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看著玉枝臥在**,昏迷不醒,心中慘痛,就向江老太太問道:“她倒是傷了哪裏?”江老太太擺手低聲道:“咱們還是外間坐吧,不要吵她。”說著,就領頭兒先走出去。柳塘見房中陳設頗為考究,玉枝**的被褥,都是嶄新,幾上藥瓶和醫具,全弄得潔淨整齊,頗感主人厚意。又見江老太太對玉枝這樣護惜,心中也發生和老紳董同樣的感想。覺得向來沒見過這樣慈祥的老太太,由她的麵目,便可想見心腸慈善。玉枝遇見這等人,真是運氣,否則,這幾天不知要受到何等折磨了?想著,到了外間,重又落座。柳塘想起還沒正式道謝,就立起向江家母子作揖,說了幾句感謝和道歉的話。江家母子也客氣了幾句。柳塘向那少年領教台甫,少年恭敬地遞過一張名片。柳塘見上麵印著“江湄”二字,旁邊下角又是“水眉”兩個小字,知道他是把名字拆開兩字做號,雖然小巧,卻有意致,想見是個性近文雅的人,就拱手稱呼一聲:“水眉兄。”那江湄連說:“小侄不敢。老伯大名,小侄已經久仰了。”柳塘卻見他麵貌英俊,堂堂儀表,已足十分歡喜。又見他如此謙虛,更覺難得,就也不再客氣。隻說:“小女這次幸而遇到府上搭救,要不然簡直不堪設想,我真沒法道謝。聽說水眉兄還冒著很大危險,花了很多錢,請大夫給小女調治,更叫我感激涕零,但不知大夫治得怎樣。”
江湄便把請大夫的情形,說了出來。說到傷痕部分,就住口望著母親。江老太太把話接過去,仔細講說,子彈中在什麽地方,停在什麽地方,大夫用手術時是什麽情形,現在傷口是什麽情形。又轉述大夫的話,受傷如何湊巧,雖然骨頭把子彈擋住,卻因餘力已微,骨頭所傷甚輕,絕不致落成殘疾。柳塘聽著才把心完全放下,知道女兒仍可做個活潑的人,過幸福日子,暗自慶幸。又由江家母子話中,聽出他們是極守禮法的人。江湄雖奔走延醫,但到行手術時,就躲開了,隻由老太太一人照顧,所以傷勢詳情,隻她能夠說出。接著,江湄又講了些當夜搭救玉枝的經過。柳塘申謝不已。最後談到玉枝在何處養病問題,柳塘覺得不便長久在人家打攪,最好能搬回家中,或是移居醫院。
江老太太卻竭力主張仍住她家,向柳塘說:“你若嫌我們這裏房屋太窄,太不幹淨,定要搬走,我就不能阻攔了。若是還可以對付,隻為不好意思打攪,跟我鬧客氣,那可不必。姑娘才治得見好,這一挪動得吃多大虧啊!”江湄也說:“老伯不必客氣,這也不是客氣的事,終歸病人要緊。現在這位大夫治得很好,你若沒有別的高明大夫,不想換人,那就得聽他的話。他每天五點前後準來,等他來了,問問能搬動不能。大夫若說能挪動,您就搬走;若說不能挪動,恐怕我們就不肯容你,你也得設法疏通吧。”柳塘聽了,哈哈大笑道:“水眉兄這話真是痛快,我隻可依實了。本來受傷的人,不宜挪動,不比在醫院裏,有舒服的輪床,可以隨便移動,但也隻限在醫院內。咱們這裏得上車下車,上樓下樓,病人自然禁不住顛頓。大夫一定要反對的,簡直不必問他,我就依實打攪了。不過她不知幾時能好,得占您一間房,還有我們派人來伺候,也給您上下都添麻煩,真是不安。”江老太太道:“張先生既依了實,就別客氣了。我家人口很少,隻母子兩個。向來湄兒住樓上,我住樓下東裏間。現在我也搬上樓去,把樓下三間全歸你們,有幾位來伺候病人的,也能住開了。”柳塘道:“那我更不安了,還有您為小女請大夫,已經費了很多的錢,請告訴個數兒,我就送過來。”江老太太隻說有限,不肯告訴數目。柳塘道:“這您萬不能客氣,我們打攪已經夠受,還能叫您墊錢?您若不說,我們隻可搬走,還不知得加多少倍奉還。因為您不說數兒,我們隻可多還,這不是明理兒嗎。”江老太太笑道:“您不用拿話擠羅我,這錢我們一定要的,隻不必著忙,等姑娘大好了,回家時候,我給您通一篇細賬吧。”柳塘見他母子如此誠懇,自己若再固執,反落小氣,隻可答應稍過再說。
當時,又談了一會兒,江老太太便說:“我現在就算搬到樓上去了,請你們就把樓下當作自己的房子,隨便安置,不要拘束。”說完,又走到堂屋,喚來男女仆,吩咐他們對張二爺一家,都要當作主人一樣伺候,不許輕慢。說著,忽聽門外車聲,有人喊叫:“大夫來到了!”遂見一位西裝筆挺的大夫走入,後麵還跟著一個護士,代提皮包,大家忙迎入室中。柳塘向他問了幾句,大夫便動手治傷。除了江湄以外,大家都在旁邊瞧著。大夫指著傷痕,講說怎樣再斜幾分,便要傷到某塊骨頭,將成什麽情形。再深一寸,便要損及某一部分,將要如何危險。大家聽得毛骨悚然,隻有暗自念佛。大夫又說傷勢順利,一直沒有化膿等惡化情形,照這樣下去,可望在半月內告痊。璞玉等細看傷口,雖覺和大夫的話相符,但那皮肉翻綻的狀態,實覺驚心慘目,幾乎要哭出來。但大夫卻認為狀態極佳,好像滿不介意,這就是經驗的關係。因為大夫見得重症多了,對這輕傷自然視如無物。病家卻是初見,又加關心,不免張惶過度。所以病家初到醫院,沒有不恨大夫的,總覺病勢嚴重,大夫不該如此輕藐,大有玩忽人命的嫌疑。卻不知大夫成年累月,每日每時,都在和病人打交道,任何重症,都已見過,漸漸養成硬的心腸。就和城市人死了一人,四鄰都怕鬧鬼,而戰場伏屍盈野,卻從沒見過某個兵士驚嚇成病,可見情感是可以隨環境而加磨練的。大夫若總像病家那樣易動感情,恐怕他們本身也要成為病人了。
當時,柳塘向大夫詢問明白,確知玉枝絕無妨礙,心中一快,不由覺得自己的病也好了一半。大夫走後,江老太太便上了樓,柳塘便占據了她的房間,和璞玉、老紳董商量,該叫誰在這裏照料。老紳董自告奮勇,柳塘卻知道她不是能看護病人的人。她那粗莽舉止,再加上遇事張惶,病人倒得受她攪擾,不能安靜,何況她本身還有礙衛生,常人同居都不相宜,更莫說病人了。但再想到別人,太太是不好驚動,而且她也必不願伺候玉枝。女仆便有一兩個可用,無奈她們隻能做些粗活,貼身伺候還得個有耐性細心的人。除非得勞動璞玉,但璞玉現在既不成心思,也還有種種不便。從警予身上論,她是朋友的太太,來此寄居;從自己身上說,她是姑奶奶住娘家,都不好開口相煩。實在沒法,隻可向醫院雇用看護。但也不能把玉枝完全交給看護,沒個親近的人在旁守護著,孩子清醒過來,難免要寂寞傷心,那就得我自己住在這裏了。
正在這樣想著,璞玉已開口說道:“還是我來看護玉枝吧。頭樣兒我也沒事,二樣兒是除了我怕也沒合適的人,太太自然不能來,你又病著,再說這又不是男人能幹的事,你不用猶疑,就派個老媽子來伺候好了。”柳塘道:“我也想到這層,隻是不好意思勞動你。”璞玉道:“大哥怎麽跟我說這個?”柳塘道:“我並非跟你客氣,隻因這是別人家裏,不大方便。若在咱們家,我就把玉枝全交給你,你為侄女多受些累,也是應該的。現在玉枝不能即刻回去,住在外麵,警予把你托給我,我不好好兒照應,反把你趕到別人家去住,這算什麽呢?”璞玉道:“您的講究也太多了,我卻不懂這些。玉枝既需用我照管,我就得照管,說不著別的,你隻回去給我們想法兒送飯好了。”柳塘想了想道:“這麽遠路,送飯可不大方便。再說,你和玉枝要臨時想吃點什麽呢?有了,我也陪你們住在這兒。幾時等玉枝好了,再一同回去。”璞玉道:“那不大好吧,這一來豈不全家都搬到這兒,隻把嫂嫂一人拋下了。”柳塘低聲道:“我就為她才想住到這裏,你知道我平日隻和雪蓉、玉枝住在中院,跟太太缺少來往。到雪蓉走了,就隻剩下玉枝跟我做伴。近日又加上你,可以說說道道,現在你陪玉枝住在外麵,我自己獨居家中,不要寂寞死嗎?”璞玉道:“不是還有嫂嫂陪著?嫂嫂近來對您很關切,不像以前那樣冷淡了。”柳塘搖頭道:“她若還像當初那樣冷淡,我自己就住在家中,受些寂寞,也沒什麽。就為現在她對我忽然親熱起來,我才更受不住。有你們在旁還好,若隻我一人在家和她守著,我簡直時刻不安,等於受罪。所以非得跟你們出來不可。”
璞玉聽著點頭會意,老紳董卻不大明白,就問:“你怎麽跟太太這樣不和美呢?”柳塘擺手說:“我們是天生沒緣,等得閑再跟你說。”遂又跟璞玉商量。少時和江家接洽,就正式租樓下這幾間房。柳塘住在靠外一間,璞玉和玉枝同住一室,另由家中喚兩個女仆伺候。再派個廚子來做飯,和江家公用廚房,自己另安個爐灶。璞玉聽了,道:“你既要搬過來,隻好這樣辦了。不過,跟江家租房,是不大合適。人家本來不想把房子出租,再說,以前救玉枝,花錢受累,全是出於好意。咱們若跟他講租講賃,講借講還,倒像把以前的好意都湮沒了。不如從明情上來,現在隻依實打攪,日後再一統兒補情。”
柳塘點頭道:“你說的有理,我這會兒有點昏了,隻想跟他們素不相識,卻忘了已經承了老大的情。現在怎能跟人家生分呢?好,就這樣辦,你且在這裏,我回家去安排一下,晚上再來。”璞玉說:“你已夠累了,不如在這裏歇著,我回去叫人,好在沒許多事情,隻把鋪蓋和應用東西帶來得了。”柳塘想想,本來沒麻煩,璞玉很能辦理,而且自己實覺疲乏,不禁發顫,就煩她去一趟也罷。便點頭道:“好,姑奶奶你就多辛苦吧,好在車還在外麵等著,你去看著辦,凡是該用的就帶來。太太若已回家,你就把情形告訴她,並且提我說的,這裏得有個男人照應,不然就不大方便,所以我留在這裏。請她負責看家,也不必來瞧玉枝,好在沒多日子就回去了。除此以外,還叫她給派兩個老媽,再派一個廚子,頂好叫二師傅老朱來,把老王留在家裏;太太若還沒回去,你自己就斟酌帶人來好了。”
璞玉唯唯應著,就出門坐車走了。回到家中,見太太已經由母家回來,正因柳塘等失蹤,詫異非常,詢問女仆又都說不明白。見璞玉回來就迎著叫道:“你們都哪裏去了?我回家見房裏沒個人影,嚇了一跳,問她們又說不清楚,可是玉枝尋著了麽?”璞玉就一麵告訴她尋著玉枝的經過,一麵進入房中坐下,漸漸說到柳塘和自己要住在那邊,看護玉枝的話,又傳述柳塘的意思。太太聽著,臉色漸漸發暗,感覺各種的不快。第一,她在這兩日已暗地給玉枝上了個公主的綽號,可知對柳塘重視玉枝如何不滿。這時又聽竟因玉枝勞師動眾,大肆張惶,更覺氣憤,但隻悶在心裏,說不出來。現在又由璞玉口中,知道柳塘和璞玉搬過去照料玉枝,一麵更抱怨柳塘氣迷心竅,何致把個用錢買的窮孩子,當作性命看待?一麵又感覺柳塘,太把自己見外,自己這樣對他巴結,並沒換過一點心來,還是這樣疏遠。現在,他和璞玉一同去照看玉枝,竟不要自己同去。論理,玉枝不光是他女兒,自己也是玉枝的娘,這差使該是我的。璞玉算是那一份兒!再說,他又病著,本身也要人伺候。從前是雪蓉、玉枝的事,現在雪蓉走了,玉枝受傷,隻有我去才名正言順,何況我也願意去,可是偏不叫我去,非得拉扯著這個挨不上的璞玉,這不是成心氣人麽?你們全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家受冷清,還捎信兒不叫我去瞧看,簡直表明你們是一窩一塊,我是外人,連上前都不許了。太太暗憋暗氣,但還能忍耐得住,口中敷衍答應,除了麵色不好,還沒別的不好態度。但到最後璞玉說到柳塘請太太斟酌派兩個女仆,再派個廚子,可要二師傅老朱去,叫大師傅老王留在家裏。太太一聽,心裏猛被刺了一下,隻覺麵上發燒,卻因對麵沒有鏡子,不知是否已經紅了。
當時,她幾乎不能自持,隻疑柳塘這話是有意諷刺自己。自己和王廚子的秘密,他當然已經知道,卻不知自己和王廚子斷絕的事。現在他因照料玉枝,移居他處,要叫個廚子前去做飯,隻直說要我派個廚子好了,何必還指出人來?又明說老王留在家裏,這無異是罵我。好像是說,家裏礙眼的人全都走了,現在我把老朱也叫開,隻留下老王,你正好和他任意胡為,這不正對心意麽。太太想著,氣得要死,但卻冤枉了柳塘。柳塘在說話時本沒這種意思,隻是覺得不願老王前來,所以指名要老朱。但太太這一誤會,竟越想越深了。璞玉見太太神氣很不好看,不知何故,隻疑是因柳塘為玉枝移居外麵,把她一人拋在家裏,感覺不快。但也不好詢問,更沒法勸慰,隻得說道:“您看帶什麽,咱們就收拾吧,老媽子該叫誰去,您也吩咐一聲。”
太太尋思半晌,還在廚子問題上走心思。自思我若慪氣,就依他的話派老朱去,但那樣就更被他看壞了。他在外麵住多少日,就以為我和老王糾纏多少日,那夠多麽冤枉。何況現在我已討厭老王,想要改過學好,跟柳塘重新和好,安度晚年日月了,這氣是慪不得的。隻好把老王派到那邊去,柳塘明白我現在已然改過,和王廚斷絕,再不需要他了。想著便道:“老媽子叫周媽、耿媽去吧,她們還機靈,不致叫人著急。廚子的活,我看還是叫老王去。老朱手藝差得多,隻能做下手活兒,去了也頂不住。二爺和玉枝病後都得將養,還是叫老王去好了。”說著,就把女仆叫來,分派了幾句,又派一個到廚房傳達命令,這才和璞玉收拾鋪蓋衣服,以及各種應用東西。該裝的裝,該捆得捆,好半晌才忙完了。兩個女仆也把自己的東西帶好,預備隨行。
正在這時,那一個上廚房傳令的女仆回來了,向太太說老王正在病著,感冒發燒。他說現在不能出去,在家裏對付做活兒還成,若叫出去搬搬弄弄,他可頂不住,求太太派老朱去,容他養兩天兒。太太聽了,心中不悅道:“瞧這個嬌貴勁兒,叫他辦點事,他又病了。”說著,瞪了那女仆一眼,心想,叫你去傳兩句話,你卻去了半點多鍾,不定在廚房說了些什麽,還許老王沒病,替他說謊呢。太太料得確實不錯,這女仆果然在廚房多說了些話。因為她是太太貼身的近人,從前太太和王廚的秘密,都在她心裏,因而得到許多便宜。太太時常額外加以賞賜,王廚也把美膳佳肴,給她吃頭口兒。但今日太太既和王廚疏遠,就不大肯給錢了,王廚卻常常和她說私話,數說太太的寡情,又托她設法從中解和,重圓舊好。這女仆雖不敢對太太有所表示,卻很希望王廚重承恩幸,自己好從中取利。但一直不得機會,太太又把廚房移到跨院,使王廚無法進入內宅,更隔斷了天台之路。王廚懷恨,自不必提,這女仆也跟著抱怨。這時,璞玉回來,向太太訴說一切事情,她都在窗外聽見了,及至太太派她去廚房傳令,她到廚房,先對王廚把所聽的事都學說一遍,才提到太太派遣王廚前去伺候柳塘的話,由此就生了事了。
若是簡截的傳達命令,王廚隻有依從,不會違抗,隻因多說了些閑話,王廚明白了情形,不由才生了心。因為他和太太隔絕已久,心中懷恨而又希望變好。無奈家中耳目眾多,他又移到跨院,沒有再入內宅的機會,卻仍癡心不斷,以為若能和太太接近一談,或能**她重修舊好。否則,也要問個明白,她為什麽要閃自己,是否有了別人,但隻苦沒法到太太近前。這時,聽女仆說舉家外出,連下人也帶出幾個,家中隻留下太太一人,認為這正是絕好的機會。卻不料太大正要隔開自己,派去伺候柳塘,而且聽女仆訴說,老爺原指名要老朱去,太太反而做主派遣自己,不由大為氣憤,罵了一陣。於是就托女仆給他告病,定要留在家中,預備大家走後,自己向太太做一番交涉。女仆回報,太太知道王廚必非真病,料到是女仆把情形告訴了他,他才生心裝病。當時也不好說什麽,就問老朱呢。女仆說:“老朱天天做完飯,就出去遛鳥兒,得天夕才回來。”太太聽了,就向璞玉說:“你先帶著兩個老媽走吧,少時我準派個廚子去,誤不了你們吃飯,明天我自己還要過去看看。”璞玉應著,便令人把東西先搬出去,放到車上,然後和兩個老媽子一同走了。太太送到門外,看車走遠,方才回入院中,滿懷鬱憤,無可發泄。忽然想起王廚抗令的事,就不回內宅,直轉入跨院,走到廚房門口,立住向裏一望。但見房子隻王廚一人,正吸著紙煙,坐在凳上哼著小曲。因為這時正是工作時間,他穿著做活的舊衣服,腳下破鞋破襪,濺的積年的汙泥油漬,再加滿臉油光,好似一刮可以刮得下來。這情形和他當日每晚梳洗打扮,盡幸承恩的時候可差得多了。不過太太當日,也並非沒見過他工作時的模樣,隻是當時並不理會。現在卻是有些緣分滿了,看了就分外討厭,再加上心中的怒火,不由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王廚看是太太,初覺一怔,似乎欠身欲起,但隨即坐下不動,又沉下了臉兒。他心中本也存著怨恨,初見太太,出於意外,一時心中無主,想要起身,還她個主仆的禮節。但見附近無人,隻自己和太太兩個,覺得這時很不必照主仆身份來講禮法,正好以情人資格發作脾氣,就現出生氣的樣兒,不理太太。哪知太太這時絕沒想到情愛,一見他傲然不睬,心中更怒,就大聲叫道:“老王,你怎越來越不像話!我叫你去給老爺做飯,你竟裝病不去,這成什麽規矩?我竟不能支使你了。”王廚聽了,瞪著眼兒道:“我不去就是不去,怎麽就該我去?”太太聽了更怒,跺著腳兒罵道:“你個混賬東西!還懂點規矩不懂?我派誰去誰就得去,不去就是不成!”
王廚聽太太滿嘴的官話,好像忘了和自己的關係,不由也大怒道:“不成怎樣?還能把我發了?你還是別提規矩,廚子也曾在太太房裏睡過,那又是什麽規矩?可是現在廚子挨不上了,變成眼中釘,討厭鬼,叫人往外趕了。”太太聽他明揭自己短處,不由氣得通身亂抖,但雖恨不得吃了他,無奈當日曾經失身,此際便無法反口。呆了半天,才顫聲叫道:“你真萬惡,敢跟……跟我這麽說話。”王廚冷笑道:“有什麽不敢,我敢的事還多著呢。”說著,還挺胸腆肚的做了個難看的姿勢。又道:“你還說我萬惡,我還說你水性楊花,沒情沒義呢。當初跟我怎樣好法,現在竟給拋在脖子後頭,再也不理,我是哪點兒得罪了你?哪點沒伺候好你?現在你這是又有了別人,得新忘舊。”太太這時已氣得要死,心裏如被刀絞,才明白失身小人如此受製,真覺悔不可追。
其實,不止女人如此。自古至今,若幹英雄豪傑,正人君子,和小人共事,將把柄落到他們手裏,弄得終身受製,無術自拔,隻為一念之差,以致身敗名裂的多了。太太以前雖然甘心改過,但還以為王廚是個下人,可以任憑自己取舍,尚不覺有什麽害處。這時,忽發現了王廚的憊賴麵目,才醒悟自己已種下禍根。此際,太太已氣得眼淚滿眶,說不出話。王廚又笑著道:“太太便是不喜歡我,也該念點兒舊情。熱灶也燒一把,冷灶也填一把,別把我扔下不理。像這次老爺跟別人都走開了,家裏隻剩下你,咱們清清淨淨說說道道,不正好麽。你怎這樣狠心,倒要把我打發出去?你要知道,就留我在家裏,也不礙你的眼,不管你的事呀。”太太聽著,憤恨悲悔,萬端交迸,若不為維持自己的尊嚴,真要哭了出來。但已淚流滿麵,就咬牙說道:“你少說這……這話,我算知道你混賬。你隻說去不去?”
王廚冷笑道:“還沒忘這個碴兒,我說不去,自然不去,誰也抬不了我去!”太太頓足道:“好,你是不願意幹了!”王廚冷笑道:“就算我不願意幹了,看誰敢辭我?”太大知道沒法跟他再說,再說也得不到勝利,隻得走了回來,但已氣得昏頭漲腦,出跨院時,把頭撞在了門上,王廚在後麵還直說輕薄話,太太也不理他。回到房裏,伏在**,流了半天眼淚,自怨自艾。當初,自己怎竟做了這樣錯事,到如今竟被小人製住,不但號令不動,還要受他的氣。若使出主婦威權,把他斥退,恐怕他決不肯甘休,還不知要怎樣敗壞我。想來竟是一籌莫展,隻有甘心受製。但這口氣怎忍得下呀!太太哭了一會兒,又怕被人看見,又急忙重新洗麵擦粉,掩飾淚痕。見天色不早,就叫女仆看老朱是否已經回來。須臾女仆把老朱喚到院中,太太便吩咐立刻攜帶廚房應用家具材料,到那邊去設立廚房,不要誤了今天晚飯。若是一個人張羅不開,就叫寶山跟著幫忙。又叮囑他去了務必用心伺候老爺和老少姑奶奶,不要馬虎,從這個月給長五塊工錢。老朱聽了,自然大喜道謝,連忙趕回廚房收拾。太太這樣給老朱長工錢,自然有著和王廚慪氣的意思。
哪知老朱得意之下,回到廚房就對王廚說了,王廚又添了幾分氣恨。跟著,寶山又到廚房來,給老朱幫忙,王廚看著更覺刺目。王廚近日因被太太疏遠,而疑心到寶山身上,並不為看出什麽形跡,而隻是因為寶山年輕漂亮。其實,寶山現在娶了有私房錢的淨蓮做太太,生活很是富裕,原不必再做奴仆,隻因他從小在宅中長大,戀著主人舊恩,又加上對柳塘有著一種敬愛心情,總覺舍不得這位好心眼的老爺,所以仍在宅中奔走。不過他的氣派已不像個下人。他的太太常常用心打扮丈夫,總給做講究的衣服穿著。但到宅中還要按下人規矩,穿件藍布罩袍,卻仍掩不住他的翩翩風度。王廚看著,覺得這樣的人,常常出入內宅,太靠不住,又加太太因寶山自幼便跑上房,到這時仍當他是小孩子,相待較為親切,使王廚更加胡思亂想。這時見寶山進來,幫老朱收拾東西,卷起袖子,露出裏麵灰綢袷袍和雪白的小褂,心裏暗想,他這哪像是下人?太太看慣了他,自然閉著半隻眼就瞧不上我了。過了一會兒,老朱收拾完了,便和寶山陸續把東西運到門口,放到雇來的車上。到最末一次,王廚也跟到跨院門口瞧著,見太太又由內宅走出,把兩個包袱交給寶山,叫給老爺帶去。又叮囑道:“你父親也在那邊,你去了和他商量,留下一個伺候老爺,可別都回來,也別都不回來,家裏沒個正經人也不成。”
寶山應著走了,王廚在旁聽著,又疑心生暗鬼。認為太太的話隱含微意,表麵叫寶山和他父親回來一個。實際是要寶山自己回來。又聽她說家裏沒正經人不成,更覺生疑。心想,你隻把張福、寶山看做正經人,我就不是正經人?其實,太太所謂正經人,隻是可靠得用之意。王廚胸中心懷了成見,總是把正事想歪,好事想壞。待寶山走後,王廚才忙著做飯,到飯熟由老媽端上去,他就溜到門口,查看門房裏有誰在屋。見張福正坐在裏麵,還有一個由早晨派出尋覓玉枝的男仆也回來了,正和張福商量,要回家去看看。張福說:“今天人都走了,隻剩我們倆,你就過幾天回去吧。”那仆人堅說家中有事,張福隻得答應叫他回去。這時,王廚便問張福:“你回來了,是把寶山留在那裏了麽?”張福點點頭道:“可不是我得回來,家裏離了人哪成。你瞧這老郭光會脫懶兒,指著他能放心麽?”王廚聽寶山留在那邊,本該釋解疑心,但他還存著成見。以為寶山自己必然很想回來,隻因被他父親強給留在那邊,才無奈屈從,並不能由此斷定他沒有關係。當時和張福搭訕兩句,就又回廚房去了。
張福倒真是個義仆,肯負責任。到晚飯以後,他因老爺不在,責任全在自己身上,就在臨睡時把全宅都巡視一遍,連內宅穿堂後的小後院都看到了。把穿堂門上了閂,退出堂屋,又嚷著請太太關上前屋的門,說:“今天家裏人太少,院裏太曠,不得不留神。”太太就依言把門關好,又說了幾句話,張福才轉到下房,叫女仆趕快睡覺,不要點燈耗油,便退出內院,回到門房。他因平日柳塘在家,入睡很遲,家中的人都陪著熬夜。今日主人不在家,就一切提早,在午夜以前入睡,這是尋常少有的,當然夜裏也沒有差使,可以安靜睡一夜了。哪知他沒料到,今夜比柳塘在家時,還不清靜。因為雖沒老爺熬夜,太太那邊卻鬧了個通宵。不過,並非她自己要醒著,而是被人攪擾的。
原來,王廚在張福巡視以後,過了不大工夫,便溜進內院。也是事逢恰巧,若不是張福勸謹,把太太堂屋後麵的穿堂門閂上,當夜便得出事。因為太太堂屋前門,是每日必關的,後麵穿堂門卻常常開著,內院有一條極窄的小夾道,可以通到小後院。所以,前門雖關,若開著後麵穿堂門,仍可以由過道經過後院進入堂屋。王廚進院,先躡足走到前麵屋門,用手推推,見關得嚴緊,就轉身由小夾道轉入後院,去進穿堂門,卻不料也在關著。王廚不由心中納悶。他本是想先溜進房中,和太太當麵談判,因為料想這時太太對自己正在冷淡,要她開門延見,恐怕不易,所以用這掩襲之計,打算先行據住要害,再做談判。這就和拿破侖用兵一樣,將向鄰國要求歸附,並不遣使致書,隻開大軍乘其不備,攻入國都,擄住國王,自然便可以予取予求了。但不料對方先已有備,竟然把國境完全封鎖。
王廚對前門關閉,原在意中,卻沒想到穿堂門也會關了。失望之下覺得這穿堂門向來不關,今日忽然改例,這裏麵必有緣故。想是太太因家人盡出,隻剩她一人,已想到我要乘機和她親近,所以預先加了防備。這女人真個無情。俗語說,“仙鶴頂上紅,黃蜂尾上針,兩般俱不毒,最毒婦人心”,實在一點不錯。當初那樣要好,現在竟變得比生人還生,仇人還仇,我並沒得罪她,平白無故就把我給扔了,好狠毒的東西!你的心怎麽長的?想著,暗自發恨,越想越不甘心,忽然仰首覺得頭上有些光亮,就想起太太住室的後窗,正臨著小後院,就搬了條板凳,放在牆角,登著上去,用手扳著窗沿,恰巧對著後窗。這舊式房屋的後窗,隻為透風露光,安得很高,也不甚大,而且照例是用紙糊的。見房內隻亮著一盞小台燈,太太已睡在**,蓋著被子,卻還未入睡,正吸著一隻紙煙。因為那床很大,太太隻占著外邊。裏麵還空了一半。王廚看著,覺得那一半空位,正是自己分所應得,並且久經享受的地盤,不由又是動心,又是生氣,就舉手輕敲窗欞。
太太聽見,嚇了一跳,坐起來四麵亂看,似還沒想到後窗有人。王廚就把窗上破孔擴大,撕去破紙,太太才抬頭看見,嚇得要叫。王廚怕她真叫起來,忙說:“是我。我在這裏。”太太似乎聽出是他,驚心方定,怒容遂現,直著眼兒怔了一下,才含怒說道:“你……你這是幹什麽?”王廚道:“太太你把穿堂門開開,我進去跟你做伴兒。”太太怒道:“放屁!你快給我滾開,我用不著。”王廚咂著嘴兒道:“怎麽又用不著我了?別價呀,你自個兒不也怪悶的。再說,我想你這些日子了,別狠心,好人,快開門。”太太氣得咬牙道:“快滾開?別討沒臉,我很用不著你想。”王廚道:“你不用我用誰啊?今天不就是我麽,你想別人也沒有啊!”太太氣得要死,但隻能喝他快滾,說不出別的話。王廚卻是忽軟忽硬,忽而嬉笑挑逗,忽而惡語譏誚,最後竟說出極不堪入耳的話。太太聽著越發怒恨,但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喊起前院的人,問他個欺侮主婦罪名,無奈自己早已受欺,這時再做好人,隻有多受羞辱。若是放任胸中的氣惱,更得和他拚命。但那樣更得鬧出極大的笑話。當時自知無法,隻得一麵抑製怒氣,一麵現出堅定的顏色。對他嗬叱,想叫他絕望走去。
但王廚初意,雖抱著續歡的希望,而內心還存著積久的怨恨。起先好言央告,希望能夠開門,因過了很久,見太太好像一塊嚴冬的冰,隻有越凍越堅,越堅越冷,潑上水也是一起凍上,絕無融化的可能,他才絕了望,卻仍遲遲不走。因為希望一絕,怨恨也跟著湧上來,還要乘機發泄。他仍站在後窗,運用口舌,說著各種難聽的話,故意要使太太氣憤,看著快心。卻又不忘原意,常常敘說舊情,叫她羞怒至極,而又無計可施。這樣,直攪了半夜,最後太太隻剩了俯首哀泣,王廚也覺得疲乏,才指著她又說一陣。臨走還說:“不用你這狠心眼,想把我拋開,隻怕你拋不掉。你隻說跟我好過一天,就算是我的老婆,到多晚也是我的老婆。想要翻臉不認賬,那可不成。今天我也乏了,咱們明兒算賬,明兒晚上你若不開門等我,我什麽事都辦得出來。反正我是個窮人,一條窮命,跟你總拚得過。”說完,便跳下去走了。
太太這裏又哭了半天,到天亮才稍睡了一會兒,醒來便又想起夜中的事,滿心憤懣,而又畏懼。她這時雖認出王廚的凶猾麵目,但除了自悔以外,絕無辦法對付。於是,對王廚恨雖恨到極點,怕也怕得夠受了。可惜,一個精明強幹而又帶著潑辣性格的太太,竟因一度失足,受了小人挾製,既不甘屈服,又無法反抗。在要保持身份顏麵的立場下,忍著痛苦,和那沒有身份,不顧顏麵的小人周旋。試想,這是什麽罪過!於是,經過這一夜的攪擾,她的神經便已大受損傷,變成個懦弱的人。好似把王廚當作凶惡的魔鬼,這魔鬼長久藏在她的腦中,時時現形的對她恫嚇。
這日,從起床之後,她便提心吊膽,尋思王廚必乘著家中無人,盡情攪鬧,逼自己屈服。但自己已把他恨入骨髓,畏如蛇蠍,寧死不甘屈服,但對他又沒法可治。若辭了他,那就更受不了,留著也是後患無窮。不必向後想,隻在這幾天裏,他便不知還要出什麽花樣,起碼也要照昨夜那樣整夜糾纏,自己便如受一夜酷刑,好似一個人獨坐荒郊,被惡鬼包圍,現出百種怪狀,發出百種惡聲,來相震嚇。又好似落在夏日的糞坑裏,四麵被蛆蟲嘬咬,求死不得,欲逃無路。太太想著,隻覺來日大難,滿心是病,連飯也沒吃。飯後覺得身上難過,頭也暈疼,躺下睡覺,也睡不著。忽然寶山回來了,替柳塘取煙膏,太太就想到他那邊去看看,叫寶山稍候,自己換件衣服,便和他一同出門,直奔到江宅。下車進去,璞玉見她來了,忙接入房中。柳塘正在吸煙,也迎出來,笑著招呼太太,大有相敬如賓之意。太太看著人們的笑臉兒,不由感到心頭暖溫,好似得著安慰,就先去看看玉枝。玉枝這時正清醒,見太太到來,雖說不出什麽,卻由眼光中表現出受寵若驚,又感激,又踧踖。太太問了問受傷的情形,柳塘詳細訴說著,太太不住谘嗟歎息,隨囑咐她安心調養。向房中瞧瞧,見玉枝床旁,放著一張長沙發,上麵有璞玉的被褥,便知璞玉完全擔負看護之責,就向璞玉說了些叫姑奶奶受累的客氣話,好似把玉枝當做自己的女兒。柳塘聽著暗笑,遂讓她進到自己暫借的臥室去坐。太太見裏麵陳設齊備,就問:“這屋子算是借用吧?人家的東西都沒挪動呢。”柳塘就把江氏母子的好意說了。
這時,江老太太聽說張太太來到,就下樓周旋。太太和她談得十分投機,璞玉伺候玉枝睡著,也過來加入談話,大家團坐傾談,頗似家人骨肉之親。太太由江老太太的慈眉善目,柳塘的和藹詼諧,璞玉的誠實無欺,感到一種祥和意味,好像房中一片光明。望著每個人的笑臉,都覺可愛可親。再回想家中的寂寞光景和自己在家的痛苦心情,所見王廚的猙獰麵目,真覺像地獄一樣,更看著這裏好似天堂,就戀戀不忍離去。直到天夕,江老太太要留太太吃飯,柳塘客氣著,請江老太太到樓下來吃,結果取折中辦法,仍在樓下同吃。江老太太自己下廚做了幾樣得意小菜,專請太太,太太也沒法推辭,就留下吃飯。在吃飯中間,太太更覺此間可戀,真恨不得留下和柳塘、璞玉做伴,以免回家受罪。但自知是位主婦,有著守護之責,尤其柳塘不在,自己更沒理由拋棄職守,住在外麵。但這時忽聽院中女仆叫著:“下雨了!”太太心中一動,暗想,這雨若下大了,自己可以托詞在這裏住一夜,暫避今宵苦惱。於是,心中禱告老天爺快叫雨下大些,並且不要停止。但老天卻不肯使她舒心,到飯後雨就停了,過一會兒,又下起來,下一會兒,又變成牛毛細雨。太太飯後和大家談天,隻不說走,心中卻盼著到相當時候,雨再大起來,必有人挽留住下,自己便趁坡兒不走了。哪知道直到夜間十點以後,雨還是停停下下,不大不小,柳塘和璞玉見太太今日和每個人都特別親熱,又改了平日沉默寡言的習慣,談笑風生,好像戀住了不肯走,都覺得奇怪。到鍾打十一點,太太可再忍不住了,裝做失驚地說道:“天都十一點了,我可得走了。”說著,又立起來,向外看看說道:“怎麽不知不覺到這時候了,外麵還下著雨……”
江老太太不知柳塘家中情形,隻看著他們夫婦間,甚為和美,聽了太太的話,就說:“你何必回去?就住在這裏得了。”璞玉一聽江老太太的話,不好不跟著挽留道:“真格的,嫂嫂別走了,你就住下吧。外麵上淋下滑,天也太晚了。”太太沉吟著道:“可是,我不回去,家裏交給誰?怪不放心的。”說著,眼望柳塘,似乎和他商議。柳塘這時萬沒料到太太有心住在這裏,又當著外人,不好顯露生疏。就順口說道:“家裏好在有張福照應,你就不用走了。”太太猶疑一下,才道:“好吧,那麽我就在這兒對付一宵,明兒再走。”柳塘聽她居然答應住下,大出意外,璞玉也覺愕然。當時,太太既不走了,便仍舊坐下談笑。柳塘心中卻打了轉兒,自思,我才得借題躲出來,她竟又追到這裏,不知是什麽意思。前幾日雖曾同室,卻是我害病,她來伺候。現在我的病已好了,實不願再和她像普通夫婦那樣同室而居。但這裏可住的房,隻有兩間,一間被玉枝占著,璞玉陪她,太太住下勢必和我同室。否則,若叫她也到玉枝房中去住,似乎不大合宜。這可怎麽好?想著,忽生一計,就提議說今夜太太住下,大家可以熬夜打小牌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