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江湄已跟了出去,見王廚向南飛跑,直跑出老遠,方才放慢腳步。江湄卻徐徐跟著,隻覷盯著他,讓開兩丈路,贅在後麵。又轉了一條街,王廚向西走去,但已步履欹斜,搖晃不定,一看便知他神經已失常了。大約怕鬼心情還隻占一半,財物全失,手無分文,卻給他刺激不小,在恐懼中加以絕望,很夠他承受的。江湄想著,又跟他由西轉南,再走便接近了荒僻區域,不由心中暗喜。他準是心神迷亂,信步亂走,才向這僻靜地方來,自己正恐他走到熱鬧區域,警察密布,燈火明亮,在什麽鋪戶門前一坐,等待天明,便算無法處置他了。現在這小子居然向荒僻地方走,也許是命裏該當,要受報應了!想著,又跟著向前。到了河邊上,越發冷靜,連燈光都很少了。江湄詫異他這樣匆匆前行,好像有什麽目的似的。但往前越走越僻靜,他要上哪裏去呢?江湄卻不知道王廚是要奔前麵的大畢莊,去尋他那在花廠做工的兄弟,暫圖棲止,再有二裏路就可到了。江湄見他循著河邊,在堤上直走下去,河邊草木頗多,足以隱藏,就湊近幾步,隱在堤下,一麵走著,一麵又發出哭聲,仿著女人聲音,還是要他償命。王廚聽見,拔步飛逃,江湄也把腳步加快,趕著“嗚嗚”叫喚。

又跑了一程,忽見王廚停住步向後麵張望。江湄忙隱在樹後,口中仍繼續作聲。王廚竟舉步走回,似想拚出性命,也要尋覓聲音來源,和鬼魂見麵。江湄忙向後倒退幾步,仗著身體靈便,倏地由旁邊轉了個圈子,由王廚身旁抄過,在他身後又“嗚嗚”哭起來。王廚眼中隻覺得有黑影一晃,聲音又轉到背後,更認定是冤魂纏繞,就撲的坐在地下,喘籲籲地自語道:“我知道你不肯饒我,我也不怕。方才動手殺你,那是你逼出來的。當初咱們那樣要好,現在你竟翻臉無情,不許我挨你一下,我拿刀嚇唬,並沒想真殺你,是你自己把脖子抹在刀上,憑什麽跟我討命!”江湄在他說話時,又轉到左麵,口中仍不住作聲。王廚咳嗽一聲,拍著頭頂說道:“你是跟定我了,非要我的命不可,不要緊,我本就沒了活路兒。東西不知怎麽全丟了,隻剩一條窮命,還擔著一條人命,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這就死,你不用逼我!”

江湄聽了,心想,我正希望你這樣,要不然我也饒不了你,就又“嗚嗚”著說:“你跟我走。快走啊!”王廚道:“你別忙,我準跟你走,可是我得問問你,你這娘兒們怎這樣翻臉無情?當初那等要好,忽然一變心就再不許我上前,你是安著什麽心!是有了別人,還是討厭了我?你說說,我到死也要落個明白鬼兒。”江湄心想,我如何知道,把什麽話回答你。就嗚嗚地道:“你不用問,咱們閻王殿上說去。”王廚道:“你不說,我也不死。”江湄道:“你不死,我總跟著你,到天亮你就被官麵捉住了,慢慢也得死。”王廚聽了沒話,江湄也不再作聲,隻由地下拾起泥土,隨風向他拋去。過了一會兒,王廚忽又站起來,叫道:“得了,該死活不得,我反正是沒路兒了,我跟你去!”說著,由堤上走下河坡。江湄也上了堤,由樹後瞧著。隻見王廚到了水邊,立著不動。江湄揣摩他的心理,必是臨死又複遲疑,又揣摩鬼的心理,到這時候看見仇人將死,必然欣快,就又嗚嗚發出似哭似笑之聲。王廚回頭說道:“你不用催我,我這就下去!”說著,猛一頓足,就縱身躍起,撲通一聲,落入河中。江湄在堤上看著他跳入河中,跟著就沉了下去,隨又冒上來,兩手亂抓**,似要尋覓什麽可以攀援之物,這是自殺者的慣例。無論意誌如何堅決,但到垂死之時,沒有不後悔而掙紮圖生的。

江湄一躍到了水邊,向河中叫道:“王廚子,你要死了,這是罪有應得,你奸汙主母,到了兒還殺死她,真是萬惡不赦。若叫你逃了,那就沒了天理。不過我告訴你,張太太還依舊活著,並沒有鬼魂纏你,都是江大爺幹的。偷東西也是我,裝鬼也是我,成心逼你走這條路,你別怨我害你。你若不是犯罪虧心,也不信有鬼,絕不肯死的。倘若你死了也有魂兒,自覺冤枉,可以找我姓江的算賬,現在我就是替天行道的監斬官,看著你小命歸西。”江湄說著,王廚也不知是否能夠聽見,又沉了下去,跟著又冒起來,這次時間很短,上來一露頭兒,被河中急流衝著走了幾尺,就又沉下去了,半晌再也看不見了。論理,水麵上應該發出氣泡,但在黑夜卻瞧不清楚。江湄沿著河邊,又向下流走了幾十步,才見到他的身體又露出來,但已到了河心,順流而下。這條河是通海的,由水流的速度推測,大約在明日下午。便可到達海中去?做無盡期的漂流。也許喂了鯊魚,也許化為藻屑,隻是那清潔的大海,承受了他這付臭骨頭,長留汙點,未免遺憾罷了。

江湄站了一會兒,才由原路轉回,心中頗覺暢快。以為這樣的壞東西,留在世上也沒益處,自己把他送入濁流,卻是做了一件好事,而且替柳塘夫婦除了後患。柳塘太太不知怎麽一時失足,會上了這小子的當,如今想已後悔了。若容王廚遁去,久後必能知道太太未死,就許仍以私情挾製,前來訛索,更怕他窮急無路,不知要生出什麽風波。柳塘是清白人家,怎能受得他辱?我暗地替他除去後患,也算盡了友誼,同時還為我所愛的人盡了心。想著,徐徐走回。

到了張宅門首,見大門關著,舉手拍了兩下,裏麵便有人應聲問誰。江湄報了名字,開門走入,見著張福,才知方才王廚開門聲音,把他驚醒。起來見大門開著,不知是出去了人,還是進來了人,急忙先把門關了,又進內查看,把一家人全鬧起來了。結果查出江湄失蹤,柳塘也莫明其妙,正要派人到江宅去看呢。江湄也沒對他細說,問明柳塘尚在醒著,就叫他放心安睡。自己走進中院,到柳塘房中。柳塘正在吸煙,見他走入,嚇了一跳,就問:“你上哪裏去了?”江湄躺在對麵,低聲說道:“我已把王廚子送走了。”柳塘一怔道:“怎麽……”說著,已看見江湄身上穿著自己的坎肩,不由失聲叫道:“咦,你方才上這屋來過麽?”江湄笑道:“豈止我來過,王廚子還在這兒轉了半天。”說著,又回頭看看桌上,見王廚遺留的刀仍在原處放著,又見柳塘已把長袍穿上,就笑道:“您真太馬虎了,這桌上多了把刀,你自己身上短了件背心,難道一點都沒覺察?”

柳塘聽了,才看見桌上的刀,嚇得跳起來道:“這是哪兒來的?我被張福叫醒,睜眼見他立在床前,就穿上袍子,跟著上各處查了一回。隻查出你不見了,才想叫人到你府上去問。這當兒,回到房裏,覺得身上難過,倒下抽口煙,你就回來了。我並沒看見刀。隻是方才想要看時候,摸表不在身上,還當背心脫在別處,也沒尋找,不知怎麽到了你身上。”江湄點頭一笑道:“老伯,您方才和張福巡查各處,可看見什麽樣東西麽?”柳塘道:“沒有啊。”江湄道:“你是怎麽巡查的,院裏放著個挺大的包袱,您會看不見?莫怪王廚子殺人以後敢在院裏藏著,他是看透主家馬虎了。”柳塘大驚道:“怎麽王廚子會在院裏藏著?”

江湄道:“不錯,老伯,今天真多虧我犯疑心,好事,多事,才替您做了一次護衛,把王廚趕走了,若不然就許又出了凶事。王廚子這小子真厲害,他傷人以後,並沒逃走,隻藏在客室床下,一等人靜了又溜出來。因為他有許多體己東西,藏在西跨院,未得帶走,並且還要偷您隨身帶的幾件飾物,帶著刀進這屋來……”柳塘失聲道:“呦,是麽,他真……”江湄道:“誰說不是!您先別著急,聽我慢慢講。我起初還沒看出什麽,隻為一時多事,到王廚住室去看,發現他留下許多值錢東西,在床下藏著。我替他著想,這樣殺人逃走,損失不小,不知怎樣後悔。及至到了外院,又在缸內發現他的鋪蓋卷兒,才想到他或者沒走,在院中僻靜處藏著。不過當時還怕自己猜錯,白惹您擔驚,所以並沒說明,隻借題住在這裏,一麵考察他的蹤跡,一麵做您的保鏢。在客室熄燈睡下以後,料想王廚必從隱藏處出來,全神注在外麵。哪知竟有這樣巧事,王廚會在我睡的床下藏著。過半天才溜出來。我隨在後麵,看見他回西跨院去取了體己東西,又進了廚房拿了把刀,我才又奇怪了,不知這小子還要害誰。及至他溜進您這房裏,我才知道他是來偷您身上東西的,帶刀隻為防身,並沒害人的意思。”

柳塘道:“這樣說,他進來的時候,你正在外麵看著?”江湄道:“我就在門外,離這沒有幾步遠。”柳塘道:“你瞧他拿刀進來,怎能知道他不殺我,為什麽不喊呢?”江湄道:“我想看明白他到底意欲何為,當然得靜悄悄的旁觀。老伯可不要怪我大意,不顧你老身體危險,任他進到房裏。我若沒十分把握,也不敢這樣。因為我身上還有點小工夫,像王廚子那樣笨漢,十個八個也不放在心上。他若有什麽舉動,我可以像鷂鷹抓兔似的,把他抓出來,保險不致驚醒你老。”柳塘愕然道:“老弟你有這樣能為?”江湄笑道:“我小時曾從師學過武術,雖沒大能為,對付笨漢,還可以自信。不過當時王廚隻顧搜尋東西,居然把刀放下,我才放了心。後來他脫下背心,又去摘您手上的扳指。我隻怕把你老驚醒,倘一叫喊,他要跟你老動手,那就糟了。這才利用他的心理,裝作鬼叫,把他嚇跑,到外麵又搶了他手裏的背心。至於他的包裹,我早給扔到牆角去了,他在外麵找了半晌。我這照樣嚇唬他。直把他趕出門去,我還在後麵跟著。”

柳塘插口道:“對了,張福驚醒,就在那時候吧。”江湄點點頭,又接著把王廚跑到河邊,自己怎樣追隨不舍,裝作冤魂纏繞,最後竟逼得他跳河自殺的話,全都說了。柳塘大驚道:“他跳河了?真的麽?這倒奇怪。這兒的人並沒死,你竟裝作鬼魂,他居然相信,還被逼得跳了河。”江湄道:“這是心理作用。一則他自知下手太重,太太不易活命,所以一聽我的聲音,就信是太太魂兒來了,由於這個信,更要疑心生鬼。連風聲也當是鬼吹氣兒,走路踏著磚頭兒,也當是鬼拉腿兒,越怕心就越窄了。二則他若能偷出東西,隨身帶有財產,也還能由希望而生勇氣,偏巧我又把他的東西都搶下了。他空手出去,心裏不知多麽懊悔。他既怕犯罪沒處逃躲,又因身無長物,逃開也難活命,再加上被鬼纏繞,心中又後悔,又害怕,又懊喪,自然覺得沒法再活,不如趁早尋個解脫,就自己跳進河裏了。”柳塘道:“你就眼瞧著他跳河死了麽?”江湄道:“我不看著,難道還下去救他?這種萬惡東西,罪在不赦,我正恨不得殺了他。”柳塘點頭道:“咳,他落這樣結果,自然應該,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不過老弟你卻未免太過了些,他雖曾殺人,但被殺的還在活著,並沒有抵償的罪名,你就讓他走不就完了。”

江湄聽著劍眉一挑,衝口說道:“老伯,您也太厚道了!這東西的罪名,不用說殺人,隻論他的奴欺主,就該死的。”柳塘聽了這話,不由臉上發訕,很覺不好意思,咳嗽兩聲,沒有答話。江湄猛悟自己失言,烘的紅了臉,心中說不出的後悔。但是一言出口,駟馬難追,想收回已不可能了。當時僵得要命,他比柳塘還要難堪,不知怎樣解開這僵局才好。在焦灼中暗自尋思,柳塘太太的事,本是家庭秘密,外人怎能當麵提說?何況柳塘的身份,年紀,自己又和他非親非故,過不著說這深話。如今竟然失口,他怎麽能受得住?自己也太失體統,大家全難堪至極,恐怕以後不好見麵了,這可如何是好?想著,心中忽然一轉,想起個辦法,這僵局所以造成,隻為自己和他交情不夠,竟然揭穿秘密,所以使他內慚,自己抱歉。現在我若把自己的秘密也告訴他,叫他知道我也曾和他受過同樣的恥辱,他便能因同病相憐,而增加了感情交流,因而原諒我的冒昧,可把僵局解開。想著便道:“老伯,您覺得我對付王廚子有些太過吧?”柳塘正因“奴欺主”三字心中難過,聽他又提起這話,自然不好回答,隻哼了一聲。

江湄笑道:“我給您說個笑話。在若幹年前,有位官宦人家的太太,常到廟裏燒香,跟和尚很是熟識,被同族的一紳士,訪知這位太太在某街築有精舍,常邀和尚秘談,就和縣官說了。縣官派役查抄,居然雙雙擒獲,但為給巨室留臉麵,把太太給放了。隻以精舍中陳設物品為證,硬賴和尚是賊,從人家偷竊而來,就給押在獄裏,每天提出來打二百板,打完還押,也不審問,直把和尚打成殘廢,氣息奄奄,方才釋放出去,但不多日也就魂歸極樂世界了。人們以為縣官執法太嚴,和尚雖犯清規,總無殺罪,何致如此故意磨折,非要他性命不可。但後來細加考察,凡是和尚打官司,都得不到上風。再一打聽,才知縣官微時曾被和尚誘拐了他的太太,所以多年積恨在心,見了和尚便觸起舊怨,不自覺的便特別嚴厲處置了,您明白這意思麽?”柳塘聽了,愕然說道:“怎麽……難道老弟你也……”江湄苦笑點頭道:“是的,我就是那個縣官,曾遇過同樣的事,所以,這時看見王廚子的行為,就觸起我的舊恨,不自覺地做得太過了。”

柳塘望著江湄,怔了一下,又搖頭道:“老弟這樣年輕,又是翩翩公子,怎會……而且在我們那位老紳董,尋找小女時候,曾聽一個……別人轉述你府上仆人閑談的話,似乎說你性情不近女色,和女人沒有緣分,到這年歲還不肯娶太太,他們認為你肯救護小女,都是一向所未有的怪事。照這說法,你怎麽會經過……”

江湄接口笑道:“老伯,您要知道,我起初並不是和女人無緣的。舍下男女仆人,不過來了一兩年。他們隻看見我不喜女人,卻不知這是結果,並不是原因,我今天都對老伯說了吧。先父在世,原是一位武官,在陝西做總兵,以後又升了提督,至民國還做過幾年旅長。我自幼隨營長大,那時先父帳下很有兩位能人,我本身又帶些遊俠氣質,和他們朝夕盤桓,學了不少能為,還認識了許多江湖朋友,但都是背著先父幹的。到先父去世,我奉著家母回到天津,家庭日漸勢微。但是我已長成人,就常常在外麵和朋友做些並不違背良心,可是也許不合法律的事,著實落了不少錢。不過,近年我已悔悟那不是正人該做的事,早就洗手了。在前幾年不知是非,不憶深淺,胡作非為的時候,本來常在女人堆裏打混,但也多是女優娼妓一類。當時我因年幼荒唐,總抱著一種偏見,認為平常女子拘謹庸俗,毫無趣味,必得個豪放不羈,風流倜儻,和我性情相同的,才可以作為終身配偶,於是遊**多時,並無遇合。忽然一日在酒樓遇見一位多年不見的父執,問起我的近況,知道尚無家室,就去到家中,和家母見麵,商量給我保親。他所提的這一家也是有名的人家,行二的一位小姐,雖是庶出,卻是自幼嬌生慣養,還非常愛好時髦,騎馬跳舞,都很擅長,我聽著已對了心思。及至介紹見麵,容貌既好,舉止更大方不拘,我暗自欣喜,可遇著理想人物了。於是在那位父執撮合之下,很順利的定了婚約,跟著便行婚禮。夫婦愛情很深,她對我所做不可告人的事,很表同情,並沒鄙薄的意思,就是我在外麵和別的女人來往,她也不嫉妒,認為無損於夫婦的愛情。所以兩人好得蜜裏調油,我真把她當作畢生知己。我結婚半年以後,和朋友合股做了一次大規模的私販生意。不想半路被人查獲,貨物沒收入官,我的朋友也入了獄。我自己雖得幸免,但把虧空都背在一人身上,沒有力量償還,急得要死。我的女人居然肯拿出她的私財,救我渡過難關,我更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簡直把她當作主人,自居奴隸。凡是她的話,無論善惡好壞,無不聽從。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夫婦雙方互相尊重自由,她不幹涉我的行動,她每日在外應酬,我也不加考察。因為我已深信她的性情高尚,又有我們的愛情籠罩著,我既自問沒有對不住她的事,便也信她不會對不住我。誰想世上的事真有叫人料不到的。我在外麵,忽然聽見風聲,說我的太太和某家飯店的洋廚子有了不好的行為。我起初絕不相信,還恨造謠的人。後來有我一位盟兄,對我垂涕而道,言說曾親見我太太和那洋廚子同入旅館,勸我為著名譽,趕快設法。我這才信了,就暗地考察,果然實有其事。這無恥女人,不知是摩登過度,還是洋毒太深,有一陣專愛和西洋人交往。

在我們中國,西洋人除了買賣鬼兒,就是流氓,高尚的人很少,連他們自己,在若幹年前就有句諺語,說歐洲紳士,坐船一過好望角,就變成流氓。那還是沒開蘇彝士運河時候的話,現在更不能談了。至於我們天津交際場中的洋人,更難得有好的。這無恥女人專和這西人交往,已經聲名狼藉,哪知最後竟跟一個洋廚子姘上了。這洋廚子連國籍也沒有,隻是生得漂亮,她竟愛得不顧一切,好得形影不離。我訪查確實,就在一天晚上,帶著手槍,直衝入他們幽會的地方。恰巧房門沒關,我直闖進去。那洋廚子看見,嚇得張皇失措,我的女人居然麵不更色,滿不在乎的反倒讓我坐下。我本來滿腹氣憤,打算見麵便開槍打死他們,但一進到房中,也不知是看見女人,想起她的舊情,把心軟了,也不知是被她的安穩神氣給鎮住了,竟下不了手,隻頓足叫罵。我的女人向我說,現在既已被看破了,她也不想抵賴,我若容她說話,她可以說出個道理,打算個辦法。若不容她說,就請隨便處置。

不過她已早知會有今天的事,從前幾天完全預備好了,把我一切所作販私犯法的秘密行動,都已詳細記載在一張紙上,連同證據,交給了一個可靠的人。約定無事不要發表,隻等她和我發生糾葛,無論是打了官司,出了人命,那個人就把證件都舉發出去。叫我不但遭受法律處分,而且永遠壞了名譽,同時也叫人知道她是遇人不淑,無可奈何才別尋情人的。不過她不能告訴我所托的人是誰,我若不信,盡可做出來試試。我聽了她的話,不由怔了,她就又和我講理。說關於我在外胡行亂走,她並沒幹涉過一次,現在她隻交了一個朋友,我就不依不饒,未免太沒公道。她嘴兒吧吧的直說了半天,我又氣又恨,也沒辦法,隻有怔著一句話也沒有。她看我沒了主意,竟使眼色叫那洋廚子溜出去。我明明看見,也沒阻攔,因為知道女人的話不假。她早知我的脾氣,若發現她的曖昧行為,必有危險。這樣暗地設法預防,以她的為人,並非不可能的事。我這時若一發作,雖然快意,卻必和他們一齊跌入深淵,斷送終身。想想自己的大好年齡,前途希望,如今竟和一對下賤東西同歸於盡,豈非冤枉。因此一想,就失了勇氣,打算以談判解決此事,避免張揚,所以任那洋廚子走出去。自己和女人獨對,才問她對我有什麽不滿意,竟不惜自汙,結識這沒國籍的下等洋人。那女人笑著說,她有她的嗜好,她有她的自由,不勞我過問,而且事已至此,說這些也沒用,咱們隻商量怎樣辦吧。我聽了就反問她打算怎樣?她說打算離婚,不過我得把以前用過她的錢償還,而且要一萬元的贍養費。我當時負氣說,好,就這樣辦,一星期聽我回信,就走了出來。但是我當時並沒有許多錢,而且氣憤不平,隻可去和朋友商量。朋友們由我口中問出情形,大動公憤,內中有兩個最凶的,就要暗地下手,收拾我的女人和那洋廚子。哪知在這時候,竟泄漏了風聲。我的女人也知道我不是太好欺侮的,從那天以後,便提心吊膽的打聽。一聽說我的朋友都抱不平,要有動作,她也嚇壞了,就把她本身所有的金錢細軟,和我的一點浮錢,都席卷而逃,和那洋廚子開碼頭跑了。到我回家發現,她已渺如黃鶴。

這樣,我倒去了大病,很自欣幸。不過由此認識了女人的浮**心性,無法測度。我在外麵受許多女性的愛慕追求,對她們任意玩弄,向未遭遇失敗。哪知家中女人竟把我輕辱淩賤,看得比下等洋人都不如,真不知是什麽道理。由此我就十分傷心,對於女性連玩弄也不屑了。一晃二三年,眼睛不看,口裏不提,可是一種隱恨,存在心裏,到今日遇見了同樣的事,竟不自覺地發泄出來了。老伯不要笑我。”

柳塘怔怔地聽他說完,才籲口氣說道:“原來老弟也有過這樣隱憾,不過……現在咱們開誠布公,無須避忌,你當然知道我的事了。我年過半百,又是續娶,出這種事還在意中,惟有老弟可太奇怪。像你這樣的年紀相貌,多麽心高的女子,也能滿意,何況夫婦還有很濃厚的愛情,她怎竟忽然變節,自己甘心投入泥塗?”江湄道:“這就叫人心難測,女人心尤其沒法把握啊。不過您這件事,卻要另當別論。太太確是一時失足,現在久已悔過,要不然還不致惹出殺身大禍,您總得特別原諒,到傷勢痊愈以後,應該相待如初。不比我那女人甘心下流。我曾立誓對她不能諒解。”柳塘點頭道:“我不用老弟相勸,早已想開了,當然要原諒她。不過老弟那位太太,後來落了個什麽結果?你知道麽?我想當然不會好的,十有八九,她必得被那洋廚子拋棄,落魄不堪,仍舊回來尋你。”

江湄搖頭道:“您猜錯了,並不是這樣。她若能回來,倒還不錯呢,可惜永遠回不來了。她和那洋廚子走的時候,帶有兩三萬元錢,直奔了上海,居然還在社會上出了陣風頭。後來錢花完了,那洋廚子竟異想天開,因為他受過幾天教育,能裝上等人,早已弄了幾種假國籍護照,存在手裏,這時就利用起來。今天冒充南美某小國的什麽官,到滬遊曆。明天冒充歐洲某小國的什麽官來滬考察。借著名義,向各處商店賒買貴重物品,轉手變賣,得了錢就胡亂揮霍。到賬條塞了大門,將要被人控告時,他就帶著女人,一溜煙跑了。到華南各埠,仍打著某國官員來華遊曆的旗號,到處使用舊手法,騙了錢就開路。鬧得積案累累,他們竟又轉頭北來,連騙了幾處地方,最後到了哈爾濱。他不該貪心太重,居然自稱是某國派來的要組織領事館,聯絡當地報館,發表新聞,又大請其客,一時發昏,叫女人出席招待。有人因他的太太竟是中國人,起了疑心,就暗地對他考察。他還毫無所覺,仍借著名義,向商店要了許多首飾皮貨,都留在旅館,吩咐等明天請人看過,再付貨款。可是一到明天早晨,他就帶著女人奔了車站,另開碼頭了。哪知他在飯店請客那次,欠了幾千元的賬,飯店主人早已留上了心,派人監視。及至他上火車逃走,還看明是買了去沈陽的票,那飯店經理不動聲色,跟著坐飛機追去。這對寶貝到地方一下火車,就看見飯店的經理,正拿著賬單等候。洋廚子嚇慌了,隻得善言相央,把騙得的東西變賣現款,如數償還。那飯店經理還要他賠了飛機往返票錢,方才含笑而去。他前腳走開,一對寶貝還沒容得措手,哈爾濱的騙案已然發覺。幾家商店把他控告,官廳查明他們的去處,一封電報打過來,他們便被捉獲,又給解回哈埠。一經法院偵查,偽造護照以及詐騙等等罪名,全部發露,於是洋廚子被判二十年徒刑,簡直命中造定,要終身享受安樂茶飯,永為高樓寓客了。女人卻減少一半,隻判了十年。在她入獄一年以後,就是去年冬天,不知怎麽想起了我。更不知費了多少周折,居然來了封信,滿紙都是悔罪言詞,求我念著舊情,設法救她。”

柳塘道:“你竟沒管她麽。”江湄道:“這是法律問題。既已判決,神仙也沒法辦,何況還遠在千裏以外,我去了也是人地生疏,一籌莫展,至大見她一麵,又有什麽用處?何況我曾立過誓,絕不再見她了。不過,我也不能過於寡情,隻從郵局給她寄了五百元去,供給零用,至於這錢是否能到她手裏,我也管不了許多了。”柳塘道:“這樣倒也罷了。不過我真為老弟抱屈,憑你這樣的人,也會受女人的淩辱,由此可見,世上的事難說。譬如人的口味不同,有的愛吃銀耳、燕菜,有的愛吃雞鴨魚肉,雖然所好不同,卻還都是正味。但有人對正味竟不喜愛,反把臭豆腐當作美食,那就不能以常理論了。這種人當然是不很多的,可是老天偏叫我們遇上。”說著,歎息一聲,看看江湄,恐怕他再說到自己身上,就又搖頭說道:“好在已經都過去了,我們隻當過眼浮雲,可以不必再想她們。不過老弟年紀還輕,很不必為一時的打擊,便自灰心,況且還有太夫人在堂,你應該趕快再娶一位淑女,宜室宜家,給老太太稍娛晚景。”

江湄道:“我倒不是堅持不娶,而且也常有人提親,不過我因有過去的經驗,就不敢輕舉妄動。再則我過去行為不正,操業不端,自慚已非正人,不願作踐人家名門淑女,可是中下階級的女子,我又看不上。”柳塘道:“老弟,你太客氣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要肯改,就如同雲過天清,太空不滓。以前種種都譬如昨日死了,何況老弟年華正盛,來日方長,悔過向善,將來盡有前途,何苦這樣妄自菲薄呢?”

江湄道:“老伯太重看我了,不過我還有個意思,我原先那個女人,固然喪心病狂,一切對不住我,然而我自己也有不好。就是她家中比我富,門第比我高,嫁給我好像紆尊屈貴,我娶她好像高攀,這已經錯了一步。尤其在婚後,我不該信任她的愛情,承受她的恩惠,把她的私財用了許多,這一來我真是自低身份。她也自覺對我有恩有德,認為我的性命是她救的,事業是她成全的,她簡直成為我的恩人、主人,很可以一切自由,無須忌憚。我若管她,就是忘恩負義了,其實連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所以那次把她和洋廚子堵在房裏,我空拿著槍,不能開放,八成是為這個原故。而且她也振振有辭,對我有得說嘴,事後朋友都譏誚我怯懦。我隻有自己難過,沒法分辯。就到現在,我每一想到她在獄中受罪,仍覺心裏不安。實在算起來,她所拐逃的財物,比我所花她的錢還多,足可以相抵。不過她的好處總是好處,我每一想起,就覺良心上有塊汙點,恐怕永遠除不掉了。所以我因此生出一種偏見,認為男子不可妄受人恩,尤其不可受女人的恩,如其這女子是他的妻,就更得特別小心,萬萬不能受她的好處。夫婦雖以情合,可是丈夫絕不該欠妻子的情,否則就無法駕馭她,家庭間將要多事了。若是妻子曾受丈夫恩德,倒是一樁好事。因為男子心胸寬大,把這恩德視為當然,不會居功挾製,妻子卻因感激丈夫,越發盡心守分了。

我記得看過一篇西洋小說,一個富女被兩個男子追求,她已決心在兩人裏選擇一個。一天和甲男子在郊外馳馬,偶不經心,忽然被一隻野獸把馬驚了,脫韁亂跑。她跌落下,被馬拖出老遠,眼看性命難保,幸而那甲男子舍命追去,把她救了。同到家中,富女自然非常感激,言語中露出以身報恩的意思。甲男子大喜之下,便在宴會中對著眾人,自誇勇敢,得意忘形,不由說出居功的話。富女聽著默然無語,那個乙男子因情敵占了上風,自知絕望,在席上正自懊喪。忽然聽見甲男子的言語,看見富女的情形,心中立刻得了主意。到了次日早晨,他提議和富女同出馳馬,走在路上,故意來個馬失前蹄,把自己從馬頭前跌下去,被馬踏傷臂部。幸而富女把馬拉住,救他起來。回到家中,他就感激涕零地逢人便訴,說自己當時怎樣危險,若不是富女相救,此際早已骨肉糜爛,這性命完全由她保留的,此後生活一日,都是她賜與的。那富女聽著他的話,隻是默然思索,也不作聲。那甲男子聽著,卻訕笑乙男的懦弱,堂堂男子,受女人保護,還不以為恥,逢人便告,真是愧煞須眉。哪知過了兩日,恰值富女生日,大宴賓客,甲乙一同在座。三杯之後,富女的母親起立向眾人報告,說女兒已經選得她的丈夫,要當席宣布定婚。眾人聽了,以為中選的必是甲男,都向他鼓掌致賀。甲男也自覺舍我莫屬,得意洋洋。不料富女母親再說下去,竟指著乙男子,是她女兒選定的終身伴侶。眾人出於不意,全都大驚,甲男更是惶惑失望,中途離席而去。到事後有人向富女詢問,何以有這驚人的變化?富女說這是當然的道理。我本身廣有財產,別無希求,所望的隻在嫁了丈夫,得到安樂家庭,享受幸福。若嫁給甲男,絕對不能如願,因為他曾救過我,自覺對我有莫大恩德,在沒定婚時已經這樣居功,到結了婚更不知如何狂傲,我恐怕不能長久忍耐,結果可想而知。至於乙男,卻曾受過我的恩德,現在已這樣感激,結婚後必然更能對我牽就體貼,便是我有什麽不好,他念著舊情,也要忍耐,不致過分妨礙我的自由。我所需要的丈夫正是這樣的男子。為什麽要一個對我有恩的丈夫,時時挾製我、管束我呢?這段小說,雖然隻是一種西洋女子的人生觀,在我們看來,當然更是可笑的偏見。但內中也有至理,女子既然不要嫁有恩的丈夫,我們男子就更不該受老婆的好處,我就是這小說中女子的信徒。”

柳塘接口道:“這樣說,你也和那女子一樣,必得遇著受過你的恩德,能夠感激你、服從你的女人,才肯娶呢?”江湄搖頭笑道:“那倒不然。我隻是說以前錯了,以後再娶女人,絕不要比我家世高貴的,財產富厚的,而且寧可叫她受我的恩,我萬不受她的好處。可是因為這個,事情就難了。我方才說過,以自己是個墮落不堪的人,萬不配高攀世家舊戶,可是找比我身份還低的,隻有陋巷蓬門的小家碧玉。無奈,那種人又沒有家教,粗俗討厭,所以我久已不作此想了。”柳塘道:“你還是妄自菲薄,依我看,你這樣翩翩少年,又精明,又老成,隻是喪父太早,未受羈勒,未曾學問,挺好材料,無所剪裁。又因才氣縱橫,不甘寂寞,以致走入歧途,弄成江湖遊俠行徑,所幸陷的不深,很易改正。我很希望老弟能折節讀書,把氣質改變一下。憑你的聰明才力,將來必然不可限量。”江湄道:“這太好了,您所說正中我的病根,我向來接近的人,都是江湖市井,不知不覺的就受了熏染。不過我還有自知之明,時常自己檢點,假裝局麵。近年才明白假裝是不成的,在下等人堆裏,自覺還很文雅,隻一接近上等人,就顯出粗俗,自己慚愧,連話也不會說了。”柳塘道:“那倒不然,老弟的外麵確是儒雅,大有世家子弟的派頭,隻是對道理不大透徹,所以思想行事,都有些不合正路,這就是質美未學的原故。我雖淺陋,好在比你年紀大些,以後可以常常過來談談,再給你選些書看。”江湄道:“我就隻求老伯教誨了。”

柳塘笑道:“談不到教誨,不過我讀書半生,心中多少有些積蓄,很願意發揮發揮。”說到這裏,忽然想起在老紳董給唐棣華作媒,在飯莊會麵之時,自己也曾勸唐棣華念書,這當然是自己的一種癡想。也許是因為沒兒子的原故,遇著少年便特別愛惜,總想把他造就成自己這一通達瀟灑型的人。可惜唐棣華不夠材料,又是全副商人腦筋,不肯承受我的好意,也隻得罷了。現在,這江湄卻是聰明開豁,可以造就。又想起當日自己與唐棣華的關係,和對他的希望,現在已是瓦解冰消,我本想把女兒許他,他卻和我下堂的姨太太敘起舊好,未免豈有此理。玉枝的婚姻,竟隻曇花一現,馬馬虎虎又取消了。她真運氣不好,無端又受了傷,卻因她受傷,我才認識了江湄。想到這裏,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一件事情,同時又悟到江湄方才所說娶妻問題,要使女子受自己的恩,卻不可受女子的恩,聽著有些支離,這時才明白他有用意。怪道老紳董聽他家仆人說他素日躲避女人,但自從救了玉枝,竟特別上心照顧,肯冒著槍彈給請大夫,認為奇怪。原來就在變亂之夜,已發生五百年前孽冤,一見鍾情的奇跡了,這倒是件好事。想著,隻望著江湄出神。江湄看看,似乎隔著肚皮看出柳塘心裏想的什麽,臉上有些發訕,把眼光避開,不敢和他相觸。柳塘笑道:“老弟,你也夠乏了,請還安歇去吧,這時床下不會再有第二個王廚子,你可以放心去睡了。”江湄道:“現在天也快亮了,我要回家了。”說著,便脫下柳塘的背心交還,又道:“王廚子還有個大包裹丟在院裏,沒處交代,您當然不會要的,我看就給門房張福的兒子寶山吧。”柳塘聽了,自然唯唯答應。江湄所以這樣辦法,隻因為王廚包裹裏多有太太的東西,若被柳塘看見,又多添一層惡劣印象,對日後的感情很有妨礙,故而趁早給了別人,以掩太太過去的罪惡。

當時,柳塘答應了,江湄便走出去,見外間放著個大包裹,知道是張福在院中尋著,放在這裏的。江湄便不叫柳塘相送,自己提著包袱,走了出去,到門房見張福、老郭都睡著了,隻寶山還坐著吸紙煙,就走了進去。寶山忙立起說:“少爺要走麽?”江湄點頭道:“我回去,明天再來,你就在這邊伺候老爺,那邊有我家下人,足夠用的。”說著,又問:“你可成家了麽?”寶山一怔道:“成過了。”江湄道:“好,這兒有個包袱,送給你們太太,可得立時送回家去,交給你太太,不許在這兒打開,不許告訴別人。”寶山看看那包袱道:“這不是王廚子的麽?”江湄道:“你不用問是誰的,反正現在已沒有主兒。你家離這遠麽?”寶山道:“不遠,就在這街後頭。”江湄道:“那麽,你立刻送回去,我在這兒替你聽門,你回來我再走。”寶山道:“何必這樣忙?”江湄道:“我就為立時把它消滅,若等到明天,就有人看見了。”

寶山聽了,明白他是要消滅王廚的痕跡,免得被人猜議,再生事端,卻沒悟到江湄的真意。當時不便違拗,隻得說:“那麽,我就去,還得勞動您看門。”江湄道:“你快去快來好了,到家把包袱放下,不許瞧看,立刻返回。”寶山應著,又謝了一聲,提著包袱直跑出去。到了家中,扣門許久,才把他的愛妻淨蓮驚起,開門接進去,到了房中,淨蓮見他提著大包裹,就問:“這是什麽?”寶山道:“一言難盡,等我有工夫再跟你說,現在你給收好了,我這就得回去。”淨蓮道:“瞧你忙得這樣,包袱裏麵倒是什麽?”。寶山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是歸咱們了,你可以打開看。”淨蓮道:“是麽,咱們就打開看看。”說著,就解扣兒,寶山想走,卻又動了好奇心,便幫她打開。隻見裏麵盡是男子衣服,一團團的卷著,寶山認識都是王廚常穿的。心想,隻這些男子衣服,怎江少爺說給我女人呢?淨蓮也說:“就是這油包似的舊衣服呀!”寶山無意中把衣服拿出來,猛見由裏麵滾出許多紙煙鐵匣,打開看時,裏麵全是煙膏煙灰,隻這幾筒已所值不菲。再提起一團,又落下個布包,淨蓮拾起,才發現了金飾和鈔票,叫道:“呦,怎麽還有這個呀!”寶山點頭道:“這才是送給你的,江少爺說的不錯。可是,王廚子哪兒來的這些東西呢?”淨蓮看見這些東西,詫異非常,定要寶山訴說來由。寶山被她纏住,隻得把事情草草說了。淨蓮嗟歎不已,寶山才得走出家門。

回到張宅,見江湄正在門口站著,便說:“少爺,您多辛苦了,我給您叫洋車去。”江湄道:“不用,你怎耽誤偌大工夫?大概跟你太太談得很久,把包袱裏東西部給估了價了,還值幾個錢麽?”寶山不好意思,隻得說謊道:“沒有的活,我放下就回來了。”江湄笑道:“你少騙我,你的臉上寫得明明白白。隻看方才臨走時候滿臉納悶神氣,好像罩了層霧似的,現在你眉開眼笑,眼珠都分外透亮,露出心滿意足,我敢斷定你不但看了,還跟太太談了個足興。對不對?你說。”寶山知道被他看破,不能抵賴,隻好苦笑道:“隻怨我女人拉住我一勁兒叮問,不說不放。”江湄道:“你招了,還算聰明,若再抵賴,我非罰你原物交還不可。快進去吧,我走了。”說著,便下階揚長而去。

寶山看他走遠,才關上門,心想,這江少爺真是精明。其實,我跟他年歲相差不多,我自覺也夠伶俐,也見過世麵,經過磨練,不知怎麽見了他就總覺有些發怵似的。他的氣派自然有身份關係,可是,這威風煞氣是哪兒來的?想著,就關上門回門房睡覺去了。這一夜過去。次日柳塘起床,便到內院去看太太。見她居然情形甚好,雖仍昏睡,卻能呼吸勻稱,似乎已經脫離險期,頗有希望。因昨日曾受大夫叮囑,不敢驚醒她,也不敢給她飲食。到了下午,太太才自己醒來,睜開眼看看房中的人,眼神還自發凝,似乎神智尚未清楚,過了半晌,嘴兒才動了幾動,卻仍不能發聲,跟著便又閉目睡著了。

天將入暮,江湄才把那位老大夫陪來。柳塘趕緊讓進上房,老大夫叫眾人退後,獨自坐到**,動手把太太頸上的纏布解開,把傷處稍加洗濯,給上了一種鮮紅色的藥膏,又重新纏好。這時,太太已被擺弄醒了,睜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稍為清醒了。那老大夫向她說道:“你的傷我敢保沒危險了,至多一個月就可以全好,隻是要自己小心,因為那氣管隻差一層薄膜兒沒破,才得保住你的性命。若是破了,我也沒辦法。現用藥叫它趕快生肌長肉,過幾天肌肉一長出來,就可以把氣管保護住了。現在還得特別留神,一點也不要動彈,不要說話,雖然你要說話也說不出來,可是頂好連想也不要想。”太太直著眼看他,仿佛也有些明白。老大夫說完,又取出一隻藥瓶,裏麵盛著醬色藥汁,向柳塘道:“你太太的傷總算有把握了。我這治法,和西醫不一樣,無須天天換藥。今天換這一次,就算末後一次,從此連纏布也不要解,等過二十天,我再把布解開,裏麵的肌肉就全長好了,連疤也不會落的。可是你們得信我的話,不要疑惑這樣長久纏著布,裏麵怕不幹淨,要生膿潰爛,自己胡亂擺弄,那就要壞了。本來西醫治這傷口,必須天天洗淨,天天換藥,什麽都要消毒,那還常出毛病,何況這樣纏上二十多天,不洗不換藥,恐怕悶也悶臭了。可是你們放心,我的藥有根,若聽我的話,有了舛錯,我敢抵償。不過,這三兩天裏得留神。不要叫她動彈,更不要給她飯吃,隻一天三遍,灌這藥水,每遍兩調羹,絕對餓不壞,藥裏便有補養東西。兩天以後,把藥喝完了,再給她稀粥吃,每頓也隻三四調羹,以後再不用吃藥,也不用去請我,十天以後,把她從板上解下來,仍得躺著不許動,願意說話就說,可要少說,免得傷氣,到二十天我自己會來的。”說完,挾起破皮包便走。柳塘也不敢挽留,不及道謝,隻得和江湄送他出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