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在九月九日的黃昏時候,南市一家有名的借春樓飯莊,正當晚飯上座的當兒,樓上樓下都是燈光輝煌,人聲鼎沸。這飯莊共有三層樓,樓下是散座,二樓是分成鴿籠的單間雅座,三樓卻是通連的兩間大廳,專備請大客用的。樓中的女招待,也隨著高下而分出等次。樓下的散座,用著六、七、八號三個女招待,多是年長貌陋,由三等妓女改造的劣等貨色;二樓較高一等,三、四、五號都是二十歲以下的少女,容貌也都看得下去,隻是未曾出名,但雖屈在下僚,卻時時有著升騰的希望;至於三樓專預備和富人貴客打交道的一、二兩號,那就非同小可,大有來頭,是招待界中久享大名,經飯莊精挑妙選,三請四聘才得到的台柱角色,是舉足輕重、關乎飯莊成敗的。所以飯莊主人卑禮厚幣,惟恐不當其心。

就在這時,三樓的大廳中,已收拾得齊齊整整。電燈全開,照如白晝。一邊圓桌雪白的台布上,放著四隻高腳玻璃大盤,盛著時鮮水果。中間小瓶插了三五朵黃色**,果香花氣,合成一種清味。這時,桌旁椅上,正斜坐著一個妙齡女郎。她那修長的身材,竟能學著男子姿勢,把一雙穿著描金高底鞋的腳兒,放在桌沿上麵。揚著一張扁圓形的蘇州式臉,彎細的雙眉,配著如雪的膚色,黑白顯得異樣分明,很容易看出眉毛是完全剃淨而重畫上去的。頰上塗得是黃胭脂,櫻唇卻是一抹猩紅,再加耳上的翡翠長環,臉上合計共有五種顏色。但在鮮豔之中,卻能色彩調和,不露俗氣。身上穿的是翠藍色布的單旗袍,剪裁得非常的暴露曲線,但在袖口底襟之間,似有意無意的,露著裏麵的淺杏黃色素絲絨的衣邊。大襟頭上釘著個銀元大小的圓形徽章,上繡紅色的“一”字。這就是借春樓第一號女招待梁玉珍,此際正撅著小嘴兒,玉手纖纖,中指和無名指間夾著個六寸長的象牙煙嘴兒,向桌沿上輕輕敲著,煙灰落在雪白台布上。她隻癡癡望著那上升的一縷輕煙,嬌喘微微的噓了一口長氣。

這時,立在旁邊的借春樓掌櫃唐鬆華,滿臉陪笑遞過一碗茶,又歪著頭兒,把桌上煙灰吹到地下,才藹然和氣地道:“梁小姐,你是我一個人的姑奶奶,怪不錯的,別要我小子的好看呀。今兒大禮拜價,這三樓要賣兩堂座兒,多麽緊關節要的時候,你猛不丁的告假。好老爺子,回頭大爺們來了,一看沒有你,準保駁頭就走,那不是要命……”梁玉珍聽到這裏,忽從鼻孔裏哼了一聲,斜了他個白眼道:“糖心兒,你怎麽跑了驢兒就是大的?今天他們詩社聚餐會,包下了這三樓,你上哪兒再賣二堂座兒?這不是瞪著眼說瞎話,想訛我呀!”唐鬆華聽玉珍叫他的外號,更涎了臉兒。原來,這外號是玉珍特送給他的。因為他名叫鬆華,和“鬆花”同音。鬆花是糟蛋的別名,向以卵黃融軟,名為糖心的一種最為味美,而“糖”、“唐”兩字又是諧音,便造成了這巧妙的別號。唐鬆華得了這個絕妙的頭銜,熟人們就給叫響了。也不知是因為得了梁玉珍的緣故,還是應了“人不得外號不富,馬不得夜草不肥”的俗語,居然生意興隆起來,一年間賺下了不少的錢。所以他把玉珍敬如天神,每逢她一叫“糖心”,就覺得比洋錢相觸的清脆聲音還加悅耳,照例陪笑答應。這時,更把個肥臉笑得沒了縫兒,低頭諾諾地答道:“我的小姐,你還裝糊塗哪?李大爺他們這群寶貝,不是上八裏台什麽花園登高去了?在咱們這裏定下座兒,少時來了,吃過飯一定不走,大概準得要借賬桌上的筆墨,鬧什麽‘糖絲’‘肚絲’,這一耽誤,連夜宵兒都賣了,還不是兩堂座兒一樣麽?”梁玉珍聽了,把嘴一張,哇哇兩聲,作出嘔吐的樣兒道:“你提這個,我更得走。那群人酸得叫人惡心死,我真懶得看。再說,我又有事,隻一頓飯都不能伺候,別說還陪他們沒完沒結呀。”糖心兒忙從頭頂上一揖作到腳底,哀聲叫道:“姑奶奶,你怎樣也得捧我。今兒這三樓,不賺五十,也賺四十,你一走就全吹了。姑奶奶,祖奶奶,你多委屈一會,明兒我請你聽尚小雲。”梁玉珍嘴兒一撇道:“我不希罕!你把橫嘴說成豎嘴,我也得走。”說著,就把架在桌上的腳兒,啪的一聲落到地下,立起要走。糖心兒張臂攔著道:“梁小姐,這可不對,我的嘴會變了方向?玩笑呀,你說該罰不該?”說著,又陪笑道:“隻要你不走,叫我的嘴怎樣長著全成。姑奶奶,你就開恩吧。”

話才說完,忽聽旁邊有人咯咯兒的聲笑道:“糖心兒,你好不開竅兒,人家有人家的事,現放著個小催命鬼兒,在樓下等著,一對兒小情人,出去多麽大樂子,就是天塌地陷了也沒理會,你這館子關了門又算個屁!”玉珍見這說話的是二號焦浦珠,她和糖心兒暗地有一手兒,才說這偏向而帶譏諷的話,就罵了聲“賤貨”,趕過去要擰她的嘴。這焦浦珠卻是個矮子,年紀不到三十也差不多,但生了張漂亮的臉兒,身體又嬌小玲瓏,所以自稱十九歲,倒也有人相信。她閱曆很深,手段極好,一進借春樓,便和糖心兒有了首尾,所以長久保持這較高的地位。此際,正斜倚在迎麵的沙發上,聽糖心兒和梁玉珍辯論,到了分際,才插口揭破玉珍的隱私。及見玉珍趕將過來,急忙躲開,跑到門外,才回頭向玉珍笑道:“跟我幹什麽?我又沒有攔你的好事。我看你有點腸子癢癢,簡直要撓心。得了,我下去先替你按住了駕,別再悄不聲的走了,那不是要命麽?”說完咯咯兒笑著,下樓去了。

玉珍被糖心兒攔在門口,不能出去,隻得指著浦珠的後影罵小老婆、養漢精。糖心兒本知道玉珍所以定要告假,是因為來了個相好的小白臉兒,邀她出去看尚小雲的戲,她便留那人在二樓雅座吃飯,自己上來告假帶換衣服。自己雖竭力攔阻,但玉珍名為陪客看戲,當然戲中還要串戲,作吃宵夜、住旅館的餘興,享受多般,樂趣濃厚,怎肯平白犧牲?自己為生意起見,既不能放她,但又不敢惹惱她,隻得半硬半軟地讓了步,叫道:“梁小姐,你向來跟相好的出去,我可沒有攔過,誰叫趕上今天了呢?這麽著,你捧我一半,對付著應酬完這頓飯,你拿腿就走,準誤不了尚小雲。”

梁玉珍尚未答言,猛聽得外麵樓梯一陣山響。樓下高喊:“八爺眾位到了!”樓上的男夥迎著嚷:“二爺!五爺!八爺!”聲音紛雜。玉珍知道那群討厭鬼已經來了,自己想走已不可能,就頓足戟指罵道:“糖心兒,我罵你八輩五的祖宗。”糖心兒本有意挨延她,這時見客人已到,玉珍沒法再走,自己算得了勝利,被她罵幾句也是便宜。就聳肩笑道:“你罵就罵,不必帶零頭兒,簡直罵我十輩兒好不好?”說完,忽跳到門外,一本正經地去迎接貴客。

玉珍懶洋洋地立在門內,麵上強作出二成的笑容,這二成裏還有一成五的不自然。就見這一群寶貝,擺著各式各樣的作派,進到房中。第一個是老翰林錢泮文,矮瘦身體,還彎著腰,蝦米似的縮成一團,鞠躬敬禮而入。第二個是大書法家伊無恐,搖晃著紫茄似的大頭,高視闊步。第三個是七十多歲的李又固,瘦得像一根竹竿,倒能立得筆直,頭上隻腦後尚有半圈白毛,活像戲台上趙雲使的白纓槍。第四個是玉珍素稱為“費得功”的詩家費石公,這人麵上皮膚皺透,真像塊很夠樣的山石,而且瘢痣斑駁,也如大花麵的臉譜,說話更有炸音,好似得過侯喜瑞的傳授。第五個是昆腔班唱旦角的丁鳳來,生得頭角崢嶸,粗手大腳,滿身的村氣還一點兒也沒退,簡直是個小老趕兒,身上穿著件翠綠色的人造絲大夾袍,浮光耀目,但外麵竟披了件很講究的華達呢夾外衣。她的後麵,正是唯一捧她的老頭,也就是大衣的贈與者的黃妖道。這黃妖道名叫道吉,是位特色人物,從少時便愛和青年小夥兒拜把兄弟,或是和小旦打膩,因此久和妻子分居,視同陌路。他成了無家之客,在一個朝陽觀道廟裏寄住,常自稱是天生畸人,久已看出人生虛幻,所以拋棄妻子,摒絕名利。但是他並不出世,隻道出家,因為尚離不開朋友,所以還在人境中浪度年光。人們都知道他的毛病,都稱之為“妖道”。他為嗜好所累,一年到頭害著火眼,更犯著氣管炎,但還老不歇心,又捧上這丁鳳來。對人常自比為陳迦陵、畢秋帆,把丁鳳來當作雲郎和狀元夫人。朋友跟著起哄,他一高興,居然把僅有的一點養老費和棺材本兒,取出都給鳳來作了戲裝,花了零錢,漸漸落得借貸度日,還和鳳來形影不離。好像自己早認了“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的命運了。他後麵又是一位慘綠裙履老年杜亞陵。一看這名字,當然知道是位詩家。年紀離花甲已不大遠了,但修飾得比少年還要漂亮。漸禿的頭發上過妙藥,擦過名油,還那麽黑,而且亮。瓜子形臉兒,大約每日要經過刀剃電摩,所以分外光潔。若非額上、眉毛上的皺紋,誠實不欺,又像故意搗亂似的在那裏報告他的年紀,誰都要少算他二十年。至於身上衣服,更件件全像新從熨鬥下取出的,毫無褶皺,和臉上適成反比,但舉止卻又和唱昆旦的丁鳳來也成了反比。丁鳳來雖是旦角,竟不風流,隻見怔頭怔腦,村聲村氣,這就是難得第二個捧客,而容黃妖道得嚐一臠的原故。杜亞陵可正相反,天生的帶著作派,走路搖搖擺擺,說話行腔作調,直像個戲台上的扇子生。最後押隊的才是玉珍的本客季八爺季本倫,這人比較著還年青,但也將近五十。圓圓的臉兒,矮矮的個兒,頗帶著一些紈袴膏粱之氣,和那些窮酸氣味不同。因他是個富商,家裏開著兩間大洋廣貨鋪,還有不少房產,隻為性喜附庸風雅,才結交上這班名士。

富人好名,名士慕利,兩下各有貪圖,結交得才能水乳交融。就像今日的重陽雅集,也是費石公們早已約定的,用公醵辦法,每人出上一二金,小組詩酒之會,仍不脫寒酸本色。季本倫聞聽消息,趕去自告奮勇,擔任東道,才得加入。

這群人在南郊人家花園裏,本已經吃過一頓,而季本倫仍用汽車把他們裝運到借春樓來,卻隻為捧他的心上人梁玉珍,而且要在玉珍麵前誇耀風雅,叫她知道自己所交的都為名人,所作的都為韻事。哪知在玉珍心裏,恰恰相反。季八倘若獨馬單槍,前來認頭報效,玉珍還可以把他看做普通冤桶,為著金錢,也許依著不成文的營業方法,在可能的範圍裏賞給些許實惠。隻為季八交上這群雜色人物,倒使玉珍發生厭惡,覺得自己昔年在鴇母手內,作著特種**業時候,每年夏季,都要在山東煙台,辦理三個月的國際**事宜,去賺避暑兵船上美國兵的金錢。那洋兵們總是酒色相連,每來必是大醉狂鬧,不但酒氣把人薰得半死,還常在**之際,手足並用,像毆鬥般的亂抓亂咬。當時認為是極大苦惱。如今比較起來,真寧可受洋兵的**,也不願受這群寶貝的雅愛。

頭一個是季八,俗氣衝天,好像熟讀了一部應酬大全式的嫖經,把所認識的女招待,和在班子招呼姑娘時一樣看待。請朋友打茶圍,和請朋友吃飯,也是一樣道理。吃飯時,做主人的遇到上菜,例應舉箸遍讓說:“諸位得吃,諸位趁熱兒。”若不如此,便算失禮。到了班子,自己挑的人兒,也應該像鴨條魚翅似的公諸朋友,雖然不是叫人人真個銷魂,主人也得時時讓著,向這個說“六哥別看著呀!”向那個說“四爺請動手呀!”又常常命令自己的相知,說“你還不給三爺上點勁,來條魚,上九爺腿上坐會兒,四爺要按電鈴,你解懷啊。”這種習俗的來源,大約是出於竅刻的商人,經過精密的計算而成。因為商人重利,向例一文不落虛空地,而世上最失便宜的事,又莫過於嫖妓。花了在他們認為很多的金錢,而除了茶果以外,實質上得不到絲毫的補償。但為種種原因,又不能不借此應酬,隻可於明知吃虧之中,勉求其可以撈本之道。於是就把暫時占有之妓女,當作酒肴似的,盡力讓朋友受用了。他們的哲學,是既已花了錢,就該盡量享受權利。吃飯時剩下鴨骨,也得用紙包上帶回家去,理由是花錢買的,犯不上便宜飯館。嫖妓時自然不能把妓女包上帶走,而在法定的範圍內,若放棄應得權利,妓女也不知情,樂得利用她的肉體,博取朋友的好感。季八將這種高妙哲學,應用在自命不凡的梁玉珍身上。梁玉珍可就遭了劫數。說良心話,費石公等,風雅自命,本尚不致如此下流,隻因結交上季本倫,初享到了這等滋味,覺得一文不費,盡量的倚翠猥紅,又何樂而不為?於是也暫時摘下道學麵具,把潛伏的獸性,施展出來。雖然玉珍是個紅人兒,愛端架子,好鬧脾氣,他們還不敢過於放肆,但是李又固的一雙好胡**索的冷手,費石公的一張薰得死人的臭嘴,伊無恐那帶油腥味兒的衣服,黃妖道鋼針似的胡子,都是使玉珍疾首惡心的。而且這群人滿口的咬文嚼字,聽著比英文還難懂;行事的小樣厭棄,叫人看著比挨打還難受。玉珍曾賭過咒再不招待這夥客人,但因季八曾在新近應許著要送玉珍幾套新衣,好吹牛皮的杜亞陵,又許著她在最近廣開盛筵,邀請他所親近的闊人,如某省長、某司令之類,替玉珍打幾桌牌。玉珍因為有所貪圖,才不得不勉強應酬。

這時大家入室,亂哄了一陣,方才就座。向來都維持風雅體統,玉珍是要請到首座的。這倒不是西洋風俗女人在前的意思,隻是表明大家不把玉珍當作女招待,而把她當作貴客。再加上杜亞陵常哼著書生合向花前拜的詩,玉珍自然更被推得高高在上。不過今天還有個丁鳳來在座。雖然依著“枉叫蝴蝶飛千遍,此種原來不算花”的考語,小旦和雞冠一樣不能算花,無須和玉珍同等待遇。但關著黃妖道的麵子,也得延之上座。玉珍平日最愛伶人,曾為小翠花關麗卿等人害過很重的單相思,卻不知怎的偏偏厭惡丁鳳來,常罵她為泥塑的兔兒爺,連帶也稱黃妖道為挖泥的機器。今日兒要和她像灶王神像新婚新合巹似的,比肩並坐,哪裏肯依?自躲到錢泮文、杜亞陵中間,死也不動。眾人也隻得由她,另推黃妖道上去,和丁鳳來配對成雙。

少時酒菜上來,季八執壺敬酒,由首座的丁鳳來麵前斟起。黃妖道忙張手攔著道:“本倫,不要斟呢,我們鳳來這兩天嗓子不大得勁,今兒晚上又唱累活兒,謝謝,免了吧。”費石公提高沙啞喉嚨叫道:“老道,你這麽護著你的人哪?真會憐香惜玉。不過我看喝酒倒沒什麽,隻要少上廟裏給你作伴就算……”黃妖道聽得不好意思,忙大聲打斷他的話頭,叫道:“你們別攪,我替鳳來喝三杯,成不成?”說著,就舉杯叫季八斟酒。果然連飲三杯,麵有得意地向丁鳳來看了一眼,似乎表示護駕之功,體貼之情。偏偏丁鳳來甚不知趣,又加上被費石公說得麵上不掛,黃妖道越來得親熱,她越覺得難堪,就怔頭怔腦地撅著大嘴,向黃妖道舉拳猛推道:“你明兒少管我的事,還覺得怪不錯的哪?”丁鳳來這樣故發嬌嗔,借以解嘲,本是小女兒常有的態度,但發自她的口中,一種粗聲怪氣,好像真惱怒了一樣,倒叫大家聽了一怔。梁玉珍正在飲茶代酒,瞧著忽一扭頭,把茶都噴出來,眾人這才醒悟丁鳳來是和黃妖道撒嬌兒,一陣大笑。杜亞陵在笑聲中念道:“問她何故嬌羞,又悄把檀郎推倒,甚來由到底不曉。”李又固隨著鼓起掌來,道:“情景恰合,鳳來和黃道翁這樣鶼鶼鰈鰈,我我卿卿,真令人羨煞!”

這時,旁邊伊無恐見大家全向丁鳳來說話,梁玉珍顯得冷落,就插口道:“豈止他們一對,你看梁小姐對季八爺,不也是神仙眷屬麽?”季本倫聽了,忙謙遜道:“玉珍和我,才幾天交情,哪比得上鳳來和黃道爺的意思?”費石公接口道:“不然,我看玉珍跟你更好,你們是一見傾心,美人名士,氣味是天然相投的。哈哈,據我看,鳳來的故作嬌嗔,玉珍的含情無語,都是心裏的勁頭兒。我是曾經滄海的過來人,深知此中意味,真替你們美得不得了。”說著哈哈大笑。季八聽費石公居然把自己稱為名士,不覺一陣飄然欲仙,渾身都發了微癢,每個毛孔眼兒,都向外放氣,連那帶**紋的部分,都舒服得伸縮了兩下。其實,哪知費石公是有意點破了玉珍對他的冷淡,暗帶譏諷之意。但玉珍聽了,卻更滿心的恨意。她本因討厭季八和這般人,所以低頭不言不語,及聽費石公硬賴她的冷淡為有情,不由心裏發嘔,立起身便向外走。李又固等看見,拍手笑道:“石公說穿了玉珍的心事,把人家羞跑了。”同時,就有人高喊:“玉珍回來!”

哪知玉珍心中別有牽掛,隻為借著機會脫身走開,怎肯再回?裝作沒聽見,就跑下樓梯。剛到二樓,正和焦浦珠相遇。玉珍拉住她道:“勞駕,你上去替我哄哄那群缺德孩子,我這就來。”焦浦珠知道她的心思,將眼光向旁邊一間雅座裏一瞟,搖頭道:“我不管,誰的事誰辦。”玉珍笑罵道:“小娘兒們,你真拿人哪,惹惱了我,不把你們糖心兒喂了狗才怪。”焦浦珠一扭身兒,就要走開,口中哼著說道:“你還說損話,小浪貨,我更不管了。”玉珍央告道:“好姐姐,管吧,我不說了。”浦珠道:“我管也成,你叫我聲好聽的。”說著,又附耳低語了一句。原來她是要玉珍學著《金瓶梅》上,潘金蓮在吃緊的時期對西門慶常叫的那個銷魂稱呼。玉珍聽了噗哧一笑,好在那三個字在她喉嚨中並不感覺生澀,就咬著牙向浦珠耳邊低低叫出,同時,手兒向下一伸。浦珠忙不迭的彎下腰,將手遮護,已來不及。玉珍就在她一聲嬌吟中,放開了手,咯咯兒的帶著銀鈴般笑聲,翩然跑入一間雅座裏去了。

至於這雅座內的人,何以叫玉珍如此掛腹牽胸,卻是大有來頭的。原來,在半年前的春天時候,玉珍還在一家華光電影院兼著差使。每日早晚,都在戲院作賣茶生涯,處在客卿地位,名為新一號,以示於原有的女招待首領的係統之外,別有崇高位置;晚飯前再回到借春樓來號召飯座。因此有許多迷他的人,隨而規定了日常生活程序,早晚在華光戲院看兩場電影,中間到借春樓吃一頓飯,借以表示對玉珍捧場的熱誠。內中有一位少年朱景琦,原是世家子弟,家道久已中落,父也早喪,隻和寡母一同度日。勉強巴結到中學,因為偶然看電影,認識了玉珍。血氣未定、智識初開的小學生,哪禁得住玉珍的**,不由大為迷戀,把學業全都荒廢,而且向家中趨錢竊物,每日奔電影院、飯館之中,竭力報效。他母親勸誡責斥,全都沒用,每每急得徹夜悲啼。

恰巧左近有家江姓鄰居,也隻一位老太太和兒子、媳婦同居。那兒子年方二十多歲,單名一個湄字,生得英俊魁梧,素日常不在家。鄰居們隻知他在外省作事,家庭生計充裕,足證境況甚佳,卻不知所執何業。江家的人,也很少和鄰家交往。

這一日,朱景琦的寡母,因兒子徹夜未歸,氣憤悲感,哭了半夜。到了次日早晨,隔鄰的江少奶奶敲門過來,言說夜中聽得哭聲,很為關心。她的丈夫江湄新從外省回來,聽得終夜未能安睡,隻疑是朱太太這邊有了什麽難事,處在近鄰,應該遇事幫忙,所以派她前來打聽。朱奶奶正鬱著滿心悲苦,無可訴說,乍得個人來慰問,自然把全部事說將出來。江家少奶奶本是疑她貧困,帶了錢來預備資助的,及至聽明別有原因,並非金錢所能解決的事,當時隻可安慰數語,回家報告丈夫。

江湄偏生是個好事的人,又可憐朱景琦的墮落,將要累及老母,就在次日,親自到了華光影院,特意尋著玉珍,吃了兩杯橘汁,給了很多的小費。玉珍見他少年英俊,而且解情知趣,方在暗自傾心,打算著以後籠絡他的步驟。哪知影院下班以後,到了借春樓,又見江湄早在裏麵坐等,指明要她招待。玉珍更喜,以為這人居然如此容易上鉤,自己隻放出些手段,不愁沒得受用。於是施展全副媚術,誠意陪他。不料江湄吃到中間,忽然開了談判,先問她可認識朱景琦。玉珍不知何意,答話含糊。江湄直言揭破了她,然後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告訴她,朱景琦家庭景況,和他老母的苦情。這樣的客人,絕不能對你報效,枉自把他自己毀了,還連累你傷了陰騭,不如跟他斷絕,既免將來受累,也算作了好事。玉珍聽了,大出意外,但心中已愛上江湄,再不怨他多管閑事,反而想借此表示好感,就回答說,那朱景琦隻是個尋常的茶座兒,自己跟他毫無交誼,而且向來未受過他的饋贈。如今既發現了這種情形,自己又何苦不吃羊肉枉落兩手腥?以後定要對他冷淡,連大麵上都不敷衍。自己作著女招待,原為親老家貧,沒奈何才出此下計,莫說朱景琦,並沒有真錢可花,即使他抬座金山來,自己也犯不上作這種缺德事。江湄見她居然毫無狡詐的應允,說話又這麽爽快明白,倒很佩服她,連忙深致謝意。哪知道玉珍話頭一轉,又表示她對朱景琦雖然向未置念,但他終是個捧場已久的座兒,今日突然給人家來個絕情,未免有些虧心,而且也不是作生意的規矩。然而她竟應許這樣辦的原故,是完全為著愛重江湄,不忍駁他的麵子。這番意思,時時流露於言語之中,似乎要江湄領情,言外更是希望朱景琦即將黜退,所遺之缺,江湄要義不容辭的遞補。

江湄何等精明,早聽明她弦外之音,哪裏肯拾這碴兒,當時隻可向她盡說些場麵話敷衍。臨行時,又取出百元鈔票,贈與玉珍,表麵隻說是贈與她的一點小意思,其實內裏含著補償損失和確定約言兩層深意。因為玉珍本身的營業,雖然類似變相的賣**,但被**者都是出於自願,她並不負害人之責。關於朱景琦的事,本應由男子方麵著手,隻要管住了朱景琦,不使出門浪**,玉珍也就失了**的機會。如今既不能管束朱景琦,反而要求玉珍,強迫她犧牲生財之道,未免悖乎情理,所以應該對她作適當的補償。再說江湄勸告的結果,隻得到玉珍口頭應允,過後她若反複,仍和朱景琦來往,江湄也沒奈何。此際拿出錢來,不啻要買個確實把握。以前的種種接洽,隻如國際間擬定的條約,尚是空文,玉珍如受了這錢,就等於在條約上簽了字,從此正式發生效力,不容反悔了。

玉珍一見江湄拿出了錢,雖覺詫異,但她終是小家兒女,作女招待雖是極紅,向來對整百的鈔票,過手的次數卻苦不甚多。又恰在最近見著一位同業,新得了一隻亞米茄最新式手表,到處向人講究誇耀。玉珍非常眼熱,想要自購一隻,向冤桶客人敲了一筆錢,高高興興地去買。不料當時金價正貴,她的錢還不夠買半隻的。方在為此事生氣,突然意外有人來送這正需要的錢,怎忍拒絕不受?她雖也想到自己對江湄存有後望,起頭兒便接他這種不在理上的錢,未免要留不好的印象。無奈鈔票的吸引力太大,把她的眼光全吸引過去,暫時掩蔽住江湄的小白臉兒。隻客氣了幾句,經江湄竭力請求,她就裝出不得已的樣兒,接了過來。她這裏百隻番佛入腰,江湄心裏一塊石頭落地,認為玉珍收錢,就是解放朱景琦的信約,這件好事,自己算完全成功,從此朱景琦可以改過上進,他的老母也不致終夜哀啼。想著,精神上得到無上快樂。他的脾氣,最是豪爽,以為別人也和他一樣,即認定玉珍切實應允,也不再作叮嚀,吃過了飯,便和玉珍分別,歸家而去。次日又令他的太太到朱家,向朱奶奶報告一切細情,並且擔保玉珍不再迷惑她的兒子,朱景琦當然從此學好,她隻等著享受老福,無可悲苦,卻把饋贈玉珍的事完全不提。

朱奶奶聞聽,雖還將信將疑,當麵自然感謝不已,以後暗地察看兒子情形,見他果有一日由外麵垂頭喪氣的回來,倒下直睡了兩天,從此便不出大門,居然收拾書籍,每日赴學校上課了。朱奶奶這才證實江少奶奶所言不虛,她丈夫果然真的大展神通,把自己兒子弄得改邪歸正,感激不知所何。但她終是婦人見識,不知江湄並非等閑之人,他管這管不著的閑事,原出於豪俠胸襟,莫說施恩求報,連他人感激,也還認為多事。忽而朱奶奶竟強湊了些錢,買了幾包禮物,送到江家,要見江湄麵謝。哪知江湄數日前已上山西去了。江少奶奶問明來意,哪肯受她禮物?但禁不住朱奶奶掬著一副熱淚,悲聲陳說。自己兒子歸入正流,好比死了一樣,江先生作這好事,不但救我兒子的命,連我也救活了,我們朱宅祖宗,全得感激。這樣大恩,我萬不敢說到報答,可是您也得容我盡點兒心。諸如此類的話,纏個不休。江少奶奶無法,隻得把禮物收下,卻暗打主意,等江湄歸時,再設法補還給她。

不料朱奶奶方才歡喜沒有幾日,她兒子竟又故態複萌起來。原來梁玉珍自接了江湄的錢,既打算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想借題和江湄要好,本已決心冷淡朱景琦,所以朱景琦再到華光戲院去時,梁玉珍不瞅不理,更當著他的麵兒,故意和別的座親熱。朱景琦雖覺難過,無奈迷戀已深,仍跟著她纏磨。玉珍因為自己幹的是這種逢迎事業,沒法拒絕願意花錢的客人,何況朱景琦又是報效有素的舊識,更不好無端破臉,最後隻得使了個以進為退的方法。

一天,朱景琦到借春樓吃飯,玉珍仍是愁眉苦臉的對他。朱景琦忍不住,便問她近日何以改了樣兒,玉珍裝作遲遲不吐,半晌才說出她家中出了件煩惱事,正在為難。朱景琦又問是什麽事,玉珍答以是用錢的事。若在五日之內,弄不到二百元錢,將要被人控告,全家都得遭難,說完就問朱景琦能否代為設法。朱景琦並不明白玉珍是故敲竹杠,又正在不知怎樣哄她是好,一聞此言,雖然自量無此能力,但因年少臉熱,恐怕一駁她便露寒酸本相,被她看不起,以後希望盡絕。當時竟不假思索,回答可以設法,暫且博她歡心,以求須臾享受。玉珍卻因先聽江湄之言,深知朱景琦狀況,所以來這麽個老虎大張嘴的竹杠。朱景琦若辦不到,以後便沒臉再來纏她。借此可以實踐江湄的諾言;若是朱景琦真能弄了錢來,她也樂得受用了再作道理。玉珍這主意,可謂走東倒吃豬頭,西倒吃羊頭,兩不落空。朱景琦果然在允諾玉珍之後,看看家中,莫說二百元,便道二十元也拿不出,心雖焦急,也沒法向空氣中變出洋錢,但每日仍去和玉珍見麵。玉珍一直保持冷淡態度,似乎非等到他送錢到手,不能開恩。及至第五日的期限,朱景琦自己就不敢到華光影院和借春樓去了。玉珍知道他這一躲避就算永久斷絕,二百元雖然落空,但對江湄卻保持了信用,就盼江湄再來,由他身上補償大欲。哪知江湄再也沒有消息,玉珍初尚思念不已,繼而日子多了,漸漸由失望而冷淡下去。

又過些日,那朱景琦因為難舍玉珍,竟然賊起飛智,便想出了軌外籌款辦法。他有一家時常來往的富家親戚,和本地三德金店有連,他久已看在眼裏,此際情急之下,竟由那親家偷得一件折子,冒名向金店取得一副赤金手鐲。一出金店,就進了當店,換得二百多元現洋,興衝衝的奔到華光影院,完全獻給玉珍,並且深謝遲誤之罪。玉珍見他居然送了錢來,大出意外,既因江湄多日未見,早已心**,又看著白花花的一包大洋,不能無動於衷。於是收受之後,不但與朱景琦重溫舊好。又因他既能報效如許金錢,江湄說他貧窘的話,必然不確,就更加意籠絡,希望以後的長期實惠,竟和朱景琦發生了肉體關係,感情狂熱起來,把江湄拋諸腦後,更莫說以前所定的約言了。

哪知好景難長,朱景琦這小荒唐鬼兒,作了犯法的事,還竟然不知危險,隻貪眼前歡樂,和玉珍隻度了三四日的旅館蜜月,這一天悄然回家,立被官人捉住。原來那親戚家和金店雙方,都已發覺被騙,並已查明是朱景琦所為,毫不客氣地報告官廳,指明訪拿。他被捉之後,一經審訊,便自完全招供。但仍顧著玉珍,不肯把她攀上,隻說自己因為一時困窘,才起意行騙,金鐲到手,立即隨手花盡,並未和誰商議,也沒有同謀人。官廳見他招認,也未深究,就判以一年多的監禁完案。

朱景琦進了囹圄,本是自作自受,隻可憐他的老母,自知兒子犯了騙案,已然嚇個半死,隨又有官人到家搜贓,大受折辱,最後得到判罪消息,竟把人給急瘋了。終日不飲不食,滿街亂跑,見人便跪倒磕頭,求還她的兒子。經警察把她捉回,鎖在家中,初還哭鬧,半夜後忽寂然無聲,次日鄰人破門入視,見她已經在兒子的臥床旁上吊死了。

玉珍初聞消息,恐受連累,藏躲了幾日。及聞朱景琦業經判罪入獄,方才放心,重出來再作她的三賣事業。這三賣和蓮花落的四賣並沒有什麽關連,隻是賣茶、賣飯,再加上賣笑而已。朱景琦家敗人亡之後,過了月餘,一天的白晝,玉珍正在華光影院樓上,來往送茶,忽然在休息時間,電燈初亮,她無意中看見樓上最後排客座,有個穿著漂亮西裝的人,正在看報。因為樓上客人稀少,後排隻他一人。客人照例坐在僻遠之處,多是意不在酒的醉翁,特尋無人之境,好與女招待蜜語調情。玉珍一看這客人的衣飾和坐處,便知是個會上人,但他用報紙擋著臉兒,看不清麵目,不敢斷定是自己的幕內之賓,抑是別個姐妹的俎上之肉,就舉步走過去。到了那人近前,那人雙手執著一張大報,把臉遮得很嚴,仍然不能看見麵目。玉珍隻得操著女招待中流行的標準國語,發出僅限於喉鼻之間的低音,問道:“您要茶麽?”那人似乎全神貫注在報上,並未聽見她那蚊子似的文雅柔媚的腔調。玉珍隻得一提中氣,把聲音長了個調門兒,由爬字調長到工字調,將原句重述一遍。不料才說了個“您”字,便見那人手上的報紙向下徐徐降落,臉兒徐徐向上抬起,報紙後麵的臉兒,才露出一半,玉珍便倒吸了一口氣,已隨著個“咦”字呼將出來。原來,此人竟一別多時,是百思不得的江湄。

玉珍乍一見他,既出意外的驚詫,而且對看這漂亮人兒,不由又勾起了舊相思,心神一陣**漾。但想起朱景琦一段公案,卻難免有些恐惶慚愧。一時諸般不同的感情,迸發於內心,表麵隻剩了發怔,空望著江湄,說不出一句話。江湄倒很自如,滿麵湧出笑意,像接待老朋友似的,伸手向玉珍叫道:“梁小姐,久違了,你怎麽好?很忙吧?”玉珍受他大方態度的影響,方才收懾心神,點頭一笑道:“江先生,怎麽總不來?一晃兒這是……”江湄插口道:“一個多月了。我是出了趟遠門,昨天才回來。在外麵很想你,你大約還沒忘我吧?”玉珍聽他直截說出這樣的話,便一溜秋波,用眼光傳達自己一向相想之意,和久別怨望之情。又見江湄的手還在伸著,忙將自己的手假作下垂,恰被江湄接著,握住蔥尖。這時四目相對,互相脈脈含情,靜然了十幾秒鍾。玉珍忽聽背後有腳步聲走近,恐怕是同行姊妹,不願被她們看見取笑,忙把手兒縮回,低聲道:“你坐著,我倒茶去,來杯檸檬好麽?”江湄搖頭笑道:“不,不,我不要茶,我隻要你,你陪我坐坐。”玉珍粉麵微紅,將手指向江湄胸際輕輕一戳,道:“要我可沒那麽容易,老實等著,等開了片子我也許來。”說完,翻然轉身走開,將到樓梯口,又回頭對江湄嫣然一笑,才下樓去了。

江湄望著她的後影兒,笑了一笑。須臾院中燈光盡熄,影片繼續開映。他本沒心看影片,隻等玉珍到來。哪知等了半天,還沒影兒,卻聽樓下忽然吵嚷起來,在男子憤罵聲中,夾著女子的分辯語聲。

原來,玉珍自見了江湄,隻想早早料理完了職務,好和江湄廝守。但她下樓之後,才要進茶點部去,忽被一個客人叫住,要一杯清茶。玉珍知道一賣出這杯茶,便得等候付錢收杯,耽誤許多時候,又見這客人是個外鄉人,憨頭憨腦,衣服穿得不得樣兒,好像是從市場新衣攤買的,窮中要俏的材料,分外討厭,更從心裏不願應承這個老趕客人。無奈職守所關,沒法拒絕,就應了一聲,進茶點部去要了杯茶,打算叫別個姊妹代為送去。哪知茶點部內並無一個閑人,而那客人的座位,又距離極近,沒奈何,仍得自己送了去。隨後又向各處收回自己所賣的茶錢和杯子,不大工夫,都已完畢。她並不想給江湄送茶,隻預備了卻公事,換上衣服,上樓便邀江湄另上他處,秘密談心。這時,隻剩了那老趕客人的一杯茶,待收過了便可交賬而行,於是她就站在那客人旁邊,等了一會兒。過去看時,那杯茶仍自原封未動。玉珍暗罵了一聲“倒黴鬼”,又退回原處,倚牆等了許久。偏那老趕客人似對影片看得入迷,竟忘了那杯茶,更想不到還有個人正為那杯茶著急。玉珍看他的情形,似乎非得等到散場亮燈之後,才有看見茶杯的希望,實在憋不住了,就走到他麵前,低聲說道:“你快喝吧,我們要交賬了。”那客人聞聽,似乎惱她攪擾了自己的娛樂享受,而且玉珍心中早蘊怒意,又欺藐他是外路人,說話口氣很不和平。那客人在暗中瞪了一眼,道:“你忙什麽?也得涼了我再喝呀。”玉珍更沒好氣地道:“這麽半天還不涼?你可喝呀。”那客人聽她說話難聽,就起了泡蘑菇的念頭,一語不發,把杯子拿到手中,慢慢擎到嘴邊,好像要仿效某個大文學家的飲茶藝術,而更進了一步,豈止一口一口地咽,簡直是一滴一滴的吸,平均每一分吸那麽三五滴,若吸完這杯茶,也許要兩三點鍾。玉珍看出他是有意囉唕,心中更氣,忍不住地說道:“這種喝法,多早晚是完?你別拿人開心。”那客人聞言大怒,把茶杯向她手中一推,叫道:“你拿去,我不喝了。大爺花錢買茶,還受你的規矩?”玉珍更不示弱,舉手將杯接過,又向他討錢。那客人怒喊道:“你是‘胡理’開店,不吃也要錢,想訛人哪?”玉珍一聽,賭氣轉身就走,口中說道:“你不給拉倒,這一點錢算我候了。”再走出幾步,又低聲罵道:“你留著錢含口墊背吧。”

偏那客人耳朵很尖,竟聽見玉珍這最末一句話,而且還明了言內毒惡之意。按照習俗,人死入殮之時,都要用金錢鋪在棺底,含入口中,各地風俗差不多全是如此。玉珍欺侮客人老趕,哪知客人對於這種事卻不外行。一聽她毒口惡詈,哪還忍耐得住,立刻跳起罵道:“媽的,你回來!一個臭女招待,要造反呀?”遂也大罵不已。他這一鬧,左近顧客雖在暗中,也都紛然起立,擠過來瞧熱鬧。

玉珍知失口惹了麻煩,但當著眾人,也不肯退讓,一麵反口罵著,一麵訴說那客人故意囉唕,圖賴茶錢,卻不提罵人的話。那客人拙口笨腮,雖氣得要死,卻因玉珍妙舌翻蓮,素日應付各樣客人,磨練得兩片嘴如同鋼刀,說起來清辯滔滔,氣宇沉穩,顯得非常理直氣壯,好像真受了多大委屈。

那客人氣得頭昏口吃,除了亂罵以外,更說不出真正理由,一時怒極,竟用武力解決,向椅背上抄起旁人所用的茶杯,連同鐵圈,就要向玉珍擲去。偏偏玉珍正向他說理,已逼到近前,相距不過二尺,若一擲中,玉珍準得頭破血流。但是客人手方舉起,忽覺臂膊被人抓住,茶杯沒得擲出,反被扯了回來,這一動搖,杯中餘茶倒灑得他自己滿臉冰涼。那客人以為後麵拉住自己的人,必是影院中茶房之類,特來給玉珍助拳,立刻把茶杯鬆手,摔得粉碎,掙紮著轉過身去,就要拚命動武。口中還叫道:“你們有多少人,要群毆呀?爺們不含……”哪知他的手腕始終沒離開人家的把握。這時,忽然手臂被後麵的人用力一扭,立覺疼痛難忍,“哎呀”一聲,身體遂又轉回原來方向,後麵的人才發著很和藹的聲音,叫道:“朋友,何必這樣動氣?我們堂堂男子,跟女人吵鬧,多麽沒趣!得得,瞧著我,算了吧。”

那客人還未答言,玉珍已經聽出這說話的口音,和自己意中人江湄相像,連忙凝眸細看,果然是他。心想,他在樓上,居然聞聲前來解紛,可見對自己的關心,不由暗自高興。哪知更有意料不到的事,那客人竟也和玉珍一樣,對江湄的語聲覺得耳熟,回頭一看,忽的“呀”了一聲,叫道:“你不是江……”江湄很快地答道:“不錯,是我。你怎麽改不了老脾氣,總愛吵架呢?”那客人說了句:“這檔子事實在氣人,你知道她多麽混賬!”接著,還想訴說原委。江湄已一按他的肩頭,使他坐下,附耳低言數語,又高聲說道:“老實坐著,別再吵了,咱們改天再見。”那客人果然再不作聲,旁邊看熱鬧的也各自歸座。江湄向玉珍道:“完了,摔了杯子歸我賠償。”說完,就轉身向外走,但不再行上樓,直出影院門外。玉珍既看出江湄和客人熟識,知道這場爭吵算結局了,本想急忙交賬,便到樓上陪他,及見江湄直出院外,怕他走了出去,就趕到院內。江湄聽得腳步聲,回頭望見了她,方才立住。玉珍嬌嗔道:“你就這麽走啊?”江湄一笑道:“你正忙著,我也要先去辦件閑事,晚飯在借春樓見好了。”玉珍道:“你等等,我換了衣服,咱們一同出去不好麽?”江湄笑道:“我去辦了事,晚上可以多陪你會兒。”說著,看看表道:“再有一點半鍾,我們就見著了。”說完向玉珍舉了舉手,又將走去。玉珍聽他的語氣,似將與自己作長夜之聚,便很願他及早去辦了事,免得夜中不能盡歡。而且她在影院忙碌半天,未得修飾,倉促遇著江湄,雖然依戀不舍,但女為悅己者容,她也很想得暇稍施塗澤,收拾好花嬌玉潤的臉兒,再和江湄相見,不僅心中可以暢適,而且對於**也有把握。這就和獵人一樣,出獵時若不預先整理好了獵槍,訓練好了獵狗,又怎能放心大膽地和野獸見麵呢?玉珍因此已同意了江湄暫別的請求。但還怕他失約,又叮嚀道:“你可一定去啊,我還有好些話同你說。”江湄回身把手擺幾下,就飄然而去。

玉珍回到院中,正要算賬,忽然有茶房來說,經理有請,玉珍一怔,不知何事,就到了經理室。原來,當她和客人爭吵時,院中經理正在後麵聽見。此際,就請她予勸戒。雖因玉珍是個特聘的名角,不敢直加申斥,但隻彎曲婉轉的協商,請她以營業為重,稍為吃屈,不要再與客人生事。這幾句和平言語,玉珍已不能忍受了。當時把方才對客人的餘憤,竟向經理發泄出來。大喊著,“姑娘不幹了!”拂然而出,換好了衣服就走。院中再托人挽留,她已負氣不肯答應,從此算和影院斷絕。但玉珍一心傾注在江湄身上,也不在乎這區區得失。

哪知拂意事竟接連而來,她由家中修飾好了,趕到借春樓上班,見江湄還未到,就特意留了間僻靜雅座,預備和江湄談心。不料她望穿秋水,竟不見情人到來。食客一夥一群的出入,上了兩三堂座兒,隻沒有江湄的影子。玉珍一麵怨他寡情無信,一麵又後悔白天自己不該放他走去,一個俊美少年,到處閑花野草,都易流連,如今不定被那個女人纏住,才忘卻自己的約會。想著正在六神無主,忽聽樓下傳呼有人尋找梁小姐,玉珍連忙跑下去。隻見有個穿著白色製服,仿佛仆役的人,手裏拿著一封信,自稱是萬國大飯店的信差,被一位客人派來送信給梁小姐的。玉珍接過信,見上麵果然寫著自己名字。先把信差打發走了,然後拆信一看,原來是江湄來的,說他因臨時發生要事,須往北京一行,以致不能赴約,非常抱歉。現在已由萬國飯店和朋友直赴車站,大約三兩日就可回來,再作快晤。短短的幾句話,玉珍看了,雖然失望,但想江湄在百忙中還寫這信來,足見重視自己,由此可看出他是誠實的人。平常把女招待當娼妓看待的,誰肯費這筆墨?而且玉珍素知萬國飯店,是本地最高等的旅館,隻有富商貴人和外國僑民,才有居住資格,由此可量出江湄身份。於是在失望之中,又覺得有些欣喜,便打消了怨望之心,隻盼著江湄從北京歸來,再行聚晤了。

於是她就一天天地等著。這時,她恰巧沒有要好的客人,又加上新辭脫了影院兼差,雖然像她這樣紅人,不愁沒有別的劇場影院聘請,但她要休息些日,都辭卻了。起初數日,尚以享受清閑為樂,稍久便覺寂寞,偏那江湄遲遲不歸,過了十餘日,尚無信息。正趕上在這重九一天,玉珍由家中到借春樓上班,因去得晚些,天將黃昏,各商家都已燈火輝煌。她在樓外下了洋車,方要打發車錢,忽見由身後伸過一隻穿西服的袖子的手,手中夾著張角票,遞給車夫。玉珍不知誰來替自己盡這義務,方在驚異,要轉身去看,遂覺自己手臂也被人拉住,臂彎夾在一個暖融融的地方,同時有笑聲說道:“梁小姐,久違了。你想不到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