鄙薄之意,同時鼻中“哼”了一聲,最後像看著少年,狼狽可笑,竟而櫻唇微綻,咯咯兒的笑出了聲。但她立刻又覺出發笑不當,便繃住臉兒,立刻跳上車去,柳腰一伏,就如飛馳去,轉瞬繞過巷角,渺無蹤影。
可憐那伏在地下,恭候轉機的少年,咬牙忍痛,屏息傾聽。初聞那女郎的笑聲,以為自己祖德尚多,天恩不薄,居然借這苦肉計,能誘得女郎慨發慈心,來相扶掖,便可盡陳衷曲,哀訴相思,作第二次的奮鬥。於是就聚精會神地等待,一麵眼光注視近處地平線,料定女郎的纖纖雙足,便要徐邁著姍姍玉步,到自己麵前來了。不料等候的結果,竟又聽得車輪車鏈的轉動聲越走越遠,須臾便全歸寂靜。少年瞪圓了眼,直看著地麵,心想,這倒怪了,莫非她居然這麽狠心,仍舊沒理我這一套,竟自走了?想著,強掙紮抬起頭兒,果然女郎人車俱渺。少年氣得叫著自己的名兒罵道:“呂性揚,你今兒真倒了運,平常還自覺著不錯呢,今日才明白你哪一點兒都不如人。要不然,這梁意琴也這麽大了,未必還不通人事,怎麽對你沒絲毫情意?給她當義務隨從已有一個多月,今日她摔傷我,我並沒個哼哈,反拿性命去換她的笑臉兒,結果白落個笑話,這是何苦?”說著,又咬牙道:“報應,報應,我以前太輕看女子,曾傷過許多人的心。如今忽然變了脾氣,也懂得愛女人了,女人自然該這樣對待我。”說著,又搖搖頭道:“可是,這梁意琴也太狠。”他方說到這“狠”字,又連連搖頭,自己更正道:“不,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華北運動會場裏,她從看台上走下來,木梯下麵有幾個男女向她招呼。她笑盈盈向下走,好像個天女兒從電影裏飄飄落下似的,那一副又美麗又和藹又活潑的影子,至今還存在我的腦裏。再說,前幾天我跟著她跑的時候,道邊上有個像乞丐樣兒的小孩子,跌倒在地下哭,她跳下車去,也不怕汙穢,就把那孩子扶起,還取出她袋裏的巧克力糖哄他。這樣看,她多麽慈祥?不過,隻是對我狠啊!”說著,忽舉手向頭上一拍,叫道:“哦哦,也不是她狠,是我的形跡太像流氓了。她若對一個流氓表示好感,豈不傷了人格?對對,這隻怨我自己弄壞了,她是對的!她是對的!這樣,我可更丟不下她了。天呀,怎麽好呢?”說到這裏,忽看見地下女郎丟的血帕,連忙拾起,放在口邊親了親,道:“這是我的流血紀念,回家去裝個鏡子,掛在床頭。”又自搖頭笑道:“不成,叫人看見算什麽呢?”他說著就將血帕藏入袋中。
但哪知當他放在嘴邊吻著的時候,因為帕上血跡猶濕,竟印成個紅嘴頭兒。倘若隻像女人塗抹口紅似的,不出唇部以外,也許無甚難看,但因他接觸範圍太寬,用力又猛,竟由人中及於下頦,紅成一片。他也沒有覺察,就扶著牆壁,立將起來,這才覺得全身幾乎全在酸疼,尤其腰部分外難受,好像有些僵直了。他因為還得騎車回家,就把兩手拤腰,撅著臀兒,連扭了一陣,那情形就好似穿草裙的菲律賓女人,跳的胡拉舞一樣,扭時當然更疼痛難忍,不由齜牙咧嘴。哪知正在這個當兒,忽背後有人咯咯兒的笑了一聲。呂性揚聽著聲音像是女人,心中一動,暗想,莫非梁意琴畢竟大慈大悲,表麵上雖決絕而去,心內還不放心我,故而轉個彎兒,又來看視?果然這樣,我可要變成天下第一福人了。想著,急欲回頭,無奈脖頸也已跌得運用不靈,隻得連全身都轉過去,才看見巷中並沒有梁意琴的影子,隻在六七步外路東有個大門,門口站著個穿月白布旗袍的俊秀女子,正在掩口而笑。呂性揚知道她笑的必是自己。本來在這小巷之中,竟跳起胡拉舞,誰見了能不笑呢?那門際的女子當呂性揚轉過身,又向他一瞧,更笑得花枝亂顫了,若不是一隻手扶住門框,真將跌坐地下。呂性揚見這女子笑得奇怪,料到必是自己形狀過於狼狽,才惹得她這樣。低頭看了看,衣服除了褶皺和塵土以外,並沒有什麽難看的,便明白可笑處必在臉上。但這裏沒有鏡子,沒法看見自己的麵容。
正在這時,那女子笑聲稍住,直起身來,呂性揚才看清了她的風姿十分娟秀,瓜子臉兒,未施脂粉,光潔的玉膚,配著朗如秋水的雙眸,現出一派清氣。頭發剪得很長,披到肩上,旗袍剪裁可體,顯得腰身依依,令人生憐,但隻嫌瘦弱些,不似梁意琴那樣健美。呂性揚看著心中一動,暗想,在這僻巷之中,想不到也有如此人物,我不知自己現在是什麽嘴臉,既惹她笑得這樣,料想走到街上,被行人看見,更要丟醜,再莫說遇見熟人了。現在看這女子好像很和氣,我何不上前和她說話,借一麵鏡子照照臉上?想著,就把身上塵土拍了一拍,向那女子走過去。那女子見他走過來,似乎有些害臊,便要躲入門內,呂性揚便忙遠遠的鞠了一躬。那女子見他行禮,不好再躲,就微紅著臉點點頭兒。呂性揚走到近前,見那宅門並不甚大,像是個中等人家所居。門內是長條院子,倒也整潔,隻是滿院縱橫著三四條長繩,繩上曬滿了男女老幼的雜色衣服,好像世界國旗一樣。呂性揚草草看了一眼,便望著那女子叫了聲“密斯”。那女子聞聽,似乎愕然不解,呂性揚忙改口道:“小姐,謝謝你!我騎車從這裏走,跌了一跤,臉上大概破了,您可以借個鏡子,我照照麽?”那女子本來麵上便蘊著餘笑,聞言便“噗哧”笑出聲道:“你的那個同伴怎不管你就走了?”呂性揚一怔,心想,自己這幕醜劇,起碼也被她看見半截,不由臉上訕訕的不得勁兒。那女郎又道:“我看你倒不用照鏡子,要緊的還是洗洗你那紅嘴頭子,要不然走在馬路上,真成稀罕兒了。”呂性揚聽她說話竟然十分爽朗,就陪笑道:“小姐,我隻嘴上難看?那麽我……”說著,向衣袋中摸摸,先掏出那塊血帕,忙又塞進去,另從別個袋中搜出自己用的綢巾向嘴上擦擦,再看手巾仍是白的。
那女子笑道:“你這樣輕擦,怎弄得淨?你等等兒,我給你舀點水去。”說完,柳腰一扭,回入院中,進了北麵中間的房間。少時便又出來,右手擎著個紅花磁麵盆,裏麵是半盆清水,盆沿上還搭著條半新的毛巾,左手擎著一麵舊式帶柄的梳頭鏡。笑嘻嘻地到了門口,卻不把盆放下,隻說道:“你洗吧。”呂性揚忙道:“謝謝小姐,您就放在地下好了。”那女子道:“這裏又沒有個盆架,我拿著,你就洗吧。”呂性揚隻得說聲對不起,方才伸手入盆。那女子已將鏡子對準他的臉兒。呂性揚向鏡中一看,隻見自己真好俊樣兒,左額下一片紅暈斑駁,好像個記臉兒。鼻尖和嘴麽,都是泥土,而嘴的四圍又是一片泥血攙和之色。右眼不知幾時揉成了紅眼。一看這副滑稽形象,他自己也不禁笑出聲來。呂性揚這一忍俊不禁,竟又勾起那女子的笑,臂力一懈,端不住臉盆,立刻傾斜,把水灑了呂性揚一腳。呂性揚急忙扶住,伸手撈起毛巾,擰得稍幹,自向臉上擦拭。草草拭幹淨了,又對鏡照照,就把手巾放回盆裏,客氣地說道:“我把這毛巾弄髒了,怎樣好呢?”那女子笑著搖搖頭。呂性揚道:“小姐,您待人太好了,我真沒法道謝。哦,勞駕您半天,還沒問您貴姓?”那女子一笑道:“我姓韓。”呂性揚本是個學生,以為同等年齡的人,都該和自己一樣,又見這女子衣服樸素,說話開通,更當她也正在求學時代,就說道:“您在哪個學校上學呢?”那女子聽了,臉上一紅,現出不大願意的樣兒,搖頭道:“我沒上學。”呂性揚瞧著,心想,不上學也是常事,何以我一問她竟害羞呢?但呂性揚哪裏知道,這女子正是前回書中說的韓巧兒。她自經黃三介紹,進了一家新開的月宮餐館作女招待,因為仿效時髦,先把發辮剪了,衣服改變了新樣,就連名字也新起了一個,叫作韓雪蓉。這名字還是黃三在一家學校包夥食,特意求一位國文教員給起的。巧兒進的月宮餐館,是新生意,自有很多趨新好美的人,前去照顧。巧兒生得本好,再一修飾,在女招待中,便成了個出色人物。未去數日,這韓雪蓉的大名,便在三街六市中洋溢起來。凡到月宮去的,多半是為她,倒把真正的吃飯客人,擠得進不去門,尋不著座。月宮主人見她有此魔力,自然加倍優待。雪蓉初次應酬男子,尚覺羞澀,以後漸漸慣了,也就歸於自然,而且每天受著許多的男子巴結,在同事中顯得惟我獨尊,正合了她好強的心。每日下班以後,袋中總是帶著滿滿的錢,回家交給母親,母女俱都歡喜。雪蓉手頭寬裕,又在外閱曆世麵,以前愛而得不到的東西,現都買到了,衣服首飾,日見華麗,這一來竟惹起別人的嫉妒。
院裏住的窮家婦女,本都是慣於嫉富笑貧,串舌鬥嘴。第一個是馬寡婦,見雪蓉生活日漸富麗,心裏本有說不出的羨慕,但卻成天撇著嘴兒向人說:“雪蓉賺了幾個臊錢,就這麽張狂,我才看不上眼兒,這又有什麽得意?是個女的,把臉皮一厚,就一樣能風光,別媽的不害臊了!”鼻子王的老婆,隨著她也說些不三不四的話。雪蓉日常出入,都見她們擠鼻弄眼的,而且不知是誰因嫉妒極了,還暗使捉狹。雪蓉的衣服,有時洗了曬在院裏,轉眼間不是旗袍上抹了汙泥,褲子燒個窟窿,便是絲襪丟失一隻。在這大雜院裏,又沒法盤查,已經夠生悶氣的了,哪知門內不但這樣難堪,門外又出了事。原來在附近住的貧家兒童,向來都出色的頑皮,因為知道雪蓉作了女招待,便將從外麵學的歌兒,跑到她門口來唱。這一個才唱了一套“女招待,真不賴。吃兩毛,給一塊。大爺吃魚不吃萊”。那一個又唱一套“女招待,真現眼,淨跟人家上旅館”。諸如此類,每天都聽得耳滿心煩。又加上有個氣迷心的人,因在月宮看中了雪蓉,生了野心,偏偏雪蓉淡淡的不肯理他。他本是個急色兒,不能耐性纏磨,又看低了女招待的人格,以為人人操著副業,雖在人前假裝清高,但若把洋錢送上門去,當然沒個不接受的。
於是,一天在雪蓉下班回家,他悄悄跟在後麵。到了家中,見雪蓉進門,他便隨入,大模大樣地就要進房裏去。被韓奶奶看見,忙攔住,問他找誰。那人說聲找韓雪蓉,就向房裏硬擠。雪蓉隻可迎出來,向他說道:“我不認識你,幹什麽往我房裏跑?還不出去!”那人看見雪蓉,更加嬉皮笑臉,拉住她道:“我就是找你來,怎麽裝不認識?”雪蓉臉上已然掛不住,又見馬寡婦等都在房裏向外伸頭探腦,不由心中冒火,向那人道:“你,不要錯翻眼皮,我從哪兒認識你?趁早給我滾出去。”那人聽雪蓉罵他,就使出滾刀肉本色,翻臉罵道:“你們這種臭女招待,有什麽好東西?跟那吃八頓飯的裝好人去,爺們兒光棍兒眼裏不揉沙子,還聽這一套?你說不認識我,別提遠的,昨兒在月宮吃了一塊多錢的飯,給了兩塊錢沒找,那剩下的落到哪個養漢的腰裏了?今兒爺們兒大老遠的來了,就是賞你臉,你敢不認識?哼哼,你不認識人,還不認識錢麽?來,你說個價兒,爺們兒準比別人加一翻的花。”雪蓉聽著,氣得隻哭。韓奶奶見人上門欺負女兒,就要撞頭拚命。幸而黃三從外麵回來,看見那人情形,也自生氣。但想和他動武,必然鬧得兩不幹休,結果是打了官司,那人豁著罰幾個錢,硬賴雪蓉暗操副業,雪蓉就有口難辯,必定吃虧。於是他不敢鹵莽,隻得好言解勸。那人還不依不饒,費了許多唇舌,方才走去,到門口方交待說:“這次怨我老趕,也許你家裏有包月的,不能再接別人。我若早把錢花足了,在外麵約你上旅館,大概你就去了。”黃三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出門去。雪蓉自然氣得天旋地轉,哭得頭暈眼花,一天也沒吃飯。
哪知馬寡婦等又抓住了話把兒,逢人就說:“這院裏住不得了,好好的住家兒,成了不掛燈籠的窯子,野漢子跑破門限。這是鬧翻了,提起褲子不認賬,同著人裝正經,鬧得四鄰不安,才被我們看見了。每天早晨、晚上,我們看不見的時候,還不知有多少掏心窩的好客,往屋裏溜呢。過後鳥槍換炮,越來越壯,更得出好樣兒,沒的把我們嘰登嘎登的好朋友都帶累壞了。”
雪蓉在屋裏聽著,隻氣得渾身抖戰,要出去和她分辯,但韓奶奶怯懦怕事,死命勸住。及至天晚安寢,雪蓉因心中冤憤難忍,更難入夢,轉側到黎明,方才朦朧欲睡。忽聽門外窸窸窣窣的響,不由一驚,跳下炕由門縫中向外一看,隻見馬寡婦和鼻子王老婆兩個,都在門外彎腰伸臂,似向風門上塗抹什麽。雪蓉再也忍不住,猛然把門向外一推。原來,外麵兩人,不知從哪裏尋著一攤狗屎,用秫秸棍兒,正向門上塗抹。這本是下等社會中的一種習俗,若遇街坊有不正經人家,鄰人羞與為伍,卻不願當麵得罪,就有好事人使出法兒,不是隔牆拋磚頭,便是當門塗狗屎,為著逼得那家不能居住,自動遷居。馬寡婦本身也不是什麽好人,誰都知她有個二十多歲的娘家兄弟,常來借宿,從早就有被人抹狗屎的資格,好在家道太窮,也就沒人理會。如今她居然丈八燈台,隻照別人,不見自己,倒和鼻子王老婆來侮辱雪蓉。這倒不是她沒聽見過“惟無瑕者可以治人”的古訓,而是雪蓉應了“一家飽暖千家怨”的俗語了。當時馬寡婦和鼻子王老婆,都知道雪蓉自出去作事以後,每日歸來很晚,又不吝惜燈油,變成遲睡遲起的習慣,料著此際睡夢正酣,就放心大膽的工作,把風門下半段木板,幾乎都抹遍了。哪知這時雪蓉突然由內向外一推,她二人正蹲在門前,全被風門撞倒,而且即以其人之物,回敬其人之身。鼻子王老婆除了衣服變成半截黃袍以外,又撞了一鼻頭木脂香露。馬寡婦因為心中得意,正在張口笑著,恰和門板接了個熱吻,好東西弄得沾唇掛齒。向來她的話不配稱為玉言,她這張嘴卻從此變為金口了。最妙的是她被撞得疼痛,不由把頭一低,頭頂又把門板擦了一下,這一來,在西洋可值錢了,好體麵的金發女郎啊!
這二人坐在地下,見雪蓉推門走出,蛾眉倒豎,指著她倆痛罵。鼻子王老婆因被人當揚撞破,有些慚愧,一時沒敢說話。馬寡婦卻不是省油燈,反口和雪蓉對罵。但罵了沒有幾句,忽地住口。原來她唇齒已沾不潔物,這一叫罵,那隻嘴便要一開一闔,那雙唇便忽上忽下,唇齒間自起了摩擦作用,再加上口中津液的幫助,把穢物全都融化,分布到口腔內。她知道再把嘴動上幾動,這些好東西便不止於適口,而進一步去充腸了,就急忙把嘴閉住。但這一來,臭味更向喉嚨裏灌,急忙又把嘴張開,待要跳回房中去洗漱一下,哪知心中忽然翻騰,似乎髒腑不安於位,喉嚨也似被什麽東西撐開,哇的一聲就嘔吐起來。那鼻子王老婆,雖隻蒼蠅鼻尖抹蜜,止於聞香,並沒到口,但經馬寡婦這一引頭兒,她好似很懂有福同享、有罪同受的友道,覺得不好自潔其身,就也奉陪著哇哇的吐了起來。這一來,院中可真夠味兒了,狗的排泄,人的嘔吐,兩種氣味,混成一片,誰又承受得住?雪蓉掩著鼻子,連呼吸也不敢了,連忙跑回房中。馬寡婦和鼻子王老婆也都各回己房收拾洗濯。這場糾紛,就算被臭氣、惡味二位了事人給調解了。但雪蓉房門外的遺臭,尚須善後處置,結果由院中的紳董黃三、劉四出麵,強壓服著,叫馬寡婦和鼻子王老婆給打掃幹淨了。那兩個忍著氣照辦了,雪蓉也不敢再向她們尋釁,就把這件事忍下去了。
哪知馬寡婦終不服氣,暗地和她的娘家兄弟商議,煩人寫了張“此房民宅”四個字的紅紙帖兒,貼到門上。鼻子王老婆和趙大頭兩家,也隨著照辦。論起“民宅”兩字的起源,多是發生於汙垢神秘的街巷,暗娼和良民雜處的地方,常有尋芳之客,探訪桃源,迷失道路,誤撞入良民家中,鬧出種種笑話的。良家既沒力量驅逐暗娼,又受不得那攪擾,隻可在門口寫出告白:警告那般誤入天台的劉阮。但那多以宅門為單位,隻在街門外寫“此處民宅”而已。如今馬寡婦獨出心裁,縮小範圍,以房間為單位。這院內共有六個房間,馬、趙、王三家,都已掛出好人標幟,黃、劉兩家的婦人,本沒什麽知識,以為人家既已聲明在案,自己若不仿行,叫人看著豈不像有短處似的?於是也寫了四字真言,貼在門上。就連黃三也拗不過他太太的意旨,隻得任其所為。這一來,全院五個房間,都是民宅,隻剩下雪蓉家,孤零零的作了民宅的觀察對象。兩相對照,真是令人難堪。雪蓉氣憤自不消說,有心也照樣張貼,表示毫無愧作,但又怕更給馬寡婦等添了話柄。若聽其自然,這院子又比不得富貴人家門戶緊嚴,警察走過門外,高興就許進門看看,若發現這奇怪的門牌,必要查問,那時,馬寡婦她還會說出好話來?自己若把跟鬥栽到她們麵前,更要委屈死了。雪蓉想到這裏,便起了遷地為良之念。
正和母親商量,忽然黃三來了,雪蓉向他表明此意。黃三因雪蓉去作女招待,本由自己慫恿,如今雪蓉反因此受了許多侮辱,心裏很不過意。但又無力替她打抱不平,也不敢替她說公道話,聽雪蓉提說搬家,自己是避免是非之道,深為讚成,就操持給她尋房。好在這時雪蓉手頭富裕,並不為難,黃三代她在租界中尋了兩間房子,為著離月宮飯館近便。雪蓉到拍賣行買了許多家具,布置新居,收拾得頗有中等人家的氣派。至於舊居中零碎破爛物件,因為雪蓉和劉四的女兒平日很要好,就把不要帶走的全留下送她。及至雪蓉移走之後,因為那間房仍須出賃,劉四本不需要那些破爛,便叫來打鼓小販,按件出賣了。這一來,院中巷內的鄰人,也都圍攏來看,見有合用的,便向劉四直接交涉,買去自用。雪蓉的舊友唐棣華,聞知消息,失神落魄地跑來,已經晚了;物件已全歸打鼓小販,他隻從小販手中買了一隻雪蓉常坐的小板凳。在院中怔了一會兒,忽見雪蓉舊屋窗下放著一盆小桃樹,知是雪蓉親手栽植澆溉之物,雖見那個瘦樹幹上的綠葉已被秋風吹得凋零了,但到明春仍可重新開花長葉的,他為想留個紀念,就和劉四商議購買。劉四見那樹隻是瓦盆裏長著根光杆,本不值價,而且又不在拍賣之列,就很慷慨的送給他,康棣華非常喜歡的就帶走了。哪知雪蓉對這小樹,也曾費過三年澆溉之功,好容易在本年開出幾朵花,加倍珍惜。這次移居,她本要帶走,但因匆忙遺忘了,過幾天想起,竟又特意來取。劉四告訴她已經贈給小唐,雪蓉心中還是舍不得,想向小唐索取,又不願再見他的麵,隻得斷念而歸。後來雪蓉曆劫重來的時候,她那小桃樹還要重歸故主,但那時已經曆了幾度滄桑,過了十年歲月,桃樹既綠葉成蔭,雪蓉也紅顏半老,一切都將近收場了。
後話暫且不提。隻說雪蓉自移居之後,離卻諸般煩惱,精神日見愉快。這一日,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她的新居附近,有座公園,這是舊日在貧民窟中夢想不到的享受,所以,她每日早起常去轉個圈兒,並且順便到菜市購些菜蔬。此時,她毫不修飾,隻著家常衣服,便要出門。哪知才到門口,便遇見呂性揚和梁意琴這個段子。她看了個滿眼,卻以為呂性揚是**子之流。及至梁意琴去後,呂性揚的滑稽形狀,又惹得雪蓉失聲大笑。呂性揚聞聲到了她的麵前,她才看出他不是個滑頭滑腦的無賴少年,於是呂性揚的冒昧請求,她也不忍不答應了。及至取出水盆,呂性揚洗拭潔淨以後,她更瞧出他儀容清整,而且言語溫文,不由心中生出一種莫明其妙的感覺。暗想,這少年分明是個溫藹可親、秀雅可愛的人,方才何以他那同伴騎車女子,竟看著他跌得那樣,連管也不管就走了呢?想著,不由又思索他們兩人的關係,漸生了好奇心。但也並不全是好奇,內中似還隱藏著什麽意念,不過少女的思想變幻是複雜的,有誰能猜出她內心的真相呢?
當時,呂性揚殷勤致謝,又問她的姓名。雪蓉回答之際,心中還有些忐忑,以為自己在女招待班中,新著盛譽,呂性揚或者一聞名字,便知是當爐之女,難免要看輕自己。哪知呂性揚聽後,並無驚訝表示,隻鞠躬又作自我介紹道:“我名叫呂性揚,今天能認識韓小姐,真是幸運。”雪蓉看著他的神色,心想,他原來並不知道我這個人,可見他一向不踏足茶樓酒肆等雜亂地方,必是個規矩人。又聽了他末一句話,就抿著嘴一笑,向巷口那翻倒的車子一指,道:“我想你今天不大幸運吧,方才……”說著,又咯咯兒的一笑道:“和你同伴的那位小姐,怎麽不管你就走了?她是誰啊?”雪蓉問的這話本無理由,她心中好似有什麽東西,慫恿著要她說出來。呂性揚聽了,臉上不由發熱。本來他和梁意琴毫無關係,而且自己追逐女郎的事,雖自覺著是情之所鍾,不能自已,並不同於尋常浪子,但是旁人都要看做輕薄行為,萬難原諒,怎能出口實說?就忸怩地說道:“那位小姐向來是這麽頑皮,我和她隻是朋友……”雪蓉聽到這裏,微微一笑,也不說話,但有無限懷疑和譏訕之意。呂性揚覺得這時候已經沒話可說,自己該告別走了,但心中好似又有些舍不得走。他見雪蓉手中還端著臉盆,拿著鏡子,想到那玉腕吃力,便說道:“韓小姐,請您進去吧。”雪蓉點點頭道:“呂先生,你不用什麽東西了?”呂性揚又鞠躬道:“謝謝您,我打攪得還不夠麽?”說著停了停,又道:“您恕我冒昧,我今天和您遇見,雖是出於意外,可是我自覺是很難得的緣分。我想……您能允許我再來拜訪麽?”
雪蓉向來沒聽過這樣向自己說話的人,聞言自然心動,暗想,這人誠實而又俊雅,真該和他作個朋友,現在他既要求再來,怎忍不允?但又轉想到方才和他同伴騎車的女子,那樣美麗時髦,必是闊家小姐,因此可以斷定,他也必是富家少爺。一個富家少爺,已有了那樣高貴美貌的女友,如何看得起我這平民貧女?他或是因為打擾了我,不得不說句客氣話,未必可以當真。倘若我信以為實,允諾了他,而他從此竟不再來,豈非自討沒趣?雪蓉這樣想著,似乎應該出言拒絕他了,哪知她的嘴竟不從心,望著呂性揚,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見呂性揚掬著滿麵誠意,等待回話,她忽而不自主的作出和本心相反的表示,把頭兒急速點了兩點。呂性揚欣然道:“多謝小姐,改日我必來拜訪。”又鞠躬說聲再見,便轉身回到巷口。他好似由雪蓉那裏得到無限的動力,連身體都不大疼了,扶起車來,騎上轉個彎兒,又從雪蓉門前馳過,舉手向她作個再會的手勢,便如飛轉出巷口走了。
雪蓉看到他蹤影不見,又癡立了一會兒,忽覺手腕一軟,地下嘩的一聲,立刻腳兒感到冰涼。原來因為她想得出神,把水灑了,兩腳俱濕。她低頭看看,不由紅了臉,急忙走入房中,放下盆和鏡子,上床去換鞋襪。好在韓奶奶尚在裏間睡覺,並未看見。過了一會兒,雪蓉便重又出門,買來日常物品,叫母親自行收拾早飯,她才重新對鏡妝飾,預備到月宮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