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予大驚,把她抱起,放在床沿。璞玉卻不是暈倒,而是肢體癱軟,支持不住。本來中國人不大懂得暈字,不像西洋女人那樣,稍受刺激,立刻就要暈倒,隨身必得帶著聞鹽。真不解何以神經那等脆弱,有人說是裝著玩兒,未免侮辱女性,罪不容誅。不過近年西風東漸,我國摩登女子,也有些個學得會暈了。動不動一聲嬌呻,向後暈倒,於是聞鹽也在中國有了銷路,常在皮夾中占一位置。當然誰也不敢說她們是故意作態弄嬌,隻是她們的暈,都是因地製宜,因時製宜,大概要在情人跟前,方才肯為悅己者暈。一言不合,一事不對,就嬌弱不支的暈了過去,好叫情人屁滾尿流的害怕,叩頭禮拜的謝罪。她在家中和她母親打破了頭,也不肯暈。因為家裏都是老趕外行,不解西俗,不看電影,或者要疑為吃了毒物,中了邪祟,或者要用草紙熏,糞湯灌,那豈不有礙衛生,大煞風景。所以她們向來不肯對家族表演這摩登動作。而且她便在情人或是知趣者麵前表演,也必要預先擇好地方。或在沙發之前,或在軟草地上,或者挨近情人懷抱,萬不肯不擇地而暈。便在西洋影片裏所見女子的暈,也都是十分保重,向沒有照楊小樓唱冀州城那樣摔硬僵屍,連肯摔屁股坐子的都少。若像璞玉現時所經的事,有十個摩登女子,也都暈過去了。隻要一暈半點鍾,警予等救醒她再出去,也許不可能,就在無形中把他留住了。但璞玉還沒學到這種摩登演技,所以雖然要心碎腦斷,跌倒地下,被扶起來,還是神智清楚,隻剩哀啼,心裏有萬語千言,卻因當著人不好說出,惟有拉著警予拚命不放。
太太著急,覺得可憐,也插口勸警予不要走。趕明兒見了王督軍,就說街上太亂,不能出去,督軍也不曾就革了你的官兒。再說你不是武官,管不著打仗啊。柳塘聽著,暗罵你隻懂得做官,真是討厭,還不閉嘴。警予已答道:“大嫂,這和官沒有關係,您不明白,我這是為我的良心……”璞玉這時可忍不住了,哭著衝口說道:“你的良心,你別隻把良心對別人,也想……我我可能挨上你的良心邊兒。你想想,這一出去,萬一有個好歹,我可怎麽好。”警予聽著也覺心中難過,強撐著道:“你隻是小心眼兒,我出去有什麽危險,不過到督署去看看。在路上便有亂兵,也不能知道我是秘書長,便知道了,我和他們也沒冤沒仇,絕不會無故害我。再說我若實在過不去,還可以駁頭回來。”璞玉接口道:“得了,別騙我,你還回來。我雖不懂你和大哥說的文話,可是也能聽出意思。你是打算奔到督署,和你那老上司死活在一處,盡你的朋友義氣。他要跑你還跟著走哪,哪會有個回來。我……我不是說你不該這樣辦,隻求你替我想想,咱們當初四五年……現在這才三天。你走也成,得帶著我走。王督軍逃難,總不能拋下他的老娘和太太,我跟著她們女眷一塊兒,多個人也不礙事。你走就這樣,隻要叫我跟著,我就豁出去。哪一出門叫人都打死呢,屍骨在一處,死也閉眼。”警予搖頭道:“這話……咳,若是早一點鍾,就帶你去,跟督軍家眷湊到一塊兒,現在可太晚了。督軍家眷必然早躲出去,督署也許空了。我領你去,無論道上累贅不便,就能奔到督署,他們早躲走了,我可把你往哪兒安置。”璞玉道:“你跟我再回來呀,這不也說過的麽,我明白你出去就沒打算回來,所以不能帶我。”警予道:“沒有的話,我怎麽會不回來,有你在這裏,難道我能拋下。”璞玉道:“我也沒說你不惦記我,可是一出去,恐怕就回不來,就是平安無事,你也要跟王督軍走下去。再回來,得什麽年頭兒,何況還這麽險。現在你若一定要走,我就先死在你頭裏。一則給你斷股腸子,省得心懸兩地,二則也給我自己個痛快,省得零刮肉受罪,你說怎樣吧。”
警予見璞玉纏住不放,心中著急,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時機稍縱即逝,自己雖未必有斡轉乾坤之力,便趕了去也於大局無補,但要自盡其心。倘再遲延王督軍或也已經遭了慘禍,或也已經逃走無蹤,自己弄得隻同富貴,而不同患難,那便要永遠抱恨含羞,不可為人了。但這時看著璞玉淒戀不舍,哭得心酸腸斷,也覺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就向柳塘道:“大哥,你明白我的情形,謝謝你勸解一下,叫她放我走,我不走實是不成。”柳塘還未答話,璞玉就又從床沿溜下,跪著向柳塘叫道:“大哥,你別勸我,你得勸他,他一走就……可別叫他走呀。”
柳塘聽他倆都要自己勸解別個,被夾在中間,實覺沒法開口。大概他有生以來,還沒遇到過這樣難事。心中說不出的淒慘難過,直恨不得立刻閉目身亡,失去知覺,躲開這無法解決的難題和不忍目睹的情景。但一時既死不了,也跑不開,仍得麵對著他們夫婦,隻剩了搖頭籲氣,心想自己立在男子的地位和道義的立場,當然該支持警予。但在感情和事實上看,卻應該幫助璞玉。可是現在我若是放走警予,萬一他有個好歹,將來何以對璞玉,若是幫璞玉把警予攔住,隻是害他對不住朋友,對不住良心,以後永久抱愧難安,但總然沒有性命的關係和悲慘的結果。而且再替璞玉想想,她以前曆經如許坎坷,如今千回百轉,才得出水火而登衽席,稱心日月,美滿光陰,才共過了三天,難道是天就不容許,非要再使她淪入苦境麽?她的命也未免太薄了。我就不信世上真有這樣壞的命運,非得跟老天拗一下不可。想著便道:“姑奶奶,你放心,有我在這裏,他走不了的,你別哭,我有權力管他。”又向警予道:“你不能走,在公的方麵,你是文官,沒有這種的義務。實際你去了也沒用處,何況還去不了,白白自輕性命。王督軍固然待你不錯,也還沒到為知己者死的地步。在私的方麵,你在前三天遇到這事,要去就去,沒人攔你。現在你可有了責任,不能像以前那樣自由。我們姑奶奶已經把終身托給你,可就不專顧自己了。我以內兄的資格能替我們姑奶奶主張權利,便是你平常有個待遇不同,我都要說話,莫說現在這樣關係重大。你輕視自己的性命,就是損害她的權利,剝奪她的幸福。你拋下她不管,自己要走,就是犯了遺棄的罪名,我都不能答應。你若非走不可,那倒也成,可是給我們姑奶奶一個切實把握。你萬一一去不回,她的終身如何著落,她的生活怎樣保障,你得都給安排了,再正式請律師作證,立下手續,那時就放你走。”警予聽著頓足道:“大哥,你就別搗亂了,那樣一來,還不得三天,我還走什麽。就隻現在,已經耽誤不少工夫了,真要急死我。”說著轉臉向璞玉大聲說道:“我是沒法再說了,隻求你不要攔著,快叫我走。我現在要不去這趟,以後就要永遠受良心責備,再沒有快樂的日子,你也別打算再有幸福。現在你隻向寬裏想,我若有命,就死不了,咱們還該著白頭到老,就分不開。以前你也經過不少風波,你想咱們是怎樣艱難挫折,成了夫婦,既有當初的事,現在就不必憂慮。隻要我們緣分未滿,我準能平安無事的回來,如果不然。你就是留住我,我該死是不能活。”
警予說著,忽聽璞玉“喲”的叫了一聲,住口看時,隻見她瞠目如癡,隻管點頭。警予心中一驚,恐怕她受得刺激太重,出什麽毛病,忙湊過去柔聲撫慰道:“你別著急,得往寬處想,我若不是遇到這樣的事,萬不肯離開你。”璞玉點著頭,忽然“格”的一笑道:“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這全是我的運氣趕的。本來我是世上頂苦的苦命的人,隻配受窮挨餓,不許享一點福兒,自己早就知道。從前幾天你們給辦喜事,我心裏便虛虛慌慌的好像擔承不住,直到現在,還和在夢裏一樣。隻不信老天會這樣恩待我,恐怕要出是非。如今果不其然,就有了這樣事情,可憐我隻有這三天福命,再多這老天都不答應,降下災來。我明白這是我妨的。警予你的話對,隻要有命,怎樣全好,沒命就是掙紮也是白費,我沒這種命,才把你妨了。”警予聽她這樣說法,想起前事,心中難過。忙喝道:“不要亂說,憑什麽是你妨的。”柳塘也道:“若是你能妨出這樣的事,倒是大命人了。老天為你一個,居然造出一場變亂,傷害多少人命,別胡扯吧。”璞玉流淚道:“不管怎樣,我想開了,我反正命該如此,不必指望好了。您方才攔著警予,不叫他走出,為我打算,現在您不必管我,隻管他吧。”又向警予道:“我簡直是你的仇人,害苦了你,離開我倒許可以平安,千萬別顧我了。你打算自己的吧,可是我不帶累你,自己也得保重,現在出去遇了危險,也是我的罪過呀。”警予聽璞玉說出這話,知道她是想到自己命苦,竟以為是個不祥的人,把現在的事攬在身上,認為是她命運所妨。若離開她,反可無事。聽方才說出這樣話,不由心中越發難過,想想她的遭遇的確可憐,半世坎坷,才過得三天好日子,突然又遇這逆事。眼看生離死別,還不知怎樣心碎腸斷,我想看她的可憐,真不該走。但是王督軍又怎能拋置不顧,想著忍不住迸出熱淚。頓足叫道:“璞妹,你不要錯想,我現在來不及給你解釋。我對王督軍不過要當時的心,跟你卻是終身之好。咱們來日方長,我可得走了,出去一定自己小心。見不著王督軍,自然立刻回來,若是尋著他,他不用我隨著同走,我也回來。若得必得一同走,到外麵立時就給你們來信。隻要有了固定的住處,第一件就派人接你。璞妹,你是信我的人,就信我的話。”說完又向柳塘夫婦叫道:“大哥、大嫂,我把她給托你們了,我不說別的,過後再見。”柳塘叫道:“你等等,我跟……”話未說完,猛聽“噗咚”一聲,璞玉倒在地下。柳塘大叫:“怎麽了?”太太急忙下地攙扶。這一忙亂,可就顧不得攔阻警予。警予走到門外,聽見璞玉跌倒聲音,還回頭看看,想要走回相救,但得想她不過一時閉過氣去,不致有什麽危險,自己若再耽誤,恐怕就走之不脫了。當時隻得把眼淚向肚裏咽,咬牙頓腳,一直向外跑了。
房裏柳塘早已急出一身汗,也忘了病體難支,竟跣足下地,幫太太救治璞玉。幸而這時女仆走入,大家動手扶她坐起,給捶背摩腿,搖撼身體,璞玉這才哭出聲來。大家放下心,太太才看見柳塘跣足在地下,不由喊叫你這是怎麽了,連忙扶他上床。柳塘坐到**,狂喘著圍上被子,才看出警予已經失蹤,失聲叫道:“警予走了,他趁亂走了。”地下璞玉聽見,忽然連滾帶爬的向外奔去,哀叫“你回來,你等等再走”。柳塘忙叫太太拉住她,拽回床前,扶她坐下。先叫女仆趕到門房,問下人,趙老爺可曾出去?若是出去,沒很大工夫,叫寶山趕上去,能請回來最好。若不能請回,好就保護著他上督署,這自然是當差,過後我不會白了他。女仆領命出去。柳塘喘籲籲的勸解璞玉,說了許多保證警予不會有險的話,當然這也是昧著本心說的。柳塘又怎能知道有無危險。璞玉隻是悲泣不已,哀哀欲絕。還是太太幾句話把她難住。
太太說道:“姑奶奶,你別哭了,你盡哭也叫你哥哥著急,你知道他正病著,這一折騰,還不夠受。玉枝也給截在外麵,不知下落,你想他夠多麽難過了。”
璞玉正在心酸腦斷,猛聽了太太的話,不由大驚,立刻止住哭聲,瞪目怔了一下,便把自己悲苦暫且拋開,隻想玉枝怎會黑夜出門。一個女孩子獨自被截在外,豈不是險。柳塘已把她當作親女看待,恩情固結,突然出這岔頭,可不把他急壞,何況還在病中。這樣一想,便忘了自己,隻替柳塘憂愁。這也是璞玉性情深厚之處。她因受柳塘恩德,無可報答,隻有深銘肺腑,所以對柳塘分外關切。這時聽了太太話,猛覺柳塘也遇患難,正是自己該安慰他的時候,怎能為自己倒叫他煩心。於是先止住哭聲,繼拭了拭眼淚,問道:“方才我初次來時,玉枝不是還在房裏,怎忽然又出去了?”柳塘聞言歎道:“全怨我多事,可是也該這樣巧的。玉枝孩子是一片孝心的怕我著急,自己告奮勇出門,誰想竟把她害了。”說著眼淚婆娑的,把玉枝去訪老紳董的話說了。璞玉聽著,更覺悚然自罵。想到柳塘起初是為自己才結識老紳董,這次也為自己才得罪老紳董,若不為自己,便絕無玉枝出門的事。但想著也不便說出,隻在心中自咎自歉。忽然心中一動,就道:“老紳董在什麽地方住呢?”柳塘道:“她住的地方倒不算太遠。”璞玉聽他答非所問,又道:“她那地方叫什麽名兒,門牌多少號。”
柳塘見她一聽玉枝的事,立刻止哭,把本身悲痛拋開,全神貫注在自己的身上,已覺可異。又聽她連聲詢問老紳董住址,便微悟她的心意,淡淡的道:“不必問了,反正遠近都是不能回來。”璞玉見柳塘不說,隻可吐實道:“大哥,你告訴我,我去找玉枝回來,省得老惦記。”柳塘道:“你這不和沒說一樣,我早看出你的意思,可是我就能叫你找她去了。”璞玉聽了又道:“沒關係,我是女子,出去絕沒危險,您就叫我去吧。我出去倒能解愁,比在家裏掛肚牽腸活受罪,還好得多。”柳塘聽著明白她是成心要找回玉枝,以慰自己,同時也借此出門,行她所要行的事。說不定她受了刺激,頭腦昏亂,認為警予已無望複歸,也要自覓歸宿,或是自傷薄命,認為警予的突遭禍變,是由她妨的,想要自殺以謝。出去便向槍林彈雨中亂撞,便是能將玉枝弄回,她自己也不回來了。我還看不透這個,怎能叫你出去。想著便道:“你別說沒用的話,便是平常日子,警予既把你托給我,我就有管束你的責任,絕不肯放你自己出門。再說警予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我跟他說什麽。饒不照顧你,反倒叫你出去冒險替我找人,我這五十多年,難道都白活了,你就少說吧。現在你我兩人,你我兩家,全算遭了患難。我老病不堪,你是婦女,都沒法兒掙紮,隻有安心等待,求老天保佑警予和玉枝,早些回來,不用想別的心思。我比你年紀大,見事多,若有主意,早就想了。”
璞玉聽著,情知柳塘不會放自己出門,隻得拋開這個念頭,心中暗自尋思,我的命運大概是注定了。一想過去種種,害了丈夫,害了孩子,如今又妨壞警予,真覺不願再活,恨不得快尋死路。隻是柳塘說得也對,萬一警予不久回來呢,我隻得姑忍須臾,聽候他的消息。他能回來,我也是叫他傷心,大家說明白了,我仍舊出家當尼姑去。若是他有個好歹,那就不用說,自然跟著他去。不過在消息沒分明之先,我得對大哥盡點心,說不上報答,起碼也不再叫他為我著急,他現在已經夠受的了。想著便拿定主意,咬定牙關,應著說道:“大哥您放心,我不胡想,可是您也不要著急,大家聽天由命。我想玉枝絕沒事的,老紳董便能保護她。”柳塘道:“但盼她能截在老紳董那裏就好了。”璞玉道:“我想她,她一定在老紳董那裏,聽見外麵槍聲,嚇得不敢出來。若是真在半路,她就必向家裏奔,街上雖然亂了,總不能各處都斷絕交通,她總可以回來。現在沒信兒,必是在老紳董家,準沒錯兒。”柳塘道:“你說的不錯,我想警予也是一樣,路上必很平安,隻督署附近定然有兵。若是敵人一邊的,警予過不去,隻可回來。若是王督軍手下的,就把他接過去了,反正怎樣也沒有危險。不過咱們守在房裏,聽著外麵槍聲四起,不知鬧成什麽情形,反更害怕。”璞玉點首無言。柳塘心想,這才叫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大家都坐房裏。誰又能知道外麵的人有無危險呢?三人都無話可說,悄然相對。房中空氣由緊張變成靜寂,而靜寂中仍含緊張。
外麵的槍聲越發緊密,好似每一聲都打入心坎。三人身上都像披著冷水,不住打戰。尤其柳塘因為發燒後出過了汗,而且出得太多了,這時身上分外冷得利害,忙倒下把被子蓋嚴。璞玉叫他安睡一會兒,柳塘說睡不著,還是大家談會閑話解悶。其實他在興奮之後,疲乏萬分,隻恐璞玉獨自傷心,故而掙紮相陪。但這時誰能尋出閑話的端緒,仍是互相看著發怔。三人都望著窗戶,因為窗上發紅,似乎由遠處火光所照,想見火勢甚大。過一會兒,才漸漸變黑,柳塘才開口說:“這是好現象,我想必是王督軍那麵把亂軍壓下去了,才顧得救火。若是亂軍得勢,越來越亂,哪還有人顧救火,自然任他燃燒。火這東西,不救是不會自己滅的。”說著忽又聽外麵敲門,大家都支起耳朵。柳塘又坐起來,太太叫道:“你聽,這是誰回來了。”璞玉心中希望是警予,口中卻說阿彌陀佛,想是玉枝回來了。柳塘心裏又希望是玉枝,口中卻說:“是警予吧,我想是他。”這本是人在急難中常有的情形,倒不是為口不應心。但大家傾耳聽著,到大門開放,有人跑進來,在窗前一說話,才都爽然若失。原來既非玉枝,也非警予,而是方才派出去追警予的寶山。寶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顫聲報告。由他的聲音,便可知道遭遇不少危險。這喘中含著多半驚恐,少半勞乏。他說沒追著趙老爺,走到某街口,便有人向他放槍,幾乎打著。又見地下倒著好些人,不知死活,就不敢再向前走,連忙回來。但回家路上也不通了,放槍的人遍地都是。還有許多窮人出去搶奪,被打倒了不少。他幸而熟識路徑,繞著小胡同,跑了許多路,才得回來。柳塘聽他白去一趟,心想自己本沒有強迫他舍命冒險的權力,何況在這沸亂之際,追尋一個人本來不易。隻跑這一趟,已經很難為他了。就用話安慰道:“追不著也沒法兒,你可受了大驚大累,我記住你這場功勞,明天必犒勞你。”寶山在外說道:“謝謝老爺,老爺倒不必費心,我已經領著賞了。”太太插口問了句:“誰賞你的?”寶山笑道:“也算老爺賞的,若不是老爺派我出去,我還發不了這筆小財兒。”柳塘“哦”了一聲道:“你也跟著去搶奪了?”寶山道:“不,不,沒有,我是拾的。在回來的路上,先拾了一隻小口袋,裏麵全是搓手的核桃,我看了看,又給擲下。可是聽著聲音不對,又拿起來都倒出一看,敢情裏麵藏著一串真金的小孩首飾,上麵有幾隻小鈴鐺,若不是鈴鐺聲響,我還錯過了呢。再往前走,在一條胡同口,看見一個婦人躺下,好像正跑著被人打死,上身跌在巷口陰影裏,腿和腳還在街上,被路燈照著。我從她旁邊走過,看見冒亮光,敢情在她手邊放著兩根金條,還有一把鑲銀頭的筷子。我想必是跌倒時才鬆手的。我就把金條拿起來,又見她手腕上還套著三隻鐲子,沒敢往下剝,趕緊走開。您是沒看見街上拋的東西,什麽全有,我看見有一人高的大銅鼎,倒在街心。那一定是從古玩鋪或是闊人家搶出來的,半路抬不動,又怕東西太大,沒處隱藏,就給拋下了。還有綢緞布匹和零星貨物拖在地上,纏人的腿,絆人的腳,真有不少家遭了大劫。”柳塘聽了,才知道他是在外麵拾了東西,雖覺不妥,但在這時也不好加以訓告,隻可說道:“你拾的是你拾了,我該給自然還得給你,明兒再說,現在你歇著去罷。”寶山才應聲而退。柳塘忽又叫住問他:“是什麽地方起火?”寶山回答:“我所到的地方,距離火場尚遠,不能確指地名,看著總在橋北一帶。”柳塘聽著,知道和督署方向相差,覺得隻要督署無事,或者局麵不致改變。寶山去後,房中三人隻談論幾句,便又默然相對起來。柳塘見時候不早,勸璞玉到別室安歇。璞玉卻請太太去睡,要自己伺候柳塘。太太也不肯離開,隻說不困,結果仍都坐著。直到天亮以後,外麵槍聲漸稀,更更變成一派死寂。連平日清晨常聽到的遠處笳聲,和澡塘雲盤聲,近處車聲市聲,都沒有了。窗上所映的光色,也似帶著憂容,十分慘暗,好像沉陰欲雨。掀起窗簾看看,卻是晴天,隻因時候尚早,又加心情悲鬱,所以眼光也生出幻覺。
三人中璞玉、柳塘都有所關心,時時傾耳聽著外麵。但太太也和他們一樣全神凝注,不過她所關心的,並不和柳塘同樣在玉枝身上,而是和璞玉同樣在警予身上。這裏麵並沒什麽告人的私弊,卻有不能明說的私心。她隻是關懷利祿,醉心虛榮,希望柳塘做官,她做太太。現在槍聲一響,已把官兒打入虛無縹緲之天,她卻不肯自認絕望。覺得王督軍數天內,必能將戰事敉來,恢複治安。柳塘仍可出去做官,自己還是夫人。及至警予走後,她又添了一股心事,因為她想著,必須王督軍保住地盤,柳塘才有官可作。還必須警予保住性命,柳塘才好有所攀挽,官兒做得長久。但若隻警予保住性命,而王督軍失卻地盤,也將好事成空。隻王督軍保住地盤,而警予失卻性命,也將朝中無人難做官。於是太太心中虔誠替王督軍和警予禱告,求上天保佑俱得平安。但她以為王督軍若能抵住亂軍,警予到了督署,必要幫同料理一切,絕不會再回家來。若是回來,必是督軍已然逃走,或是他不能通過。以後希望便要渺茫了,便盼著警予不要回來,同時也傾耳聽外麵。每逢柳塘、璞玉因為神經作用,耳官發生幻覺,好像聽著外麵有人敲門,悚然驚疑,問別人是不是聽見外麵有聲音。太太必跟著回答:“沒有,我這沒散神兒,聽著外麵,哪有什麽聲音。”果然大家側耳再聽,並無聲響。於是柳塘、璞玉嗒然若喪,太太卻暗自欣幸。又過了一點多鍾,日光已上到窗角,外麵的槍聲都斷絕了,似乎亂事已然平定,但誰勝誰敗,卻是不能知道。三人都是倦眼模糊,在這晨光清暢之中,隻覺窗上日影,昏昏沉沉的發紅,卻亮得照眼,又互看臉色,全都失了本形。尤其柳塘病後勞神,更是難看。璞玉勸他安睡一會兒。柳塘仍是不肯,他想著外麵隻要恢複秩序,玉枝若是在老紳董家裏,老紳董必送她回來,若是截在半路她也要自己回來。警予若到督署,夜間也許無法送信,這是稍見安定,他便不自己回來,也總要派人告訴一聲。反正無論如何,已是該有消息的時候了。柳塘這樣想著,便很興奮的等待,不肯安睡。哪知道等到將近正午,還是毫無消息。柳塘實支持不住,竟糊裏糊塗的睡著了。太太也說躺下歇歇,頭一沾枕,便有鼾聲。璞玉倚著板牆,閉上眼睛微打個盹兒,不料也歪倒被疊上,昏昏入睡,再也醒不轉了。
直到天色垂暮,柳塘方才醒來,張目看看房中的人,想想早晨的事,再看看桌上的鍾,知道已經睡了五點多鍾,想到這半天裏,是否有人回來,我怎一直昏睡不醒,連她們也全沒醒著,難道沒信兒?想著不由發急,朦朧中大聲喊叫道:“你們怎全睡了,天都快黑,可有人來沒有。”太太和璞玉都被驚醒,太太翻身爬起,揉著眼問什麽。璞玉因斜身睡著,腰肋都疼得難過,呻吟著說不出話。柳塘方問太太幾時睡著,可曾有事?太太還在昏沉中,不解他所詢何事,隻自發怔。這時候聽窗外有人叫老爺您醒了。柳塘聽是寶山,忙問你幹什麽,這半天可有人來?寶山道:“沒人來,外麵是平定了,人們卻還不敢出門,街上大兵很多,還有便衣拿槍的,看著那麵生可怕。再說也還沒出安民告示呢。”柳塘愕然道:“怎麽怎麽,難道不是原來的軍隊了,你曾出去看啦。”寶山道:“飯後我曾出門去看,隻到了巷口,看見對過兒會館門外,站著五六個兵,都不是原來的樣兒。帽子是大簷的,胳膊上纏著白布,上麵寫著字,我可沒看清寫的什麽,反正全不和王督軍隊伍一樣。咱們巷裏,不是住著個當巡長的,我去找他打聽,他正躲在家裏,也知不甚清。據說王督軍在夜裏跑了,現在本地已經換了派兒,可還不知換的是誰。從早晨就不打了,隻各處搜查王督軍的人。他看見許多車輛,裝著人從街上過,必是捉去的。”柳塘聽了,心中立覺冰涼。知道王督軍已然倒了,自己對於這虛花富貴,雖不理會,但對王督軍卻頗有知己之感,聽他突然失腳,心中不勝悵惘。太太卻比柳塘更是難過,恍如花子拾得黃金,轉眼忽變廢鐵,直急得周身發軟,頭腦發昏,隻叫哎喲。但還不肯死心,仍顫聲問道:“你聽得信兒可準麽?那巡長的話靠得住麽?”又向柳塘道:“若是換了派兒,咱們的知縣還可以做麽,我想換了誰,天津也得有知縣。”柳塘白了她一眼道:“你不用想,有知縣也是別人,什麽時候,你還惦記做官。”說著見璞玉痛淚橫流,通身抖戰,滿麵愴惶,似乎忍著悲痛不哭出來。知道她不但為著王督軍失足,掛念警予,並且由寶山所說街上滿車被捉的人,更念及警予的安危。就向她說道:“你不用揪心,警予是文官,隻穿著便服,絕不會被捉去的,我想他必是跟王督軍走了。要不然就是在什麽地方躲著。你若不放心,明天稍為安靜,我出去打聽,即便警予真被捉去,也有辦法。反正不管哪一派,也必然聯絡地方紳士,我可以邀出人來,聯名保他。不過這是萬沒有的事,我隻是說下了擱著。”璞玉悲聲道:“我便不放心,有什麽用,現在倚仗您了。”柳塘道:“我當然義不容辭,現在可以許你,我早晚準交還個活蹦亂跳的警予,跟你團圓。”璞玉聽著,知道他是給自己解心寬,聯想到自己不該給他添煩,就力忍悲懷,拭淚說道:“是啊,我想他,也不會有什麽,再等兩天看,他若到了外麵,總可以有信來,若沒有信,你再出去打聽。現在玉枝怎還不回來呢?外麵既安靜了,我們女子出去絕沒危險,還是我去找她一趟吧。”柳塘道:“我想開了,事到如今,就算福禍已定,不管她藏在老紳董那裏,還是截在別處,若是平安,就已經平安了。她不回來,必有不能回來的原故,終久咱們能夠明白。若是有了意外,也已就是已就了,無論誰去找她,都是徒勞,不如等著。”璞玉還要前去,又說了許多話,無奈柳塘仍執意不肯,也隻得罷了。於是房中亮起了燈。大家無精打采的坐了一會兒,吃過了一頓不知滋味的晚飯,接著又等候起來。這一夜比昨夜更難消遣。昨夜還有話可說,有急可著,有怕可害,有淚可掉,而且有槍可聽,有火光可看。這一夜火是熄了,槍聲是沒有了,人心在劇烈刺激以後,而變成麻木了。開心的話,自然沒的可說。悲哀的話,也都已說過了,而且誰也恐怕勾起別人心緒,不願重提。於是隻剩下枯坐發呆,外麵又寂靜得令人可怕。好似全城都在屏息,連睡著的也不敢打鼾。偶然聽到遠處火車笛聲,已覺脊背發冷。還有偶然遠處一兩聲犬吠,大有深巷寒天,犬吠聲如豹的意味。其實天並不寒,隻是聽著使人心裏發冷,好像外麵正在數九天寒,朔風怒吼似的,不由得瑟縮起來。
這樣直坐了半夜,到早晨兩點鍾,都支持不住了,璞玉才聽柳塘的勸,到別室去睡。太太也在柳塘身邊睡下,他夫婦這是算恢複的同床之好。不過柳塘看著她越發難過,想到自從和她隔離,便和雪蓉、玉枝廝守,頗享了幾日清福,想不到造化竟連生枝節,雪蓉離去以後,又把個女兒玉枝失迷在外,不知下落。如今倒是太太又到了麵前,豈但不足解憂,反而引我傷感。現在寧願她離得遠遠的,不要管我,但是怎好驅遣,隻可聽其自然,想著便也睡了。這一覺又都睡到次日早晨,醒了以後,看著家中安然無事,便知所盼望的人仍無消息。雖是十分懊喪,見女仆進房侍候,就叫她把寶山喚到窗外,詢問情形。寶山說早晨已出去一次,外麵全平靜了。商家照常開門營業,街上也見了安民告示,新督軍叫趙大昌。隨後又說了些瑣屑的事。柳塘沒待他說完,便問外麵可有人走路?寶山道:“街上已仍由警察站崗,一切照常了,怎會沒人走路。”柳塘聽了心想這可糟了,外麵已然恢複治安,怎的還沒音信。警予還可以說是隨王督軍到了外方,不及來信。玉枝卻是何故,她無論截住何處,都應該回來,那孩子並非不懂事的人,應該知道我惦記她啊。如今既沒音信,恐怕是出了舛錯。孩子好生生呆在家裏,無端叫她出門,這不是有邪魔催著,簡直我害了她了。想著淚流滿麵,強忍著悲痛,向寶山說道:“你給我到老紳董家去一趟,看玉枝在那裏沒有。若在那裏,快接回來。若是不在,就問她可曾去過。”說著就把老紳董住址說了,寶山應聲要走,柳塘又想起萬一玉枝沒見過老紳董,誤會尚未解釋,叫住寶山,又吩咐了許多話。
寶山走後,柳塘直把一顆心提在喉嚨,單等一報。緊張情形,直比醫院中重病人行手術,親屬在室外靜待醫生報告生死,還要厲害。約摸過了一點多鍾,才聽窗外寶山喘籲籲的叫“老爺”,柳塘知道到了緊要關頭,手腳冰冷,顫聲問道:“怎……”隻問出一個字,心裏已然明白,知道玉枝必未接回,否則她早由外麵進來了。這一想便已全體僵木,說不出話。隻聽外麵寶山說道:“我見老紳董了,她說玉姨太去過……”柳塘聽了這句,猛然把閉住的氣噴出,叫道:“她去了怎不回來。”寶山道:“老紳董說她早回來了。玉姨太到她那兒說了一會兒話,就告辭出來。哪知出門沒一盞茶時候,外麵就響了槍。老紳董還不放心,急忙趕出來看,早已沒了影兒,覺得必是坐洋車趕回家了。方才聽我說沒回來,老紳董很著急,又因為聽說老爺有病,她已經跟來了,可是不肯進門,叫我先給說一聲,她來看老爺,若不方便,她就不進來了。”
柳塘一聽老紳董來了,忙道:“她居然來了,快快請裏麵坐,快快去請。”寶山去後,柳塘向太太道:“這老紳董,別看樣兒不濟,人可極好,她又是我的幹姐姐,你可得好生待承,不能落一點包涵。”太太聽著,心想倒不錯,我們可算從天上跌到地下了,王督軍一倒,秘書長一走,算跟闊人離了道兒,倒得巴結老窯姐兒了。她是你幹姐姐,少不得她是老姑奶奶身份,我這娘家兒媳,算倒黴了。太太雖心不悅,但不敢違拗,隻得答應。璞玉這時要向外走,柳塘問作什麽,璞玉說我去接她。柳塘道:“好,你迎兩步兒吧。”太太一聽,急忙搶在璞玉頭裏,也迎出去。到了院中,見老紳董已隨著寶山進來。太太見她那樣兒,不由心中作嘔,暗想這是什麽德行,倘若薦頭行給我送來一個這樣的老媽,就算白來效力,分文不要,我也不留。這時老紳董一扭一歪的走進院中。身上穿著藍布衣服,腳下一雙上過皂莢油的布鞋,和地皮一樣的顏色,又加臉上往日未洗,眼眵都掛滿在紅眼邊上,頭發蓬蓬,好像戲台上的小鬼。老紳董年紀雖老,卻未脫頂,還有返老還童的意思。頭發脫落以後,隨著就生出一層短的,掩護頭皮,隻是脫落的全是原有的長發,新生的卻是極細且曲,長到一寸多長,便停止發育,再不肯向上,都在頭皮立著,好像底絨一樣。大凡貴重皮張,都講究長針,還得下麵長有底絨,方能既美且暖。但老紳董頭上卻是隻有底絨,沒有長針,而且這底絨還負固不暇,平時用膠粘刷方能使之就範,今日因出門倉卒,沒顧得梳理,就原樣隨寶山前來。這副模樣,若和張宅灶下專管燒火搖煤的女仆,立在一處,直可以把女仆比成美人,實無怪太太看著作嘔。但這時璞玉已先迎過去,叫了聲老奶奶您來了,就攙著她的胳膊,像伺候老人似的,現出恭敬之意。這是璞玉因她曾救過自己,懷著感激心情,甘以小輩自居。但太太看著,覺得自己也不冷淡,忙隨著璞玉過去,陪笑叫道:“老大姐,快往屋裏請。”又喊著旁邊的女仆快攙老太太,老姑太太,但她自己卻不肯上前。老紳董望著太太怔了一下,才說出“你是……”璞玉已介紹道:“這是張太太。”老紳董“哦”了一聲:“這是張二爺的太太啊!太太你好。”太太也說了聲:“你好,請屋裏坐。”柳塘在房內聽太太很不客氣,就喊道:“老大姐,你快進來吧,哪有許多禮數。”璞玉就拉著老紳董進入室中。
柳塘坐在**,連叫:“老大姐,你來了,我早想看你去,隻為害了病,沒能出門,倒勞動你來看我。”老紳董不等讓座就在床邊,端詳著柳塘道:“你怎麽病了,臉上見瘦了許多,大概是累的吧。”柳塘道:“可不是,現在就算好了,這兩天我很著急,不能出去看你,怕你還生我的氣。”老紳董擺手道:“別提那個了,我那天也是想不開。本來人家一院子高親貴友,我擺在裏麵,實不順眼,難怪往外開我。我當時跟你一氣,到回去就想開了。到第二天晚上,你又叫玉枝去跟我說,我心裏更怪不得勁兒,這麽大歲數,還不體諒人,盡犯小性兒。喲,還提這個,我方才聽寶山說,你們姑娘從前天一直沒回家,是真的麽?那天她到我那裏,說了一會兒,我因為夜晚沒留她多坐,臨走給她雇車,她說不用,自己跑了。等她走了有一袋煙工夫,外麵響了槍,我還不放心,出門看了看,可也看不見影兒,覺著她必可以回家,就沒甚理會。方才寶山告訴我,我嚇了一跳,又惦記你的病,就跟著來看看。我真納悶,你們姑娘怎會沒信,她上哪裏去了呢?”柳塘道:“這樣說,玉枝實在曾到你那裏了,這裏叫人納悶。她從你家裏出來,絕沒別的地方可去,一定徑直回家,看來必在從你家回來,這一節路上出了事。”老紳董道:“方才我跟寶山來的時候,路上這樣商議,我們兩人都沒坐車,在道上很留心瞧看,又跟住戶打聽,並沒看見有什麽情形,也沒聽說出過什麽事。”柳塘道:“從我家到這家,是一條順路,若繞別的路,就要遠多了,我想她必從正路來回。以先還當這條路上必也很亂,兵匪搶奪,玉枝走在半道遭了傷害,現在你們竟說這條路上平安無事,她可怎麽會丟了呢。”寶山在外麵應聲道:“這條路實在平靜,我曾仔細看過,沒有一家遭搶的,或是被燒的。您知道這溜兒都是尋常住戶,沒有大商店,所以不招眼。”柳塘道:“全都平安無事,單單把個走路的丟了。咳,都是叫我受急。”老紳董道:“你別這麽走心,得保重自己,反正事情已就就是已就了,急壞了你當得什麽。姑娘雖是丟了,也未必準遭了難,說不定就許有別的原故,咱們可以派人出去尋找打聽。”柳塘搖頭不語,老紳董道:“鬧了歸其,全得怨你多事,何必晚上叫姑娘去跟我說那種廢話。咱們什麽交情,用得著弄這閑文。再說過幾天不是還可以見麵。”老紳董說著,又搖頭道:“可是也不能怨你,還是我的罪過。我若不是跟你說出那些氣話,你也不至於掛在心裏,叫姑娘去找我。咳,我真是個老不死。”柳塘道:“你也別這樣說,本來是我不好,把你氣走了,我又不能跟著去把話說開,知道你怎樣猜想,你對旁人傷了感情,還可以拚著絕交,再不來往。跟我可不成,因為我這裏還存著你的錢呢,把你得罪了,不理不睬,也不見麵,難道安心趁坡兒傾人麽。你當然未必這樣想,我卻不能不自己檢點。所以總得給你個話兒。”老紳董笑道:“你真小心眼兒,我還沒想到這個。若是看你是傾人的人,還不會把錢交給你呢,你倒把我看成財迷了。我若是財迷,在那天絕不能看著別人從我房裏挖出錢去。”柳塘聽了一怔:“什麽?誰從你房裏挖錢了?”老紳董道:“你不知道啊,喲,可不是,我還沒告訴你,怎會知道。那天我來找你,就為這事,隻顧慪氣,竟沒說就回去了。”柳塘道:“是啊,那天你找我說有要緊事,我問你又不說,過後可納了悶,我叫玉枝到你家去,也是為著捎帶著問問。”老紳董道:“這你算白想了,我沒和玉枝說,這件事不能跟她提啊。”柳塘聽著越發詫異,忙問怎麽回事?老紳董道:“你給我住的房子,原來是誰住啊。”柳塘道:“就是我那已經散了的姨太太雪蓉,她的娘住著。”老紳董點頭道:“對了,就是雪蓉。那天上我那裏去了。”柳塘哦了一聲道:“是麽,她去找你……有什麽事。”老紳董道:“你聽我說啊,那天趙老爺跟璞玉辦了喜事,我給當了一夜陪房,到早晨你不是打發我回去麽,我自己走在路上忽然遇見你的姑爺唐棣華,他還挑著擔子上街……”
太太聽著,不由哽了一聲,心想,我家的事越來越多,添了個女兒,又添姑爺,這姑爺還挑擔上街。老紳董一聽太太發聲,才想起柳塘說過,他和玉枝的關係,曾瞞著太太,如今可能是被自己說漏,但也沒法掩飾了,心中一急,咳嗽起來。柳塘看著,明白她的意思,就道:“你盡管說,沒關係,姑爺怎樣。”老紳董才接口說道:“別提姑爺了,他怎能再算你的姑爺,這裏麵又出了岔兒,聽我從頭說。我在街上跟他遇著,就站住談了一會兒,我問他怎麽還挑擔上街,你丈人不是叫你操持做買賣麽。他說買賣正操持著,還沒辦成,現在也不能閑坐著,還是上街賺幾個。我說你倒算有出息,隨著告訴他,我已經搬進你丈人的房子住了,你跟我去認認門兒,以後有事好去找我。他說現時得給主顧送東西,還要上棧房取定貨,不能跟著去,叫我把住腳告訴他,到下街時準去。我就把地名兒說了,各走各的路。我到家又睡了一小覺,過晌午才起來。自己出去買了碗勾鹵麵,倒了壺茶,正在屋裏吃著,忽然有人拍風門。我疑是唐棣華,就叫進來。哪知進來的竟是個不到二十歲的清俊小娘兒們。我也看不出是姑娘是媳婦,正要問她找誰,她倒怔怔的跟我說,你是誰?怎麽搬到這屋來了。我一聽她的話碴的不亮對,就回答說,我叫老紳董,是張二爺請來的,已經住了好幾天了。你是幹什麽的?這樣問我。那小娘兒們聽了,半晌沒說出話。我看她長得怪好,衣裳也時髦,隻是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兒似的,站在那裏,又像要哭。我覺得她可憐不待見的,就說到底你有什麽事,可快說啊。那小娘兒們才說,老太太,我知道你,可沒想到你到這裏來住,這間屋子原是我娘住著,才搬走不兩天。我聽了這話,立刻明白她是誰了。就說是不是張二爺的姨太太,那個雪蓉啊。你跟張二爺散了,把你娘搬走,怎麽又回來,莫非你回心轉意,打算還歸張家,那我可以給你說說。本來過得挺好的,為什麽散呢?再說張二爺脾氣多好,你打著燈籠上哪兒找去呀。雪蓉聽了我的話,立刻紅了臉,搖頭說,老太太你別說了,我不是要回,是來拿點東西。我娘糊裏糊塗,搬家時忘記帶走,今兒想起來,又逼我來拿。我隻當這裏還空著,不想已經有人住了。我心裏納悶,搬來時就見一間空屋,哪有什麽東西。就說這屋裏沒有東西,我來時已是幹幹淨淨,你們丟下什麽,也許早被人拿走了。雪蓉搖頭道:‘別人不會拿去,一定還在這裏。’我就說,就在這裏你就請拿吧。她遲遲疑疑的說,老太太請你到外麵坐一會兒,我好找我們東西。我一聽她這話,就瞪了眼兒,心想這是叫什麽意思,我住的房子裏麵想是我的東西,你卻叫我出去,由你隨便翻檢,這是安著什麽心,打算偷我呀?當時就把她駁了。又說你自己說是雪蓉,沒有誰引見過,我也不認識,知道你是雪蓉不是?再說你就真是她,我也不能由你這樣胡來。雪蓉沒口分辯,說她絕不動我的一草一木,隻要她自己的。我說隻有你的東西,就拿走,可得當著我的眼兒,你為什麽要我出去,難道取東西還背人。她見我一定不依,才說她娘有筆存款,藏在這屋裏,無奈洋錢沒有記號,恐怕取出來時,我要搶奪。硬賴是自己的,所以想先支出我去。我一聽就笑了,說你太小看我老紳董,我還見過錢,絕不能昧了良心搶別人的,你盡管取走,我連問也不問。雪蓉聽了,才嘀嘀咕咕的到院裏拿雙掏灰耙,向炕洞裏左掏右掏,一會掏出一橛兒,一會掏出一根兒,原來都是現洋,用紙包著,長短不齊的總共掏出有七八包。敢情她娘竟把體己都藏在炕洞裏,卻不知怎麽搬家會給忘下。雪蓉見我沒有搶錢的意思,才告訴我說,她娘老糊塗了,因為臨搬走那天,張二爺給送來三千塊錢,又把我幾箱衣服都給了,她娘向來沒看過這東西,看得都直眼兒,還心慌口渴的半晌不會說話。她跟著就尋房搬家,臨走時候,她娘也沒說什麽,直到昨天,因為鬧了點別拗,失神落魄的跌了一跤,把腳扭了。今天早晨請個外科大夫來治,馬錢要了五十塊,她娘躺在**直哎喲,因為心疼錢,才忽然想起這裏藏著體己,就逼著她立刻來取。
雪蓉正說著,忽然又有人叫喚,我一聽是唐棣華,就叫他進來。哪知唐棣華推門進到屋裏,和雪蓉一對臉,兩人全都怔了,我還沒看出怎麽回事,雪蓉忽然轉身要往外跑。我看她掏出的錢還放在炕上,正要說你怎麽不拿錢就走,這話還沒說出來,雪蓉已經在門口站住,一手扶著門框,眼淚像下雨的流下來,跟著又向後一退,退到椅子上坐下,竟低著頭嗚嗚的哭起來。我心想這是什麽事,誰惹你了,看她眼泡紅腫的樣兒,必然心裏存著委屈,早已哭過不少時候。可是我這裏有什麽叫她觸景傷情,又哭起來,再說這碴口也不對。唐棣華正進門兒,準得嚇一大跳,我想看一看唐棣華,哪知他像傻了似的,眼淚在眼眶裏轉呢。我看著納悶得要死,心想這是怎麽回事,他們兩人好像認識似的。但是雪蓉雖是棣華的小丈母娘,唐棣華算是雪蓉的姑爺,可是兩人並沒見過呀。何況雪蓉現在已經離了張宅,連這點瓜葛都沒有了呢。想著就問雪蓉哭什麽?雪蓉也不回言,唐棣華卻隻怔著,忽然回過頭來,跟我說話,求我出去會兒,讓他跟雪蓉說句話。我就附在他耳邊說,你跟這雪蓉怎麽回事,別胡鬧,她還是你小丈母娘呢,你可記著已經定親,別對不住人家姑娘。唐棣華聽了,好像挨了一雷似的,直著眼忽然跳起來,問我怎麽回事,我就告訴他說,你丈人不是張二爺,這雪蓉就是張二爺的姨太太。我說這話,想是聲音大了些,雪蓉那裏早住了哭,聽我們說話,忽然接口說了句我早離開張宅了。我聽了一看她,她紅著臉轉過頭去,向唐棣華說,你求求老太太,叫咱們說會兒話,要不成咱們就出去,我有好些話要跟你說。說完又找補了一句,我們是老街坊,從小兒在一處長大的。我知道這話是衝著我說,就應著道,你們是熟人啊,那就在這裏談談吧。唐棣華跟她對看了看,大概是因為我沒出去,都不開口。我一看他們,當著我不說話,你們既礙著我,我出去。說完又對唐棣華附耳說,你可記著你丈人,別對不住他,才走出去。我知道他們在我出來以後,必要向外瞧看,就假裝一直上大門外頭去,站了一會兒,再溜回院裏,從風門縫兒往裏看。
隻見唐棣華坐在炕上,冷笑著說,你還埋怨我,當初你要進飯館當招待時候,我勸你不聽,還把我送你的東西都給退回,那就是說再也不認識我了。我那時難過又跟誰說去,咳,還提什麽呢。你又從女招待升作闊太太了,我還是個串街巷的小販,你這話跟我說得上麽,現在是在這裏遇見,又是你先跟我說話,我才報答聲兒,若換個地方,我連多一眼也不敢看你呀。雪蓉本還坐在原處,聽了他話,立起身來湊到炕邊坐下,扶著唐棣華肩膀,羞羞慚慚說:‘我實在對不住你,你隻看我個年輕吧,誰叫我當初糊塗呢。’唐棣華聽著神情很難過,卻沒說話。雪蓉滾淚說道:‘我實在不好,可是現在明白了,別看隻二三年工夫,你還是當初的原樣,我卻好像過了一世似的。把世上的高低坎坷,全走過來,苦辣酸鹹全嚐過了,才明白當初妄想爬高,是多麽糊塗。現在是從高處跌下來了,知道我所愛的榮華富貴,沒一點樂趣。我想往上攀高,卻因出身太低,好地方沒我的份兒,隻配給人作姨太太。這姨太太的滋味,我算嚐夠了。又想往別的道兒上巴結,尋個長久的收緣,結果誰知小雞終是小雞,硬往仙鶴群裏擠,人家仙鶴不認,一腳又給踢出來了。我現在一點不瞞你,隻悔當初迷著一竅,張著兩隻勢利眼,羨慕人家有錢的人。你知道當初我同院住的劉家,有個外甥女,下了窯子,又嫁給財主。一天劉家接這外甥女吃飯,我看著她的豪闊樣兒覺得眼熱,就想也走她這條路,日後好享受榮華,才決心出去作女招待。那時好似發昏一樣,自覺不久就一步升天,才那樣對不住你。哪知如今嚐過世上滋味,才知道不過如此,並沒有實在樂趣,要得真樂趣,還是按部就班,本本分分的作人。我這樣一想,可就想起你來了。其實我想你並不隻從現時,前些日這個老紳董給玉枝作媒,把你的相片給張二爺看,我在旁瞧出是你,已經難過了好些日,從那時就自己悔恨,當初若是規規矩矩,不飛揚浮躁,跟你守在一處,準比給人家作姨奶奶快樂得多。當初看著有錢人家,好像天堂,不知怎麽享福,就拚命往裏奔,到奔進來,就覺著綢緞綾羅燕窩魚翅,吃慣穿慣,和粗布衣服,平常飯食,差不多少。’雪蓉說到這裏,大概是看見我的影子,就把話咽住了,附在唐棣華的耳邊,低聲細語,又唧咕了半天。唐棣華才開了口,他的話雖不甚低,我也聽不齊全,隻從麵上的神色和零碎聽到的一字半句,知道他是說一直沒忘雪蓉舊情,雖然這一年裏想起就恨,可是現在見麵說開了,他也很原諒。隻難在已經定下張宅親事,對雪蓉卻是沒法處置了。雪蓉怔了半天,就叫唐棣華跟她出去,那意思似說在這裏不便,邀他到自己家去細談。唐棣華起初猶豫不肯,後來被雪蓉磨急了,才點頭立起來。雪蓉把從炕洞掏出的錢,用手帕包好,叫唐棣華替提著,又告訴他說,張二爺給了三千元錢,和幾箱衣服首飾,自己和娘還都有點體己,往後倒是不愁生活。唐棣華聽著,好似不明白雪蓉是用錢財引誘他,滿沒理會,跟著就推門往外走。
我立在門外,並沒躲閃,等雪蓉走出,就把小唐扯住,拉進屋裏。小唐使眼色叫雪蓉到門外去等著。雪蓉先出去了,我就跟小唐說,敢情你跟這雪蓉是舊情人,這可不成。她曾作過你的小丈母娘,那還是小節,要緊的你已聘下張家姑娘,那是我的中保大媒,擔著沉輕。現在你跟她又出孤丁,是安著什麽心,你得說明白了。唐棣華聽了我這句話,瞪著眼半晌沒作聲。我就說,你快說痛快的,在你已是有主兒人,又跟這個雪蓉出什麽花樣。她叫你跟著上哪裏去,你別瞪眼兒,這都是我問得著的。小唐才疑疑思思地說,他跟雪蓉從小兒就要好,也曾提過親事,隻為她半道兒爬上高枝,才分了手。如今遇上,總不能不看舊時情分,跟著她去一趟。我就說你去了打算怎樣,她叫你必然有著意思,倘然要纏著你重敘舊交,那我管的這頭兒,應該怎樣。我看你趁早別去,省得出事,再說你已是張宅姑爺,總得給你丈人留臉,怎能跟小丈母娘亂來,往後見麵該說什麽。小唐聽著,含含糊糊的說,他不好不去,她已在門口等著,總得去一趟。我一聽就火兒了,大罵你這小子混賬,我就是不叫你去,看你敢動。小唐居然敢說你別管,我立刻伸手給他個嘴巴,說非管不可,你這是誠心栽我。你不怕對不住人,我可怎樣跟張二爺交代。那個小唐竟抽冷子跳到院裏,對我說了句你別多想,回頭見,就跑出門去。我罵著追到門口,見他已經拉著雪蓉跑出老遠,氣得我抓起塊磚頭就砍過去,正砍在小唐的背上,他隻叫了一聲,連頭也不回跑走了。”柳塘聽到這裏不由愕然,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