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太太首先答應了。太太和璞玉隻得陪著。柳塘本想叫江家母子和太太、璞玉共湊四家,自己置身局外。但一問江老太太,才知江湄出門辦事去了,今夜未必回家。柳塘做法自斃,隻得強支病體,和她們打起來,哪知過了一會兒,竟支持不住了。璞玉也屢次離座去照看玉枝,不能安心久坐。江老太太看出情形,等打完四圈,便說張二爺害病才好,不可過力,咱們散了吧。柳塘隻得隨著一笑而罷。江老太太伸手從他的錢堆中取了一元鈔票,放入自己袋裏,笑道:“你們住我的房子,可是賃的,不是借的,每月租價一元,我已經收了。”柳塘聽了初覺一怔,隨即悟到她的用意。原來在本地有種風俗,也是出於迷信的媽媽大全,但婦女卻都十分拘忌的遵守,就是凡遇親友借住房屋,不許夫婦同室,否則便於主家不利。若是在借住時期,發生懷孕事項,查明有據,主家可以認為汙毀房屋,去興問罪之師,要求賠償。所以普通人到親友家借住,多是夫婦異室,以泯猜嫌。但租賃卻是例外,因為租戶出錢賃房,那房便臨時屬於租戶,和主人無關,也就沒有吉凶的問題了。其實,即便仍然有關吉凶,房主也沒法長期幹涉租戶的男女居室,隻好開這方便之門。但由此便有些開通的主人,遇有戚友借住,便收取些微租價,有時少到一個銅板,隻是表示租賃性質,可以百無禁忌。
這時,江老太太因為太太住下,就也仿行俗例,以免他們有所不安。柳塘自然很感激她的體貼,但由這上麵知道她認定太太必和自己同室了,而且在事實上自己也不能不和太太同室,心中雖很不快,但也沒法躲避。太太卻很大方地笑說:“江老太太真夠周到了。”看她那意思好像承認該和柳塘同住。過了一會兒,女仆把牌桌收拾清了,江老太太告辭上樓。太太和璞玉也同去瞧看玉枝。過一會兒,太太自己回來,說:“璞玉已經睡下了。”就坐在了榻上。柳塘知道璞玉不會留太太在那屋居住,當然要自行睡下,叫她過來的。就把煙具挪了挪,請太太在對麵躺下。二人對燈說著閑話,柳塘卻趕著把煙吸足,便自己閉目假寐。太太還給他蓋上被子,才躺到原處,也和衣睡下。柳塘因對太太厭惡,本來不困,硬要裝睡,倒給勾起失眠毛病,直到天亮以後,方得入夢。但他過後再想起此夜情形,就該深悔自己過於寡情,對不住太太了。
到次日九點多鍾,太太起來梳洗,便要回家。璞玉留她吃過午飯再走,太太依了。等到柳塘在近午時起床,才一同吃過飯,天已兩點鍾。太太知道自己既不能再在這裏過夜,早晚回去,都是一樣,便不再逗留,吩咐雇車回家。臨行還和柳塘、璞玉說了很多的話,又對玉枝撫慰許久。江老太太送她出門,太太和她握手殷勤,大有依依不舍之慨。及至上車走了,江老太太回到房中,對璞玉嘖嘖誇獎張太太對人親熱,行事大方,真叫人可愛。柳塘和璞玉聽著,也覺她說得不錯,但隻限於她所見的一個短時間裏,可以適用這樣品評。太太在這裏好像變了個人,完全不像在家的情形,不知她是改了脾氣,還是另有原因。
再說太太回到家中,下車進門,張福和寶山由門房迎出,太太便說:“昨天因為下雨,住在那裏,家裏可有什麽事?”張福回答說:“沒事。昨夜過十二點,我知道太太不回來了,就為後院沒人,交給老媽子我不放心,搬到東廂房守了一夜。”太太聽了便誇獎了他幾句,又向後走。一進前院,就見王廚立在西跨院門口,向自己射著毒惡的眼光。太太心中一跳,忙低下頭,一直走入內院上房。她以前心境安適,對自己住房很是愛惜,時常親自動手收拾,使其窗明幾淨,看著歡喜。但這時卻覺房中陰森可怖,從心裏不願進去,大有囚犯歸入牢獄的感覺。當時,休息了一會兒。便料理家事。接著,有母家的仆婦到來,報告尋覓玉枝仍無下落的事。太太便告訴玉枝已經覓得,毋庸再找,隨又把詳細情形說了,留那仆婦坐到天夕,這也是太太向所未有的和藹行為。那仆婦臨行自然照例詢問:“姑奶奶幾時回去?”太太口中回答:“過幾日得工夫再去。”心裏卻真想立刻跟了她走,回娘家住些日子,但覺事不可能,就多給了些賞錢。看那仆婦走去,自覺好像被拋在至窮極苦之境,又羨慕那仆婦比自己有福。
過一會兒,天黑了,太太麵上的愁容,隨著時間增加,晚飯也隻吃了一點。飯後張福到內宅來回稟一件事,太太心中就打算叫他們仍像昨天那樣,搬到東廂房來守夜。但終覺不好出口,就變計說:“前天夜裏聽見小夾道裏常有響動,想是黃鼬作鬧,尋些破爛木器,把夾道堵塞。”張福應著出去,但是家中所有的一些破爛木器,都存在西跨院一間空房裏。張福和老郭去取,王廚向他們詢問,知道太太堵塞夾道,是阻塞自己到後院去的路,心中又氣又笑,就自告奮勇,給他們幫忙。太太看著張福等堵塞夾道,卻不料王廚也跟著動手,感到受了絕大的奚落。一氣回到房中,按頭便睡,但哪裏能夠睡著?過一會兒,張福回稟,已把夾道堵好。太太便叫他回門房歇息,自己把堂屋前後門全都關好上閂,坐在座上。自思,夾道已塞,王廚不能到後麵去,前麵的窗戶挨著仆婦所住的廂房,王廚總不敢再來攪鬧,自己或能得到安靜。想著,又坐了一會兒,便上床安睡,居然到了十二點以後,外麵並沒聲息,太太覺得王廚不會再來,心裏一鬆,便漸漸入了睡鄉。
睡了不知多大工夫,忽然被一種聲音驚醒,悚然坐起,心中亂跳,毛發直豎,好似感到什麽預兆,從心裏覺得陰森可怖。房中隻亮著一盞極小燭光的台燈,陰陰暗暗。太太覺得在這房裏住了幾年,向來沒有這樣害怕,真如深夜坐在叢塚之間。外麵似有鬼影欲相攫擊。她瑟縮著回頭一看,看見自己映在窗上的黑影,忙向前挪了挪。正要下地開亮一盞較大的燈,卻忽聽得外麵有一種聲音,入到耳裏,不由又怔住了。想到方才是被這聲音驚醒的,再仔細一聽,好像外間有人用什麽東西撥門,不由打了個冷戰。心想,莫非王廚又來了?就要下床去看,但又因畏懼而遲疑了一會兒,才徐徐下床,走到房門口。她因為堂屋前後門全已關閉,所以內室並未關門,隻放著門簾。這時,掀起門簾向外一看,房中燈光射了出去,就見堂屋前門正在向裏推開,一個人由兩扇門中間先探出頭兒,隨即全身走入。太太看著驚悸亡魂,方才要嚷,卻隻張開了嘴,一口氣吸進喉嚨,沒再呼出來。原來她已看出來人正是王廚,覺得不能喊叫。而且燈光幽暗,瞧見王廚的麵目,好似已失了原形,帶著幾分鬼氣,尤其他那神情奇怪,直著眼徐徐向房門走來,真如幻夢遊病者睡中遊行。
太太嚇得呆立門旁,連掀簾的手都僵在門框上,及至王廚走近,見他那臉上有說不出的猙獰可怕,完全和平日異樣。兩隻眼睛赤紅如火,射出凶光。同時,亮光一閃,現出他手中持的一把廚刀。這把刀因為刀背向著燈光,所以太太未曾看見。這時,王廚手一動轉,刀的側麵和燈光相映,太太方才瞧見。知道事情不好,立刻發動人類自衛的本能,忽然叫了一聲,就轉過身,忙要關門。但手頭已無力而又失準,連拉了幾下,才把門推過去,不料用盡氣力,隻是關不上。低頭看,才見一條腿伸進來,把門擋住了。再一抬頭,又和王廚伸進的頭恰相對麵。隻見王廚的臉好像掛了鬼臉兒,不知是油,是汗,是泥,在鼻窪眼角裏,全冒著黑氣。不黑的地方,又青白沒有血色,真如戲台上扮演要殺人或要自殺的人,抹了卵青和黑煤似的,而且五官也多掏歪了。眼瞪如球,口裂如盆,露出滿嘴黃牙,像在發笑,又像野獸要噬人。
太太一瞥,看見他這臉兒,比見鬼還怕。同時,又由他口中噴出惡臭氣味,雖然聞得出是酒氣,卻好像飲酒過多,把五髒都燒爛了,噴發出比暑月中死貓爛狗還難聞的氣味,酒氣反被淹沒了。太太幾乎熏個倒仰,又加害怕,就顧不得擋門,向後一退,直退到床和櫃的中間。張口欲呼,但她的潛意識已經記住,不能喊叫。喉中方一發聲,就又咽住,同時將手背掩住了嘴。這時,她的眼睛瞪得真要突出來,見王廚推開了門,眼望著自己,似乎笑了笑。這一笑,使太太通身汗毛都變成鋼針,直豎起來,似覺把衣服都抵得離開身體。又見王廚一步步向前挪近,走得遲慢穩重。好像一隻貓把老鼠逼在屋角,知道它絕無可逃,倒不忙於撲捉,隻慢慢湊上去,看它觳觫之態。太太這時已嚇得要死,卻仍開口無聲。望著他那凶獰麵目,實在忍不住害怕,忽把手向上一移,遮住了眼。心中昏昏忽忽,似已靈魂出竅,隻想我快死吧,快死了好逃開他。遂覺手臂被人握住,向下一拉,太太就見王廚已立在麵前,把嘴張得更大,隨著呼吸發出笑聲。王廚這時把太太的手拉下,就把臉湊過來,齜著大板牙,似要和她偎頰款語。太太鼻中又吸入那種惡味,急忙扭過臉兒,同時用手擋他的臉兒。王廚竟把鼻孔挨在太太臂上,發出聞嗅之聲道:“好香,好香,我的寶貝太太,你昨天怎不回來?蹲了我一宵。今天回來,又叫人堵住夾道,成心擋我。可惜你擋不住,我照樣進來了,你還說什麽!”說著,向旁一歪,就坐在**,用手中的刀拍著床沿道:“趁早跟我來個紅羅帳內敘敘舊情!”
太太聽他說話,舌已短了半截,知道醉得不輕。他本來因被自己屏絕,含恨已久。近日又因家中無人,勾起他的賊心,但一連兩夜全都失望,今日不知如何氣恨,才喝醉了酒,撬門持刀進來,簡直安心拚命。若仍拒絕他,恐怕凶多吉少。想著,又看見他手中的刀,光可鑒人,必是白天曾費工夫磨過,不覺脊骨發冷。這時,王廚又一拉她,太太立足不穩,跌倒他身旁,立刻又聞到腥臭氣味,心中欲嘔,就掙紮立起,向旁邊要躲,無奈仍被王廚拉住。他咬牙叫道:“怎麽著,你還這麽不順南不順北的!告訴你,我已經豁出去了,不能再受這種氣。你跟老爺有名無實,實際我就是你的漢子,你想拋開我,那算做夢!咱們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你得答應我,還照當初一樣,天天叫我進來。你要不應,咱們今兒就並了骨罷!”說著,把手中的刀搖了一下。
太太這時心中的怕恨已達極點,也顧不得追悔過去,巡視將來,隻想現在如何是好。不過她已安下兩種決心,一種是決不從他。其實,太太以前既曾和他有過關係,現在屈從也是很自然的事。大凡婦人失節,隻在初次的第一關,把第一關闖過,便再沒了貞節。若曾失身於甲,便很容易的再失身於乙、丙了。何況王廚仍是王廚,隻是重敘舊歡呢。但太太不知怎麽感情突變,改過的心非常堅定。而且對王廚厭如蛇蠍,恨入骨髓,竟好像以前未曾失身,一直是守身如玉的貞婦,猝遭強暴,誓死不從。這原因也許是由於受環境的刺激,厲行悔改,看高了自己的人格。若就迷信說,也許是她和王廚的緣分已滿,轉愛成仇。第二種決心是決不聲張。她知道自己一喊,也許能把王廚嚇跑,但又怕因而泄露秘密,或是王廚給宣布出來,那時自己絕對無顏見人,還不如死了的好。所以決心由自己抵擋,寧可死在他刀下,也不喚人來救。
當時,王廚說完,又伸手抱過太太的頭兒,想要親嘴。太太被臭味熏得不敢呼吸,拚命掙紮開了,跑開兩步,仍未作聲。王廚望著她,伸頭聳肩,咬牙冷笑地道:“你還跟我支把,你是不要命了!”說著,又湊過來,舉刀作勢。太太一伸脖頸,迎了過去,閉目無聲地等他砍下來。哪知等了一會兒,並不覺冰冷的刀落到頸上,反覺一陣熱氣,烘著頸後。知道王廚的頭又湊了過來,急忙把頭抬起,不料恰巧和王廚的下頦撞著。太太這才開口道:“你殺啊,你頂好快殺我,別再囉唕!”王廚哈哈笑道:“我的人兒,你怎還跟我扭著,咱們一夜夫妻百日恩,我這不過是嚇唬你,叫你明白,哪就舍得真殺!”太太道:“你再拿手槍來,也嚇唬不動我,趁早死心,我已經夠後悔的了,寧可拚了這條命,你也別打算……我看你頂好是殺了我,不敢就快滾!我可以給你幾百塊錢,立刻離開我這門兒。”
王廚沉下臉道:“幾百塊錢,幾千幾萬我也不走!我跟你慪定氣了。你別當我真舍不得宰你,這些日子我都氣瘋了。昨兒你躲了我不回家來,我就恨得磨了一夜的刀,安心等你回來,得手就喀嚓一下!”說著,把刀一掄。向桌上砍去,那刀便陷入木中。又道:“今兒你回來又叫人堵夾道,更氣死了我!就等到夜靜,撥門進來,打算不由分說,迎頭剁你個稀爛,出口惡氣。可是,看見你又動了心,想給你條活路兒。你依我,萬事皆休,不依我,就要你的命!你就說吧。”太太瞪眼道:“我不是讓你殺麽,你可殺呀!”王廚道:“我說殺就殺,不是跟你逗著玩兒。你要明白,小命在我手裏攥著,誰也救不了你!”太太道:“我才不盼誰來救呢,你快殺,我早不想活了!”說著,就伸手去拔桌上的刀。
那刀本在桌上卡著,刀尖陷入木中,太太向前一撲,擠在王廚前麵,握住刀柄就往下拔。王廚正擋在她身後,隻怕她拔刀來砍自己,就急忙由她肩上伸過手去奪刀。但太太並不是要砍王廚,隻想拔下刀來自殺,好脫開這羞辱淒苦。王廚卻沒想到,隻握住廚刀柄,用力向上拔起,不料太太一個急勁兒,猛然把手一鬆,身體一偏,把脖頸湊了過去。恰巧那刀刃向外,太太向前一湊,脖頸已挨進刀刃。王廚這當兒正把刀拔起,向上一提。他本沒想傷害太太,卻不想刀刃已抹在太太脖子上了,隻覺哧的一下,他要放手已來不及,倒嚇得叫了一聲。隻見太太脖上冒出鮮血,撲地跌到桌上,跟著又溜到地下。王廚嚇得酒也醒了,刀也鬆了手,直落到地下。他自悔把刀磨得太快,昨天直磨了一夜,在當時不過發泄怒氣,不料這時竟因刀快的緣故,隻一挨就把太太殺了。他覺得這一下準把氣管、食管一齊割斷,萬無生理,就也不顧察看太太的死活,隻張皇失措的想要逃跑。忽聽廂房有人喊叫:“外麵什麽響!”原來,老媽子被太太跌倒的聲音驚醒了,王廚更害怕了,就跑出上房,直奔西跨院,想取他的東西逃走。經過院中,因為腿已軟了,想要躡足悄悄地走,卻仍沉重有聲。老媽聽見又喊:“誰在院裏!”王廚不敢答聲,倒更慌了,騰騰的跑了出去。老媽一聽,隻有腳步聲音,不聞答應,就更喊叫起來。這後院和前麵門房,中間隔著兩道院子,所以不易聽見,直到老媽捶著窗戶,都喊岔了聲音,外麵的張福才被驚醒。
這日,恰巧寶山住在江家那邊,門房隻張福和老郭二人。張福因睡得較輕,先行驚覺,就喊醒老郭,問他可聽見外麵的聲息。老郭迷迷糊糊,說聲什麽也沒有,就又睡了。張福隻得自己披衣下床,開了房門,要向外走,這才聽清是後院女仆喊叫。大驚之下,急忙抓起一根棍子,向老郭身上打了兩下,把他重新打醒,告訴後院喊起來了,必是鬧賊,快起來去看。那老郭這才爬起來,也抄起件家夥,隨著張福走出。但他膽子極小,走了幾步,想到張福年老,若有賊人,他並不能保護自己,反得自己替他抵擋,不由害怕起來。就向張福道:“這真像是有賊,咱們先把王廚子叫起來,他有力氣。”張福一聽,覺得也對。就走到西跨院門前,向裏麵高聲叫:“王師傅!王師傅!”這時,王廚子恰好由廚房收拾好東西,向外跑出,猛見張福和老郭走來,心中一驚,就把包裹擲下,閃在一旁。又聽張福叫喚,以為他瞧見自己,立刻急中生智,就飛跑出來,假裝聽見後院喊聲,迎著問道:“張爺,你聽見後院喊叫沒有!”張福道:“我聽見了,準是有賊,你快來跟我去看!”王廚應了一聲,忽又說道:“喲,我還忘了帶家夥,你們先去,我拿根鐵條就來。”說著,就向回跑。老郭的意思,還要等待王廚到來,再一同上後院去。但張福已忍不住,拉了他就向裏跑,口中說:“咱們先看看去,他也就來了。”其實,王廚並沒跑回廚房,進了跨院門,就躲在旁邊,向外麵偷看,見他們向裏走去,就趕緊拾起方才所拋的包裹,向外奔逃。這時,外院已沒有人,自然一路無阻,開了街門,就跑出去了。
那張福和老郭,直入後院,聽女仆在房中還是喊叫,就問有什麽事。那女仆顫抖著道:“張爺,你快看看準是有賊。方才上房那邊有挺大響聲,把我們都驚醒了,跟著就聽院裏有人跑。問他是誰,也不答應,好像往外跑了。嚇得我們就喊,你們也聽不見,我們也不敢開門瞧看。”張福道:“你們隻聽見有人跑麽?”女仆道:“我們還聽見別的聲音,好像是倒了什麽似的。”張福忙叫老郭把院中的燈開亮,看了看,毫無異狀,但瞧到上房,耳房門竟大敞著,不由大驚。又想起女仆說是上房有響聲的話,就跑到太太住室窗前,叫道:“太太,可醒著麽?您聽見什麽了?”說完停了停,不聞裏麵答聲,張福暗叫不好。就向女仆房中喊道:“你們喊了半天,可聽見太太說話麽?”女仆哦了一聲,道:“真格的,太太一直沒作聲,這是怎麽回事?莫非睡沉了?”張福“哎呀”一聲,就向上房門內跑去。口中叫著“太太”,進了堂屋,又拍著板牆叫了幾聲,仍沒回音,才掀簾向裏瞧看。隻見房中並無人影,不由失聲叫道:“怎麽,太太……”底下的話還沒說出來,已低頭看見地上有人倒著,立刻“呀”的一叫。因為房中隻開著小燈,昏暗不明,又加上張福老眼昏花,瞧不清楚,急忙摸著電門,把吊燈開了,才看見地下一片紅光,嚇得他幾乎跌倒在地下,跟著就岔了聲音的喊叫起來。這時,廂房的三個女仆,因為有人仗膽,也已開門出來。老郭借著她們仗膽,也隻是相對怔著,不敢移動。聽得張福喊叫,才都跑入上房,爭先恐後,再也不敢停留,到屋中一看,也全叫了起來。
張福忙叫她們不要喊嚷,就向一個女仆道:“這可怎麽得了!太太叫人殺了!你給看著,可還有氣兒?”那女仆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感恩痛惜,已是淚流滿麵,戰戰兢兢地道:“我,我,不敢,你看……看吧……”這時,另一個仆婦較為膽大,走到前麵,說:“我來看看。”但她也是害怕,拉著一個女仆的手,探身向地下太太的身上瞧看,相離還有二尺,就不敢再湊近了。但已看見太太麵色枯黃,瞪目張口,滿麵的死氣。又見脖頸流出很多鮮血,靠下麵部分,已被凝結的血蓋住,隻上麵露出刀傷痕跡,割開的皮肉向外翻裂,似乎很深。她就“呦”的一叫,忙直起腰向後倒退,說道:“完了,死就了,絕不能活了,脖子上刀口這麽長,這麽深,真嚇人呀!”說著,忽見在太太身旁不遠處放著一把廚刀。就喊道:“你看,這兒還有刀,刀上帶血。”張福也瞧見了,接口說道:“這刀準是殺太太的……”話未說完,又聽女仆喊道:“這是咱們廚房的刀呀,我看著可像……”
張福聽了,猛想起王廚,就回頭瞧看,才知道他並未前來,立刻心中一動。他本已耳聞王廚和太太曾有不好風聲,這時見太太突然被殺,身旁放著廚房所用的刀,自己又曾叫王廚相幫捉賊,王廚竟過這半天還沒有來,不由大生疑心。轉身就向外麵走,叫道:“王師傅!王師傅!怎麽還沒來?”那老郭和女仆一見他走出去,都跟著向外奔逃。到了院裏,張福就叫老郭到西跨院去看王廚。老郭去了,不大工夫,便跑回來,說:“廚房裏已沒了王廚的影兒,他的鋪蓋也全不見,破爛東西拋了滿地。”眾人聽了,便想到凶手必是王廚。他殺了太太,就自行逃跑了。
張福頓足道:“好小子,這準是他幹的。他跑了。老郭,你去看看大門開了沒有。”老郭方應聲欲行,張福又叫住道:“得,不用看,他準是跑了。我真混蛋,方才我們走在西跨院門外,向裏一叫,他就跑出來了,那明明已經帶好了他的東西,正要逃出去,恰巧和我們遇上,他就使個詐語,叫我們先進後院,他就往外跑了,這準沒有錯。可是,我怎麽辦?老爺不在家,竟出了這種事,咱們怎樣見老爺!反正不管怎樣,總得先給老爺送信。老郭,你跑一趟,叫老爺快回來,我在家中料理,得趕緊請個大夫給太太看看,你快快去吧!”老郭應了一聲,說:“我可得坐洋車去。”就要向外走。一個女仆說道:“我看太太已經死就了,請大夫也沒用。”張福“哼”了一聲,又叫住老郭,叫他先等會兒。這老仆人此時真是萬分艱難,知道眼前的人,都沒有知識,沒有主意,無可商量,隻得自己以心問心,尋思怎樣辦法。
太太明是王廚所殺,出了這樣凶案,應該趕緊向地麵報案。但自己不能做主,還是先請老爺回來的好。現在若叫老郭去請,他這混人,到那裏必是大驚小怪。老爺病體才好,萬一被他嚇壞,豈不更糟?還是自己去一趟,較為妥當。但又想,太太是否真已斷氣?總該請個大夫看看。倘若她尚有活的希望,我隻顧去請老爺,把她耽誤死了,豈不更為罪過?可是,請大夫也得人,陪大夫也得人,在家裏照料也得人,去請老爺也得人,偏偏家裏隻我一個人,別人都沒有用,這可如何是好。想著,搔頭半晌,才叫道:“還是人命要緊。若是太太不死,這場大禍就可以消了。老郭,還是你去,越快越好。到那裏叫開大門,見著老爺,不要說得這樣凶,隻說家裏出了事,我請老爺趕快回來。你可叫老爺多穿衣服,頂好雇輛汽車,叫寶山也跟回來。”老郭聞言,就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張福這裏便叫兩個女仆在後院守著,一個跟他出去關門,他自己也出門去,到東安街請一位和柳塘素有交情的西醫王大夫。這且不提。
先老郭去給柳塘報信,在路上竟沒遇著洋車,直走到江宅,累得他氣喘籲籲。他這沒知識、沒熱心的人,並不想主家出了禍事,應該代為盡力,卻好像被派了額外工作似的,氣恨非常。一路上喃喃咒罵:無故的給人找活兒,三更半夜不得睡覺,出來亂跑,一月才賺幾個錢,要把人累死呀。他隻顧氣憤,把張福叮囑的話全都忘了。到了江宅門口,竟把那門當作仇人似的,用力亂砸起來。
這時,門內的人全已睡了,連柳塘也和衣入寐。他敲了半天,先把樓上的江老太太驚醒,叫起江湄,開窗喝問是誰。這時,柳塘倒被江湄的聲音驚覺,霍地坐起,便聽門外喊道:“我是張宅來的,找張老爺!”江湄在樓上又問:“你是哪個?找張老爺什麽事?”老郭答應:“家裏出了事,我來請老爺回去!”柳塘這時已聽出是老郭的聲音。就走到窗前問道:“你是老郭麽?有什麽事,等會兒進來說。”說著,就披上衣服,走出房門。隻見江湄穿著睡衣,由樓上跑下來,叫道:“老伯,外麵冷,你別出去,我去開門。”柳塘見他跑在頭裏,就又縮了回來。遂聽大門一響,有人跑入堂屋。正是老郭,麵上慘無人色,喘息著叫道:“老爺,不好,太太死了!”柳塘聽了“呀”的一叫,道:“怎……怎麽……死了。”忽聽樓梯上有喊叫:“湄兒,你快扶著張伯伯。張伯伯你沉住氣,別著急……”這說話的原來是江老太太,她已從樓上走下,聽見老郭的話,隻怕柳塘乍聽驚嚇,出什麽毛病,忙叫兒子留心照顧。這時,璞玉也穿著短衣跑出,聽了老郭的話,正嚇得六神無主。又聽江老太太喊叫,猛悟到柳塘恐怕有失,也就跑了過來,和江湄一左一右,扶住柳塘。柳塘才顫聲說道:“你快說,太太是怎麽死的?”老郭怔頭怔腦,笨口笨舌的,把家中發生的事說了出來。卻說得支離紊亂,不對碴口,大家聽了半天,又不住詢問,叫他重說,才把事情大致弄明白了,同時也明白了王廚確是凶手。璞玉由老郭所說,太太回家便令堵塞夾道,聯想到她昨日在這裏留戀不舍,並且反常地住在外麵,兩件事參看起來,好像彼預先曾得到凶兆。但她若知道將遭凶險,何不想法躲避,就長住在這裏也無不可。怎又回去就死呢?這時,柳塘似也想到太太在臨死之前,居然還來和自己同床過了一夜,好似特意留個紀念,心中非常酸痛。茫然怔了一下,才道:“張福呢?”老郭道:“張福在家裏看著,他說要請大夫。”柳塘道:“哦,請大夫,那麽太太到底死了沒有?死了還請什麽大夫?”老郭比劃著太太受傷的樣兒,說:“誰知道死了沒死?張爺跟我不便上前,叫老媽子瞧看,她們也不敢近前。”柳塘搖搖頭,說道:“你不用說了,我趕回去看看。咳,這真是逆事!”說著,便要向外走。璞玉叫道:“您怎能這樣走,得穿衣服,還得叫車……您先等等。”江老太太也道:“您先別忙,趙太太你給你哥哥穿衣服,湄兒,你去街上砸汽車行的門,快叫車來,多花幾個錢也沒關係。”江湄應了一聲,便向外跑出。
璞玉把柳塘扶進房中,說道:“您先抽口煙,等車來了再走。”江老太太也跟進房中,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在她以為,柳塘伉儷和好,乍聞噩耗,恐怕要出毛病,所以代為擔心。但璞玉卻知道柳塘和太太感情淡薄,不致過於傷痛。但是猝出大禍,將來的麻煩,和顏麵的傷損,也很夠他難過,就也在旁邊殷殷勸解。這時,寶山也由後麵下房中驚醒出來,璞玉便叫他伺候柳塘吸了兩口煙,才起來穿了幾件厚衣服。這時,江湄也回來了,報告車已雇到。柳塘便叫寶山隨著回去,璞玉也要同行。柳塘說,玉枝還得仗你照應,你就先顧活的吧,去了,也幫不了我,若隻為哭她,就等明天也不晚。璞玉聽了,才含淚說:“我是不放心您。”柳塘苦笑著說:“你可以不必惦記,我會保重。”說著,就走出門外,大家紛紛送出。寶山扶柳塘上車,便和老郭都坐到前麵司機旁邊。柳塘揮手叫門內的人進去,忽見車門開啟,江湄跳了上來。柳塘忙問:“你幹什麽?還不回去歇著,上車幹什麽?”江湄還未答言,隻聽門內江老太太說道:“是我叫他陪著您回去,他還可以替您照應點事,您不用客氣。”柳塘尚未答言,江湄已吩咐車夫開行。車夫便撥動機關,向前飛駛。柳塘很是過意不去,以為和他並無深交,竟為自己的事,深夜奔波,未免過分。而且他是一個少爺,未必有能力幫助自己,充其量也抵不住寶山得力,何必徒勞往返。但他哪裏知道江湄閱曆甚深,神通極大,而且具有深心,特意給他幫忙。若沒有江湄,恐怕事情就要糟了。
當時,柳塘和江湄說了兩句話,便墜入沉思狀態。他想,太太真的死了,恐怕她娘家要來找麻煩,還得驚動官府,不知鬧到什麽地步。若再被報紙一登,自己的一世清名,便要喪盡,從此即不能見人了。想著,心中難過,車已到了門口停住。寶山下車開門,江湄先跳下去,又扶柳塘下車。柳塘知道自己已身臨患難的邊界,太太那血花流爛的慘狀,就近在咫尺,轉瞬便要看到了。不由腿軟身顫,直要癱倒,幸有江湄和寶山左右扶持。江湄更連聲安慰:“老伯不要害怕,咱們進去看看再打主意,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萬事有我搪著。”柳塘因不知他是何如人,也自然聽不入耳,隻有“哼咳”應著。當時,老郭叫開大門,卻是女仆開的。一問張福,女仆說出去請大夫還沒回來。柳塘點點頭,便向裏走。江湄向車夫說:“你不要走,盡管等著,我除了車費還多給你酒錢。”說完,便隨著進去。
才走到後院門口,就聽後麵有喘息聲音,喊叫:“老爺!”柳塘回頭見是張福,就停步等他。張福跑到近前,就跪在地下,滿麵淚痕地道:“老爺,我該死,我對不過老爺,給您看家,會出了這種事。”柳塘道:“這也不能怨你。咳,我明白,連我都管不了,你又有什麽法兒,快起來。”張福又悲聲道:“老爺,還有逆事。我去請咱們相熟的趙大夫,偏巧他上了北京,白跑一趟,現在該請誰是好。”柳塘道:“你別著急,等我去看看太太,她若有救,再商量請大夫,若沒有救,請大夫有什麽用?”說著,就叫寶山拉張福起來,勸他先上門房休息。但張福不肯,仍隨在後麵。大家進後院入了上房,掀開東裏間的門簾一看,隻見太太橫陳在地,血汙狼藉,滿目都是凶慘氣象。柳塘不由流了眼淚,顫巍巍走近兩步,看著說道:“隻怕沒指望了,你們看脖子上傷痕多重!”說著,搖搖頭頓足道:“完了,預備後事吧。”便哭了起來。江湄走過來說道:“老伯別哭,您不能這麽一看,就斷定是死了。”柳塘道:“若還活著,怎一點不動彈呢?”江湄道:“也許閉過氣去,也許失血過度,昏了過去。這樣馬虎,倒許把沒殆的給耽誤得真死了。”柳塘道:“現在誰能檢驗她死了沒有?我可不敢……”
江湄道:“我來看看吧。”說著,蹲在地下,仔細看太太頸上創口,撫撫太太胸膛,忽然躍起叫道:“人並沒死,也許還有望,不過我得和老伯商量,這事得您自己做主。您要主張請西醫,我也不敢參預。可是普通大夫,也許沒有辦法,我卻有個無名的醫生,善能起死回生,你若信我,就去請來。不過若治不好,我可擔不起這沉重。”柳塘道:“你既有可靠的醫生,再好沒有,就勞駕給請來看看。人的死生由命,你管閑事出於好心,談不到擔沉重。”江湄道:“好,那麽我就去請,若沒把握,我也不敢舉薦,因為我曾親眼見他治活了許多重傷絕症,都是別個中西醫辭不開方的。可有一樣,您千萬別看外表。”柳塘道:“我明白,能人不露相,你就快去吧。”江湄才跑出門坐汽車去了。柳塘坐在堂屋,望著環立的男女仆人,心中尋思,這時是否該給太太母家送信?她母家有兩位兄弟,頭腦不大清楚。若聞信前來,看見這樣慘狀,也許不問青紅皂白,就和我吵鬧,追究被殺原因,我若推說不知,他們絕不甘休。我若把王廚的事說出來,豈不大傷臉麵?還給太太身後暴露隱惡。但若延遲不去送信,將來落的包涵更大,這可如何是好?正在為難,忽聽外麵寶山喊叫:“江先生陪著醫生來了!”柳塘忙迎出去。隻見江湄和一個人很快的走進來。來人步履矯捷,走得很快。柳塘老眼昏花,看著納悶:怎這大夫胸前掛塊白布?及至走到近前,才看出是很長的白胡子,原來是位老人。看那胡子至少有八九十歲,但腰腿卻好似少年,身上穿著青袍青馬褂,又肥又大,手提著一隻破舊不堪的古式皮包。柳塘忙迎上作揖。江湄介紹說:“這位是鄭老先生。”柳塘請他入室落坐,說:“半夜驚動大夫,很對不起。”那老頭兒搖頭說:“你別這樣稱呼,我不是大夫。”江湄忙道:“老伯,鄭先生並不行醫,這是看我的情麵,破例前來的。您說這是半夜,他老先生早已起來了,正在院裏練拳,我就拉他上車,要不怎會這樣快呢。”那老頭兒很不客氣地道:“受傷的在哪裏?要看就快看,別耽誤工夫。”柳塘忙道:“就在這邊屋裏,請您進去看看,還有救沒有。”
老頭兒立起來走入房中,看著太太,並不驚訝,很安詳地蹲到近前,看了一會兒,又伸手摸摸口鼻胸膛,才仰頭說道:“沒死沒死,食管破了,氣管也隻差頭發絲兒沒給割開,可也險得很!我試試看。你們快備一盆熱水,一條手巾。”寶山聞言忙跑出去,須臾便送進盆和手巾。柳塘見他蹲著甚是費力,就問:“可要把人搭到**?”老頭兒道:“不能挪動。你們都出去,不用在這裏看。”說著,就從椅上拿下一隻棉墊,放在身下坐好,眾人急忙退出。柳塘和江湄坐在椅上,又聽那老頭兒在屋裏喊說:“趕快預備半匹白布,一塊五寸寬、一尺長的木板候用。”柳塘忙叫寶山去辦。
江湄見柳塘似有不安之色,就向他低聲說道:“這位鄭老先生,是前三十年的外科名醫,手術神出鬼沒。你知道在前清時候,天津混混兒盛行,每天都有打架鬥毆的事,常有人受到離奇古怪的傷,看著絕活不了的,他都有法兒治好。當時混混打架,講究用斧把砸腿,把腿上骨頭都砸碎了。若是沒有深仇,砸碎了便給拋下,這受傷的還可以請外科名醫,把碎骨接上。若是仇恨太深,隻砸完了,握著腳腕使勁一抖羅,裏麵碎骨便給抖亂了,再也接不上。可是這位鄭老先生,連抖亂的碎骨,都能隔著肉給捏弄還原,不過太費工夫,總得連捏一個多月。聽人說他平生隻治過兩個,可是都治好了。還有人紮破肚皮,流出腸子,拉拉在地下,把他請去,就把腸子重給放回肚裏,縫上肚皮,連毒也沒消,就給上了藥。旁邊有位西醫看著不住地咧嘴,哪知過不多日竟然好了。他怎樣治法,咱不但不明白,簡直連道理也想不通。譬如隔肉怎能把碎骨捏得還原?腸子流出來怎麽填進去?人還能活?這真叫人納悶。還有是我親眼見的。是我在舊宅住的時候,有家鄰居,是一個老頭兒,領著兩個兒子度日。大兒子已經娶了媳婦,媳婦很不賢,時常挑撥兄弟感情。一天那二兒子氣極了,拿起刀去殺嫂嫂。那大兒子為保護老婆,和兄弟交手,竟被一刀砍在脖頸上,刀進去有二寸深,雖在側麵,但看著已搖搖的要掉下來。他老婆覺得她丈夫萬不能活,就揪住那二兒子去打官司。當時,雇了一輛洋車,把受傷的抱上去,老婆捧著他的頭在後隨著,就奔審判廳。老頭兒也沒了法兒,隻得揪著二兒子一同前去。可是他想,大兒子一死,二兒子便得抵償,自己不但家敗人亡,老年無依,而且也給祖宗絕了後代,一邊走著哭得可憐。也是事逢湊巧,由他家到審判廳,正從鄭老先生家門口經過,那老頭兒正看見鄭先生在門口立著。忽然想到,他是神醫,就跑過去叩頭求救。鄭老先生上前看看那受傷的人,也說沒有生望了,但禁不住老頭兒苦苦哀求,說起‘兩兒俱死,全家絕滅’的話。鄭老先生聽著不忍,才說:‘豁著我半世的牌匾,給你治一下試試,若不能活,可別怨我。’當時,就叫把受傷的搭進他家客室,放在**,給上藥纏裹起來,一下子救了一家人命。本地許多紳董給他掛匾,求治的人擁擠不斷。他天性好閑,受不住麻煩,竟在一天借口出門治病,攀家遠去,直過了二十年。人們漸把他忘了,他才回來。另在僻靜處買房居住,再也不露他的能為,隻有我們幾個朋友,因為特別關係,還能知道底細,遇有傷病,也能對付把他請出來。若是生人,說破了嘴他也不肯承認自己是醫生。今天我請他來,還有條件,請您告訴家裏人,千萬保守秘密,不要對人說,我也不能泄露他的住址。”
說著,隻聽鄭先生在房裏叫人把預備的東西拿來。寶山連忙帶著白布和木板進去。柳塘就在門簾縫間向裏偷看,隻見那盆白水已變成血湯,太太的傷處已經洗淨,塗了藥膏,仍是挺臥不動。鄭老先生先扯了些白布,把她頸部紮裹好,又把木板平著墊到身下,上端和頭頂相齊,用白布把她的頭額和木板纏在一起,緊緊繃住。中間由腋下又纏了一道,把上半身和木板連結一處,借那木板的支持,使頭部不能移動絲毫。隨即取出一瓶藥水,撬開太太的口,徐徐灌了進去。過了一會兒,隻聽太太喉中咯的一響,鄭老先生又叫:“再進來兩個人。”柳塘便令兩個女仆進去。鄭老先生便令她們相幫,把太太抬到**,頭部下麵放了一個軟枕,稍為高起。又令兩個女仆分在左右,各自提起太太一隻臂兒,徐徐地搖動。過了一會兒,太太才發出低低呻吟。鄭老先生點頭道:“成了。”便令女仆把手臂放下,大家都離開房內,不要驚擾她,隨又灌下一種藥汁,便討淨水洗了手,也夾著皮包走了出來。
柳塘忙迎著道勞駕,請他落座稍息。鄭老先生擺擺手,立著說道:“請放心吧,性命算保住了。大概從現在以後,得睡很大工夫,是藥力叫她那樣。因為我才把斷開的食管接上,怕她移動,又要裂開,所以把她捆在木板上,還怕不妥當,所以吃藥叫她睡覺,隻要過了一晝夜,便不致再出毛病了。你們不用驚慌,也不要喂她東西,連水也別給喝,餓一兩天沒有關係,我走了。”柳塘作揖道謝,又說:“明天還得請您過來。”鄭老先生道:“好,明天我自己來,不用去請。我本不是大夫,用不著拘那些俗禮兒。平常大夫非請不到,也並非全為拿架子,實在是當自己前一天把藥下錯了,病人吃下就咽了氣,他次日若自己上門,豈不要被捉住償命?所以必得等病家去請,知道沒出人命,才敢上門。我給人治病,差不多都是包辦的,該來我就來。”說著,就向外走。柳塘和江湄忙送出去,到了門外,江湄請他上車。他搖頭說:“我每天早起有一點鍾的散步。現在正好走著回家。”說完,揚長而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