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聞聽,已認清這稔熟的語聲,轉麵果見身後立著個久縈魂夢的江湄,正把自己玉臂緊夾在他腋下,麵現笑容,微露著雪白的牙齒,光潔明潤的臉兒,似乎是麵鏡子,照得眼前一亮。這時,玉珍乍見情人,好像天外飛來,倒隻剩了心跳。怔了一下,心神稍定,立刻又相撒嬌,一凸小嘴兒道:“您老來了?您老還有個來呀!”說著,就想把手臂由江湄腋下縮回。不料江湄夾得甚緊,用力也掣不出來。玉珍本想說完氣話,再掣回手,背身向旁一閃,微裝著惱,這才算一套完全訛人的姿勢。如今手臂既不能掣回,她的表演便算失了連貫,氣勢隨而不振。江湄卻又將另一手撥著她的肩頭,低聲說道:“你氣我了?我很對不過。原想隻上北京住兩天,沒料想被事情纏住,直耽誤到今天。不瞞你說,我一下火車,還沒回家,就一直先看你來。”玉珍聽了,就也順風轉舵地笑道:“我隻當你把我忘懷,再不來了呢!”江湄道:“沒有的話。我現在心裏,若有一尺見方的空兒,敢保九寸九都是你的影子。”玉珍聽得有趣,就笑道:“我占的地方真大,可是那剩下的一分呢?”江湄道:“那是我的家和我的事業。”玉珍聽了,忽想起一事,就轉著彎兒問道:“你提起家來,我才想起,你下車先跑到這裏來,若被家裏太太知道,我得挨多少罵?”江湄搖搖頭,微笑不語。玉珍道:“你……莫非沒有太太?”江湄道:“我不騙你,太太倒是有一位,可是她不會罵你,因為即使沒有你,我也不會忙著回家見她。”玉珍道:“為什麽呢?”江湄道:“你想我方才所說心裏的地位,就明白了。”玉珍一想,便悟出他定和太太感情冷淡。暗自歡喜,就道:“咱們別盡在街上站著,你現在回家不呢?”江湄道:“我一心隻要見你,還沒想到回家。你若怕挨我太太的罵,我就先回去看看也可。”玉珍心想,上次你在影院也隻說暫時小別,竟閃了我十多天,今兒我可不再放你走了。就拉住他笑道:“我豁出挨罵去了。你先進來,在這裏吃點東西,我告假陪你玩去。”江湄也不推辭,隨她進了借春樓。上得樓去,玉珍先安置江湄在一間小雅座內,自己上樓,想向糖心兒告假。哪知糖心兒竟因季八等定下大廳,必須玉珍招待,不放她走。玉珍如何肯依?一定要走,架不住糖心兒老奸巨猾,一麵央告,一麵給她個軟拖,結果拖得季八等來了,玉珍自然不便走,沒奈何隻得敷衍了一會兒。偏巧這群名士酸文假醋,惹得玉珍連敷衍都不高興,又加上惦記江湄,就借著他們取笑的機會跑了出來。
到二樓進了雅座,隻見江湄一人,正無精打采地坐著,麵前放著一杯糖茶,杯旁卻又丟著一張鈔票。玉珍見他像是付錢要走的樣兒,不由心中一跳,暗叫慚愧,幸而自己早來,否則就早把他得罪走了。就上前撫住江湄的肩頭,作出極親近的樣兒道:“可把你冷淡壞了。這個倒黴的掌櫃,隻顧他賺錢,一點不講理,硬攔住我不放,賭氣就不幹這缺德行道。你這半天也沒要點東西吃麽?”江湄道:“你不管我,我自己吃什麽?”玉珍忙道:“我管你,管你。天也夠時候了,你相菜,咱們吃。”說著就坐江湄身旁,和他緊相偎倚。又取起桌上的菜單,把玉臂伸到江湄頭後,手兒折到他麵前,菜單正對著他的眼下,笑道:“你必是愛吃西餐,隨便挑幾樣。”
江湄道:“今兒好像你要請客?”
玉珍笑道:“當然,到了哪兒了,你想花錢也不成。”
江湄道:“那麽,客由主便,凡是你給的,我都愛吃。”
玉珍道:“那麽,我們吃一樣的,我愛吃的你也得愛吃。”
江湄道:“你愛吃的,我就沒個不愛吃。”
玉珍道:“好,就來鴨丁酥盒,炸大蝦,俄國豬排,素菜湯。”
江湄攔著道:“足夠了,就這幾個吧。”
玉珍道:“不成,還得相,就再來個紙包雞……”說到這裏,不自覺的,底下用了個商量語氣的虛字“還”,猛想到這字和“雞”字連上,就成為不好聽的念詞,急想咽住,已來不及,立刻把臉兒羞得緋紅。江湄聽得明白,又看她窘的樣兒,不由噗哧一笑。玉珍忽轉作怒容,在江湄肩上打了一下,發恨道:“都是你,總跟著攪和,攪得我也……”說到這裏,忍不住也噗哧笑了。二人目光一對,玉珍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但暗地卻有些心神**漾,又把香肩撞了他一下道:“你這人才壞呢。”江湄笑道:“你這時罵我壞,還早些兒。”玉珍聽了,更覺心動,呸了一聲,就立起走出門外,預備傳令。
哪知一出雅座,忽聽樓梯山響,由下麵走上個女子來,身上披著件花緞棉鬥篷,把上麵折皺的高領,擋著臉兒,好像怕冷的模樣。其實,這九月初天氣尚暖,穿棉衣尚覺稍熱,更不致蒙頭縮頸。她一上來,迎著個男堂倌,便問季八爺在哪屋裏。那堂倌以為是季八等叫的班子,就告訴在三樓上。玉珍眼光銳利,看出這女人形跡可疑,但也沒心理會。哪知她才把要的菜告訴賬桌上,忽聽三樓上一陣大亂,桌椅翻倒,碟碗碎裂,以及男女驚呼哭鬧之聲,紛然並作。玉珍本是小家碧玉出身,從小就把看人的交手鬥毆,狗的連尾打架,當作一種不需代價的娛樂,這時怎忍得不去看個熱鬧?便三腳兩步,走上樓去,將身隱在門外,向裏一看。
隻見大廳中風光盡變,大圓桌麵早已翻倒在地,桌子傾倒屋隅,壺杯碗盞,都變成了碎片,好似磁器店遷移一樣,但上麵加了些佳肴、美饌、魚翅、鴨條等等,鋪成新鮮花樣的地毯。湯汁流成一條條的小河,百川歸海,都聚在近門低窪處,蜿蜿蜒蜒流出門外。房中一班名士,都變成黃瓜小魚,個個全溜了邊兒,躲在屋隅牆下。真是患難方顯交情,那位黃妖道摟住他的小龍陽君,把她藏到牆隅,自將身體遮護著,好像《斷密澗》戲中王伯當保護李密似的,但是位置稍有不同。那位小旦似因恐怕自己被人當作攻擊目標,嚇得麵壁鞠躬,像要把頭兒鑽入牆內,而黃妖道又從後抱住她。這姿勢好生不雅,大有敗壞風化之虞。至於費石公等人,嚇得擁擠在一隅,變顏變色,但還沒有什麽醜態。那位杜亞陵先生,卻單獨蹲在一隅,想是翻桌時湯汁汙了他的衣服,這時正用手帕揩拭腳下的緞鞋,口中喃喃,說著“豈有此理”。最妙的是罪魁季本倫,此際早已嚇得迷了方向,逃入那翻側的桌子後麵,又拉了個高大的伊無恐,遮在前麵。但他臉上已紅腫不堪,想已挨了不少嘴巴。以上這些人都在四圍驚悸彷徨,房子中間才是真正的戰場。方才上來的那個婦人,已知是季八老婆,早把鬥篷丟在一邊,裏麵穿著好似特備戰爭的盔甲,是一件很舊的軟緞旗袍,腳下是係帶的皮靴,這時正在地下和另一個女子滾成人蛋。這人蛋的另一半,卻因壓在底下,看不見麵目。隻見那穿著湖色軟緞旗袍,外罩藍布女招待服裝的身體,在地下翻滾。隻聽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喊:“救人呀!打死人了!”季八老婆占了上風,壓住那女子身體,手足口齒,一齊使用,好似要把這底下的人撕碎嚼爛。一麵大聲喊罵:“臭女招待!不如八等窯姐兒的女招待!你迷惑人也得長眼,媽的欺負到奶**上來了,今兒不剝了你的皮,揪了你的毛,撕爛你的家具,你也不認識季八奶奶。”說著,連捶帶打。底下的女子隻管掙紮,卻因被她掐住脖頸,既不能施展手足,也說不出整句的話。
玉珍初不知這季八老婆打的是誰,及至一聽聲音,才認出是自己的同事焦浦珠。暗想:浦珠和季八並無關係,何以受她老婆這樣毆辱?但隨而醒悟,她必是作了自己的替身。大約自己下樓以後,她進來代為招待,季八等也許讓她坐下稍飲兩杯,恰巧季八老婆闖了進來,就把她認為是季八所捧的人,揪打起來,自己反因去陪江湄,得以幸免。浦珠可真冤枉,但她素日輕嘴薄舌,也該遭這報應,我可犯不上拚著挨揍出頭去替她洗刷。玉珍這樣想著,心裏雖知自己是問題的中心,能夠脫逃,實出萬幸,也有些凜然生情。但這秉性,終約束不住她那好看熱鬧的眼睛,連她的身體也忘了躲避,在門外看得忘其所以。隻見季八老婆把浦珠**夠了,才立起身,但一手仍揪住浦珠的胸前衣服,又著力的打了幾個嘴巴。浦珠已被她揉搓昏了,挓挲著兩手,不知還擊,仍隻喊著“打死人,殺了人”。這季八老婆想是威名久已遠振,房中許多的人,沒一個敢捋虎須,上前勸解的。季八更是嚇得魂魄都消,聲息俱杳,在翻倒的方桌之後,伸出手來拉住前麵的伊無恐,把全身縮成一團,好似把伊無恐當作絕大的盾牌,隻怕他走開,把自己露出來,更莫望他敢去勸解太太。於是季八老婆,在這群觀戰團中間,竟沒法下梯兒,隻有和浦珠繼續廝並。因為二人都在地板上滾了不知多少個過兒,把翻灑的佳肴美饌,都沾在身上,此際立起,每一舉手抬足,便有好東西落下來。季八老婆頭上一擺,大襟上就許掉下一塊海參,臂兒一舉,腋下也許滾下個鴿蛋。浦珠被季八老婆一個嘴巴,順著頭發亂落魚腹,底下一腳,就從襠裏墜落雞絲,引得一隻小狸花貓,圍著她二人亂轉,好像拳鬥場上那位評判員似的。
這時本樓經理的糖心兒,才聞得信息,跑將上來。進到房內,第一眼見自己的情人,已被擺治得不成樣兒,急忙叫道:“這是怎麽了?有話好說。”說著就過去,想把浦珠拉開,歸入自己保護之下。哪知他才奔到兩個戰鬥員中間,手還沒觸著浦珠的身體,季八老婆的手卻已打到他的臉上。糖心兒被打得頰上發紅,眼珠翻白,連叫這這這這,這還沒出個所以然來,季八老婆又揮拳問道:“你這小子,是幹什麽的?”糖心兒嚇得退了一步,舉手先擺好防禦線,才答道:“我是本樓掌櫃,你有話好說,幹麽動手打人?”季八老婆高喊道:“好小子,我正找你。什麽掌櫃,簡直你這是開帶廚房的暗窯子的。今兒你小子,別想跑!”說著,回顧她的丈夫季八,又指著焦浦珠叫道:“連你帶他,還有這臭女招待什麽玉珍,再拉上這些幫嫖看賭的好朋友,咱們熱熱鬧鬧的來場官司!”糖心兒一聽,這才明白她來尋的是季八的相好梁玉珍,竟錯把焦浦珠當作替死鬼了。就急忙叫道:“你看準了人再打,這裏哪有個玉珍?我這是買賣,用女招待也是官的。”說著,又一指浦珠道:“她叫焦浦珠,你連認識都不認識,憑什麽打人?”焦浦珠這時神智稍清,也明白了季八老婆的話,立刻氣壯起來,倒向季八老婆欺過來叫道:“你不問青紅皂白就胡亂打人哪?咱們有地方說理。”糖心兒一麵幫著浦珠說話,一麵將手遮攔,不便二人再行交手,眼睛卻望著季八那群朋友,希望他們能過來把這母夜叉勸走,自己就吃些虧也罷。但哪知這群朋友在季八老婆進門後,已給罵了個六親遭劫,三代蒙冤,又聽說要拉他們同去打官司,都嚇得戰戰兢兢,汗出如洗。黃妖道那位外寵,一聽打官司的話,更是驚得泄了底氣,很容易地鬧了一褲子。在這酸風震撼,臭氣蒸騰之中,大家若不因季八老婆立近門口,早已奔命而逃,誰又敢上前勸解?
糖心兒正自著急,哪知浦珠這時忽一眼看到門外,隻見在看熱鬧的幾個櫃上的朋友中間,露著梁玉珍的頭兒,兩眼直勾勾地向著房中,似正看得有趣。浦珠幾乎氣炸了肺,心想,我因為給你幫忙,才挨了這頓冤打,你不進來幫我也罷,怎還在外麵看我的哈哈兒?就向季八老婆高喊道:“你這瞎了眼的臭娘們,知道你男人的姘頭是梁玉珍,還你媽的亂打別人。臭娘們你睜開眼看看,梁玉珍那不是正在門外頭?”一邊喊著又舉手一指。
季八老婆的眼光,隨著她的手指就看見了玉珍。本來她隻聽說玉珍這個名字,並不知是何相貌,聞言還疑是浦珠移禍他人,自圖脫事的詭計,略一遲疑。玉珍那裏本已看得入神,好似成為戲台下的觀客,且忘了自己是誰,和局中有何關係。正在這時,忽聽得浦珠那裏一聲霹靂,才猛覺自己的危險,急忙轉身向樓下就跑。季八老婆見她一跑,才證實了浦珠的話不錯,就鬆了浦珠,向外追去。她剛一離開,費石公等一般人隨後奪門而出,由後麵樓梯逃跑。季八也逡巡欲逃,糖心兒一把抓住叫道:“八爺,您別走,我們這兒傷了人,毀了東西,攪了飯座,該怎麽樣?”季八逃命心急,聞言從袋中取出一疊鈔票,遞過叫道:“我賠,我賠。”糖心兒接到手中,看出數在百元以上,就放季八走了。浦珠還要追下樓去,捉住玉珍證明季八老婆的錯誤,再和她不依。糖心兒心裏雖因憐愛浦珠而恨玉珍,但想到玉珍關係到營業,就攔住了勸她不必。浦珠忽把糖心兒手中的鈔票搶去,叫道:“你這小子,不替我出氣,隻要見著錢,王八脖子就縮了。憑什麽我挨打,你落錢?這該歸我。”
糖心兒終是商人,輕情重利,雖和浦珠好得像一個人似的,但到了錢財份上,便又還原分成兩人。糖心兒對於浦珠,任是怎樣情熱,肉也肯割給她吃;對於家中的黃臉婆子,任是怎樣討厭,十次見麵總有九回爭吵,可是他把所賺的銀錢,卻都捧回家去,很放心地交給討厭的黃臉婆子,這是浦珠永遠得不到的優遇。因為錢到黃臉婆手中,隔上幾年,不會短少分文,若給了浦珠,那就算泥牛入海,渺無消息了。這也就是露水姻緣的例來缺陷。當糖心兒見浦珠把自己的外財,全行攔截時,怎肯割舍?急忙向她索回。浦珠滿臉冤憤,如何肯還?二人這一進行交涉,哪還顧得樓下的事?糖心兒既不問季八老婆下去有何行動,浦珠更無暇追去指證玉珍了。二人爭執半天,浦珠連哭帶鬧,大有寧死不肯還錢之勢。糖心兒沒法,隻得退一步,要求和她平分。浦珠仍不答應,糖心兒再行讓步,叫她隻拿出二十元錢,作為這一桌酒席的代價和損失家具的賠償。浦珠被他纏磨不過,賭氣丟給他一張十元票子。糖心兒對於情人,也是抱著算盤主義,多得一文,即便宜一文。正要再行軟磨,不料樓梯響處,那母夜叉季八老婆,又獨自走進來。浦珠嚇了一跳,以為她又來繼續發動戰爭。糖心兒卻料到她或者上來尋覓丈夫,若見季八走了,難免向自己尋事,就暗自戒備,向她望著。
哪知季八老婆,竟一變方才的赳赳雌威,默然無聲地走入,既不看他們,對她丈夫的失蹤也不理會,隻向屋隅的一張椅上,取了她丟下的那件舊鬥篷,披在身上,就轉身下樓走了。這位太太身當死戰之餘,居然還沒忘掉她那不值錢的鬥篷,可見神經何等堅強,心思何等仔細,性情又何等慳吝!季八娶得這樣賢內助,還在外麵拈花惹草,真是自尋煩惱了。至於這次太太所以偃旗息鼓,卻因為事逢恰巧,遇見了故人。
當玉珍逃跑下樓,一直奔入江湄所坐的房間之內。江湄見她形色倉皇,忙問遇見何事。玉珍才說出有一個飯座兒的女人,已經把三樓全都砸了,又追著她來毆打時,猛聽外麵季八老婆已追下樓來,連喊帶罵,又抓住二樓一個女招待,喝問玉珍藏到哪裏去了。那女招待回答沒看見,季八老婆給了她一巴掌,推出老遠。她料著玉珍必藏入這四五間雅座之內,自恃是個女人,雖見每間全都垂著門簾,知有客人在內,也不管那些,掀起簾就探頭搜尋。第一間內是兩個流氓,都已喝得醉到九成,女招待都被囉唕得不敢進去。這時正在對說蠢話,忽見由外麵探進一個中年婦人的頭兒。一個流氓醉眼迷離,隻當是女招待進來,跳起就要摟抱,但已腿軟手顫,並沒摟住,倒自跌倒在地。這宗飯館雅座都極狹小,桌前餘地甚窄,一跌下就腰墊痰盂,頭撞桌腿,隻管號叫,卻爬不起來。季八老婆臉上被他摸了一把,弄了滿嘴巴的油膩,但對著醉鬼,也沒法兒,隻得轉身再查第二間。一掀門簾,就見玉珍赫然在內,裏麵還有個少年男子,正在和玉珍說話。季八老婆立即跳進房內,就要抓玉珍的衣領。江湄忽然站起,舉手向中間一攔。季八老婆以為這少年定和玉珍有關,將要挺身保護,就轉身對著江湄,要先對他發威。不料眼光才觸著江湄的臉兒,立刻顏色大變,目瞪口呆,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季八老婆雖也是個富人家的女兒,卻因是庶出,受到不良遺傳,性情天生的貪狠邪僻。又有多方麵的毒癖,凡是鴉片、嗎啡、海洛因,她都在喜好之列。論起季八家資和她的體己,足以供她終身揮霍,尚有餘裕。但是她卻特別慳吝,平日一文小錢也舍不得花,而鴉片等物,又十分昂貴,她每月要消耗百八十元,覺得非常心疼。湊巧有個走大宅門串珠花的婆子,告訴她說,某處有人偽造假鈔票,作得精細可以亂真,一元真錢便可以換得十元假票。這種假票若由窮人行使,因商家詳細查視,或有破露的危險,但若由富家太太使用,因為信用久著,旁人自不詳察。季八老婆聽了心動,就托那老婆子買了一些,夾雜真幣中使用,居然都使出去了,數日便白得很多的利益。她越來膽量越大,這一日又到一處僻街上的販賣毒品的私窟,去買鴉片。那私窟原是流氓合股開設,季八老婆和他們交易不少日子,不但行使假鈔,而且有時施展手段,偷上幾匣煙膏,窟中人也暗地對她留上了心。這次竟看出她購買的款子全是假票,立刻就翻了臉,拉住她一搜,不但身上還有許多張假票,而且發現她高買的成品。這種地方又哪有好人?因為本身幹的也是犯法營生,眼看著她行騙行竊,也不敢經官辦理,但又不甘心把她放了。為首幾個流氓,見季八老婆尚有幾分姿色,竟把她關入密室,大施**。季八老婆沒法抗拒,隻得自輕千金之體,甘此一時之辱。但那群流氓竟不肯放她回家,又強留了數日,季八老婆已被折磨得花憔柳悴,又加心中焦急,對著他們還得屈意為歡,但到獨居時便不免哀泣。這一天正在密室中和一個流氓顛倒衣裳,忽聽外麵敲門。有人低語:“江大爺來了。”那流氓忙不迭的起身,匆匆穿了衣服便跑出去。
季八老婆以為他公務未完,少時必還進來,就仍睡在**靜候。哪知過了一會兒,忽然門兒開了,由外麵走進一個風神颯爽的華服少年,幾個流氓全跟在後麵。那少年一見**的季八老婆,就指著那方才出去的流氓,大笑道:“我方才看見你匆忙的情形,又見嘴巴上還印著塊胭脂,就知道這屋裏準藏著私弊。這女人是哪裏來的?”那幾個流氓對少年似乎都有些畏懼,但又像是同黨,並不隱諱這件惡事,就把季八老婆前來行騙,故而加以懲罰的話,全都說了,但言語中卻認為她是個職業騙子。那少年聽了笑道:“你們也太霸道,隻不過為著自己泄欲罷了。說什麽懲罰?她若真是幹這種營生的,廉恥早已沒有,就再關上十天,她也未必在乎。她若本是個好人,頭次作這種事,你們就算缺德了。現在依我說,放她走吧。這宗事太不像話,被地麵上查出來,也是麻煩。”那幾個流氓對季八老婆已玩得厭了,這時便都笑著答應。那少年就吩咐季八老婆,趕快著衣走去,又向她詢問身世,勸戒不要再作這種營生。季八老婆含羞,唯唯拜謝而行。
回到家中,季八因她突然失蹤,正在驚疑莫測,各處亂尋,見她自行回來,當然詢問原故。季八老婆隻可撰個謊話,把醜事隱瞞了。季八雖然半信半疑,也沒敢深究。不過她自己吃的苦頭,卻是創痛巨深,從此韜晦多日,暫不敢出去胡作非為了。
這事已相隔年餘,今日季八老婆風聞丈夫在外借應酬為名,暗地戀上了一個女招待,就把季八的車夫叫到房中,以金錢作餌,以驅逐相嚇,結果從車夫口中得了實供。世間一些資產階級的男子,十有八九喜歡在外麵拈花惹草,結果這秘密常要落到太太耳裏,生出家庭風波,其原因多是敗在車夫身上。無論是汽車夫、包車夫,都跟在男子身邊,不啻是位訪求秘密的包探,其中經太太預先加委的,自然時時有報告傳至內庭,太太耳目靈通,可以防患於未然,製變於機先;即使太太和車夫素無默契,車夫也終是儲藏主人秘密的“撲滿”,太太一有需用,就可用金錢把這“圃滿”敲碎,索取所需要的東西。一般男子都為此受病不淺,然而因為習於懶惰,溺於虛榮,沒一個肯把車夫取消的。譬如一個人不想作賊,自可和警察接近;但若跳進人家去偷盜,卻拉個警士在旁參觀,豈不是自投羅網?當時季八老婆,探知她丈夫在外的行徑和所識女招待的名字,又知晚間便在借春樓請客,就暗囑車夫,等季八到借春樓時,給她通個電話,她便直趕了去。但雖鬧了個天翻地覆,卻錯把焦浦珠認作敵人,弄成李代桃僵。及至發現了玉珍,追入雅座,滿以為手到擒來,可以痛打泄憤,不料意外的出來攔阻之人。她一見江湄的麵目,恰似一個膽小的人,遇見厲鬼似的,驚得幾乎跌倒,繼而憶起昔日初次見他時的情景,更把一張徐娘臉兒,羞得通紅,心裏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哪還顧得去淩辱玉珍?眼見這個深知自己醜事的人,近在麵前,隻怕他當著女招待一抖底兒,自己豈不羞死?
正在進退維穀,不知所可,江湄已笑道:“原來你是季太太,我才知道。季太太,你是來尋她吧?”說著,向玉珍一指,又道:“這又何必?我勸你回去最好。一位太太在這裏吵鬧,終久是沒趣的,你明白吧?”季八老婆本來早想退避,但因神經震動過度,腳下發軟,舉步略遲。江湄又微笑道:“季太太,你還不肯罷休?豈非我還得請出幾位和你有過交情的朋友來見你麽?”江湄的末一句話,把有過交情的“過”字,說得很快,玉珍在一旁,隻聽成說要請和季八老婆有交情的朋友來了結。但季八老婆心中有病,卻聽得清楚,曉得這“有過交情”四字,在下等社會就當作曾發生過肉體關係解釋,這當然是指那幾個開毒窟的流氓。她聽了這刺心的話,連一聲也沒敢哼,急忙退出房去,把原來的凶焰完全消滅,上樓取了鬥篷,就溜將出去。
再說雅座裏的玉珍,見江湄三言兩語,便把季八老婆擋走,大出意外。再想起昔日他在影院曾替自己解圍的事,更把江湄看做出奇人物,覺得無論什麽人,都要屈服在他那雍容瀟灑的態度之下,好似帶些神秘性,但也隻顧愛慕,來不及猜疑。本來普通的女子,內心多含有羨慕勢力、愛好英雄的習性。在這時代,固然沒有真正英雄,可是在下級社會中,一種好勇狠鬥的光棍,或是稍有勢力,稱霸閭閻的起碼官吏,平常能以武力或官勢力欺壓他人,得到勝利,宛然也有些英雄氣概。而一般下級社會中的女子,十有八九是不肯安分的,因為所處境地,習慣於競爭欺淩,於是既希望不為他人所欺,進一步還要欺侮他人。但女子本身既沒這等力量,自然就要依靠一個英雄式的男子,借為護符。隻看普通娼寮之中,很多妓女的姘頭,若非泥腿光棍,便是小吏衙班,就是這個原因。玉珍本也是風塵中人,腦中久有此習染,今日見江湄似在無形中具有絕大勢力,並經兩次證明,他能保護自己,而且他人品又如此溫文秀雅,絕不似自己以前所見的那等粗豪人物可畏,於是一顆芳心,更牽係到江湄身上。在前,玉珍隻把江湄當作一個可意的漂亮客人,想在生意途徑上和他要好,直到這時才動了真心,打算和他作久遠深固的相結了。當時見季八老婆抱頭鼠竄而去,稍定驚顏,就拉住江湄問道:“她走了?……她不會再來了麽?”江湄笑道:“你放心,她回家安歇去了。”玉珍道:“你可認識她?怎麽她一見你就……”江湄把手拍在玉珍腕上,搖頭道:“你不問也罷。我很餓了,先催吃飯吧。”
玉珍本居在主人地位,聞言忙不迭地出去,把菜催來。相對吃著,玉珍忍不住又問季八老婆敗退的原故。江湄卻仍搖頭道:“這沒有什提頭兒。咱們且說別的。”
玉珍見他不願回答,隻疑他心中有所不快,心中思索他不快的來由。莫非因為季八老婆來向自己作鬧,他因而誤會自己和季八要好,暗地吃起醋來?且不管是否真個如此,終以對他解釋為妙。便道:“這姓季的婆娘才混蛋呢,隻為他男人上這裏吃過幾回飯,就硬賴跟我怎樣了。她也不看看季八那份兒德行,就是世上男人都死淨了,隻剩季八一個,我也隻望著他唾口吐沫,然後進尼姑庵去。真他媽的不要臉!那樣丟在馬路上沒人拾的男人,還把來當香寶貝似的和人吃醋呢!”
江湄聽著隻是笑,並不答言,半晌才道:“你幹這行事兒,就難免生這閑氣。本來像你這樣的人,另有你應該作的事情,應該到的地方,總作女招待,是不公平的。”玉珍聽他的話有些不大明白,但覺得他是推崇自己,以為不應長久淪落於此,就欣然笑道:“你說我應該怎樣?我本也不願作這種事,哪個人不想修成正果,何況一個女的?長久作這下賤事兒,將來如何是了?可是落在江湖內,俱是命薄人,我若生在有錢人家,這時豈不是受人敬奉的大小姐?隻為了一個窮家,就都說不得了。現在我時時刻刻想脫開這種營生,隻要得著個可意的人,一夫一妻的過清靜日月,就是吃一頓挨一頓,也是甘心。”說著,瞟了江湄一眼,又歎了一聲。江湄聽了,似乎會意,也微笑著回了她一眼,但仍不答言。玉珍方要再向下深說,外麵又送進飯後用的咖啡來。江湄等來人出去,便向玉珍低語道:“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並且我對你也存著很深的心。不過這裏不便細談,少時我們到一個地方去,你就明白我了。”
玉珍聽了,以為江湄必是想約自己到旅館作長夜之談。心想,我本決定今夜不放過你,但若由我提頭兒,當然要費很多周折,如今你先說了出來,真算體貼人心。想著,就好似小兒聽說將要得到糖果,喜得心中跳躍,但表麵還矜持著問道:“你要領我到哪裏去呢?”江湄望著她,閉緊了嘴,驟然張開。因為上下唇離開太快,吧的發出微響,道:“一個好地方,清靜地方,也是對你最合適的地方。”玉珍聽著,暗笑他故作長智,所去之處,便非旅館,也和旅館性質差不多少,反正是一間有床可睡的房子罷了。又何必故布疑陣?你當我還是沒經過這種陣式的麽?想著,隻聽江湄又道:“我對你存著很深的希望,絕不像朱景琦那種人,把你看做娼妓一樣,隻轉不好的念頭。我卻是向遠處看,給你的終身打算,所以始終要從正路走。你早晚會明白我愛你到什麽程度。”玉珍初聞提起朱景琦,已自悚然一驚,再聽他這一套話,又覺迷離惝恍,不解他確實要如何對待自己。一雙男女在夜中覓僻室密談,個中情事不言而喻,他又說這是向遠處看,由正路走的話,是什麽意思?正自尋思,江湄已飲幹杯中咖啡,又拈起玉珍的一杯,送到她口邊。玉珍飲了一半,便接過,把杯放下。江湄看看表道:“九點多了,你還有職務沒有?”玉珍搖頭。江湄道:“那麽,叫外麵算賬,咱們走吧。”玉珍道:“你不用管,要走就走。”說著,探首房外叫一個男堂倌代把她的外衣取來,江湄替她披上,一同下樓出門。
到門外,江湄將手一擺,就由街對麵開過一部汽車,江湄扶玉珍上去。玉珍心想,他原來是汽車階級,自己可算眼力不差,居然結識上這樣貌美多金的少年郎,不由心中更喜,在車中向江湄笑道:“我們這是上哪裏去呢?”江湄閉著一隻眼兒,作出頑皮的樣兒道:“不必問。到了自然明白,反正有你的樂兒。”玉珍把“樂兒”兩字想邪了,臉上微紅,眼兒斜溜著他,呸了一聲。
這時,車子走了不大工夫,便已停了,江湄扶玉珍同下。玉珍見這地方很是冷僻,並不認識,但街道兩旁多是樓房,路上很少有人行走,隻遠遠的見有三兩個醉人,唱著外國歌兒,相擁著顛頓而行,像是外國水兵。江湄扶著玉珍走上一座樓房的台階,便按門鈴。玉珍覺得這地方幽僻可疑,便問:“這是你的家麽?”江湄點頭道:“也算我的家,不過我不常來。”玉珍心想,他必是個大財主,房產甚多,這裏也許是他的外宅。但是,裏麵若還有別的女人,豈不太難為情?想著正要詢問,隻見樓門已開,門內立著兩個短衣的壯偉男子,像是仆人,但態度凶獰,瞧著可怕。玉珍心裏有些畏怯,江湄這時已把帽子外衣遞給其中一個,另一個便接去玉珍的外衣。玉珍見他們果是仆人行徑,方才安心,隻納悶江湄怎單撿這樣狀貌的人作仆役,但轉念想,他是富翁,也許雇用有勇力的人作保鏢,也未可知。想著,江湄已扶著她的玉臂,向裏走去。迎麵便是樓梯,玉珍以為必上樓去,哪知江湄並不上去,由梯下轉過。又見後麵有一道房門,推門進去,裏麵卻不是房間,隻有一道向下的階梯,好像下麵還有地窨,江湄便挽玉珍同下。玉珍越為驚疑,低聲道:“下麵不是地窨麽?我們何必?……”
江湄不等她說完,已笑道:“你下去看看。因為夏天地窨裏涼爽,我就收拾了兩間臨時臥室,很幹淨的,咱們下去可以清靜的長談。”玉珍聽著,很相信他的話,但心中另有個想頭,便道:“這裏樓上莫非還有別人麽?”江湄笑道:“人呢,當然有的。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人。”說著,一同走下階去。底下居然也有一條甬道,燈光甚明。江湄向壁上一推,立見旁邊現出一道小門,走進去見是一間狹長形的大房間,仔細一看,陳設居然很為華麗。這房內一端是起居室的陳設,一端是寢室的家具,好似一間當作兩間使用,隻於中間沒有隔斷而已。玉珍坐到近門的沙發上,見這房間幽靜可愛,正是絕好消夜談情之所,而且空氣流通,絕不像在地窨內,心中甚為歡喜。江湄卻坐在她對麵,容色沉寂,仰首望著屋頂的燈,半晌沒有動作。玉珍滿以為他必有一番親熱,正等待接受他的溫存,哪知越等越沒信兒,正要說些閑話引逗,不料江湄那裏燃著一隻雪茄,噴了幾口白煙,忽然高聲叫道:“梁玉珍,你過來。”
玉珍聽他直喚自己姓名,而且語音沉著,帶著命令意味,雖覺詫異,但仍以為是調笑的開端,就笑嘻嘻的立起,直向他身旁走去。相距還有二尺遠近,江湄又叫道:“站住,你且收起臉上的笑,聽我說話。我今天約你到這裏來,絕不是為你心裏想的那種樂事,另外有件別的交涉。你也許想得起來,我們中間有筆舊賬,現在該算算了。”玉珍聽著,雖覺聲息不好,悟到江湄別有用心,自己或者已落圈套,但她的腦中不能應付這倉促的變化,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隻怔怔的望著江湄。江湄一笑,舉手彈著自己額上道:“你想想,我們認識,誰是介紹人?”玉珍聞言,眼前似浮起朱景琦的影子,不由腿下發軟,扶著桌邊,跌坐到身旁的皮椅子上。江湄點頭笑道:“你想起來了?為什麽像是有點兒害怕呢?哦,我明白,朱景琦現在進了監獄,他母親為兒子發瘋死了,也進了墳地,這件事不是你一手經理的麽?”玉珍這時才掙紮出話道:“這……這礙我什麽相幹……你說這個為什麽……?”江湄擺手叫她住口,又發著柔和聲音:“親愛的,你不必抵賴,我知道的比你還清楚。不過我和姓朱的毫無關係,你就把他家再害苦些,我也管不著。隻是當初你曾收過我一百元錢,答應再不纏朱景琦。我很信你的話,就放心出門去了。哪知回來的時候,朱家母子仍然毀在你手裏。你想,這件事你怎麽對我?我又怎麽對朱家那位死的?”
玉珍臉上一紅一白,勉強作出笑容,伸手就拉江湄的手臂,弄嬌潑癡地說道:“放著咱倆的心思不說,提那舊事幹什麽?”江湄推開她的手,正色說道:“咱們今兒除了算賬,再沒別事可說。你聽著,我當日為朱景琦的事,和你商量,隻因我一時善心,你應不應,我都未介意。可是你一答應,我給朱家送了信去,朱景琦的母親,隻當兒子得救了,感激得叩頭禮拜,對我謝了又謝,我就算欠了人家的情。結果她白謝了,白感激了,照舊家敗人亡。哈哈,那隻是我自己虧心,與你無幹。可是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既沒替我消災,就不該收我的錢。現在把那筆錢還我,兩來無事,這公道不公道?”玉珍聽得呆了半晌,才道:“你是說著玩兒吧?那朱景琦自己惹禍,怎能賴我害他?他娘的死,更扯不上我……”江湄厲聲道:“不必多說。我隻問你,在收我的錢以後,是不是又和朱景琦在長安旅館住過?我連你們住幾號房間都知道,你還說什麽?現在趁早把那一百元還我,不然你出不了這個門。”說著,又冷笑道:“這一點錢,本不值得逼你,隻是你既失了信,一文錢也不該受我的,快拿來!”
玉珍見這情形,知道他絕不是玩笑了,但仍希望用媚力把江湄哄住,就又說道:“咱們在外麵怎樣說的?不是打算長久交好麽?朱景琦又不是你的親人,幹麽為他耽誤咱們的事?”江湄喝道:“少說廢話!我在外麵和你要好,隻為騙你到這裏來。說痛快的,你還錢不還?”玉珍見他越逼越緊,料非花言巧語所能解決,就立起身道:“好,你一定要,我就還你。”江湄伸手道:“拿來。”
玉珍道:“我身上並沒帶著,得回家去取。”
江湄笑道:“你說得容易,打算一出這門來個翻臉不認賬,我也無可奈何。哈哈,好主意!可惜我不上當。你不能離開一步,得就地還我。”玉珍把手夾向他一丟道:“拿去,有多少都是你的。”江湄看也不看道:“裏麵除了粉匣小鏡,大概連個錢邊兒也沒有。不過我有法兒從你身上弄出錢來。”玉珍道:“你說我身上藏著錢?隨便你翻。”
江湄立起來道:“我簡截的告訴你,這裏不是什麽講理的地方,可也是最講理的地方。咱們的債務,不弄清楚了,你萬不能出去。可是你也許想,我便把你收上十年,你也不會憑空變出錢來。其實不然,你在這裏和在借春樓一樣,不離地方就有法兒生財。現在我替你預備了兩條道兒,你隨我來看。”說著立起,拉著玉珍,由另一個大門走出,經過狹窄黑暗的甬路,走了幾步,推開旁邊一個門兒,由裏麵噴出一陣熱氣,蒙蒙如霧,原來是一間廚房。房內有一個好像白俄的老婦,還有一個女仆似的中國婦人,正在爐灶前忙碌著做菜。江湄叫玉珍看明白了,把門關上,又拉著向前走。在黑暗中似乎轉了個彎兒,又登了幾層階梯,玉珍覺得前麵已觸著牆了。江湄立住,舉手略一摸索,立見前麵牆上發現了一個半尺見方的小孔,有燈光由孔內射出,喧聲震耳。江湄輕輕噓了一聲,道:“你看看裏麵,可不要出聲。”
玉珍由孔中向裏一看,見是一間很大的房間,陳設像是客廳,但中間放著幾張台子,每張台上都坐著高鼻深目的西洋水兵,三三兩兩,都摟抱著**女子在懷內,歡呼狂飲。那**們除了下部著件極小的三角褲,通身肌膚全在燈光下顯露著。也有醉得夠了勁的,抱著**在地毯上倒著,手裏還舉著酒瓶。那**們多半是和玉珍一樣黑色頭發淡黃皮膚,但也有三兩個淺棕發的白俄女子,都同樣宛轉於那些水兵們的玩弄之下,簡直像個無遮大會,光景**褻,不堪入目。這大廳的左右兩麵,都有小門,料是另通密室。忽見一個小門開了,半**的水兵扶著個隻有十五六歲的少女,由裏麵踉踉蹌蹌地出來,口中喃喃似有所語。別的水兵大笑,都把帽子向他拋擲,又趕過把他們推倒,大家圍著亂跳亂唱。鬧了一陣,忽然化整為零,各自挾了個**,跑進小門裏去。大廳上突變寂靜,隻剩下在地下倒著的一對男女。男的不知何時已仰麵朝天睡著了,那少女坐在地下,望著那水兵,麵上現出痛苦之容,用手撫摩著粉臂酥胸。原來她由臂胸以至腿上,都是通紅的傷痕,有的地方更現出血漬的牙印。她漸漸地眼圈兒紅了,麵色又轉為憤恨,對著那人切齒,由此可見她身上的傷痕,都是那水兵賜與的。
玉珍看到這裏,猛覺眼前一黑,諸像悉渺。原來江湄已把那小孔關閉了。玉珍好像由幻夢中醒來,內心一陣迷離。江湄拉著她低聲道:“你看見了?隨我回來吧。”說著,就轉身走回,重入那原坐的室內。
江湄燃一支紙煙,遞給玉珍道:“你且把看過的想一想,這就是我給你的兩條道兒。我今天向你追錢,你身上沒有,我早曉得,隻可叫你做工,用工行還我的債。你看見那廚房了。那裏麵正短一個副手,你願意幹,每天給一元工錢,做一百天,你就算還清我的債。出去時還可以學得一副西餐手藝,將來不作女招待,也有技能謀生了。不過在一百天內,你不能離開這地窨,雖然悶些,可是對你大有好處。這條道兒你讚成麽?”玉珍心想,他這真是誠心折磨自己,監禁百日,還要在廚房中煙熏火燎,這罪過萬萬受不了。想著,沉吟未答。江湄又說道:“叫你這漂亮人兒下廚房,也許太殘忍些,你當然不肯的,那麽還有第二條道兒。不瞞你說,這裏是一座專作洋人生意的暗窯子,你瞧那些不穿衣服的小姐,多麽瀟灑,多麽開心。你不進廚房,就去參加她們的團體,跟水兵們跳跳鬧鬧,倒很容易賺錢。雖然這裏的規矩不大公平,小姐們和櫃上分賬,隻能分得十分之二,但若常有生意,你這筆債不消十天半月,就可以還清。你決定吧,進廚房,還是進大廳,我還有事要走,五分鍾裏聽你答複。”玉珍聽了,心中尋思,自己算是遭劫在數,不能脫逃的了。但進廚房去和那兩個老婦打交道,既須勞苦作工,還得熬過百日的寂寞光陰,等到出去,恐怕作踐得不成人樣兒了;若進大廳去,生活倒是風流,拘留日期又短,固然比較好些,但想起方才目睹那些醉鬼的凶狠之態,已覺膽怯,再想那少女的淒慘之狀,可見的已有那些傷痕,至於不可見的更不知如何狼藉。醉後的男子,就如同瘋狂的野獸,自己怎可投身到獸群中去?
她正自想著,忽見江湄開門走了出去,須臾回來,後麵跟講一人,便是方才在廚房中工作的白俄老婦。同時,寢室那邊的大鏡之旁,忽由壁上開了個門,也有一人走入,卻是沒見過的中年矮胖婦人,身穿裸背的半舊西裝,臉上擦著怪粉,手上每個指頭都帶著金戒指,那模樣兒,一見便知是個受過西洋洗禮的中國老鴇。這兩人進門,便站在江湄麵前,聽候吩咐。江湄向她們道:“我的話你們都聽明白了?”又向玉珍道:“現在五分鍾到了,你也不必直接答複我,請看,接你的兩個人已在這裏,你隨便跟一個走。”說時指著白俄老婦道:“這是管廚房的。”又指著那胖婦道:“她是管大廳的。現在她們兩人,各由原來的門出去,你快決定跟誰走吧。倘再遲疑,恐怕更要吃大虧了。”說完,將手一擺,那老婦和胖婦都向玉珍看了一眼,便轉身各向原來走進的門行去。玉珍這時已不由自主地立起,腦中一陣慌亂,先想廚房中的汙穢冷寂,再想到那大廳中的酒綠燈紅,意識到哪邊有較多自己所希望的享受,較少自己所難耐的痛苦。在這一刹那的工夫,她心中還未打定主意,但另有一種潛伏的習慣性,忽然啟動,下意識地驅使她的雙足,不知不覺地將身一轉,就向著那胖婦的身後走去。
江湄悄然望著她,麵上漸現笑容,又頻頻搖頭。原來,江湄自知玉珍違背對自己的約言,害朱家母子陷入慘境,心中憤慨,決定懲治玉珍一下,以慰朱景琦的死母,並且報複她對自己的失信。江湄本是遊俠一流人物,和下等社會向來接近,勢力足以威懾那般不以正業謀生的惡少流氓。他本身雖也作著秘密營生,但為人頗有俠氣,揮金仗義,急難扶危。雖然他所揮的金,也非由正路而來,所作的事,更多因意氣而發,但在另一種社會中,已是難得的好人了。這次他因玉珍失信,使他也對不住死者,行善的結果,弄到和作惡一樣,憤恨之極,就決定把朱氏母子的悲慘結局,都要加在玉珍身上,使其領受。預備把她騙進這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中,長受皮肉生涯的刑罰,直到她的青春銷盡,容貌凋殘,再放她出去。這樣既抵了監禁的罪,也等於執行她終身的死刑了。但他再見著玉珍以後,與玉珍相對,她竟非常纏綿,江湄又覺不忍,於是幾經思索,才網開一麵,另外設出一條路兒,任玉珍自擇。以為她若稍有羞惡之心,自重自立,既目睹大廳中妓女那樣**賤狀態,必然深惡痛絕,不願以身嚐試,寧可進廚房去作百日苦工,也要避免那被人**生活。玉珍若果真性如此,江湄對她還許發生敬重的心,或者隻工作幾天,便行釋放,並且另外拯拔她歸入正路,也未可知。但玉珍心中是別有肝腸,她隻要華麗的環境,放縱的生活,視工作為畏途,更以寂寞為痛苦。至於肉體上的折磨,她覺得尚有快樂其中,足以相抵,結果就隨了那矮胖的老鴇去了。江湄知道以後她或升入天堂,落到地獄,就要決定在這一秒鍾間,自然仍緊張的注目看著。及見她毫不猶疑的趨入墮落之途,不由喟然一歎,心想,這人算從此完結,無可救藥了。雖然她孽由自作,但自己親手把她毀滅,難免仍有些悵然。再把這事統盤一想,自己起始打算拯救朱景琦,本出善意,結果不但沒救了朱景琦,反又害了個玉珍,到底這件事作得是善是惡,自己都無法判定。想著,心中很為不快,就坐著又吸了一支煙。
忽見鏡旁的門又開,那胖婦走出。江湄向她說道:“這人還不錯吧?”肥婦笑道:“很好,真是頭等貨色,必然能賺錢。你曾告訴我,和她有什麽過節兒,才弄她到這裏來的,可是我看她倒像滿不在乎似的。”江湄點頭道:“她原不是太有廉恥的,作這種營生倒許合意。不過我也許對她太狠了,以後她倘然後悔,你就放她走,不必強迫。”胖婦道:“你怎又變主意了?這樣好人兒,麵孔既漂亮,年歲更合適,又是天生的風流胎子,真是打燈籠都尋不著的好材料。這幾年我費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錢,買來的生胚子,總教不成材料,不是笨貨,就是拗種,沒幾個撈回本的。像你送來的這個,我真舍不得撒手,你又何必發善心?隻把她交給我,我絕不虐待她,自有法兒叫她死心蹋地給我賺錢,永遠分你一半好不好?”江湄笑道:“我還不用花這個錢。你也知道,我尚沒作過這種事,今兒隻為一時慪氣,才來找你。我隻要懲罰這梁玉珍,並不是跟你買賣人,你要明白!”那胖婦道:“你送來的人,自然聽你處置。不過,她若願意混下呢?”江湄道:“隻要出於她的本心,不是由你強迫,我也不管了。”
胖婦笑道:“好,這樣我算得到她了。不瞞你說,我這裏的貨色,來路各有不同。也有我自己租的,自己買的,也有自己用身體來賺錢的,也有本不為錢來玩票的,反正她們隻和我一打交道,就會誠心樂意的永遠幫我。若沒有特別原故,萬不會半路拋我走的。”江湄道:“你有什麽特別能耐叫她們這樣服帖?”胖婦道:“我和同行的絕不一樣,不到萬沒法兒的時候,絕不動凶。平常和和氣氣哄著她們,錢上再放鬆一點,她們便把我當親人似的,舍不得離開。我再使些手段,凡是生意好的,我不是送衣服,就是送首飾,所以她們都拚命地替我賺錢。”江湄笑道:“你倒是大有腦筋的,居然開娼窯子也有新鮮招數。這樣說,女子一到你手裏,就要一世也拔不出腳了?”
胖婦道:“不一定,像這個玉珍,在這裏住上三天,就能受我牢籠,死心蹋地的混下去。可是也有天生悖拗的人,我費盡心思也把不住。就像一個名叫宜琴的,本是窮家孩子,從三年前由她的親娘租給我。去年她的娘死了,她沒有親人,租契也就變成賣契,我這不是得了便宜?哪知這個孩子空長個好胎子,竟是性情特別,好似一死兒跟我作對,不肯幹這營生。我直容忍了兩年,到今年她十七歲了,我可不能再放著錢櫃不開,才硬強叫她接了客人。哪知她賺一回錢,準氣得鬧一回病,病得還是不輕,我又不能不給她治。賺一個花十個,這筆賬怎麽算?對這孩子我算沒了法兒。”江湄聽了心中一動,就問道:“你既從她身上得不到好處,何必留這賠錢貨,把她放了不好麽?”胖婦笑道:“江大爺,你是頂精明的人,怎麽說這傻話?幹我這行的,買了人兒,哪有憑空又放了的?我本打算再看她一二年,若總賠錢,我轉手把她一賣,也足撈回老本兒。”江湄沉吟著說:“這宜琴是個瓜子臉,有點吊眼角兒,頭發上箍著杏黃絹帶的麽?”胖婦一怔道:“正是她,你怎麽?……”
江湄道:“我方才帶玉珍偷看的時候,正瞧見這人和一個醉鬼從小屋裏出來,神情苦惱的很。我再聽你說這宜琴情形,料著必然是她。”說著,仰首想了想,又低頭道:“咱們商量一下,我今天把玉珍弄來,雖然她自己作孽,該受懲罰,可是我自己心裏,總覺作得太過了些,很為不安,所以想再作件好事,抵補一下,好叫良心舒服些。”胖婦忽然大笑道:“我的江爺,你別嘔我了!咱們誰不知道誰?你幹了這些年的害人買賣,整火車的運煙土嗎啡,不知毀了多少人,怎麽還跟我講良心?我平常對孩子們也會說整套的甜言蜜語,那是為著哄她們。可是我若跟你說我是佛心人,你準笑掉了牙,因為你知道我呀。現在你跟我動起這一套,不是惹我笑麽?”江湄搔著頭發,點頭道:“你笑得很對,不過我卻另有心思。姓江的因為人窮,沒法出頭,才幹那害人生意。可是除了那生意以外,不但沒害過人,而且時刻要作好事,抵補我所缺的德。再過二年,我存夠了錢洗手不幹,還要變成個慈善家呢。”說著,忽搖頭自語道:“我說得太遠了,這不是對驢操琴?”胖婦接口道:“你別罵人,什麽對驢操琴?我很明白,你是恐怕缺的德多了,將來要遭報應,所以作點好事遮蓋。”江湄笑道:“就算你猜對了。不必多費口舌,就說這個宜琴,你肯不肯放她?”胖婦道:“你叫我把洋錢拋在水裏,連響聲都聽不見哪?”
江湄想了想,自語道:“我也隻可治一經、損一經了。”就向胖婦道:“我把玉珍跟這宜琴交換成不成?玉珍既願幹這營生,就把她歸你;這宜琴既然不是這裏的材料,就放她逃活命,你看怎樣?”胖婦一聽,心中本極情願,但麵上還故作遲疑道:“這樣我可玄虛。宜琴是我買的人兒,便不能賺錢,也總有那一筆身價在那兒存著,不會跑出我的手心去。這玉珍靠不住,她今天願意混,明天就許變卦,拿起腿跑了,我不是幹吃虧麽?”江湄道:“你別跟我弄這花招兒。凡是進到你這裏的人兒,有幾個跑過?你用一個賠錢貨換棵搖錢樹,還不便宜?咱們水賊不過狗刨兒,惹惱了我,你可估量著。”胖婦見江湄麵色不悅,就道:“我的江爺,別著急啊,我不過那麽一說,咱們還有不行的事?就算一言為定,我明兒就放宜琴出去。”說著,就一轉眼珠道:“何必明天?現在就叫她來見你,立刻跟你出去好了。”
江湄聽了,明白她若非誤會自己看中宜琴,抱著熱心,便是怕自己不放心她,故而有此提議,忙搖頭道:“不必,我帶她走又往哪兒交代?也無須見她。對她更不必提我。隻算你自己作這好事吧。”胖婦未答。江湄又取出幾張鈔票,叫胖婦轉送給宜琴,作她出去後青黃不接的生活。胖婦笑道:“你真是善人,我替宜琴謝謝。”江湄搖頭道:“你少挖苦我,世上的善人全像我這樣,也就不成世界了。”說完,便告辭而去。
那胖婦也不送他,隻在房中獨坐好久,左思右想,料著江湄之約,不能違背。自己若仍把宜琴隱藏,或者轉手變賣,江湄那地裏的鬼兒,一定能查得出來。他一惱怒,自己萬萬吃不住。想著,就立起推開壁上大鏡,向裏麵叫了一聲,仍坐在沙發上等候。須臾,由那鏡旁小門,走進個慘黛愁顏的苗條少女,顫巍巍地叫聲娘。胖婦抬頭看了看她,心想,這麽美的眉眼,這麽好的身材,可惜竟不能成為我的幫手。瞧她這三天裏隻接了一個客人,就成了這狼狽樣兒,不待問,準又痛了。就問道:“宜琴,那葡萄牙兵鬼走了麽?”宜琴點點頭,有氣無力答道:“走了。”胖婦道:“你又不舒服了吧?過來坐下。我知道你的父母都已死了,可是另外還有親戚當族沒有?”宜琴聞言,似出意外,張大了那長著黑長睫毛的眼睛,想了半晌,才道:“我隻還有個姨娘,可也好幾年不見麵了。”胖婦道:“你還記得她的住處麽?”宜琴道:“我不甚記得,可是能打聽。我那姨夫姓黃,是在什麽學堂包夥食的。”胖婦道:“另外還有別人麽?”宜琴道:“我還有個舅舅,是我娘的叔伯兄弟。他開著個小照相館,在我爹死後,我娘去找過他兩次,都沒見著。以後我到了這裏,更沒音信了。”胖婦道:“孩子,今天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天生是個好人,在這裏混,白毀了你,我也得不著好處。再說你總害病,何苦把小命兒葬送了呢?我這人就是心腸軟,早就想給你打正經主意。若在別人,見你賺不到錢,把你轉手一賣,至少也把當日租你的本兒弄回來。可是我不作那缺德事,世上有幾個我這樣心善的?到別人手裏,說不定就把你折磨死,我不忍啊!現在你既有親戚可投,就去你的。我不但不要你的身價,這兒還有幾十塊錢,你帶著墊補著用。隨身穿的衣服,也盡管多帶幾件。”宜琴做夢也想不到她會輕易放自己逃命,聞言倒如墜入五裏霧中,心中隻怕她故意試驗自己,哪敢答言?
胖婦見她被好意嚇壞了,不由笑道:“你不用犯疑心,我是真話。你若覺著我這一舉對得住你,將來在外麵發財,再報答我。”說著,把江湄的錢原封遞給她道:“你不必等明天,現在拿兩件衣服,就自己走吧。可不要對姐妹說這事,她們若知道我平白放你出去,恐怕都要生心。我對她們也不能說實話,隻能假說把你送到別處去混,你明白麽?”宜琴怔了半晌,還是不敢信以為真。胖婦見她躊躇不應,也明白她的意思,就令宜琴暫候,自己走出去。須臾,取了衣服回來,將一件外衣披到宜琴身上,另外把個小包裹遞到她手裏,隨即攜著她的手,一同走出。經甬道,上石階,到了後門把門開了,外麵便是很陰暗的窄巷。胖婦低聲指著門外道:“你去吧,自己要好好的幹,別辜負了我這片話。”宜琴這時才敢想她真要放了自己,心中倒茫然無主。對這胖婦,忘了以前所給的折磨,隻感激這最後的恩惠,而且平日雖視此間如同地獄,恨不得插翅飛逃,但這時真被釋放了,又想到自己孑然一身,前路茫茫,作何投止,不由倒生了戀別之情。望著胖婦淒然說道:“娘,你真的放我走麽?”胖婦道:“怎麽你還不信?”宜琴落淚,遲了許久才道:“娘,你待我的恩德太大了,我怎麽?……”胖婦道:“好孩子,你隻別忘我就好,快去吧。”說著,將宜琴推出門外,揮手叫她快走。
宜琴淒惶無語,茫然向前走了兩步,再回頭時,胖婦已把門關上了。宜琴望著那已關的門,怔了一會兒,忽然醒悟這門內萬惡之境,是自己傷心刺骨的地方,今日好容易逃了出來,正是夢想不到的幸運,我為何還留戀不走?想著,便似通身都生了活力,舉步走出巷口。轉入寂靜的長街,她才想起此後安身的問題。自己隻有兩個可以投奔的人,一個是姨夫,一個是舅父。在自己的記憶中,還是姨夫家較有希望。舅父當初對待母親已很淡薄,今日對我這落魄的甥女,更未必正眼相看。但是舅父所開照相館的地址,自己尚隱約記得,至於姨夫的住處,卻有些渺茫,隻記住在西馬路的南方,那條巷名好像有個“酒”字,恐怕倉促間難以尋訪,自己倒是投奔哪裏好呢?想著猶疑半晌,腦中不由映出舊事。先想起小時曾有個中年女人,常到自己家中,和母親非常親愛,又常帶糖果給自己吃,那一張肥胖帶笑的臉兒至今還留著模糊的影子,那人便是姨母。繼而再想當父親死後,無錢葬埋,母親連去找那舅父幾次,都是痛罵一陣,說那狠心的舅父避不見麵,後逼得沒法才把自己租與娼家。宜琴腦中映過這兩個影像,立刻決定主意,拋開那易尋的舅父家,寧可多受波折,也投奔姨母。又向前走了數步,才遇見洋車。宜琴喚住,說了“西馬路”三字,那車夫討價三角。宜琴知道路兒不近,也沒多說,便坐上車去。
車行許久,由冷僻街道,漸入繁盛之區,又抄近路走過兩折小巷,才到了一條燈火稀疏的馬路。宜琴約摸將近目的地了,便問車夫,在西馬路可有帶“酒”字的巷名?恰巧車夫是個外鄉人,地理不熟,算盤卻精。聞言隻搖頭說不知道,但一進入西馬路的邊境,便把車放下,再不前進,舉手討錢。宜琴立刻取錢給他,那車夫拉起車揚長走了,把個宜琴獨自拋在冷清清的馬路上。她向四方望了一下,東西南北,不知向哪裏去好,怔了一會兒,隻得依著腦中模糊的記憶,向南走去。路旁雖有站崗的警士,宜琴自小生在貧苦家庭,長大又入了賣**魔窟,不自覺的竟染上畏懼警察的習性,此際雖自知沒有畏懼的理由,但仍不敢和他們說話。及至由馬路轉入南麵一條巷中,才見對麵來了一個挑擔的小販,喊賣五香茶雞蛋。宜琴還不敢冒昧問他,先叫住了買兩個茶雞蛋,才問這附近有帶“酒”字的巷名沒有。那小販由擔上帶的油燈所發的微光,望著宜琴的臉兒,既似思索,又似借題飽看她的顏色,半天才道:“這塊兒倒有個帶‘酒’字的地方,叫九條胡同。”宜琴本不識字,哪知“九”、“酒”並非同字,而且記憶不真,覺得姨夫所居仿佛是此地名。忙問向哪邊走,那小販指給她說,向南轉東,走到一條橫街的東端,路南便是九條胡同。宜琴哪裏弄得清楚,隻能記個大概,就別了小販,自向南行。滿以為歸宿之處,近在目前,哪知反鬧得陰錯陽差。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