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老紳董又接著說道:“當時我氣得要死,就又追去,想走出巷口,喊叫巡警截住他們。哪知我隻顧上麵,沒留神腳下,一塊磚頭把我給絆倒了,那還是我方才砍小唐的磚頭,你說可氣不可氣。等我爬起來,追出巷口,已經沒了他們的影兒。我也渾身發疼,再也跑不動了,隻可回家歇著,罵了半天,想到這件事算糟了心。小唐分明被雪蓉給迷住了,我雖不知他們當初怎樣,隻看當時情形,小唐的心裏準是早就有她,她也製得住小唐。要不然小唐被我這樣震嚇著,絕不會走。既然當著我都能跟她走,離開我的眼兒,更得由雪蓉擺弄了,簡直他是要變心跟雪蓉湊合。我作的那份媒應該怎樣,我想著心裏著急,自己尋思,應該趕快找張二爺去,把這件事告訴他,跟他討主意,就坐車跑來。路上還打算著,你在趙老爺家裏,可以順便托趙老爺幫忙,叫他派幾個官麵兒,去把小唐跟雪蓉抓到個地方,重重的辦他們一頓。叫小子老實些,安心等著娶玉枝姑娘,別出毛病。再叫雪蓉具結,永遠不許再勾引小唐。那沒到了趙宅,看見院裏十分熱鬧,已經納悶,等把你叫出來,又恰巧看看上房出來許多女客,人們吵著督軍老太太要走。我立刻明白趙宅正辦事請客,想起你從早晨就把我打發回去,明是嫌我窮,不夠格,怕在闊人麵前抹了你的臉,所以早早把我支開。其實這話不好明說,我也不會死賴在這裏,何必玩這輪子呢。想著氣得要死,就不再等你,轉身跑出去。到你追著我到了門外,我又成心用話擠兌,把你擠兌得張口結舌。我也不說為什麽找你,叫你納悶兒。自己跑回家去,到家還是怒氣不消,一頭倒在炕上,掉了半天眼淚。隻尋思自己孤苦一世,到老來才得著個好朋友,把我當老大姐看待,我往後也有依靠了,哪知也是這樣勢利,我還指望什麽呢……”
柳塘聽到這裏,忙插口道:“老大姐,這實在怨我,我太對不住你……”老紳董擺手,搶著說道:“你別說這個,我那是一時糊塗,想不開,等過一會兒,自己回過味兒,才明白本不怨你。因為不是你張家的事,是人家趙家的事,你替人辦事,怎能不管不顧呢。再說我這模樣,本也不能上台盤,你不好明說,自然得繞著彎兒往外開發。細想起來,竟有什麽可惱的。再說你若瞧不起我,壓根兒就不跟我費這份心,套這份交情。現在要是出在無可奈何,好朋友誰都得幫誰,你能叫朋友為難,我已經叫朋友為難了,還犯小性兒,真難為活了偌大年紀。我想到這裏,懊悔得什麽似的。當時直想再出來跟你把話說開,省得叫你別扭。可是再尋思趙宅人客沒散,去了還不方便,不如再等一天,也許次日你去尋我,就沒出門。到了夜裏,我想小唐做事荒唐,對不住我,害的我也對不住人。現在他的事還沒見分曉,我去見了張二爺報了信兒,也隻惹他生氣,絕沒什麽辦法。本來這事是我又媒又保,出了毛病,應該我自己療治,總得弄個明白,即使小唐壞了良心,思要退親,我也好對張二爺說。現在事情還沒一點真贓,我抱個破盆給張二爺去,叫人家怎麽辦呢。我想著就決定先去找小唐,問個明白,再見你來。
到第二天早晨,出門直奔小唐家去,他以先告訴過住腳兒。尋到地方,真媽的湊巧,那個破雜院兒,還關著牢門。我心裏沒好氣,使勁砸門。小唐正在院裏,他還問了聲誰。我回說是我,找你小子來了,快滾出來。小唐大概是聽著聲音不好,又想起昨天打他的碴兒,竟從後麵跳房跑了。同院的開了門,我再進去,隻看見他的貨擔,放在院裏,人已沒了影兒。我各處尋找不見,氣得就坐在他的房門,隻想小子敢躲我,永遠也別回來,我今兒算不走了,老守在這裏,看你小子怎樣。哪知等到晌午,他還不回來,我就上外麵買來東西,借小唐鍋爐碗筷,自己過日子,做起飯來。吃完了飯,正在他屋裏睡了回晌覺。同院的鄰居看著納悶,我也不理。等到天夕,小唐還不回來,誰知道他不回家的,就是回來,也必有人送信兒,仍舊躲出去。我盡傻老婆等呆漢子,白耽誤了工夫,想著就走出來。回到家裏,吃過了晚飯,正洗著碗,忽然你們玉枝姑娘去了。她一說找老紳董,又提起你,我才知道是玉枝。心裏詫異得要死,自想小唐出事,我正覺對不住她,怎麽她就找我來了,難道她是為這事來的。再想想又覺不對,當初親事,自有張二爺跟我說,怎會叫姑娘自己來,必是有別的原故。當時把她讓進房裏一問,玉枝才說父親病了,因為有昨天的碴兒,怕我生氣,又不能親身來,所以叫她先給賠禮。我一聽很不得勁兒,跟她講說了一回,她就要走。我因為是在晚上,也沒留她,隻托帶話問候聲,就送她出門。她說什麽也不叫我給叫車,自己說出巷口走著雇,就跑走了。我做夢也想不到當時會有事,又覺著她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還會不認得家,就也沒有介意。哪知她走不大工夫,外麵槍聲起來,我才害了怕,跑出去一看,街上店鋪都忙著上門板,行人就跑,轉眼就淨了街。我盤算玉枝走的工夫,路的遠近,她若走著回去,恐怕要截在半路,可是她絕不會在路上走的,必然早坐車回家了。我這樣想著,才放了心,還尋思等一會兒外麵安靜了,我再上你家來問問。那知直鬧了一夜,到第二天,我到街上買東西,還是不許走路,到了今兒,我把心也慌了,覺著玉枝準回了家。我上你家來,有好些不便,何必白去討沒味兒。”
柳塘道:“老大姐,你這話又說重了,怎會討沒味,你就認定了我是勢利小人。”老紳董搖頭道:“不不,我說的是下邊人,難免議論,再說又沒見過你太太。”太太聞言叫道:“呦,你別這樣說,便沒見過,我也不敢慢待呀。”柳塘隻怕太太再說出不得味兒的話,得罪老紳董,就插口道:“得了,你先別說這個,老大姐,大概你的事都說完了吧。那天沒告訴我的要緊事,就是雪蓉跟唐棣華這一樁,對不對。”老紳董道:“不錯,以後就沒別的事了,直到寶山去找我,我聽說玉枝沒回家,跟著跑來。雪蓉跟小唐那樁,你可別生氣。”柳塘笑道:“我有什麽氣可生,雪蓉已經跟我散了,各走各路,她愛嫁誰,也沒有我的事。至於小唐,他和玉枝的親事,隻不過一說,現在他變心,好在我的女兒,還不愁沒有主兒。”
太太聽到這裏,實在忍不住了,便插口問道:“你從前天就滿口女兒女兒,趙太太也隨著說,如今這位老大姐也說玉枝是你女兒,到底是什麽原故?”柳塘看看她,苦笑說道:“這件事情真對不住,已經瞞了你這些日子,其實和你並沒什麽關係。當初在玉枝進門的時候,我本可憐她年歲太小,可是她身世既然太苦,你又因為我收雪蓉,掛了倒勁,定要我收她。我外麵拗不過你,心裏卻實不忍糟踐孩子的青春,隻得變通辦理,暗地認她作幹女兒,約定日後另找婆家。這事雪蓉也知道,隻沒敢對你說。”太太接口道:“喲,你這是積德的事幹麽瞞我,難道我還不願意麽。”柳塘笑道:“現在你自然這樣說,可是當初你把玉枝當作自己的人,若知道這事,必不答應,還得逼著我收她。”太太道:“叫你說得我,難道說我就沒好心,攔你做好事。”柳塘道:“得了,別提好心,好心才沒好報。我若沒對玉枝這份好心,大概雪蓉還不至於走呢。她就因為我認玉枝作女兒,覺得一樣人兩樣待承,都是差不多的年紀,為什麽不糟踐玉枝,竟忍心糟踐她呢。這本不怨她,誰也是不忿氣,連我自己也覺得偏向咧。不過雪蓉起初還沒怎樣,直到老大姐給玉枝提親,我替她打算陪嫁,不免對雪蓉念叨。她看我待玉枝太好,玉枝眼看成就終身大事,就不過把心浮動了。現在聽大姐一說,那唐棣華還是她小時情人,那更莫怪了,自然更要勾起心事,再不能安心跟老頭兒過了,這本難怪。莫說是她,比如一家兩個姑娘,年歲相仿,姐姐先出了閣,妹妹看著姐姐嫁妝那樣豐美,辦事那樣風光,親友那樣捧湊,再到回門那天,看見姐姐戴著婆家的滿頭珠翠,穿著婆家的遍體綾羅,和一個俏皮小夥兒女婿一同回來,妹妹心裏怎會不長草?在自己繡房怎能還坐得下去?這還是姐姐先嫁,倘若是妹妹先嫁,姐姐看著呢?倘若姐姐也早有婆家,做父母的不顧情理,偏著心先聘妹妹,硬把姐姐擱下呢?萬一姐姐在這時出了什麽意外行動,哪能怨她沒臉,隻該打老家兒的嘴巴。我就是該打嘴巴的人,實不能怨雪蓉。不過現在事情全糟了,我的女兒失蹤不見,我的姑爺又要被人搶去,好在有女兒不愁沒姑爺,唐棣華變心,就去他的。最要緊是我的女兒。”說著眼淚流下,向太太說道:“你不知道,孩子對我多麽孝順。咳,她起初一定不肯嫁人,要伺候我到老呀。太太你可別生氣,因為這件事瞞著你,自然不能對你盡孝。可是我也就要告訴你了,哪知偏在這當兒把她害了。現在別的都擱在末了,先找我的孩子。簡直說吧,我無兒無女,後半輩全指著她了,若沒有她,我也活不成。”老紳董道:“我倒有個法兒,你跟趙老爺商量,叫他和王督軍叫地麵兒上給搜查一下,就像訪案拿賊似的,不論玉枝落在哪裏,也可以搜出來。”說到這裏,忽見璞玉低頭落淚,方在詫異。柳塘已苦笑道:“你真好像在夢裏活著,懵懂得出奇,還提王督軍。這幾天的亂子,都是鬧什麽,居然一點不知道。得,往後你的外號就改成老懵懂吧。我告訴你,現在這裏已經換了主兒。王督軍跑沒了影兒,連趙老爺也跟了去,至今不知下落,這才叫六親同運,你還叫我托他們去呀。”
老紳董聽了,半晌沒說出話,隻把上下眼皮不住的開合。柳塘看著,想起頭次請她吃飯,一口吃下許多片鰒魚,未曾嚼爛,就咽下去,噎得瞪目出神,眼皮亂動,就是這樣神情,頗覺好笑,但是笑不出來。接著又見她眼圈鼻頭兒漸漸紅了,眼皮一動,便擠一滴淚水,這又像她當日吃下外涼裏熱的炒三泥,燙疼內髒時所表現的神情。但她並沒看柳塘,卻正麵對璞玉,原來是為璞玉傷心呢。幸而璞玉低著頭,柳塘恐怕再觸起她的悲傷,又生事故,急忙按了老紳董一下,對她使個眼色。同時開口道:“這回無論如何,我寧可拆了家,敗了產,連日子也不過,總得弄得明白玉枝的下落。說句喪氣話,就是她在那夜遭了意外,也該留下屍骨,也能問抬埋的人,尋出線索。若說是活著,不論落到哪裏,也有法找,總不致地下裂縫把她陷進去,天上飛來老雕,把她抓了去。從明天起,家裏男女下人,全都出去,隻留一個廚子做飯,一個小子看門,帶打雜差,剩下都出去找玉枝。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管是誰,若能得著信兒,因而尋著,不論死活,都賞一千。若是直接找回來,就賞五千。我自己大概三兩天就可以好了,也要出門去打聽。回頭先打個賞格的稿兒,叫寶山送到報館去登。還有老大姐你,務必幫我個忙。從我家到你家的這條路上,你費心去沿著門兒找尋。好在你是老太太,隻要說出個原由,就能串房入戶,可是太麻煩些,也夠累的,你肯……”老紳董接口道:“我有什麽不肯,這是應該的,我可不為你這五千塊錢。”柳塘道:“那是自然,老姑母為侄女,老姐姐為兄弟,還提得到錢,你要我也不給啊。”老紳董聽著大為高興,手拍胸口道:“這樣說,就交給我,回頭給預備點兒東西,我裝個串門做買賣的老窮婆。憑著老臉厚皮,不管大門小戶,誰也攔不住我。”柳塘拍手道:“這法子太好了,可是你裝什麽。”老紳董道:“我賣點心,弄一籃燒餅果子提著就成。”柳塘道:“賣點心是有時候的,隻早晨和過晌的事,若在正午或是晚上,就不合適了。”話未說完,老紳董已拍手叫道:“有了,你不用管,我有現成的買賣,現成的貨,不用費事,說幹就幹,還是正合串百家門的派兒。”柳塘道:“你說的是什麽買賣?這樣爽利。”老紳董道:“明兒一早,我就去找唐棣華,揭小子的被窩兒,先打他一頓,問問那天的事情怎樣打算。說完了,再把小子的貨弄些過來。我上次去,曾看見他屋裏有隻舊提盒,必是當初用的,到改成挑擔,才放下了。我隻把他的各種洋貨,像脂粉針線、花朵、零碎等等,裝滿了提盒,帶著出來,再去串門去賣,不是挺好的珠花婆麽。”柳塘聽了拍掌叫道:“難為你怎麽想的真是手到擒來。可有一樣,你見著小唐,不必和他慪氣。他既遇見雪蓉,有心變卦,那就隨他去吧。我的女兒,還不致非得強賴給他。何況現在姑娘還在失蹤,很不必爭姑爺。萬一姑爺掛倒勁,定要立時要人,我們拿什麽給他。”老紳董點頭道:“好,我不跟他多話,隻借他的貨用。”柳塘道:“你也得問明白價碼,別到了人家胡亂討價,露出破綻。”老紳董道:“我懂得,你放心,別的沒見識過,做小買賣的,那可交得多了,包管沒錯兒。”
這時璞玉插口說道:“大哥我閑著沒事,明兒也出去找玉枝好麽?”柳塘看看她搖頭道:“你不能出去,明兒下人都走了,這幾道院兒,也得有人照管。你嫂子還得伺候我,你要以姑奶奶資格給當家主事,怎麽能出門呢。”這時太太在旁聽著,正為柳塘重視玉枝,深感不快。她在柳塘訴說收下玉枝經過當兒,雖也不免怨恨他歧視自己,但想到現在雪蓉已去,玉枝又變成女兒,家中已無他人,自己和柳塘正可一心一意,一夫一妻的度日了,不由又高興了。但再聽柳塘說要發出家中全部人馬,去尋玉枝,好似把玉枝一人看得比全家還重,若沒有她,日子也不必過了。就暗恨玉枝一個丫頭,何致為她這樣。我是一家之主,沒了我還可以說家中無主,完全停頓,張皇還在理上,現在短個玉枝,就值得鬧個天翻地覆,真叫人氣不忿。但又聽璞玉說要出去尋找玉枝,被柳塘駁回,太太忽然心中一動,覺得這房中的人,隻自己太冷淡了。自己還要和柳塘重修舊好,怎好叫他看出拗著勁兒,對他的愛寶貝兒漠不關心,無論如何,也得敷衍一下。想著說道:“趙姑奶奶不好出去,要不然就請她看家,我出去找找玉枝。”柳塘聽了似覺好笑,便說道:“你向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怎能出去找她,又知道從哪裏找起……”說到這裏,忽“哦”了一聲道:“我想起來了,你也可以幫幫忙,你娘家就在咱家和老大姐這條路中間,明天你回去打聽打聽。你娘家附近可有人看見過玉枝;我這是外行下棋,不管是不是眼,都放個子兒。”太太聽著便道:“這還不容易,明兒我就去一趟。”柳塘道:“好,大家為我多受累,我真著急,自己還不能出去。”太太道:“你著急當得什麽,我看有這兩人出去尋找,足可以得著玉枝下落,很用不著你出馬。”柳塘聽了無語,隻叫拿來紙筆,伏在枕上,擬了一篇賞尋人的廣告。叫進寶山,交給他,叫抄出五份,分送五家報館登載。
過了一會兒,老紳董便告辭走了。她回家吃過飯,早早睡下。次日天沒亮,就起來了。草草梳洗,便倒鎖房門,直奔唐棣華家而去。到了地方,見大門還在關閉,知道這種大雜院兒,門禁甚鬆,隻夜間關上,清早開了,便不再關。現在既正關著,想見院內住戶還沒有一人出門。因為這時天也不過才亮,便是工人、小販,也還戀衾未起。老紳董隻怕再把小唐嚇跑,就不敢叫門,隻耐心等著,但料著院中住戶不會晏起,必有人快出來了。
待了一會兒,果見大門開了,一個老頭走出來,提著一根竹竿,竿上掛著三隻鳥籠,另一隻手還提著四隻鳥籠,傴僂出門。看見老紳董,就問找誰,老紳董沒答言,直入院中。奔到唐棣華的房門,舉手推推,竟也關著,就用力拍打兩下。裏麵唐棣華驚醒問誰?老紳董也不開口,又敲了幾下,隻聽裏麵小唐很不高興的,喃喃抱怨著,起身下床。走到門口,又問聲誰,老紳董不答,隨見房門開了,便向裏麵猛一撞頭。唐棣華也正要向外看,兩人的頭撞到一處。老紳董是出於故意,把別頭針伸過去,堅硬的額角,恰撞著小唐柔軟的鼻梁,疼得他哎呀一叫,向後倒退。這才看出是老紳董,嚇得閉口無言。老紳董走進去,見他鼻頭通紅,眼中流淚,竟忘記眼鼻互相關連,撞疼鼻子,眼必流淚,倒詫異問道:“你哭什麽,大清早晨哭什麽。”小唐冤聲冤氣的道:“誰哭啦,我平白的哭什麽?不是你撞了我。”老紳董說道:“你沒哭呀,好,那麽我把你打哭了。”說著擄起袖口,就要動手。小唐知道她的厲害,嚇得向後倒退,但是房中地方窄小,就跳到**,張手攔著叫道:“老太太,咱們有話說話,你別打,別打。”老紳董道:“我又老太太了,又不是幹娘了。”小唐改口叫道:“幹娘,好幹娘,您請坐,咱們好說。”老紳董道:“我不坐,隻問你小子,上回做的什麽事?你老實跟我說,到底打算怎樣。”小唐吃吃的道:“我不打算怎樣,你別打了……”老紳董笑道:“你小子說胡話,過來,我不打你。”說著老紳董拉住他的手腕,扯到床前,小唐不住口的央告。老紳董按他坐在床邊道:“我不打你,也不麻煩你,隻要問你現在跟雪蓉怎樣了,對張宅的親事又打算怎樣辦。”小唐見被老紳董逼住,無法逃跑,隻可滿口央告,卻說不出一句正經話。老紳董道:“你別胡扯,說真個的,到底打算怎樣。我把實話告訴你,若論那天你所作所為,隻叫我捉住,準把你打扁了,這你得念張二爺的好處。我昨兒把你的情形告訴了他,人家大仁大義,倒勸我不必生氣。說好才定下親,還沒過門,你變心就由你變,人家姑娘還不愁說不著主兒。說到雪蓉,現在已不是張家的人,她愛嫁誰嫁誰,人家張二爺管不著。可是話雖這樣說,我也得跟你要個真章兒,不能就這樣馬虎著完了。你快說吧,不用麻煩,我絕不難為你。”小唐似乎還怕她故意相試,不敢實說,但被老紳董逼得無奈,隻得說道:“你方才的話,可是真的,別等我說出來,你又發火兒打人。”老紳董道:“我跟你賭誓,不管你說什麽,我若動你一指頭,叫我立刻就死在這裏。”
小唐道:“那可別僵,我怕打人命官司。現在跟你說吧,雪蓉在沒作女招待時候,跟我住在一條巷裏,兩人感情很好,差不多就快定親了。不想她忽然看見別家姑娘在班子混事,嫁給闊人,享受富貴榮華,竟眼熱起來,跟我變了心,出去作女招待,把家也搬了。我雖然恨她,可是從小兒要好的人,始終忘不下。但過了這二三年,也知道沒有見麵的指望了,所以你給我提親,我就答應。那知無意中又和雪蓉遇見。她現在可不是當初了,人性幾乎完全改變。對我說,她這幾年在外麵遊曆了一遭,把苦辣酸鹹的滋味全嚐到了。以前隻眼熱浮華,看人家有錢的享受,好似神仙,及至自己親身嚐著,才知道並沒什麽意味。好比窮人住慣小土房,總看著廟裏大殿寬敞,但搬了進去,才覺得又空閑又寂寞,而且神像猙獰可怕,倒使人不能安寢。所以她從到張家作姨太太,就明白這種道理。每日過著寂寞無聊的日子,好像混飯等死似的。回想當日在小巷中和她母親同居,做針線活度日的時候,還比這時有趣。又想到當初若是嫁了我,一夫一妻,知疼著熱,比給人做姨太太,也幸福萬倍。接著又趕上你給張家姑娘作媒,把我的照片送到張宅,雪蓉看見,更勾起心事,就再呆不住了。因為我和張家姑娘已經定親,她不敢指望,就在外麵認識了個洋學生。她不知怎麽上了別人的當。認為那洋學生可以娶她,就先和張宅離散,成了自由身體,隨即向那洋學生提起婚事,竟被人家給駁了。雪蓉更是萬分難過,同時醒悟自己的錯處。既是窮人,該安分守己,跟肩膀一般齊的來往,方才合格。若是往上巴結,人家闊的絕不跟窮人平等,不是剁下一頭,就是給個沒臉。就按她說,想要嫁有身份的學生,人家不要。若是嫁給有身份的財主,人家倒也肯娶,卻得給人家做小伏底,要平等是不用打算。人家隻肯向窮家買妾,若是娶妻,就要找門當戶對,她才明白窮富好像兩個世界。身份高的和身份低的,也是一樣。我們又窮又低的人,向上巴結,除非男的甘心做聽差,女的甘心做小老婆,若是妄想攀高,簡直自尋苦惱。所以她想開了,還不如回到窮人堆兒裏,安分守己的做人。可是她也知道沒什麽好指望了。因為她心裏還掛念我,無奈我已經跟張家結了親,再說她也沒臉再跟我見麵,隻可拚著孤寂下去,永遠守著母親了。不想天緣湊巧,竟意外的在你家跟我遇上,她可就忍不住,把心思都跟我說了。又拉到外麵,問我可還記著她的仇恨,可能把她的壞處忘了,隻當沒有這二年的事,仍舊接著當初的好兒,往下再交……”小唐說到這裏,看看老紳董,搖頭歎道:“她這樣一說,我可怎麽好呢。不瞞你說,我從小兒到現在,隻愛過她一個人,她雖拋了我,我也沒忘下她,除她以外,我沒和別的女子多說過話。雖然我是串巷賣雜貨的,不斷和女人打交道,卻絕沒有過邪僻的事。便是遇見個好看的女子,也隻叫我想起雪蓉,覺得什麽地方相像罷了。至於你給作媒的張家姑娘,我更連麵兒也沒見過,更談不到愛她。所以直到如今,我心裏還隻雪蓉一個人。不管她做了什麽事,我還是照樣的愛她。所以她這時對我一掉眼淚,一說傷心話,我想當初,可就忍不住了,她說什麽我應什麽,就在那天,我已經……已經……”老紳董見他期期不能出口,心中已有所悟,就接口道:“已經怎樣,你已經哈哈,你已經跟她重敘舊情了。”小唐搖頭道:“你別玩笑,我不是重敘舊情,是答應跟她……”老紳董點頭道:“跟她定親了,對不對。”小唐畏畏縮縮的道:“你可別生氣,我實沒了法兒。”老紳董道:“你沒法兒,我更沒法兒。你跟雪蓉定親,張家那頭兒怎樣。我這媒人管閑事,管出一隻馬倆腦袋來,可怎麽跟人家交代。”小唐道:“這隻求幹娘替我把那頭兒打退了,您隻當行好,可憐我。”說著就向老紳董跪下。
老紳董笑道:“你這一跪,可見你是太愛雪蓉了,我卻不愛她,反倒恨她。她不該拋了我們大兄弟,反倒要嫁給姑爺。我若替你打退了張宅親事,直是成全雪蓉,那才叫犯不上。”小唐聽老紳董說不成,就一連聲的叫著幹娘:“您別管她,隻可憐我吧,您給辦完了,我必有個心意。”老紳董“呸”了一聲:“你有什麽心意?別找挨罵。”小唐道:“您別生氣,我說錯了,你隻可憐我。”老紳董道:“咳,我不知道可憐你什麽,隻看你放著那樣好的丈人,那樣漂亮的姑娘,居然舍了,倒跟雪蓉這破貨兒湊合,倒實在可憐你。”老紳董把小唐折磨夠了,才吐口說道:“我可憐,應該叫你還做張家的親事。張二爺沒有兒子,不定把家產都給了女婿,往後你妻財子祿,享了大福,那才叫可憐你。如今若把這樁好婚姻打散了倒成全你娶個破貨兒,我看簡直是害你。”小唐叫道:“幹娘,你別管怎樣,我現在已經答應了雪蓉,張宅便有萬兩黃金,我也不想要了。隻求你快給打退了吧。”老紳董看看他,忽然叫道:“你這叫豬八戒吃秤砣,鐵了心了。散就散,人家張宅還不稀罕你這窮小子。”小唐見她忽然變了態度,衝口應允,卻說得太已輕易,又帶著慪氣的意思,便不敢信以為真,仍然哀告。老紳董不耐煩道:“你還麻煩什麽,我不是答應了,你愛娶雪蓉可去娶呀。”小唐道:“幹娘,你別折磨我,隻你空口答應,怎能算數。你得去跟張二爺說,他點了頭,才算停當。”老紳董道:“他點頭還不如我點頭呢,你個糊塗小子,別揪心了。實告訴你,我在昨天曾去張宅,把你和雪蓉的事說了,問他怎樣辦。人家張二爺大人大量,跟我說小唐既跟雪蓉有這種情形,必不願再做這門親,我也不犯把女兒給他,隻要小唐提起退親的話,就給他個照準,不用多費口舌。所以現在我敢這樣硬拿硬主,說散就散,小子你放心。幹你的去,張家決不會找我麻煩。”小唐聽著,知道她不是謊話,才放了心。
老紳董又道:“親事是吹了,你還得給我幫點忙。張家玉枝姑娘,在鬧亂那夜,被她父親派出找我,從我家出去,並沒回家,直到今天,還沒有一點消息。現在張二爺急得要死,各處托人尋找,我打算裝個串珠花的婆子,在從張家到我家這條路上,挨家兒尋找。可是我沒有這套行頭,你得把早先用的沒漆麵提盒借給我,再添上些零碎貨,我好拿著當幌子,進人家的門。”小唐聽了點頭道:“成成,這容易,我就給你收拾。”老紳董道:“不但這個,你自己也得替我訪訪,訪著了也是件功德。你別安著奸心,覺著張宅答應你退親,是為著姑娘丟了。你若給找回來,還怕給自己找麻煩。我告訴你,人家張二爺說話一言一句,永不反複。再說你既跟雪蓉想到一處,張二爺早把你看成狗屎,我便跪門三天,也別想他再把女兒給你了。”小唐道:“是,是,我是狗屎,我承認是狗屎,本來太對不住人,隻是我也……咳,都不用說了,我隻好在這件事上幫幫忙,贖贖自己的罪。”說著便把他的舊提盒拿出,洗拭一遍,再由擔子裏取出許多貨物,放到裏麵。隨放隨說著價目,這瓶粉幾角錢,那雙鞋麵幾元,無奈種類繁多,老紳董不能記住,他這上街擔販,貨價頗有伸縮,所以不標貨碼。但此時便標了,老紳董也不認識。小唐隻得耐著性兒,一一對她講說。老紳董也隻能記大概,例如某貨最高,是什麽價目。某貨最次,是什麽價目。在中間的便可約摸而知,好在她不為賺錢,也不怕賠錢,隻要能夠不太支離,騙過購主眼目,不致露出破綻,被人看做形跡可疑給驅逐出來,也就罷了。當時小唐教導了半天,又給上了滿滿一提盒的貨。老紳董大數明白以後,便道:“你不用再講了,我蒙著去賣吧。你也得給幫個忙兒,不要斷了親死了心,人家張二爺待你不錯,你現在隻當幫我,也替找找玉枝。”小唐道:“我上街也替你打聽,不過我不認識張家姑娘,隻怕沒用。”老紳董道:“我也不指著你,你隻有一搭沒一搭給留一點兒神吧。”說著便提著盒兒走出,小唐隨後相送,老紳董道:“你別送了,記著多上點貨,我這生意不定要做幾天,大概得每天早晨來找你躉貨算賬。”小唐道:“帳不用算,貨還夠你賣的,絕缺不了。”說著到了門外,老紳董叫小唐回去,自己走了。
在路上尋思著該從何處著手,就先到家中,稍做休息,換了件幹淨衣服,才又出門。她料著玉枝絕落不到附近,就按著預定路線,轉過一條街,才挨門售貨。老紳董沒幹過這行,又有些愣頭愣腦,進入人家,直向裏闖,常使主家大吃一驚,隻疑是拍花的行騙的,或是給賊人做眼線的,結果給趕出來。老紳董就和他們爭辯,說自己是正經做買賣人,憑什麽趕我,因此常常吵起來。但是人家住戶有權管理門戶,若不得同意,任是什麽人也不能往門裏亂闖,何況做生意的向例隻能在街上叫賣,即便是女人,也沒有進門的權利。老紳董以前常見串珠花婆子,常常出入宅門,並無阻礙,以為人人都能如此,但哪知每個串珠花婆子,都是多年創出來的道路,和人家有著淵源,和婢仆有著聯絡,並非朝夕之功。她一個生人,創這生路,又怎能成呢。但老紳董撞了幾回釘子,雖然氣得要命,直想把提盒給小唐送回,不再幹了,但想起柳塘的囑托,自己又說過滿話,怎能半途撒手,隻得把氣壓了壓,重新學乖。再進人家院中,便不敢直向裏闖,等在門口,看見個老婆兒,或是婦人,便陪笑說,自己寡婦失倚,無兒無女,出來做這小買賣,求太太們行好,照顧些兒。又誇說自己貨好價廉,隨即拿出幾件樣品,報告價目,例如是繡花鞋麵,外間商店總要賣到一元幾角,她卻隻要八九角。婦人們看出便宜,跟她一搭告,她便說便宜東西還有得是,尋個地方打開給你們細看,就搭訕著進到人家房內。但到了房中,再看別的樣貨品,她便把價目都提高了。結果隻先看的一兩件成交,她搭訕著跟來人說幾句閑話,再向四外瞧看一下,見沒什麽形跡可尋,便提著盒子出去。主人見她的貨物,一進屋裏,便貴得嚇人,而且她又兩眼黧雞似的亂看,都覺驚異。到她走後,急速關上大門,告誡家人再不要叫這婆子進門。但老紳董利用這個方法,倒得進了許多人家,她也是無可奈何。若不用賤貨誘動婦女的心,絕對不能登堂入室。若是一貫竟賣賤價,她的貨恐怕在第一家使被搶一空,照樣走上幾百人家,恐怕她把養老本錢,全都賠上,也還不夠。所以她隻得這樣連蒙帶賴,好在不要拉主顧,每家隻進一次就夠了。
但她走過了十多家,進到一條巷內,頭個門兒便是座大雜院,看院裏所放柴灶的數目,便知道住有六七家。她一進去,便覺這裏麵和普通人家情形不同。她進普通住戶,得向主人陪笑說好話,還許吃到閉門釘子。但一進這雜院,便得到老少婦女的熱烈歡迎,過來把她包圍,拉到院中地下。有人替打開提盒蓋兒,眾人七手八腳,亂搶亂拿,老紳董直覺應接不暇。有一個少婦由外屋出來,向她要鞋麵,老紳董拿出一打。那少婦看了又看,問過價兒,卻是拿不定主意挑選哪雙,就向老紳董說,要拿到屋裏去挑。老紳董以為屋中還有別的女人,可以替她挑選,就把鞋麵數了數,共是七雙,才交給她。
那少婦拿著進屋裏去了,老紳董才顧應付這個少婦,不料旁邊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偷去一瓶雪花膏。另一位老婆兒推著她問,綢子手帕多少錢一條,老紳董答說六角五。那老婆兒將手中拿的一條,遞到她麵前道,這條都髒了,還要六毛五麽,給兩毛錢賣給我得了。老紳董聽了一看,隻見那條手帕,果然汙穢不堪,細看卻是三四個手指黑的,還是才印上的,再瞧那老婆兒的手,卻是五爪烏黑,好似新團過煤球,明是她給弄汙,還要撿便宜買賤貨,不由心中大怒。方要跟她吵鬧,卻忽聽東房內呐喊叫起來,一個女人聲音,高叫:“打死人了,救人呀!”隨見那少婦由房中飛跑出來,後邊跟著一個高大男子,手持門閂,在後且追且罵。那少婦一直奔出門去,口中喊著:“巡警老總,打死人了!”那男子一手握著門閂,一手拿著那少婦帶進去的一打鞋麵跑到老紳董麵前,向她提盒中一擲,叫道:“拿去,明兒少賣給她東西。這娘兒們不要臉,家裏連飯都沒有,她還偷我錢,混買東西,倒扯成婊子樣兒,給我招風惹事。我今兒非把腿打折了不可。”說著又向外跑。老紳董愣愣的看著,以為這是兩口兒,也許女的要買鞋麵,丈夫惜錢不許,所以吵打起來,他何致於這麽拿刀動杖。老紳董想著,方才一愣,又見從那少婦所住房子旁邊一間室中,跑出一個老婆兒,高叫:“怎麽走了?都走了,給我留下錢沒有……”她這話好像是對院中這些人詢問,老紳董聽著大為詫異,覺得這裏麵必有原故。隨見那老婆兒急忙跑進那少婦的房間,一到裏麵,立刻罵著火起,跟著又走出來,手裏拿著一張角票,向包圍老紳董的一群人中叫道:“才給我留下一毛錢,就走了,你們也不攔著。”人叢中一個少女,也就是方才偷雪花膏的小賊,答道:“他們打起來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那小子還拿著咱們的門閂呢。”那老婆兒聽了,就罵著追出去。老紳董雖還不明白實在情形,但已聽出那少婦和男子好像不是本院住戶,想到事有蹊蹺,就向方才弄汙了手帕的老婦問道:“到底怎麽回事?那個年輕的媳婦,可是在這院住,怎麽走了還留錢?”那老婦笑了笑,低聲道:“她不在這裏住,那男的跟她來借地方。你看見那個老婆兒了,她就是開小轉子房的。”老紳董聽了,才明白那一對男女是無恥的東西,到這裏借地幽會。那老婆兒是地主,有收費的權利,方才那樣著急,是因為那對男女不告而別,留的錢不足數兒。但那男子既和女的幽會,必是情人,卻為何突然吵打,而且說話口氣,像是管教老婆,不知道為著什麽。想著又見那老婦對自己冷笑,心中忽有些醒悟,急忙拿起那打鞋麵,數一數,已隻剩了四雙,顯見那三雙是被少婦拿跑了。這才明白那對男女是做的活局子,他們本是借地幽會,少婦見自己來賣東西,便生心行騙,拿進數雙鞋麵,就叫那男子假裝她的丈夫,和她吵打,欺負我不知細情,借著猛勁兒,把偷剩的鞋麵擲下,便假裝管教老婆,跑了出去。現在他們當然早跑了,此時也沒法兒追趕,隻是院中這許多人,當然都知道他們不是本院住戶。不是夫婦,看著他們假裝瘋魔,為何都不說話,這不是串通一氣,欺生傾人麽。
想著正要說話,卻見那個開台基行方便老太婆已然回來了,手裏拿著門閂,連罵帶說的道:“這一對挨刀的早跑沒影兒了,他把門閂扔在門外頭,媽的真倒黴,才給我留下一毛錢,說好五毛錢的,四毛錢我找誰要去。”老紳董接口道:“你四毛錢算什麽,她弄去我三雙鞋麵,值四五塊哪,這我跟誰說。”那老婆兒聽了,便問怎麽回事。老紳董還沒開口,旁邊老婦已替她說出來。說時指手畫腳,笑個不住,似乎很佩服那婦人手法巧妙,譏笑老紳董呆笨。
老紳董聽著好不有氣,就向那老婆兒道:“你聽,我的東西被騙去了,那對男女總是從你屋裏出來,你說該怎樣。”老婆兒道:“我知道怎樣?我管不著,你還想訛我,我這兒還不知訛誰哪。”老紳董聽了,知道這種老虔婆十分厲害,便舍命不舍財,自己想要她賠償損失,那是做夢。若吵打起來,在她這一畝三分地,自己也難討公道,何況還有要事在身,不可惹事,就壓住氣兒說道:“我也不是想訛你,不過那兩個男女既借你的地方,你說認得他們,我隻想問問他們的住處,好去尋找。”那老婆兒聽了道:“我可得知道他們是哪兒來的,若是知道,就自己找去了。那個男的是頭次來,那個女的以先來過兩三回,卻是跟一個別人。幾回我都先要錢,這回覺著熟了,沒好意思開口,哪知就叫傾了我一下。我看簡直是受了你的連累,他們隻為傾我幾毛錢,犯不上弄這玄虛。隻為你恰巧這時來了,他們要騙你的東西,才這麽一打一托的玩個輪子,害我吃個掛落兒。”老紳董聽她把罪名派在自己身上,不由叫道:“你倒吃了我的掛落兒,這樣說,我還得替她賠你這筆錢呀。”那老婆道:“我也不想叫你賠,你也少在這兒麻煩,快去你的。”老紳董道:“可不是快去我的,我在你們這裏還沒把虧吃夠,還想賺點什麽是怎樣。得,我算八天沒做好夢,今兒才來到你們貴寶地。”說著回頭就要蓋上提盒。她見那個老婦還用泥爪提著那條弄汙的手帕,似還等她回話。老紳董沒好氣的一把搶過來,那老婦問二毛錢你賣不賣呀。老紳董大怒道:“這明是你給弄髒的,想買便宜,我就得叫你賠,可是你這窮婆子大概宰了你不出血,我認倒黴不慪這氣,你少絮煩,我寧可扔了,也不便宜你。”那老婦道:“你可看見了是我給弄髒的,看見為什麽不抓住我的手,空口賴人可不成。我給你價兒就是照顧主兒,幹麽說這閑白兒,你會做買賣麽。”老紳董倒被她排斥一頓,氣得頭昏眼直,連忙蓋上提盒,提起便走。口中說道:“我本不會做買賣,會做還能由你連偷帶騙,吃這麽大虧。媽的,簡直進了賊窩子了。”那院中的人,聽了她的話,全都大怒,亂叫:“你回來,你說這是賊窩?誰是賊?誰偷了你?誰搶了你?老梆子你回來,我們若不撕了你的老皮……”
老紳董這時已走到門外,見眾人都叫罵著趕出來,知道這群人必都身手矯健,是打架慣家。自己以寡敵眾,準得吃虧,已經夠晦氣了,若再挨她們一頓打,更沒處去伸冤。老紳董想著,知道自己當初在橫街充老紳董的威風,在這裏使不出來了,還是依著光棍不吃眼前虧的格言,速走為妙,就直向前跑去。到了轉角地方,才站住回頭,見那院裏人都已出來,卻沒向前追趕,隻站著全都亂罵。老紳董見相距已遠,就也使用自己口才,罵了幾句最難聽的話,消消憤恨。罵著見她們要追過來,急忙又跑。心中非常慚愧,自己生了這麽大,向來沒對誰含糊過,今天可栽了,幸而這裏沒有熟人,就吃啞巴虧也罷。但和她們一吵,那條巷裏別家住戶,都沒進去,萬一誤了事呢?但也未必這樣湊巧,我沒進這幾家,玉枝就恰巧在這幾家裏,我還是從半路再起手吧。想著看著路旁的人家,門庭齊整,料不是雜院兒,就走了進去。又用原先那套手法,混進房裏,賣了幾件貨,又走出來,挨著串了幾條巷。天已到午後三點,她既餓且倦,隻得回家,把這一天的工作結束了。
次日早晨,又出去照樣串門,仍是毫無所得。到了午後,她累得不能支持,由一家出來,就把提盒放下,坐在台階上歇息。忽然聽得遠遠有著小鼓帶銅鑼的聲音,她側耳聽聽,覺得這必是小唐在近處喚賣。因為小唐那種生意,有著特別的喚賣聲音。所用器具,是一個小鼓,上麵加隻小銅鑼,都係著線球,搖動作響。老紳董是聽熟的,又知道這種小生意很費本錢,同行沒有多少,料著必然是他,想去和他談談,就提一盒兒,聞聲走去。轉過一條巷,果然見小唐正把擔兒放在路旁,有幾個婦人圍在擔旁挑選貨物。老紳董走到近前,小唐看見她,似乎喜出望外,忽然叫道:“你也上這裏來了,正好遇著,我還想打你去呢。”老紳董放下提盒,喘著說道:“有事麽。”小唐道:“就是你托我的事,我聽了一點影兒。”老紳董聽了,跳起叫道:“是麽,在哪裏,你快告訴我。”小唐搖頭道:“你等等兒,我先做完了生意,就帶你去。”老紳董隻得退到旁邊等著,看小唐應付幾個主顧,不即不離,有條有理。幾個婦女中,也有愛小的人,買東西要添要讓,給錢卻抹零去尾。小唐對這種人也很能應付,既不叫自己吃虧,也不惹她們生氣。老紳董看著,暗想果然萬般不是外行幹的,看他弄得何等順手,若像我那樣,三天就得賠沒褲子,還能整年的在外麵混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