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小唐把主顧都打發完了,才湊到老紳董旁邊說道:“我打聽著一點影兒,可不定對不對,因為我跟這人不熟,沒法探聽。”老紳董道:“到底怎麽回事,在哪兒呢?”小唐道:“方才約摸在正午稍過,我吃了飯出來,在外邊繞了個彎兒,走到日升裏那溜兒,你知道日升裏也正在你說的這條路線上咧。”老紳董道:“日升裏哦,那裏離張二爺家不遠,照我這樣走法,頂少還得三天才能到得了。你說日升裏怎樣?”小唐道:“我到了那邊,把擔子放在巷口外,那時正在晌午,人家吃飯的正吃飯,吃過飯的正睡晌覺,所以很少出來買東西。我搖了會兒鼓子,沒有生意,知道時候還早,又加被太陽曬得有些發困,就在這裏頭個門兒的台階,倚著人家門框兒打盹兒。那家的街門開著一道縫兒,裏麵有一男一女說著閑話,聽口氣好似下人。一會兒談著張家長,李家短,一會兒又背地議論王家的事。我迷迷糊糊的像要睡著,可也聽得見他們說話。過了一會兒,就聽那女的抱怨說,這全是沒影兒的事,無故給我多添活兒,難得他們也不嫌麻煩。男的說你別這樣說,這也是做好事,遇上了有什麽法兒。女的說,少爺也是糊塗,就給她家送個信去,叫人家接走不就得了,幹麽還賠錢費力的,當這份孝子。給她請大夫治病吃藥,得花多少錢,往後跟誰要去,她家裏準還得起麽。人就是這樣,幹這旁不相幹的事,倒舍得花錢,若是我們下人找他要幾百,莫說幾百,就是額外要幾塊錢,也是白撞釘子呀。男的笑著說,你隻是財迷,看見人家花錢,就疼得慌,恨不得都給你才好。本來人家做的好事,咱們拿著工錢月米,憑什麽多要呢。你說怎不給她家裏送信,叫領回去,你怎這老糊塗,她一直昏迷不醒,誰能知道她家在哪兒,怎能送信呢。昨兒不是太太和少爺商量,要在報館登廣告,問誰家丟了人,叫上這裏來領。可是從這一亂,報館都歇了工,少爺前兩天沒敢出門,到昨天才上報館打聽,聽說還得過一兩天,才能出報。不過少爺已經交了錢,隻等一出報,那廣告也有了。接著又聽那女的說,原來這樣,我還疑惑少爺看中了那個姑娘,要留下人家呢。男的說,你別瞎說,憑什麽留人家。女的說,可是這件事也有點湊巧,少爺向來總在外麵,很少在家裏呆著,偏巧鬧亂那天,他正回來,跟老太太說了會話兒,叫我把衣服找出來,說吃完飯換了衣服,還要出去。哪知他還沒把飯吃完,外麵槍已響了,才把他截在家裏。若不是他在家,外麵那樣亂法兒,咱們誰也不敢開門,休說外人在門口受傷,就是家裏人躺在門外,咱們也不敢出去。男的說,你真把我看沒了,若是外麵有咱們的人,你不敢出去,我也得出去,就是少爺不在家,我聽見那姑娘的聲音,也必開門瞧看。女的說,你別吹了,還自己去看呢,那天少爺開了門,看見這個姑娘,叫你出去幫他搭進來,瞧你嚇得那樣兒。隻遠處一有槍響,你就要往裏跑,才把人家搭起來,恰巧巷外有人跑過,你聽得腳步響,叫了聲媽,把人家姑娘給扔在地下,幸而你搭的是腳,若搭著頭,還不給摔壞了。那男子很不好意思,搭訕說了兩句,那女的又接著說,我看少爺愛上那姑娘,你還不信,少爺向來不在家裏呆著,你瞧這回,一直三四天沒出門,對那姑娘多麽盡心。聽說大夫來一趟,連馬錢帶藥,還有什麽手術費,一動就是百八十,你看這兩天已經花去多少錢了。男的說,你還不知道,那姑娘在鬧亂那夜,叫少爺救進家裏來,因為無法送醫院,少爺在次日早晨,便打電話請這位戛大夫。戛大夫住在二安路,離這裏並不遠,他竟推辭說外麵還未平靜,他不敢冒著性命危險出門。少爺跟他說了許多好話,他才肯來,卻要加了三番的費用。本來大夫都有門診的準時刻,戛大夫按時刻的出診費,是四十元,若過了時刻,就得加倍。少爺早晨請他,本算隨時出診,應該給八十,但他還要再加一番,少爺都答應了。哪知回來等了一點多鍾,還不見到,少爺又打電話去催,戛大夫說他自己沒有問題,隻是汽車夫也恐怕危險,沒有好處不肯開車出門。少爺隻得又許著給車夫五十塊錢,才把大夫請了來。你算算這是多少了。大夫一百六十,車夫五十,又加上手術費藥費,我親眼看見少爺拿出四張一百塊票子給他,大概一共該三百八十幾。少爺因為沒處去換零的,就把多餘的也賞了車夫了……”老紳董聽到這裏,叫道:“照你這樣說,玉枝是落在這家了,這家在哪兒,你快領我去。”小唐道:“我不是告訴你了麽。好,咱們就走,我到那裏指給你門兒。”說著挑起擔子,老紳董也提起盒兒,一同向前走去。老紳董走著說道:“聽你這話,玉枝是受了傷,叫這家少爺給救了。這少爺心眼真好,還挺有錢,想必是個大宅門兒罷。”小唐道:“宅門倒不大,那條巷都是出租的房子,幾十家滿全一樣,看不出怎麽闊來。”老紳董道:“這還不闊,為個不相幹的人,花幾百治病,平常人便有這心,也沒這力啊。你方才口口聲聲說著少爺,想必這人歲數還不大,居然有這熱心腸兒,莫非他跟玉枝……”老紳董說到這裏,覺得不便出口,又沉吟咽住。小唐卻接著道:“是啊,他們也這樣說呢。”老紳董道:“誰這樣說,說什麽。”小唐道:“就是那家的男女下人,方才我的話還未說完呢。”老紳董笑道:“你的記性可真好,我就不會學舌。常常聽了十句話,再告訴別人,至多剩下三句。平常人學舌,也隻說個大約摸兒。你居然能源源本本的把對答的話都記住了。”小唐笑道:“我也隻仗這點記性,要不然幹這亂雜生意,東胡同兒張太太欠兩塊六,西胡同裏李大姑留下兩瓶雪花膏,再加上這家還了幾個,那家又退了什麽,若記不清楚,還能幹麽。別說閑話,聽我告訴你,那個女的說少爺為那姑娘花了不夠一千,也有八百。平白無故,怎會這樣舍得,依我看必是愛上那個姑娘了。男子說,還不會的,少爺向來不喜歡跟女的打交道,隻看像他這樣有錢,二十多歲還不娶少奶奶,就可以明白。去年在前街有一家姓唐的,是官宦人家,有個小姐長得十分美貌,便別提多麽摩登。也不知是這位小姐看中了少爺,還是她們家裏人看中了少爺,竟托出人來作媒,咱們老太太已經願意,少爺卻不肯讚成,娘兒倆還吵了回嘴,到底把那家兒駁了。從這上看,少爺可是遇見女人便愛的人?我才不信你的話。那女的又說,你不信也罷,少爺可是向來不在家久呆,這回從救了這個姑娘,他竟連門都沒出,是怎麽回事。男的說,你真糊塗,外麵鬧亂,一直沒平靜,他出去幹什麽。他們說到這裏,樓上有人喊李媽,那女的就走開了。我尋思這件事有點邊兒,你知道這條巷口,斜對著南星路,南星路上有不少家銀號和貨棧,在那夜都被搶了。這必是張家姑娘走過那裏,正趕上兵和土匪放槍,被流彈給傷了,倒在這家門口,被那位少爺給救進去了。”老紳董接口道:“這碴兒有理,咱們快走,我去看看。”小唐道:“你不用忙,跑得喘喘籲籲,慌慌張張,倒不好進人家門兒。”老紳董覺得有理,就和他慢慢前行,好在路不甚遠,轉兩個彎兒,便到了那條巷口。老紳董看了看,那條巷中都是兩樓兩底的房子,頗為整齊,每所租價總得七八十元,想見住戶都是中等人家。而小唐所說的這家,竟然十分富厚,未免可惜。倘然受傷的果是玉枝,她居然恰巧遇到這樣又好心又大方的人,才是想不到的運氣。倘若倒在別家門口,世上人多是自掃門前雪,誰肯多管閑事,恐怕連大門不肯開,莫說還救她進門,請大夫調治了。老紳董想著,小唐道:“你別盡說閑話,現在該怎樣辦,我雖聽他們這宅裏救了個受傷姑娘,可還未必準是張家小姐,你總得先看個明白,再去報信兒。不能就這樣馬虎著去告訴張二爺,萬一弄錯了,張二爺跑來時,看見不是他的小姐,那不糟糕。”老紳董道:“這還由你說,我自然得進去瞧,你等著,我就去。”
說著方才提起盒兒,忽見那家大門兒開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仆,探出身兒,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向小唐招手叫道:“掌櫃的,你過來,我買東西。”小唐聽著一怔,心想這家兒向來沒照顧過自己,想是沒有少婦長女的原故,今日何以忽然要買東西。又詫異自己方才到來,並未吆喝,她怎知道我在門口。小唐卻沒注意自己已養成習慣,每到一個地方,放下擔子,便把小鼓搖起來。方才他雖沒想起招徠生意,但在放擔時,已無意中搖了兩下,自然會被人聽見了。他在一愣之間,老紳董見女仆出來,召喚小唐,覺得這是機會,說了聲這買賣歸我做,急忙跑了過去。到門前向女仆說道:“老奶奶買什麽,我這裏全有,給您拿進去挑。”說著就向門內擠去。那女仆嚇了一跳,忙伸手攔住她,叫道:“你幹什麽,別往裏走。”老紳董便說:“老奶奶你買誰的不是一樣,什麽貨我都有。”那女仆叫道:“不成,我們老太太叫我買門口搖小鼓挑擔子的,我不敢叫你進去,趕早快走。”老紳董就道:“我們是一事,買我的跟他一樣。”那女仆見她這樣強賴,更覺討厭。本來這種串門賣東西的婆子,除非久已熟識,知道根底,常易被人歧視。因為陌生人硬要進門,人們都要怕她不是好人,安著壞心。何況老紳董的模樣穿章,又有些不大順眼,所以這女仆不令進門。但老紳董別有用心,覺得自己身上擔著重大任務,非要進去不可,就跟那女仆強磨硬賴。這一來越發令人可疑,女仆攔住門口,大聲喝道:“我就是不買你的,你這是什麽規矩,還有強賣的麽。”老紳董隻可陪笑說:“老奶奶,你成全我賺幾個,我五十多歲,寡婦失倚的,隻仗幹這小生意活著,你做做好事……”老紳董這幾句話,說得倒是不錯。但說完也不等對麵回複,好像已經得了允許,又向裏擠去。無意中提盒撞疼了那女仆的腿,那女仆呦的一叫,氣得用力把她推開,大罵起來。老紳董被推得幾乎跌倒,又聽她的罵詞帶出老婊子、老該死的話,不由也生了氣,大喊道:“你才該死,你才婊子呢。媽的不懂人話,人家跟你說好的,你倒火兒了,天生臭老媽子,差著道兒。”那女仆見她還罵,哪裏肯饒,就上前要動手毆打。老紳董知道自己把事弄糟了。小唐眼見老紳董被女仆阻住,便想上前說明自己和她是一家生意,貨價全同,可以叫她進去撿選,還比買自己的方便。但還沒上前去,兩人已吵起來,並且動了手,隻可急忙跑過去,將老紳董拉開。想要對女仆說些好話,無奈那女仆非常凶悍,定要追打老紳董,口中罵得更是難聽。老紳董也壓不住火兒,便全忘了自己是幹什麽來的,隻想先打個明白再說。兩人想往前撲,亂打亂抓,小唐夾在中間,可吃了苦了,前後都挨了幾下,急得亂叫:“你們別打,這樣隻打我!”兩人都不肯住手。小唐又不好抽身跳出局外,任她們二人毆打,分個勝負。因為他知道老紳董絕非那女仆對手,自己隻要一離開,她就得吃虧。小唐隻盼她稍退一步,自己專勸那女仆,便好說話。無奈老紳董還不肯示弱,直向前攻,但再掙紮下去,小唐也將不能支持了。
正在嘈亂中間,忽聽旁邊有人高喝道:“你們這是怎麽回事,李媽快進來,不許打架。”小唐一聽這說話的口吻,知道必是宅內的主人,急忙轉臉瞧看。隻見門口立著一個少爺,麵貌英俊,雙目灼灼有光,身材高細,大有猿臂蜂腰的格局。穿著一身葡萄灰色的春綢袷褲襖,腳下穿著漆皮拖鞋,模樣很像個貴公子,卻是英氣流露,在蘊藉中顯著精明。小唐才看著一怔,那個女仆已退了下去,走到門前。小唐也把老紳董拉開。那女仆向那少爺說道:“少爺,不是我打架,您看這個老婆子,非要進咱們家去,直往裏闖,我攔她,她就跟我打架。”老紳董聽著罵道:“胡說,咱們是誰先吵的,你憑什麽罵人,不叫進去說不叫進去,罵人可不成。”那女仆要分爭,那少年擺手攔住她,向老紳董道:“你是幹什麽的,為什麽往門裏闖?”老紳董道:“我是串門賣雜貨的,你們老媽喊著叫我過來,我過來她又不叫我進去。”女仆接口道:“你胡說,我是叫你麽。少爺,老太太要給那位小姐買些襪子和零碎東西,叫我叫那擔挑兒的過來,拿東西進去挑。這老婆子跑過來,硬叫買她的,還像明火似的,硬向裏闖。”那少年點點頭,叫她不要再說,向老紳董道:“她本是叫那擔挑兒的,你硬要搶賣,自然要吵嘴。得,你就快去吧。”老紳董看這少爺氣宇軒昂,不敢觸犯,陪笑說道:“少爺,我不是搶賣,那擔挑兒的跟我是一事,貨都是一塊兒躉來,價兒也不差,買我的跟買他的一樣。”少爺道:“既是一事,買他的跟買你的不也一樣,何必爭呢。”老紳董被他問住,囁嚅半晌才道:“我們雖是一事,可是誰賣貨誰賺錢。我這樣年紀,不比他小夥子能幹,得個主顧不容易嗎。”老紳董這幾句話,想不到說得那少年動了善心,點點頭道:“我看你也不是久幹這個的,你連規矩都不懂。做這生意得仗年頭兒,慢慢拉扯引敘,才能得著熟主顧。隨便進人家的門,沒有硬闖的。你這樣黧黧雞雞,人家知道是幹什麽的,誰敢讓你進去。現在我瞧你怪可憐的,就照顧你一次,以後可別總來麻煩。”說著又向女仆道:“你也不用慪氣,老太太要買什麽,就拿她的貨進去挑吧。”那女仆聽著,很不高興。撅著嘴過來,才要說話,老紳董這裏已得意忘形,以為得了主家吩咐,大可進行無阻,就提著盒兒向門內跑去。那少爺看見叫道:“喂,你怎麽又往裏跑。我不是說叫老媽拿東西進去看麽。”老紳董這時已踏入門限以內,涎著臉道:“進來挑不是一樣麽。”那少爺喝道:“出來,我家裏不招閑人,不用你進去。”老紳董這時看出風色不順,很該退出,無奈她心裏惦記訪查玉枝,好容易進了門,就不願再出去,仍賴著不動。隻陪笑道:“不是老太太要買東西麽,我給她老人家送進去,多麽方便。”說著又向裏挪。那少爺忽然大怒,跳入院中,攔在她的前麵,高聲叫道:“你這人怎麽給臉不要臉,得步進步。我已說買你的你還非得往裏闖,這是……”說到這裏,猛然眼珠亂轉,晶光四射,哦了一聲道:“不對,我才看出來,這裏麵有蹺蹊。你的神氣派頭,全不像幹這個的,你說實話是幹什麽的?”老紳董瞪著眼兒道:“我是賣雜貨的,你怎麽說這話……”那少年搖頭道:“不對,你瞧瞧你自己的神氣,哪像個做買賣的人。我看你一身的老鴇子氣,簡直不是從好地方來的。再說做生意的隻要做成生意,凡事都隨著照顧主兒。你簡直不是那麽回事,沒把生意放在心上,隻惦記往院裏闖,這就不用問了,你準是另安著份兒心。現在我也不難為你,隻要明白是誰支使你上這裏踩道探路,我知道這必是我在外麵招了風聲,被走黑道兒的朋友盯上了,想要吃我一票,所以先叫你喬裝改扮,上我家來踩探。這沒關係,我也是在外麵耍人兒的,交朋友還交不過來,絕不敢得罪朋友。你隻痛快說,是哪位派你來的,我不但立刻放你走,還另外有點意思,你就快說。”老紳董聽著,好似沒頭沒腦挨了一杠子。雖知他是把自己當做歹人黨羽,但覺這話太沒來由。愣愣的望著他道:“這是哪兒的事,我是誰支使來的,我是自個兒支使來的。做買賣的進人家大門,也不是從我這兒興的,怎麽我就成了歹人。”那少年冷笑道:“你還強嘴,我不是因為你闖進大門,就疑惑你是歹人,實在你的神氣打扮,都明告訴我不是幹這個的。”老紳董道:“不是幹這個的,是幹什麽的,少爺你真是血口噴人。”那少年“哼”了一聲道:“好,你可嘴強不說,我要送你個地方你再說也晚了。”老紳董見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歹人,並且說帶著老鴇子氣,隻是臨時裝扮,原來絕非這行人,不由也佩服他的眼力。卻隻詫異自己已經離開娼窯,竭力學做好人,怎還帶著那種神氣,叫人看得出來。隻是這少年隻看對一半,說自己是歹人卻大錯了。就向他道:“我本是做買賣的,你硬賴不是好人,還問受誰支使,我可說什麽,這不是無故的事,隨你送到哪兒,我也不怕。”那少年冷笑道:“好,你真有兩下子,本來既幹這個,還能是軟角兒。”說著對女仆道:“你去這後街警察分駐所,找李巡官,就提說家裏鬧賊,請他帶兩位弟兄來。”那女仆本恨老紳董,聞言“哦”的應了一聲,便向外走。
這時小唐在門外聽著,見老紳董和那少年愈說愈僵,竟被認為賊黨,要報官捉將官裏,不由大為焦急。心想這少年辦事未免霸道,也太魯莽,你抓住什麽憑據。隻看她派頭不對,形跡可疑,就硬賴是賊呀,恐怕沒有這樣容易。但老紳董本無歹心,隻為訪尋玉枝而來,無端受人誤會,本可以解釋卻便說出實話,也沒關係,何苦盡跟他頂嘴,自惹麻煩。想著就要過去替她解圍,但又不好走入院中,隻可在門口喊了一聲:“喂!”想把老紳董叫過,和她說話。哪知那少年回頭看見了他,就叫道:“你喊她做什麽,方才她說跟你一事,不用問也是一黨,你也跑不了。”小唐一聽,自己也給牽扯上了。再看老紳董仍是滿不在乎的樣兒,好像對那少年表示自己問心無愧,任你叫誰來,也不害怕。小唐心想我們雖然沒有私弊何必多惹麻煩。看這少年情形,必和地麵熟識。說不定警察真把我們帶走,到區裏詰問,我們到那時也得說出實話,結果證明誤會,放了出來,也不見得能治這少年誣告的罪名,白白受回羞辱,又何苦來。再說我們的本意,並不是說不出口,見不得人,樂得跟他說呢。想著就招手叫道:“先生,你把老媽叫回來,這用不著叫巡警,我們可以告訴你實話。”又向老紳董道:“你怎想不開呢,咱們的事光明正大,用不著背人,你就告訴他不結了,何苦搗這麻煩。”老紳董道:“他不是賴我做歹人,要叫巡警捉我麽,我就讓他去叫,到底看看誰是歹人。”那少年聽了小唐的話,就道:“你肯說,我就先把老媽叫回來。”說著就把女仆喊住。又向老紳董說道:“我沒看錯吧,你是安心圖謀我來的,隻把賣東西作幌子。”老紳董道:“呸,你全看錯了,我倒是把賣東西作幌子,另有別的意思,可不是來圖謀你。”少年道:“你往我家來,不是圖謀我,難道圖謀別人,你還是不肯說實話的。”小唐接口說道:“先生,她說的是實話。這本沒你的事,她是來尋人的。”
少年聽著一怔道:“尋人?她尋誰?”老紳董道:“我是尋一位姑娘,這位姑娘是張柳塘張二爺的小姐。她在鬧亂那天,有事到我家裏去,在她回家路上,正趕上外麵亂了,不知截在哪裏,弄得兩頭兒不見日頭。我疑惑她回了家,她家裏疑惑是截在我家裏。到前天地麵平靜,她家派人問我,我才知道姑娘丟了,遍處打聽也不得消息。我尋思姑娘是很規矩的,膽兒又小,她從我那裏回家,絕不會到別處去,必是落在這條路上。無奈又打聽不出來,我才想主意挨家兒查訪,跟我幹兒子借了點貨,裝做串百家門的。昨天跑了一天,也沒影兒。今兒才聽說你這院裏在鬧亂那天,收留下一位姑娘,我就忙著趕來,恰巧你家老媽要買東西,我還會不趁坡兒往裏攆麽,你倒把我當做歹人了。”那少年聽著,似乎大出意外。瞪著眼兒道:“哦,你是找姑娘來的,是真的麽?”老紳董道:“你不信是怎樣,我是替張柳塘尋找他的姑娘,你大概對張柳塘也有個耳聞。現在你家既收留著一位姑娘,就得叫我看看。若不是我們的姑娘,我轉頭就走。若是我們姑娘,我就給張柳塘送信,叫他來接。聽說你給姑娘治病,還花了不少錢,張二爺也虧不了你。”那少年搖頭道:“倒不在乎那個,我隻問你,真是張柳塘家的人麽。張柳塘我倒有個耳聞,是位老世家老先生。像你這樣的人,怎會……”老紳董聽著大怒道:“你別自誇眼力,我知道你看出我不是正經出身,我也不瞞人。不錯,我是個老窯姐兒。可是現在已經成了好人,比你的身份不在以下,張柳塘還是我的幹兄弟哪。現在少敘廢話,快領我看看姑娘。看對了我也不領走,自有張柳塘來。”那少年聽著,眼望老紳董,似乎十分納悶,但又不願多問,就道:“你想領走也不成。那姑娘還不能移動呢,今天才清醒過來,能夠說話,還有些神智不清。”老紳董道:“她是怎麽了?是受傷還是摔著啦?”那少年道:“是受了槍傷。就在鬧亂那夜,聽見附近槍響,人聲嘈雜,知道街上出了事,正和下人堵上大門,在院裏聽氣兒。忽聽門外有呻吟聲音,知道有人受傷。可是街下正亂,我上房看看,見南星街那麵的鋪戶,都被搶了,許多兵匪,從巷外跑來跑去,還有人砸巷外人家的門,就沒敢出去。等了半天,見街上人靜了,才開門瞧看。見一位姑娘正在巷口橫躺著,身旁汪著血,叫她也不答應,就和下人把她搭進來。在燈光下一看,還是位大家小姐模樣。當時放在**,叫我母親看看她的身上,才知槍彈是從左臀打進去的,隻有入口,沒有出口,知道子彈還在裏麵,且恐傷著骨頭。我對這個曾聽人講究過,子彈留在裏麵,多半是被骨頭卡住,骨頭一傷,很容易落殘廢,而且那槍口的方向很壞,是對著後脊的。倘若傷了脊骨,或是尻骨,就要一世不能起坐,得永遠躺在**。男人受這樣的傷已經萬分殘酷,何況一位年輕的姑娘。所以我非常著急,趕忙想法請大夫,費了多少麻煩,才把大夫請來。一經診查,我才放了心。哎呀!真是阿彌陀佛,倘若這位姑娘真是張宅小姐,張宅一家可真得念佛。想不到這樣巧法,那子彈在她身上肉最厚的地方,進去足有三寸,才挨著骨頭,就停住了。所以尻骨的傷,很是輕微。據大夫猜想,她是中的流彈,和放槍的距離很遠,子彈到她身上,已剩了很微弱的力量,才有這萬幸的巧合。若是離得較近,力量再大一點,便不絕望,也得費手了。當時大夫把子彈挖了出來,紮裹好了,對我說隻還防著發生高熱,或是創口化膿。我們擔著心守了兩天,居然經過很好,沒有變化。大夫每天前來換藥,今天說已脫了危險,把叫她安眠的藥也減輕了。方才她已經睜開眼說話,隻是精神還不大清楚。我正要想法問她姓名住處,恰巧你們在外麵吵起來。我救人本是光明正大,並不怕人知道。你們就徑直拍門來問,我還能瞞著,何必來這套偵探訪案的樣兒。”老紳董道:“你這話不對。我們起初並不知道姑娘落在哪裏,既不好滿世界拍人家的門,也不好沿街敲鑼,我才想了這法兒。”那少年道:“其實你們今天不來,明天也知道了。因為我已經在報館登了廣告,報紙這幾天不出版,要不然早登出來了。”老紳董道:“是咧,張二爺也登報找人,大概明天也登出來了。”小唐在旁邊見老紳董盡和他絮叨,不由著急,暗想你們怎麽盡說沒用的話,還不快去看看姑娘,到底是玉枝不是。若不是她,這些話全白說了,就插口道:“你們還不進去看看,若是張家姑娘,好趕快給張宅送信啊。”
老紳董聽了,才向那少年道:“勞駕你快領我去看看,姑娘在哪裏。”那少年沉吟一下,才點頭道:“好,你跟我來吧。”說著就先進了樓門,回頭叫老紳董隨著,又向小唐道:“你先出去等著,這沒有你什麽。”小唐聽了,心想你把我當做旁不相幹的了,果然現在已說不起,若在前些日,我還是玉枝的未婚夫,正枝正葉,隻怕你攔不住我。現在卻真個沒我什麽了,想著就退出院門之外,等候消息。
且說那少年領著老紳董進了樓門,就見左右各有一間房。少年向左走入房中,裏麵好像客室模樣,卻在臨窗放了張銅床,**錦衾之下,覆著一個人,隻露著臉兒。床旁椅上坐了一位老太太,似乎正望著**,聽他們走入,才轉頭來望。老紳董一進門,便看見這位老太太,不由的暗自詫異,世上竟有這樣好看的老太太,人家是怎麽長的,和我一比,準比得我不成人樣。莫怪這少年看我不順眼了,原來那位老太太年紀已有六十多歲,臉兒還是圓圓的,皮膚光潤,很少皺紋,而且膚色甚白,兩頰還帶些健康的紅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白如霜雪的頭發,配著那張圓臉,說不出的好看,而且生得慈眉善目,天然帶著笑容,周身現著大方氣度。在那裏一坐,真是世間慈母的模型。若是攝成照片,寄到什麽比賽會,準能使見者受到感動,認為是人人意想中的慈母,必能壓倒一切粉白黛綠的青春少女,高膺首選。無怪老紳董看著又驚又愛,暫時忘記尋找玉枝的事,及至走了幾步,那老太太已立起身來,迎過來向少年道:“外麵倒是吵什麽。”那少年忙把一切經過說了。老紳董見那少年和老太太立在一處,覺得麵容相同,知道必是母子。跟著又向**瞧看,因為相離很遠,上麵的人秀發蓬鬆,遮得看不清臉兒,就向前湊了兩步,才見**臥的確是玉枝,正閉目睡著。不由叫道:“正是張家姑娘,一點兒不錯。”那老太太還沒聽完少年的話,見老紳董大聲喊叫,忙走過擺手說道:“你別喊,姑娘才睡著,方才已醒了半天,得叫她安靜會兒了,咱們有話上對麵屋裏說去。”老紳董見這老太太似對玉枝很是關心,覺得毫無瓜葛的人,做此護惜之狀,未免不合情理。但因那老太太的慈祥麵目,直不能猜她是虛偽做作。當時就答應著,又向玉枝瞧了一下,見她臉龐似乎瘦了一些,柳眉深鎖,目眶低陷,似乎在睡夢中還忍著痛苦,但尚不甚難看,便隨著那老太太出去,進入對麵房內。裏麵陳設古雅,多是舊式家具,好像是老太太的住室。老太太坐在椅上,讓老紳董也坐在對麵,她的意思似把老紳董當做下人看待。但那和悅態度,使老紳董並不感覺受到輕視。坐下以後,那老太太便把拯救玉枝經過,又說了一遍,和那少年所述大致相同。說到末尾,便把語氣著重到她兒子身上,說這也是天緣湊巧,我們少爺常不在家,偏巧那日正給截在家裏,若不是他在家,自己和下人便聽見聲音,也不敢開門。姑娘還得在街上躺半天,那吃大虧了。我們少爺把姑娘救進來,熬到天亮,頂著槍子兒去請大夫,花錢不算什麽,他可費了不少心,盡了不少力。本來看著姑娘那樣嬌俏的人兒,受了這樣重傷,誰能忍心不給想法。可是也得有膽子,換個別人,也許過一兩天才能請到大夫。說完了又轉問老紳董,姑娘多大歲數,家裏有什麽人,她父親姓名職業,都問得很詳細。老紳董本來最得意她這闊兄弟,被老太太一問,就誇張起來:“說姑娘父親是柳塘張二爺,誰不知道,他又是財主,又是紳士,跟前隻這一個姑娘,才叫千頃地一棵苗。姑娘今年才十七歲,仁恭知禮,別提多麽規矩。就說這回姑娘受傷,也是被她那好心眼兒帶累的。因為我是她的幹姑媽,在鬧亂的前兩天,我跟她父親拌了幾句嘴。她父親隻怕我惱了,想尋我去說好話,無奈正害著病,急得別提。姑娘看父親著急,才自告奮勇到我家來,替傳話兒。不想恰巧遇見鬧亂,在半路受了傷,這真叫做夢想不到。本來人家姑娘輕易不出大門,就是出門也有老媽跟著,若不是為安她父親的心,找我說話,萬沒個在晚上獨自出門呀。”
那老太太聽了點頭,又問老紳董跟張二爺是怎樣的幹親。老紳董聽著,明白她是看自己這樣粗鄙形態,又聽自己把張柳塘說得那樣高貴,卻口口聲聲稱做幹兄弟,覺得太不仿佛,才如此詢問,不由怒氣上衝,大聲說道:“你疑惑我這是信口開河哪,我明白,你看著我這份德行,不信好人會跟我認幹親,我的幹親也不會有高貴人。我痛快告訴你,人家張二爺的身份,比我高萬倍,莫說認幹親,我就上他家去當老媽,他也不要。隻為我替張二爺辦了件事情,人家特別厚道,才把我提拔出來,還認我做老大姐。你明白了,就別把我跟人家一概而論。本來差著一天一地呢。”老太太聽了笑道:“我可沒這意思,你別瞎猜。聽你說這位張二爺人很好的,他隻一個女兒,這幾天必給急壞了。”老紳董被她提醒,“哦”了一聲道:“那還用說,我真糊塗,怎還說閑話兒,得趕快給她家裏送信去呀。”說著就向外走。那老太太叫道:“你等等兒,我叫人給你雇車。”老紳董見她忽然大加優待,頗覺受寵若驚,就道:“不用費心,我走著就去了。”老太太道:“坐車不快些,你就等會兒吧。”隨向外間屋站著的少年說道:“阿湄,你叫張升去叫輛洋車來。”那少年應聲走出,那老太太又向老紳董道:“你不喝碗茶麽。”老紳董道:“謝謝,我不喝。”那老太太咳嗽一聲道:“你回去跟那張二爺說,姑娘的傷治著很見好,大夫說不會落殘疾。不過暫時能挪動不能,還得問問大夫,你就提我說的。這裏有著空房,姑娘就多住些日,也沒說的,不用忙著搬走,叫病人多吃苦。請他不要客氣,隻派人來服伺好了,這兒吃住也全方便。”
說著向外看看,見那少年正由門外回來,眼珠一轉,很迫促的低聲說道:“姑娘可定過親麽?”老紳董聽她問出這句,初未介意,心裏隻想姑娘的沒過門丈夫,還在門口呢,不過已經散了,但覺這事不便對外人說。就答道:“還沒定親呢,姑娘歲數還小,也沒遇到合適的主兒。”才說到這裏,隻聽那少年在外間說道:“車已叫來了。”老太太應了一聲道:“我還忘了問你在那裏住。湄兒,你叫張升照車夫要的價兒給他好了。”老紳董忙道:“老太太你幹嗎這樣費心,叫我自己給罷。”老太太笑道:“小意思,不用客氣,你就快給張二爺送信去吧,回頭有工夫可來,咱們談談。”老紳董應著,便走出來,匆匆的直奔大門。那少年叫道:“你忘了提盒了。”老紳董“喲”了一聲,回去把提盒提起,到了門外,見小唐正在門外,迎著問道:“怎樣?是麽?”老紳董道:“正是我們姑娘,我可得快去送信。這提盒還給你吧。”說著便把那提盒放下。隨見一個男仆立在門前放的洋車旁邊,向她說道:“你住在哪兒,告訴車夫,老太太叫給錢。”老紳董便把張宅地址說了,車夫討了車價,男仆照數付了。老紳董坐上車,車夫拉起要走,她看看那大門,忽然想起一件要緊的事,忙向男仆問道:“鬧了半天,我還沒問你家主人貴姓。”那男仆答道:“姓江,你說了這麽半天,連姓還不知道啦。”老紳董道:“要不怎麽是混蟲呢,差點忘了問,回去跟張二爺說個歸齊,人家一問這家姓什麽,我隻好瞪眼兒,那不成了笑話。謝謝你告訴我。”說著便叫車夫快拉。
車夫因討了加倍價兒,居然如數得到,心中高興,腳下有力,跑得飛快。老紳董坐在上麵,心中快樂,大有飄飄欲仙之勢,不由做了個俏皮姿勢,把左腿搭在右腿上麵。但她向來坐車,和鄉下人有相同的毛病,好似怕從後麵下車,不敢向後倚,隻有直挺挺坐著,脊背和車椅相距能在尺半有餘。這樣重心便傾向前麵,車夫不但拉著費力,而且時有受壓前傾感覺。老紳董再一活動,車夫更吃不住勁,隻疑她要從上麵跌下來,忙回頭叫道:“你別動啊,怎不靠著後麵。”老紳董被他一鬧,才把心思收斂,不再想自己得了頭功,見著柳塘麵上如何光彩,又把思緒回到玉枝身上,然她所遭遇的如何危險,現在居然不致殘廢,真是天生的福分。要不然一個年輕姑娘,鮮花未開,便成了廢人,永世不能動轉,豈不把人疼死。隨又連想到江家母子,那兒子居然那樣熱心腸,頂著槍子兒給請大夫,趕快醫治,要不然也許耽誤壞了,柳塘可得好好兒謝承人家。又想那老太太麵貌太已好看,心性又極慈祥,對玉枝那樣熱心撫護,直如自己兒女一樣,看來世上真有好人。隻是她在我臨走時,怎忽然問起姑娘定親的話,莫非有著什麽意思。但轉念又覺未必,也許她是隨口說的閑話。有些老太太,專愛打聽這種閑事。見著少年男子,便要問娶親沒有。見著少女,便要問有主兒沒有。其實一點也不幹她的事。想著車已將到張宅,老紳董指揮他拉到門口,才叫停住。匆匆下車,忙跑了進去,且跑且叫:“二爺在家麽,我來了。”柳塘這日病體才覺稍愈,很想出門托人尋覓玉枝,無奈下床試走幾步,仍覺腰腿軟弱不支,隻可再歇一日。
這時家中男仆人大早都給派出去了,太太也回娘家去托付玉枝的事,廂房中隻剩柳塘一人。璞玉和他做伴,正在說著閑話,忽聽外麵有人叫著進來,璞玉忙走出去看,還未到院中,老紳董已一陣風似的刮入,向璞玉說了聲:“二爺在屋裏麽?道喜道喜。”璞玉見她沒來由的同自己道喜,還以為有什麽關係自己的事,正要詢問,老紳董已奔入內室,闖到柳塘近前,叫道:“道喜道喜,找著了,可是我看了,還是準落不了殘疾,你可放心吧。”說完就坐在**,籲籲喘氣。
柳塘目瞪口呆的道:“你說什麽,你找著了,可是找著玉枝了?”老紳董著急道:“誰說不是,她落在一個姓……姓江的人家裏了。”柳塘聽著,更摸不著頭腦就叫道:“你快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既找著她,怎不一塊兒回來。還有殘廢不殘廢,那是什麽意思。”老紳董捶著大腿道:“我真有些昏了,東一斧,西一鑿,這叫怎麽說話。你聽著,玉枝是找著了,她落在一家姓江的人家,因為那夜從我家回來,走到半路,遇見大兵土匪放槍,被槍彈打傷了,躺在路上。人家姓江的把她救進去,還給請大夫調治……”說著,聽柳塘失聲高叫,璞玉也變色兩手亂抖。老紳董就擺手道:“你們不用怕,玉枝這孩子福大命大,已經算好了。大夫說落不了殘疾,人家江家母子倆十分熱心,還花了不少的錢,隻是玉枝一直昏迷不醒,沒法問她姓什名誰,家鄉住處。又因為報館歇工,也沒法登報告訴她家裏。直到今天,玉枝才有點清醒,報紙也快出來,偏巧就我找去了。現在玉枝在江家,被那母子倆照管得挺好,你們放心吧。”柳塘聽著,這才心裏一塊石頭落地。但對老紳董的話,還不十分清楚,而且對玉枝所受的傷,仍覺擔著心事,不敢信為無礙。就向老紳董道:“老大姐,你沉住氣,喝杯茶,把細情跟我說說。”又向璞玉道:“你替我叫人弄臉水來,再拿身衣服,幫我穿上,我要上江家去看玉枝。”璞玉道:“您還軟得很,能出去受風麽,若不放心,我先去看看,或是把她接回來。”老紳董道:“接回來可不成,人家說大夫不許挪動。”柳塘道:“那麽我非得去看看不可,姑奶奶快著點兒,我這就走。”璞玉道:“我也跟您走看看。”柳塘想想道:“你去也沒什麽,不過隻是沒人看家,好在門房有張福在著。咱們把屋門鎖上也成。太太也快回來了。”璞玉一聽柳塘許她同去,就去叫女仆打來兩盆臉水,一盆放在**,給柳塘用,一盆送在對麵房裏,自去梳洗了一下,又過來,伺候柳塘換上衣服。忙了半天,方才停妥,便要走出。柳塘忽想起還沒叫車,隻得現叫女仆去打電話,又等了半天,汽車才來,三人一同出門。柳塘竭力掙紮,還得有人扶持,才對付走到門外,被張福架上車去。老紳董和璞玉也隨著走上汽車,隨即開行。不大工夫,便到了目的地。老紳董和璞玉先下了車,把柳塘扶下車來,徐徐走入巷內。老紳董無意中向旁一看,見小唐正挑著擔子,提著盒兒,匆匆向東跑去。料想這半天裏,他必仍在巷外停留,忽見柳塘坐車到來,他不好意思見麵,急忙跑開,但也沒對柳塘說。
到了江家門口,柳塘扶牆立住道:“你曾來過,就先進去跟主人說一聲,還得替我先遞個話兒。說我正在病著,精神缺少,不能周到,若有失禮之處,請他們多原諒,我改日再來賠禮。”老紳董應了一聲,便先走進去。不大工夫,隻見江家母子已隨著老紳董迎出來。老紳董便在中間介紹,指手畫腳的道:“這是江老太太,這是江少爺,這是張二爺,這是趙太太……趙秘書長太太。”柳塘急忙舉手作揖。江家母子也陪笑還禮。柳塘正要說話,江老太太攔著道:“聽說您正病著,快請裏麵坐吧。湄兒你扶著點兒。”柳塘客氣:“不敢。”那少年已過來扶他走入。一麵走著,一麵翻眼兒,心中詫異,這位張柳塘,倒是久已聞名的老書香兒,也是很有學問的老名士,卻怎麽左右盡是一班古怪的人。這老婆兒滿身的土窯子氣,卻自稱是他的幹姐姐,已經可怪。現在同來的這位女子,明明是個女招待,專在西餐館做事,資格很老,我見她並非一次,絕沒有錯兒,怎會成了秘書長太太,又和張柳塘一同前來。這張柳塘倒是怎麽個人,她們又和張柳塘什麽關係,真叫人沒法猜度。想著,已走入樓門,進了堂屋,老太太便讓著道,請在這裏先歇歇兒,姑娘就在這裏邊屋,正睡覺呢。柳塘雖覺疲喘難支,但仍想先看看玉枝,就道:“謝謝您,我先看看她。”那少年聽了,就扶他進到裏屋。璞玉、老紳董也都隨入,到了床前。見玉枝正側身臥著酣睡,頰部貼著枕頭,幾乎像爬伏的姿勢,知道她因為傷處在後,不能仰臥,不由看著心酸,全流下淚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