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送大夫走後,回到內宅,讓江湄到客廳去坐,另叫女仆在上房守著太太。柳塘吸著煙,張福和老郭立在地下,仔細訴說事情的發生經過。柳塘聽到太太回家便令人堵塞夾道的話,再想到太太昨日在江宅留住的情形,便覺內中必有原故。太太昨夜到江宅去看玉枝,戀戀不走,終於住下,和她平日的習性大有差異。若按迷信說,好似她自知將死,所以特意前去和我同房一夜,以了夫妻緣分。但實際卻是不然,她若自知將死,必然顧惜性命,謀求趨避,怎還那樣處之泰然?看當時的樣兒,說她不願回家,倒有幾成合理。但家中有什麽使她畏避的呢?那就是除卻王廚便無他人了。固然她和王廚舊有私情,談不到畏避。可是現在王廚竟下毒手對她行凶,可知必然事出有因,她的畏避不是無故。再回想從近日以來,太太對我態度大變,極盡相夫之道,由我害病那天,她便守在身邊,跬步不離,大有洗心革麵的樣兒。而且王廚也由後麵小院給移到西跨院,出入內宅,很不方便,由她這種種更動的做法,顯見是和王廚疏遠了。想到這裏,又把近日自己移居江宅,家中隻剩太太,而太太竟趕到江宅借住一夜,次日又無精打采的回來,到家令堵塞夾道的事,都摻合起來,仔細推想,便明白太太必是疏遠王廚,久已惹他怨恨。近日家中無人,王廚又肆無忌憚的對太太有所要求,她必有所不願,卻又無法拒絕,才躲到江宅。她把回家視為畏途,但又不能不回來,回來還怕王廚攪擾,所以堵塞夾道,必是因為王廚由夾道轉入後院,可以任意對她威逼,在前麵卻有廂房住的仆婦,耳目甚近,便不敢過分胡鬧。但王廚終於進屋內把她傷了。她若仍像以前那樣順從,開門接王廚進去,當然不會有此禍事。由此確可證明太太是因拒絕會麵觸怒了他。而且這還應有個證據,就向寶山道:“你去看看上房的門。太太臨睡不會不關,既關上怎麽能進去,是撥門,還是撬窗戶呢?”

寶山出去,須臾回來,報告說:“門上有許多刀印,確是被撥開的。”柳塘點點頭,心中斷定太太是悔改前非,和王廚斷絕,才惹出殺身之禍。雖然在先不該失身小人,以致終為所累,好像仍是咎由自取,但大勇無如悔過。她一經覺悟,竟對王廚拒絕到底,麵對利刃,仍不屈服,實是可敬。何況王廚原是她的情夫,不同生人逼奸,可以拚命抵拒,而且看她的情形,王廚對她已不知糾纏了多少日子,她不能聲張,無可依賴,這裏麵不知有多少艱難痛苦。可見一個人由罪惡中自求超拔,太不容易了。她的處境,比什麽烈婦還加倍可憐可敬,但盼她能夠活命,我從此可要另眼看她。正想著,忽聽張福說道:“老爺,王廚子這號東西,罪大惡極,您想怎樣辦他?”柳塘搖頭道:“咳,辦什麽,這叫家醜不可外揚。你想,一位太太被廚子殺了,傳到外麵,人們要怎樣議論。得得,由他去吧。”柳塘說完,才猛覺自己所言大有語病,當著江湄不該這樣失口,便又用話掩飾道:“你們想,外麵聽見這事,必得猜疑太太待人刻薄,不是不好聽麽!”張福看主人情形,也深怕自己不該多話,致使主人在客人麵前露出破綻,弄得挺僵,就搭訕著道:“我們太太可不刻薄,待下人向來是厚道的……”他說著更覺碴兒不對。太太因刻薄而致受傷,尚還光明,自己偏分辯她不刻薄。她既不刻薄,顯見受傷是另有原因了,不由也閉住口大為忸怩。由他主仆二次失口,旁邊坐的江湄,便已看出內情。再把方才所聽的話,參合對證,更明白太太和那行凶的廚子,必有曖昧關係,不由心中發恨。一個奴才,竟敢汙辱主婦,到了還動手行凶地步,這東西實不該幸逃法網。柳塘為顧惜名譽,不敢深究,我卻不能饒他。想著,便替柳塘解嘲,說:“這廚子也許原是匪人,見老伯家中富厚,起意偷竊。大概舊人家和銀行不大交往,常把財物存在家中,而且照例由太太保管,所以這廚子便趁老伯不在家,撬開上房的門,想要偷盜。必是伯母驚醒要喊,他才下手行凶,但不知偷去東西沒有。”

柳塘聽了,望著張福。張福道:“東西倒沒丟,我看上房的箱籠櫥櫃全都原封鎖著,一點沒動。”江湄道:“那必是他殺人以後,心裏害怕,沒敢停留就跑走了。”張福又把自己和老郭進內宅時,經過西跨院門口,喊叫王廚出來幫忙,王廚很快的跑出,又自言要去取家夥,縮回院中。自己當時絕沒想到他曾經行凶,竟那樣給放跑了。江湄道:“那倒不怨你,當時誰也會蒙住的。以後你到內宅,見太太受傷,廚子半天沒來,方才起了疑心,是不是?”張福點頭。江湄道:“那麽,你可曾到西跨院廚房裏看過?”張福道:“我隻顧忙著給老爺送信,給太太請大夫,哪有工夫去看。”江湄道:“這是應該看的。雖然他已經走了,老伯也不想報官追究,可是若讓他這樣逃脫,就沒了天理。管家,勞駕您帶我去看個明白。”柳塘苦笑道:“老弟,你就歇會兒吧,何必跟他慪這種氣?”江湄道:“老伯您不用管,這隻當是我跟那王廚子的事,沒您一點關係。”張福聽著,以為江湄或是和地麵上什麽有力機關有特別聯係,可以不由事主告發,另用簡捷辦法,捉拿王廚加以懲治。就道:“江少爺若有法兒處治他,再好沒有,這東西實是可殺不可留的。您要看就跟我來。”說著,就和江湄一同走出。

柳塘本要陪著同去,被江湄攔住了,說:“老伯請自己歇著,不要管我。”說完,就自和張福到西跨院。張福把各屋的燈全開了。江湄先進了廚房,見沒什麽異狀,又進了旁邊王廚子的住室,見裏麵隻一張木板床和一桌兩椅,**隻剩了木板,想是鋪蓋已被帶走。牆上有幾隻釘子,掛著一件新棉袍,和兩套舊衣服,還有一隻銀表放在桌上,另有一隻空酒瓶和一隻大杯,杯內尚存殘酒,桌上和地下拋散許多雞骨、肉皮和花生米殼之類,這當然是他喝酒的遺跡。拉開桌子抽屜,還有十幾元零碎鈔票。江湄看著,心想:王廚倉促隻帶了鋪蓋逃走,還遺下許多東西,在他窮人身上,很算一筆損失,他出去必後悔的。想著,忽聽張福叫道:“這小子還做賊呢,你瞧啊!”江湄低頭一看,隻見張福正蹲在床前,掀起了沾滿臭蟲血的白布床幃,由床下拉出幾件東西。原來是一隻蒲包,裏麵放著半隻火腿,十幾個雞卵,還有兩盒味之素,以及洋燭胰皂等類。想見是平日順手偷取,存在一處,但還未得帶出去。另一袋是半袋麵粉,袋內另藏一個小紙袋,裝著白米,也有七八斤重。張福指著道:“他這是還沒得手拿出去呢,平日不知偷走多少,好個萬惡東西!”江湄“哼”了一聲,又向床下瞧看,見還有些零碎物件,順手拿起一個盛紙煙的鐵筒,覺得很重,打開一看,原來是滿滿一筒鴉片煙灰。江湄拿過看時,果然不錯,就又蓋上蓋兒,仍擲到原處。那鐵桶恰好落到一塊磚上,砸得那磚向下陷落了半寸。江湄詫異這磚怎是活的?又仔細瞧瞧,那塊磚的四麵縫隙,塵土甚少,好似久已活動,覺得必有毛病。就伸手把磚掀起,隻見下麵有個空穴,穴中藏著個藍布包兒。取出打開,見裏麵有一疊鈔票,約有三百餘元。另一個包兒是一雙穿過的粉紅洋襪,一件繡花紅綢兜肚,上麵還帶著金鏈,鏈上另套著兩隻金戒指。江湄看著,知道這是王廚積存的體己,同時也想到他們曖昧的事情。就向張福道:“你先裹上,仍放回原處。這是他的東西,不必告訴你們主人。”張福也自會意。便依言放在原處,跟著又到別的房裏看了看,並沒尋著什麽。江湄暗自尋思,王廚子所留下的東西,所值可觀,在富人固然看不入眼,但在鄉村裏麵已然可以成為財主了。王廚丟下這些東西,怎能舍得?由此看來,他的行凶並非原定計劃。持刀入室不過意在威逼,事前絕沒想到殺人,否則必把東西帶在身邊了。但當時不知怎麽會忍耐不住,竟而手起刀落。也許是酒的原故?他見闖了禍,才倉皇逃跑,到外麵想起這些東西,還不得懊悔死麽?想著,就出了西跨院。

張福又提起王廚的情形,比劃著說,他怎樣從裏麵探頭出來,怎樣又縮回去。又說他把我們騙進後院,就向外跑了,前麵並沒一個人,還不一直出去。江湄聽著,心又一動,便問:“大門原來是否關著?到出事以後,是否開了?”張福道:“原來是關著的,到出了事,我叫老郭去請老爺,那時門便已敞開,由這上麵可見王廚子是跑走了。”江湄點點頭道:“勞駕你再領我到前院看看。”張福心想,前院有什麽可看的?但也不好違抗,就走出跨院,到了前麵,把院中電燈開了。這時,柳塘也來到院中,見江湄背手徐行,左右瞧看,不知他幹什麽,就隨在他後麵。江湄走到客廳前遊廊下麵,那裏放著一隻大魚缸,兩旁擺著石榴樹,但缸裏已沒有水,用石板蓋著。江湄無意中向缸上一瞧,忽然推開石板,伸手下去,跟著回頭向柳塘撮唇噓了口氣,叫道:“老伯,您請過來。”柳塘走到近前,江湄道:“您看這是什麽?”柳塘向缸中一看,原來裏麵藏著一個鋪蓋卷。忍不住叫道:“這是……”江湄擺手低聲說道:“您別喊,這必是那廚子的,我走到這裏,看見石板縫裏露著一點東西,推開一看,原來是鋪蓋卷。”柳塘道:“他必是不敢在這深夜帶東西走,怕巡警盤問,所以拋下了。”

江湄心想,他不敢帶走,拋下也就完了,何必還藏起來?但也沒對柳塘說,隻點點頭道:“對了,準是他不敢帶走,所以拋下。老伯,我看這件事算完了。王廚子已經逃跑,伯母的傷,鄭老先生既說無妨,準有把握,您可以放心。現在……”說著,看看手表,又道:“已經快到三點鍾。您還不安歇著麽?”柳塘道:“老弟,你跟著受累不小,也該歇著了。”江湄道:“我沒關係,您還回那邊去麽?”柳塘道:“我不能去了。家裏現在怎能離得開?”江湄道:“而且夜太深了,外邊又冷得很。”說著,瑟縮了一下道:“您快進屋裏去吧,我自己回去了。”柳塘聽他說夜深天冷,就隨口說道:“要不老弟你也住在這裏,等明天再回去。”江湄聞言點頭道:“那也好。我大概是起床起冒失了,這會兒有點頭暈。那麽就先叫寶山坐車回去,告訴趙太太和家母個話兒,好叫她們放心。”柳塘方才的話,本是虛讓。因為外麵有汽車等著,坐上去便可到家,並沒有住在這裏的必要。隻是不好不留一句,卻不料他竟依實了,倒覺一怔,就說:“好極了,老弟跟我作伴最好。”隨即派寶山回江宅去,又告訴了許多話。寶山走後,柳塘便讓江湄仍到房中去坐。

江湄道:“我現在有些支持不住,老伯快給安置個地方去睡,咱們明天再談。”柳塘想了想,客人本該住在前院,但江湄對自己情意殷勤,頗以子侄自居,不能以常客相待,就請他住在中院雪蓉的舊室。江湄卻十分守禮,不肯居住內室。柳塘沒奈何,隻得讓他住在前院客室的裏間,就是柳塘當日獨眠時常住的地方,衾枕原已齊備。江湄進到房裏,便說:“這裏很好,老伯快請安歇吧。”柳塘還問他用什麽,江湄說:“躺下就睡著,什麽也不用。”便催柳塘返室。柳塘出來向張福等說:“天不早了,你們也快睡去,上房隻留一個老媽,輪流伺候病人好了。”說完,便回室中。

張福把前後院的燈全關熄了,將回門房,見江湄房中也已黑暗無光,心想,年輕人真是愛困,要睡就得睡,一會兒也等不得。想著,便回門房去。再過一會兒,合宅都已寂靜,隻後院太太房中尚有燈光。太太昏迷不醒,老媽伏案打鼾。柳塘屋中卻隻剩如豆的煙燈,柳塘躺在燈旁打盹,就算睡下了。隻有客室中的江湄,卻在醒著。他所睡的床,臨著窗戶,就坐在**,由玻璃窗的紗簾透孔向外張望。他方才自言夜深怕冷,完全出於假裝,隻為要住在這裏。至於他住下的原故,卻是因為王廚住室的物件,使他發生一種想頭。以為這些東西,在王廚身上並非小可,他雖然酒醉行凶,懼罪逃走,但他對這些財物,怎能舍得拋下?固然性命較財物為重,他為性命也隻得拋棄財物,不過總難割舍,他若逃了出去,就絕對不敢再回這塊地方來了。因此就靈機一動,想到:他是否會仍藏在宅裏?還想尋機會把東西帶走?

這想頭雖然離奇,卻未嚐不可能。王廚若藏在本宅,反倒是安全的處所。因為人人都以為他已經逃去,必向遠處追尋,對本宅反而忽略。何況張宅故家巨室,空房極多,盡有藏躲的地方。江湄心中生此一念,雖然沒有決定,但已留上了神。又聽張福說王廚騙他進後院去,才向外溜走,這是懸揣之辭,他溜走並沒人看見。所以,又問大門是否已開,張福回說老郭出去請柳塘,見大門已在開著。江湄覺得這事實和自己思想抵觸,大門既開,必是王廚已走,他未必有這樣聰明,先把大門開放,設此疑陣,然後退回宅中藏躲。一個下等人絕不會的,何況又在醉後呢?但仍不放心,就又到前院看看,及至由魚缸中搜出鋪蓋,江湄才又把念頭轉回,覺得有了八成把握。因為王廚若因不便攜帶,把鋪蓋拋下,很可以隨便拋在地下,無須藏起來。既藏起來,顯見他本人還在宅中,隻圖暫時不被發現,等人靜時他再發掘財物,一齊帶走。當時恐怕柳塘驚慌,也沒對他說明,隻借詞住下,便令大家安歇,自己在客屋熄了燈,從窗戶向外觀望。

這窗戶的位置甚佳,可以看到中院和東西跨院的院門。客室旁邊,還有一道小門,通著現已荒廢的小園,若有人出入,也要從窗前經過。他由窗戶向外看著,心中尋思,自己的猜料大概不會錯誤,王廚若仍留在宅裏,他必定在今夜出來。雖然張宅空房甚多,盡有藏身之處,隻要有食物可以度命,就藏上十天半月也沒什麽,想藏得日久,愈於他有益。不過,若是太太身死,驚動來官廳,把事鬧大了,王廚勢必深藏不出。如今太太沒死,家中已然平靜,還能不急速逃走麽?而且即使他想長在宅中藏躲,也必趁夜中把鋪蓋卷取出來,另藏別處。因為在魚缸內,明日必被發現,隻一發現鋪蓋,便有人會猜想他仍在宅裏的。現在事情隻有一個疑竇,就是當時大門開放,自己實不能想象他會有這樣聰明,能設疑兵,開了大門又退回藏躲,因此才不能決定,也沒敢聲張,隻留在這裏暗地伺察。倘若今夜沒有形跡,到早晨起床,我還要設詞參觀房屋,把各院都細瞧一遍,方能自認神經過敏,料事錯誤,放心回家呢。

江湄真是少年好事,但也因為對柳塘的感情,又痛恨王廚毒惡,就不辭辛苦,作了義務偵探。過了半晌,見前後院仍是靜悄悄的,毫無動靜,他的自信心才有些搖動。自思,難道真料錯了?不料這時耳中忽聽得床下有細微聲音,他方自一怔,隨又聽得一聲。好像是一個人要嗆咳而又竭力忍住,喉嚨中哽哽作響。江湄眼珠一轉,悚然自思:我隻向外麵瞧看,哪知這東西竟正在身下藏躲,現在可被我尋著了。初想,自己動手捉他,任他情急拚命,也不怕逃出手心。但又想,捉住他應該如何?柳塘既不願聲張,結果仍得釋放,豈不便宜了這小子。而且還怕他信口亂說,把秘事全翻騰出來,反使柳塘受辱。想著,就慢慢躺下,蓋好被子,故意想作翻身,把床震得發響,隨又吧噠著嘴,發出很輕微的鼾聲,但眼睛卻在睜著。過了很大工夫,才覺床下微有響動。一個人頭探了出來,一步一停,十分緩慢的,由床下往外爬,直爬到門口,才停住回頭,向**看看,便立了起來,悄悄拉開門走出去,這人正是王廚。

原來,他自從傷了太太,跑入西跨院去取東西,因聽女仆叫喊,心中慌亂,就隻把鋪蓋卷上,向外跑出。到了院門,恰恰碰上張福、老郭由外麵跑進來,忙掩在門內,又見張福向門內喊叫,隻可擲下鋪蓋,走出答話,把二人支進後院。他拾起鋪蓋,便向外跑,這時隻想逃命,直往外衝。到了大門口,知道門房無人,就把門開了,正要邁步出去,不料耳中忽聽得一陣皮靴聲音,發自巷的北端,忙止步探頭一看,隻見在兩丈以外,有一隊穿黑衣的人,步伐整齊的走過來。王廚知道是警察巡夜,也許是按時換崗,嚇得他縮身走回,到客廳窗前站住發抖。心中這時已驚得清醒了,他本打算暫躲一下,等警察過去,再出門逃走。但在驚懼中間,不禁由警察想到自己所犯的罪,現在凶案尚未泄露,警察不知門內出了人命,自己尚無危險。但到明天一行報案,全天津的警察都要捉拿自己了,若被捉住,必得償命。欲語說,先死容易後死難,還不知要受什麽罪呢。自己必得遠走高飛,跑到沒人認識的地方,才能免禍。

他一想到逃走,立刻摸著鋪蓋卷兒,又記起自己尚有許多財物,留在西跨院內,若要逃跑,必須手頭富裕,否則仍得淪落他鄉,也許根本走不出去。我不帶那些值錢的東西,隻帶這卷鋪蓋能頂什麽?想著,咬咬牙,就要重進西跨院,但又怕張福、老郭出來撞上。正在這時,忽聽外麵有皮靴聲音,入耳甚響,知那隊警察已到門外,他更是悚然一驚。想到,後院女仆一直喊叫了半天,這時張福、老郭進去,才不喊了,但隻怕警察是經由上房後麵那條街過來,曾聽見喊聲,特意繞到大門來看。他這樣想著,越發賊人膽虛,疑心生鬼,隻覺皮靴聲音已進到門內。其實是因為大門開著,音浪直入無阻,故而聽得真切,實際上警察已越門而過了。但他一時張皇,隻聽得越來越近,未及再聽愈去愈遠,就慌得向客廳跑去,順手將鋪蓋塞在空魚缸內。進到客室,先蹲到桌下,覺得不妥,又跑入裏間,鑽進床下,方才藏好,耳中卻聽著靜悄無聲,才知自己錯了,警察並未進門,白張皇了半天,便想重新出去。但轉念一想,自己的命與財產都在這裏,若不攜帶走,便逃出去也無以為活,現在隻有冒險把東西取出,再行逃走。不過現在張福必已發現太太被殺,就要出去報官,也許先到西跨院尋找,否則叫了官人來,也必到西跨院察看,因此,自己現在還不能前去發掘財物,萬一被人堵住可就不得了。而且現時便逃出去,半夜裏也沒處投奔。張福一報案,地麵上必加緊搜尋,說不定當夜就被捉住。不如索性大大膽子,就藏在這裏。好在大門已開,人們必認為我是逃走了,不會在宅內尋找。我等事情過去,再溜到跨院把財物掘出,或者還能另外撈摸些值錢東西,帶著一走,還可以看情形行事。若能在廚房偷取食物,我幹脆給個不走,就藏在這裏,宅內地方大,房間多,房上房下,地上地下,足可以藏得住。等過十天半月,案子冷了再走,更可平安無事。但這客室裏卻不大妥當,少時主人必然回家,招待查案的官人,慰問的親友,都得到客屋來,我得趕快換個地方。想著,方要出去,但這時老郭已出門給柳塘報信,張福又去請大夫,都由院中經過。張福臨走,又叫一個女仆守在前院,等候主人回來開門。於是王廚便被困在客屋,不敢出來。及至柳塘回家,院中更不斷有人來往,王廚焦急非常,但偷聽人們出入時的說話,知道太太並未喪命,尚有生望,心中頗覺安適。因為他殺人原出於一時怒恨,事過以後,自知已成人命凶犯,也很後悔。這時,聽太太性命可以無礙,自己也免脫重罪,自然引為幸事。而且宅中未出人命,便不致驚動官人,自己的危險也減少許多,這樣或者在延醫以後,家人便可安歇,自己今夜也許能達到目的逃走。想著,又待了一會兒,忽聽主人在院中和人說話,跟著便相偕入室,原來有客人住下了。王廚覺得事出意外,暗叫倒運,隻得屏息靜伏,偷聽**聲息。不料**的人,不住移動,似乎並沒入睡。

哪知這正是江湄坐著向外窺視的時候,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所要捉拿的人,正在身下咫尺之間。及至王廚偶不經意,張口呼吸,被床下灰塵嗆了一下,鼻中發出聲音,江湄才明白了,急忙躺下裝睡。王廚聽見鼾聲,又過了半天,才敢從床下爬出來。看**的人仍在酣睡,就大膽走到外室,站著怔了一下,便出了客室,到了院中。江湄早已由**跳下,悄悄跟了出去。見王廚躡著腳,一直奔西跨院,走了進去,就隨在後麵。王廚到跨院裏,直入他的臥室,不敢開燈,從桌上摸索半晌,才劃然一響,點著了一個紅蠟頭兒。他用手掩著,放在床下,隨即蹲在床前,伸手動作,當然是掘取地下的東西。及至掘了出來,先放在**,又把牆上所掛衣服取下疊好,再將鈔票金飾掖入衣眼中間,連床下的四筒鴉片煙灰,也塞在裏麵。然後用一塊包袱皮緊緊裹了起來,才把這二尺多厚,一尺見方的全部財產,提在手裏,又立著怔了一下。江湄由窗外看見他的臉部,在燭光陰影中間,搖動幾下,似有所思,隨又眼珠亂轉,射出凶光。

江湄暗想,他還不走等待什麽?想著,就見王廚伸足到床下把殘燭踏滅,房中立時黑暗,又進了旁邊廚房,劃亮了兩支火柴,似有所覓,不大工夫,又出至院中。江湄眼尖,看見他左手提著包裹,右手卻另拿了件東西,仔細端詳,才知又是一柄廚刀。看來,廚房的刀真不少,一把傷了太太,拋在上房;那個二師傅老朱,到江家去另安廚房,當然要帶把刀;王廚這時手中又是一把,總計已有三把了。故家巨宅,年代久遠,一應什物,隻有陸續添置,卻不糟踐折變,所以什麽都是富裕的。所謂破家值萬貫,舊室有餘財,就是這種道理。但當時江湄看著卻瞪大了眼。心想,這小子又拿出把廚刀,意欲何為?哪知王廚竟又起賊心,這賊心是由於人貪婪不肯知足。他本來隻想把床下財物掘出來帶走,便認為如天之幸。但把財物掘出以後,心中又想,自己惹下這樣大禍,在天津絕不能再呆下去了,隻有回老家躲著。現在手中雖有不少財物,但在鄉下也置不了幾畝地,依然不能長久存活。往後便再出來,到北京或是別的都市混事,不特還有危險,而且也不易再遇著這樣的機會,哪裏還能有闊太太體己我呢?若隻仗著工錢,除了澆裹,十年也剩不下包袱裏這點東西。我現在已就是已就了,反正犯了案夠我活的,趁著還沒離開這個門兒,何不再幹上一回,多落幾個?他心裏一轉,便想到柳塘身上。柳塘家中很有些古玩,一件是舊式打簧金表,表鏈極粗,還有塊貓兒眼的表墜,以外就是一隻翡翠扳指。王廚聽人說過,往年曾有人出過上萬的價錢,柳塘未肯出去。他垂涎已非一日,所以這時心想,隻要把這兩件東西弄到手裏,便可以終身做富家翁,就不必度鄉農日月了。逃到較遠的都市,把東西變賣了,娶個漂亮的老婆,足供一世安享。主人那樣軟弱,隻要拿刀向他一晃,便得雙手獻上。他若善財難舍,便再來條人命也沒什麽,好在我的腦袋原就在褲帶上掖著啦。想到這裏,立刻又由貪念引起凶心,就由廚房尋著一柄上了鏽的舊刀,提著走出西跨院。

江湄見他又取出刀來,就知道他又起了歹心,不覺暗自奇怪。因為一個人殺人行凶,是需要勇氣的,但勇氣並非能夠長久存在的東西。殺人時隻為偶然激起勇氣,但過後就許完全消滅,變成十分怯懦。常有凶犯到被捉時,形狀頹弱可憐,絕不如常人所想象的那樣凶悍,因為他的勇氣已被悔懼銷蝕淨盡了。便是自殺也是如此,一個人遭遇極大刺激,無論是由於憤恨悲痛,以及灰心絕望等等原故,都可以激發勇氣,助他自殺。但必須趁著初受刺激,勇氣正盛的時候實行,若是耽誤過去,再提自殺的勇氣,便不易了。譬如一個人犯了重罪,明知被人捉住,將要受盡折磨,慘於百死,本該自盡力圖避免。但他會隱忍苟活,直到受盡折磨而死。這就是因為他耽誤過最初的時機,後來再想自殺,也提不起勇氣,隻有等待自然結果了。

這時,江湄見王廚才殺了人,本該悔懼失智,逃竄如狗,卻竟在當夜又提刀謀人,他的魄力未免太堅強了。但沒想到他這勇氣是由於求生避禍,以及種種貪念所引起的。實際也和方才那次一樣,初念並未想真個去殺人,但逼到分際,凶心一起,就不是他這腦筋簡單的人所能抑製的了。江湄想著,悄悄隨在王廚後麵,見他出了西跨院,就進了中院,直奔柳塘住的房間。因為窗上微有亮光,使他知道裏麵有人,先從窗簾縫隙向裏張望一下,才又走向門房。江湄已明白他是意在柳塘,暗罵,好狠毒的東西!才傷了主婦,又來圖謀主人,不知你和主家有何深仇!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將要怎樣。江湄本是遊俠人物,又曾學過武術,身手矯健,向來在下等社會裏,和所謂雜霸地來往,在他們身上尋取生發。但表麵上卻是翩翩處世,文質彬彬,因善良人非常忠厚,對上等人更能溫雅,所以沒人知道他的底細。這時,他毫不張皇,隻遠遠看著。王廚到了房門前,江湄以為門必關著,得費他一些時間撥開。卻不料他伸手一推,門便開了,不由埋怨柳塘疏忽。家中才出了事,竟不關門便睡了覺,但誰又想得到,凶手仍在家裏呢?

當時,王廚推開了門,正要邁步進去,又立住稍一遲疑,把那包裹放在門前階上,才躡足走入。江湄好似閃電般跳到門口,先把包裹拿起,放在地上,用力一推,那包裹便沿著窗根,毫無聲音的滾到遠處。再向門內瞧看,見裏間屋也未關門,煙燈的微光由門簾透出,王廚已到了門旁,由簾縫往裏窺看,隨即掀簾走入。江湄急忙奔過去,補了他的缺,也貼在門旁,向裏窺視。見王廚已立在房中,柳塘正躺在**睡覺。身上蓋著被子,頭兒已墜到枕下。王廚看著他,又向四外張望,見柳塘的長袍和背心,都搭在椅上,就走過去將長袍翻動,露出背心上掛的表鏈。他便將金鏈提起,那隻金表和表墜都由口袋中露出,他又釋手放下去,隨把手中的刀,輕輕擱在桌上,便用兩手去解表鏈。因為那表鏈的上端,是一個帶機關的小圈,套在鈕孔上的。王廚手拙,解了半天,也沒解下來,隻得用力去撕,偏那背心材料堅固,竟沒撕破。他一氣就把背心從長袍上脫下,搭在臂上,又走到柳塘跟前,去脫那扳指。柳塘帶扳指的手,正垂在身旁,王廚伸手想把扳指脫下。

江湄看著,已知他意在偷盜,刀又不在手裏,便放了心。但看他湊近柳塘,心想,自己既已看明他的意圖,就不必叫他再驚動柳塘了。想著,便從喉嚨中輕輕發出咳嗽聲音,微細得僅能使王廚聽見。王廚才伸下手去,猛聽身後有了聲音,嚇得他打個冷戰,急忙轉身瞧看。見房中毫無異狀,方自一怔,忽又聽有嗚咽聲音,好似哭泣。因為聲音太低,聽不甚真,卻好像就發自房中近處,不由毛發悚然。又因房中隻有一隻煙燈,陰陰森森,使他不禁想到太太,方才請大夫的時候,尚在活著,這時莫非已經死了,魂靈出竅,前來尋我。想著,聲音又作,最可怕的是若有若無,耳中方才聽到,再一細聽,竟又沒了。他通身汗毛直豎,也不想再偷扳指,急忙挾著背心就向外跑。心裏還怕門外黑暗,不要看見太太的鬼魂。但走到簾外,並無所見,卻又聽得那哭聲又在身邊發作。他脊背一冷,便向院中跑去,隻覺手中拿的背心似被門框掛住,離手脫去,他不免暗叫奇怪。急忙回身向地下摸索,竟然蹤影皆無,他更嚇得六神無主。暗想,難道真的鬧鬼?東西握在手裏,好像被人奪去似的,再尋地下會沒有了。便是鬧鬼,也不會搶東西呀!想著,撞在門框上,把背心給拋遠了。但仍是不舍,又彎腰向門內摸索,不料那怪聲又在背後哭起來,同時一陣怪風,從屋角卷起,向他撲來。他夢想不到是江湄把奪去的背心,向他搖動,嚇得他幾乎失聲叫出,連爬帶跌的跑出門外。直跳到院中階下,用手撫著脖頸,心裏再也支持不住,隻想快跑,也不敢再尋背心,打算拿起包裹便走。

他記得放包裹的地方,用手向旁邊台階上一撈,不料卻撈了個空,再把兩手左右搜摸,仍是空無所觸。他忙低頭細看,借著窗內微光,看見台階上幹幹淨淨,並沒有一點東西。他不由目睜口張,心中驚急疑懼,直要發昏。自思,我明明記著包袱放在這裏,怎麽也不見了,這不是要我的命麽!又想,也許我記錯了地方,偌大包袱,便是有鬼也不會給提了走,必是我放在別處。就回想方才是由西跨院出來,也許找刀時放在廚房,要不就隨手扔在院裏。想著,便向西跨院走去,一路低頭尋視地下,直進了跨院的門。江湄看著,暗罵:小子還執迷不悟,尋找你的東西,竟不想有人跟在你身旁,便疑惑有鬼,也該嚇跑了,想見是貪心壯了膽量。我看你到底怎樣,就隨著也進了西跨院。王廚直奔入廚房,連劃了幾支火柴,各處尋覓。江湄在窗外看見他尋到窗前,又劃了一支火柴,便用背心向他扇了一下,因為廚房窗紙是破的,便把火柴扇滅。王廚心裏原就懷著鬼胎,覺得又是一陣陰風,不敢再找,忙向外走。但到了院中,又一遲疑,隨即進了他的住室,還劃火柴尋視。江湄暗自佩服他的膽量和毅力,居然還不逃走,仍在這裏流連不舍。想著,就從地下抓起一把泥土,輕輕向那住室紙窗上灑去,發出沙沙聲音,同時從鼻中發出“嗚嗚”兩聲。再逼緊喉嚨,學著婦人聲音,含含糊糊地說:“我死得好苦呀!你好狠呀!殺了我,咱們上閻王殿去打官司,你跟我走……”

王廚子在屋裏聽見,幾乎嚇得張口喊叫出來,知道太太準已斷氣,冤魂跟上自己,定要索命了!若不是他心中還明白自己所處地位,所犯罪辜,簡直就要狂呼救人了。但他驚恐之間,還能想到太太既死,自己殺人罪名已定,若被捉住,萬難逃死,故而堅忍不聲,寧可和鬼支持,或者還可僥幸。便咬緊牙關,壯著膽子,向外衝出。他這時才完全消失貪心,隻顧性命。到院中看了一下,黑沉沉的毫無所見。這時,江湄已躲到牆根,他也沒敢細瞧,心中更認定確是有鬼,當然無形,就向外奔去。江湄笑著把背心穿在自己身上,才隨著走出。到了外院,王廚還奔那空缸去,把鋪蓋卷拉出,但挾著走了幾步,又拋在地下。看樣兒是因為重貨已失,隻剩下這幾件不值錢的鋪蓋,帶著也沒什麽大用,就賭氣扔了。當時,便直奔大門口,江湄悄悄跟在後麵。見門房中燈火已熄,王廚走入門洞,便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知道大門必在鎖著,他還得慢慢開門,自己且莫驚動他。等過一會兒,又聽見有木器觸地的聲音,知道是把門閂落下來,快要開門出去了,就又逼緊喉嚨,發出哭聲叫道:“狠心的強盜還我的命!你還想活呀!”叫著,就聽大門嘩啦一聲開了。原來,王廚猛吃一驚,已顧不得輕聲行事,好在鎖已開了,就把門一拉,逃了出去。這一下已經把門房的張福驚醒,大叫:“是誰!”隨即跳起來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