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訴說老紳董來訪經過,警予聽了,甚覺不安。柳塘又道:“我豈止挨了罵,還誤了事呢。她本說有要緊事告訴我,她看見許多女客,一生氣竟不肯再說了,怎樣說好話也沒用。我看她初進門時,匆忙情形,料著必真有要緊的事說呢,不是閑白兒,無奈隻問不出來。這時我越想越納悶。”警予沉吟道:“能有什麽事呢,現在納悶也沒用,明天你自然得尋她去謝罪,那時再問吧。”柳塘道:“也隻得如此。”說著仆人已進來請示開飯。警予吩咐就擺,隨即出去到各屋照應。須臾這屋裏已擺好兩桌,柳塘便讓大家入座,自己代主人相陪。恰巧他所陪的這一桌上,多是較文墨的人,大家說笑頗覺有趣。方才勸柳塘出山的吳局長,居然很是風雅,隻得行個酒令。行過一陣,就有人說,酒令不過有限幾十樣,都被古人玩熟了,沒什新鮮。吳局長聽了道:“你這一提,我倒想起個有趣的來。記得在某本筆記說,古人名的筆畫連姓帶名隻兩字,而在四十畫以上的,隻有個欒黶。三個字而在十畫以下的,隻有個於人九。現在我用這個擺擂,咱們不管今人古人,以及小說戲劇上的人,隻要說出來大家承認是個人名,我就喝三大杯。”柳塘道:“當然是兩字四十畫以上,三字十畫以下的了,這可真難。恐怕兩個字的不易真有,三個字的在時人裏還許短不了。因為現在的人,好取離奇古怪的名字,湊巧就來個特別簡單的,為著寫時省事。”他才說完,旁邊就有人道:“有個軍人王化一,姓名共九畫。”又有人說:“在報上看見陝西有個王一山。”那吳局長說:“我也記得,北京好像有個畫家王一之。”柳塘也道:“我卻從戲台上想起個人來,就是小過年的王小二。”眾人聽了,都笑說這王小二比較新穎有趣。柳塘道:“反正脫不開姓王的,和一二等字,再換個樣兒,就沒有了。”旁邊那位張副官長忽然說道:“還有個丁小三,這新鮮吧。”眾人聽了,都望著他發怔,不知道丁小三是何許人也。張副官長見眾人似不讚許,著急說道:“真有這麽個人,不是瞎說。他論著還是我的舅舅,小名叫小三,恰巧又姓王哦,他還有個哥哥叫小二哪。吳局長我這是雙份兒了,你得喝六杯。”吳局長搖頭道:“我隻承認王小二,是人所共知的。至於王化一,王一山,王一之,恍惚記得報上看過,也隻好勉強算數。惟有你副官長這兩位舅大人,我可不能承認。很多人的小名,都是按小二小三這樣排著,隻要姓丁,或者姓王,就全能讓我喝酒。現在還萬幸你令舅隻昆仲兩位,若是七位八位,都饒不了我,還不得喝一缸呀。”張副官聽了,仍咬定實有其人,定要他如數喝酒。吳局長隻得讓步,用折衷辦法,承認了一半,才把這篇揭兒過去。那副官長還力辯確有其人,要他吃六杯,幸而別人打岔,才揭過去。
那位吳局長因柳塘吐屬文雅,便和他深談起來,漸漸談到文字,吳局長很是歎息。說他看著文化一天比一天低落,隻以貴處一個地方說,兄弟在十五年前,曾到此地來做個小官,住了兩年,便又回南方去。混了很久,直到去年,王督軍才又拉了我來。前度劉郎舊遊重訪,雖不致疑為有河山之異,但也覺很多地方風景已非。就以報紙上所刊詩文說吧,在十五年前,正在新潮激**,舊學不能抬頭,但有些舊報紙,刊出點兒舊詩舊文,還不斷見著好的,足見把殘守闕的作者尚有留存,可以說斯文未喪。到我這次來,可太不像樣子了,試用唱戲比喻,凡是能上台的起碼得有條喉嚨,懂得板眼,而且西皮二簧,文唱武打,都拿得起來,才能算個角兒。如今可就不然,老生隻會唱搖板,醜角隻會說白,已經算是名角兒。你看做文章的,隻談談身邊瑣事,或者捧個伶人鼓姬,其實也從盤古來就有的,不算包涵。不過現在談身邊瑣事的,大半有著作用。不是告訴人收了幾個徒弟,赴了幾次華筵,要不然就是哈密國遣使致問,以自顯揚。等而下之,就是告訴人某月日吃過燕窩,或是在康熙六年曾和曾文正公同席,你說要命不要命。不過我這是專指太不像話的說,至於新體文章和碩果僅存的老手作品,我也非常佩服。還有所登的詩,也是一樣,好的真能邁過古人,可惜不甚常見。我隻說我所不讚成,有的人專找古人美麗字麵,給割頭換麵,拚湊一下,譬如從天街夜靜涼如水句上,摘下天街二字,從私樓隔雨想正冷句上,摘下隔雨二字,再從滿叢煙露月當樓句上,摘下末三字,就成為天街隔雨月當樓。字麵上很好看,若問怎麽講,那得另說。這還是肯用心的,要不然就從十年二十年前的舊報舊書往下抄。現在梅蘭芳已經快成老翁,報上竟會發現名人新作的梅郎曲,說他芳年正當十三四,未遣金刀**字,真是年老倒流,一下子退回三十多年。而且梅蘭芳雖然名為雄婦人,實為男子,有何瓜可破,難道打破了腦袋瓜?再有便又是傳名主義的了,凡是可以誇耀於人的事,就作詩宣布,其實應該登廣告,才合體裁。大約因圖省錢,才走這條道兒,曾見有個題目,是夜夢亡父某某公,著黃馬褂坐堂上,宛如生前。醒後感賦,已是告訴人他先世做過官,曾著黃褂。又見題目寫著,歲暮天寒,哀鴻遍野,忽動恫瘝之念,以番佛二十尊付粥廠,因而有作。這是告訴人他捐了二十元給粥廠,豪闊無比,俠義可風。至於詩的本體,卻和大鼓詞兒一樣,有時還比不上大鼓詞。因為大鼓詞是按十三道轍編,唱者還順口,這等詩人,卻都見過詩韻,按韻來作,可是把範圍弄得太通融了。例如庚青蒸三韻通用,已然勉強,他們竟會把上下平都給用到一起,連真侵文元,都不分家,或竟擴展到一東二冬。曾見一首俚詩五個韻腳,是情,神,雲,蓬,盆,真不知此公是哪裏人氏,用什麽口音押出來。就是編戲詞的,也不肯這樣,因為差著轍口,唱著拗嘴啊。柳老你對於我這意思,可也有同感?”
柳塘笑道:“當然有同感,不過我另有個意思,覺得這是必然的趨勢。因為現在的人都太聰明了,我也用唱戲作比喻。當初一個孩子學戲,無論是寫給師父,或是送入科班,都得從根本下工夫,每句唱的板眼腔調,每出戲的身分竅頭,都是從師父掰著手指兒,一字一字教出來。到學成了,工夫怎樣不結實,玩藝怎會不地道,所以都很容易唱紅。紅了便是一輩子,沒個退板。如今唱戲的可不然了,跟師父學上一年半載,會的幾出戲,能夠上台,這就自覺開了戲竅,一通百通,再用不著花冤錢請師父了,以後隻在台底下學戲。比如沒學過罵殿,就等別人貼罵殿的時候,連聽數回,跟著自己就上台去唱。莫說小戲,就連全本大出,隻看上兩回,沒本子也敢唱。當然這樣也能把戲唱下來,也能照樣賺錢,可是玩藝,終是不能實受,驚不動人,暫時也許能哄一陣,但長唱總不成的。現在的人對於文字,也是一樣,總不肯像當初求學的人,那樣用功念書,去砸結實根底。隻從日常所見的報紙雜誌上麵,去學能為,因為他們聰明,也許學得不錯。當初的人念上十年書,所知也很有限,而且常是關於不多幾種門類。現在的報紙雜誌,範圍廣闊,無所不載,看上幾年,便能古今中外,文學科學,什麽都知道一些。再仿照那上麵的文章,學著動筆,漸漸就成了作者。我昔日有位朋友,就是這樣來的學問,居然作了報館的主筆,天天寫著大塊文章,叫人看著能嚇一跳。因為他文章裏用的成語很多,好像無書不讀,其實是從報上記下來的,不知道出處,因此就常常鬧笑話。因為隻照字麵講解,用到錯誤的地方。有一次他記述到某縣旅行,看那裏人煙稠密,街市繁華,真乃鬱鬱佳城也。這下把人家全縣人都給埋在墳裏。本來佳城用作白話,就是很好的城,誰想到是墳呢。又一次他說某人患病不起,纏綿多日,方為某醫治愈。我納悶,既不起,怎又治好了?以後才明白他不知不起就是死了,隻按字麵講,當作不能起床。還有一次他說某人忤逆,竟把他父親棄養,把八十歲的老父棄養,以致老父凍餒而亡。這段話乍一看,又叫人糊塗,怎麽已經棄養,又會凍餒而亡,好像這老父死了兩次。及至細一尋思,敢情他又照字而講,給弄顛倒了。他不知這棄養是說父母棄舍了子女的奉養,意思就是死亡,卻當作子女對父母棄舍不養講解,這倒有趣。隻怕他若看哀啟、行述上常有的那句先君棄養,還要疑惑那個人的先君也是個逆子,把他先祖棄而不養呢。諸如此類的太多,不勝枚舉,還有把一代二字用得極熟,隻要有一個人去世,便用哀悼口氣湊成一代什麽。例如是個做官的,便說一代的名臣,唱戲的說一代名伶。這已經牽強了。因為一代二字,含有總代蓋代的意思,必得夠了身份,才能適用。好像李鴻章可以說一代名臣,譚鑫培可以說一代名伶。若是死了個典吏,也說一代名吏。死了個跑龍套的,也說一代名底包,就是笑話了。
總而言之,這都是從事報紙雜誌學問,根基飄的原故。所以我常說,報紙雜誌主旨本在開通民智,並不要人由上麵學作文章。然而近來多有走這條捷徑的,都弄成一知半解,浮薄不實,長此以往,恐怕更要一代不如一代。因為張三在台下掠李四的葉子,把戲學去,已經馬馬虎虎,把戲唱出去,雖然不是摻水和泥,錯格走板,但他還見過好的,多少能得些原樣。但以後王五又去偷張三這出戲,就要糟了。比如張三隻得了李四的三成玩藝,剩下七成,滿是蒙世。王五從張三身上也得去三成,碰巧了這三成有二成五是蒙世的。到王五唱時,隻有半成是李四的原樣兒,剩下就是他自己七成自撰,再加張三的二成五蒙世,請問這出戲還有什麽?就別再說毛六又偷王五了。從報紙雜誌上學文章,也是一樣道理,學來學去,將來準有變成滿篇外國話的時候。試看現在有些成語,都給弄錯。起初不過由於一個人的記憶不清,把一句成語中寫錯一個字。跟著有人記住他這個錯詞兒,把來運用,偶一失神,再給弄錯另一個字,於是這成語就要變成另一句話,任何人也不能認識了。咳,這種事簡直沒法可說,因為現在文學要大眾化,普遍化,大眾絕不能像貴族那樣,能夠十年讀書,不愁吃飯,所以隻弄到這等程度,已經很難得了。至於您方才說的詩,那可是貴族文學,普通人很可以不必作,作的人當然有那種天才,有那種閑情,應該作得像個樣兒。再說詩本是抒寫性情的東西,自己作了,自己看著舒服就得。至於應酬,古人也不是沒有。不過由於道同誌合,互相傾慕,才作詩投贈,以後便因連帶關係,而兼及家屬,也是由於感情作用。並不像後世的無聊應酬,時常連麵也不認識,就給作壽詩挽詩。不過……”
柳塘才說到這裏,忽見警予進來敬酒,大家一陣推讓,竟把話碴兒打斷。警予陪客人喝了幾杯,忽又聽上房傳話來說,督軍老太太已吃過飯,將要走了。警予忙又趕過去,這裏也就急忙用飯。不大工夫,全已離席。柳塘正漱口,但見上房中出來許多女眷,簇擁著老太太向外相送,自覺沒有上前致敬的必要,就看著她們出去。又過了一會兒,才見送人的回來,從這時起,警予璞玉,再加上柳塘三口,一直馬不停蹄,盡幹了送客工作。一會兒某處長和太太要走了,送出去。跟著某廳長和太太要走,再送一次。這樣直費了有半點多鍾,才把來賓全送出去。
俗語說客去主安,真乃不錯。無論如何好客的人,也受不住招待的麻煩和勞苦。在請客以前,雖都覺著開筵歡聚,是極大快樂。但到客人來齊,周旋相當時候,便又覺支持不住,恨不得客人快走,好得安靜休息了。
這時來人去盡,隻剩警予夫婦、柳塘夫婦和玉枝五人,聚在一室。大家都坐著歇息,閑談著過去的事,大概以督軍老太太作話題,說她怎樣和氣,怎麽疼人,天然是有福的老太君。柳塘太太因見那老太太對璞玉十分親熱,又給了很厚的見麵禮兒,覺得非常羨慕。又因柳塘已受督軍賞職,眼看便要做官,自己也成為官太太了,更是得意,就對璞玉竭力親熱,不住口的給她刷色。大概是因為璞玉已成公主身分,自己也入了官場,以後要她提攜之處正多,才不惜紆尊降貴,對這向來看不大起的女招待,聯絡感情。柳塘卻是滿懷心事,又向警予央求代為辭官,但這時阻礙真多,不但璞玉希望她的恩兄,置身青雲,竭力勸警予不要答應,連柳塘太太也持反對,所以說了半天,仍無結果。柳塘依然不高興,又因忙了一天,這時稍歇過來,覺得腰腿酸疼,就說大家都累得夠受,天已不早,該歇著了,就和太太、玉枝一同告辭回家。
警予夫婦也未甚挽留,送出門外。柳塘上車回到家中以後,太太還高興的在玉枝房中,陪柳塘說了會兒閑話,所談都是關於柳塘做官的事。柳塘雖不入耳,也隻得順口應著。而知太太因柳塘做官,竟發生了向所未有盛情。覺得還是丈夫有出息,居然受到大督軍的賞識,自己能做官太太,總是沾丈夫的光,以後他闊到什麽份兒,自己也跟著水漲船高,夫榮妻貴。對親友,對娘家,都得揚眉吐氣,這全是丈夫的好處。於是想起自己以前太已對不住丈夫,而且自己行將貴為命婦,也應該敦品,若再胡鬧下去,未免良心有愧。太太因為利祿熏心,竟無形中有了好處,感到以前,曖昧行為是不對了。同時把勢利之見,用在她那情人王廚身上,覺得自己官太太的千金身體,和煙熏火燎的廚司接近,實有西子蒙不潔之感,便不禁的對王廚厭惡起來。同時再看那平日隻為煙鬼廢物的柳塘,卻覺忽然變得舉止文雅,風度高騫,十分可愛了。太太經這一次的心理轉變,無形中走向改過途徑。可謂家門幸事,但也在無形中給她本身種下禍機。論理改過本是好事,應該得到善報,若改過反而致禍,豈不是阻人為善。但世事不可一概而論。有的人孽海回頭,居然得岸。有的人一入歧途,便遭陷溺,欲振拔而不能,這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道理。所以君子要慎厥始基。不過太太的改過,並非由於理智,而是區於勢利,落到後文那樣結果,都是可憐不足惜的。
當日她在院中談夠時候回到內室,便給王廚撞了個釘子。而且從此以後,對王廚日加冷淡。那王廚不知太太因何變態,還恃著舊時寵幸,不斷糾纏。太太好像對他緣分滿了,越發討厭,簡直大有不許近前之勢。那王廚本已享慣了權利,一向對於財色兩字,予取予求。這時太太一行變態,不但弄得色即是空,連財路也給堵塞了。因為照例必得建功,方受犒賞,這一投閑置散,無功可建,又上何處去得犒賞,直好似遇到堅壁清野的戰術。王廚失望之下,雖然懊喪,但終忘不了舊日繁華,仍希望太太是偶然不快,終有重圓舊夢之時。每當夜間人靜,還要溜進上房獻些殷勤。太太被他擾得頭疼,就把廚房全部都挪到前院客廳後身的跨院。這跨院和內宅有四道門的距離。王廚受了隔絕,直如充軍邊遠,才知道太太已把自己擯棄,毫無留戀,於是大生怨恨,腐心切齒,每日睡中夢裏,也在咒罵太太無情。
太太本想把他辭掉,隻為恐怕過於操切,惱惹了他出去敗壞自己聲譽,才隻推而遠之,希望他感到無趣,自行引退。但王廚豈特不肯引退,而且嘔上了氣。在他以前能夠出入內宅,還隻怨太太疏遠他,並不起別的猜疑。及挪到前跨院,太太又下令,每日派飯由女仆傳話,無須他到上房去,一來他對內宅更成的海上神仙,可望而不可及了。於是希望全絕,怨恨更深。他這腦筋簡單,思想卑汙的人,絕不知世上有改過遷善的事,更不懂自加審量,知難而退。他隻尋思太太變得奇怪,好幾年都是如膠似漆,如今竟會這樣絕情割愛,不解她怎能舍得。而且她和丈夫永不同房,現在又把我趕開,難道不需要男子麽?像她那樣歲數,若說忽然守戒清修,卻是叫人難信。王廚想到這裏,他不由疑神疑鬼的混猜起來,認定太太必是另有了他人,才得新忘舊,把自己擯棄。他所猜疑的目標,總不出宅中幾個男仆,雖不能決定何人,但因他不能進內宅去,便覺凡是常進內宅的人,個個都有可能。他還暗地訪查,每見太太吩咐男仆做事,隻要臉上不帶怒容,稍為和悅,就覺得是在眉目傳情。有一次看見寶山在院中向太太回話,太太因寶山是老仆的兒子,向來當作小孩看待,不免假以詞色。王廚看著,就好似丟了東西的人,疑惑某人是賊,就越看越像一樣。當時認定寶山是奪寵的仇家,從此就充滿了妒奸之念,怨氣積鬱,愈來愈深,竟至一發而不可製,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柳塘這日因勞累太過,經過一夜休息,次日竟覺得作冷作燒,通身酸痛,不能起床。玉枝嚇慌了,忙報知太太過來瞧看,雖知病非甚重,也十分著急。當下忙請來熟識中醫診視,醫生也說隻是過力受風,稍服清熱散風之劑,出些汗便可痊好;至於他的體弱,需要加意將養,太太和玉枝方才放心。
醫生走後,便派人抓藥煎服。太太對柳塘分外關心,守在床前伺候不離,到午後柳塘由昏睡中醒來,精神尚有迷糊,喃喃的說了幾句話,抱怨自己身體不濟,隻累了一天會害病。太太和玉枝聽著,更覺安心,就安慰著伺候他喝了些藕粉,又複睡著。睡中出了些汗,到黃昏後再醒,神智已清。恰巧警予、璞玉來道謝,太太叫請進房中。警予夫婦見柳塘病了,知道是昨天累的,都甚覺不安。柳塘卻笑對警予道:“我不是累病,是急病的,隻因你不肯替我辭官,我才急出病來。現在你可以答應我了吧。”警予見他精神頗好,才把提起的心放下,又聽他的話,知是故意借題挾製,就笑說:“好辦。等您好了,咱們再商量,我沒有不從命的。”柳塘才說句“這你還是搪塞我呀”,太太已用話岔開,改說柳塘在前的病勢,以及自己和玉枝怎麽害怕。璞玉問現在如何。柳塘道:“心裏並沒有什麽難過,隻是頭還疼,身上還燒,身上酸疼最不好受,大概明天總可以好些。”璞玉便說要留在這裏伺候大哥,柳塘道:“這不是胡鬧,俗語說新娘不離洞房,怎能上外來。再這是點小病,也不用勞動伺候。”璞玉卻是眼含著淚,定求柳塘許她留在這裏。因為她對柳塘感激已極,正不知如何報答,當時柳塘害病,正好趕機會盡一點心,並且把那句結作兄的話,實際作出,以表明不是徒托空言。所以在這新婚的第三日,竟不管冷落夫婿,辜負春宵,竟執意留在這裏侍病。但柳塘隻是不許,而且連再坐會兒都不許了,反叫玉枝趕她和警予走去。還說你們不走,又叫我著急,可是誠心給人添病。璞玉無奈,才很失望的跟警予走出。太太送到院中,悄悄對警予道:“不想這樣湊巧,柳塘才接到委任狀,就病倒了。論說他就不忙上任,也便到督軍府謝委。這一耽誤,怕督軍不高興,請務必替他請假,還得說好些兒。”警予聽了,知道太太好容易盼得丈夫做官,隻怕出岔頭,好事成空,所以如此諄諄托付。這夫婦二人誌趣太已差異。柳塘隻想叫我替他辭官,對於督軍那麵,毫未介意,並無一言托我代為周全。但太太卻替他說到了,其實你便不說,我也要把話說到,不會叫他落包涵啊。想著就連聲答應。璞玉又和太太說了些關於照顧病人的話,才戀戀不舍的和警予走了。
太太回到房中,見柳塘麵有笑容,就問笑什麽?柳塘道:“我到底把她趕跑了,她真胡鬧,新婚燕爾,怎能離開洞房,跑到病房裏來。”玉枝道:“璞玉走時,不知為什麽難過,直抹眼淚。”柳塘道:“那自然是她一片熱心,把我真當老大哥看待,想要盡她作妹妹的心,在床前伺候,卻被我硬趕跑了,心裏有些委屈。可是她不想我怎敢勞姑奶奶,就是親妹妹,一出了閣,就是人家的人,便過了新婚日子,也不許拋丈夫守空房,回娘家伺候哥哥。不過她的心是可感的。咱家添了這位姑奶奶,又跟警予成了親戚,以後走動更親熱了。”太太還不知柳塘和璞玉正式認作兄妹的事,聞言甚覺不解。玉枝把昨日的事告訴了她,太太十分歡喜,欣然道:“你們怎不早說,以後對她可得全按姑奶奶待承,若錯了過節兒,全是我作嫂子的包涵。明天還得仔細想想,把應該送姑奶奶的禮,按份兒補過去。”柳塘說那倒不必,太太卻非此不可。柳塘知道她所敬的不是璞玉,覺是自己的義妹,又是秘書長夫人。既深以能和秘書長夫人發生姑嫂關係為榮,當然要把這關係作得淋漓盡致,就不再攔阻。但因太太核計應酬姑奶奶,不由聯想到另一位自稱老姊的人,當然也是同樣的姑奶奶,自己卻沒同樣待承,把她給得罪了。自己本打算今天去給她道歉,偏偏又病倒了。她還許認為我的勢利心腸,一直保持不變,不但昨天對她輕藐,而且從此還不再理她了,她定氣得夠受。倘若氣出病來,我豈不更覺虧心。但現在既不能去,又不便請她來,她那拗脾氣,便去請也不會來,這可如何是好。想著便對太太和玉枝說了。太太聽著,倒不理會,玉枝卻因老紳董曾是她的保親媒人,印象較深,聞言說道:“您何必還走這股腸子,老紳董跟您感情極好,這次雖鬧別拗,也不會記心。過幾天您大好了,再去尋她,把話一說開,就算一天雲霧滿散,何必還盡自發愁。”柳塘道:“孩子你不知道,老紳董氣性很大……”太太抿嘴笑:“你別高抬她吧,一個老妓女,在臭泥裏滾了半輩子了,什麽人的欺侮耍弄,全都受到,她還有氣性呢。”柳塘道:“不然,別人欺侮她,她可以滿不在乎,惟有我若待她稍差點樣兒,她就要受不住。因為我是世上唯一尊敬她的人,她得我重看,覺著是一生最得意的事。所以一心都撲在我身上,居然的她洗手不幹,關了生意,立時作個正經人,好和我親近,把後半世全倚靠我,還將她的棺材本兒都交給我存著。你想如對我這樣指望,我這一冷淡她要多麽傷心。”太太道:“你也太愛走心了,為她又何致於這樣琢磨,就算你想得不錯,她真生了大氣,也不會立刻氣死,等你好了能出門時,再去跟她說還晚麽。”柳塘道:“你不明白,我心裏多麽不安,再說我未必一兩天便能出門,若多延遲幾日,她還不定怎樣尋思。”玉枝道:“您若心裏惦著,就先派個人去,對她說說您的意思,並且告訴您因為有病,沒去看她的原故,等好了一定前去。她便有氣,聽了也可以舒服些,您也省得惦記了。”柳塘道:“對對,這樣辦也好,太太不明白,老紳董有一筆錢存我手裏,沒憑沒據,她是為信服我,才放心托付的。如今見我變成勢利鬼,把她支開不許上門,我又避不見麵,就許疑惑我安心傾她。萬一鬧出笑話,兩下都沒意思。還是玉枝的話對,最好叫人先跟她說一聲。可是叫誰去呢,下人不知道這裏麵的事,恐怕說不明白。”玉枝接口道:“我去一趟吧,好在不遠,一會兒就回來。”柳塘道:“大晚上的,怎好放你去。”玉枝道:“天還不到九點,怕什麽。若是往常出去看戲,這時您還嫌早呢。”太太見玉枝要去,知道她是為著解除柳塘心中的不安,好得靜養,就也說:“玉枝願去,就叫她去吧,叫個下人送她,你告訴她該說什麽。”柳塘便教給一套話,又吩咐坐包車前去,不要耽誤工夫,趕快回來。玉枝道:“既坐車去就不用叫人送了。”說著對鏡稍為修飾,又披上件外衣,便向外走出。柳塘還有氣無力的喊著:“你可快回來,別叫人不放心。”玉枝回說:“知道,您放心吧。”就一直出去了。太太聽著,忽然發生了向所未有的嫉妒。因為她現在已把心回到柳塘身上,心中的醋也隨而釀出來了。心想瞧這難離難舍的勁兒,玉枝又不是三歲小孩,難道還怕拐子給拐了去,值得這樣叮囑。但她哪裏知道,柳塘對於玉枝完全是父女之愛,果然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呢。
當時房中玉枝已去,太太漸漸移到柳塘身旁,握住他的手,現著極溫柔的態度,不住噓寒問暖。柳塘在昨日便已感覺太太對自己忽然親熱起來,今日更是長守床間,片刻不離,意思顯得非常關切,早已心中納悶。自己以前也曾害病,太太都是如探望親友似的,過來敷衍一陣,便借題走去,有時按晨午晚來上三遍,已經算格外殷勤,從沒像這樣的盡心伺候。難道她是為著我將要做官,特別巴結嗎?我想不會的,她便是婦人見小,又何致卑鄙至此。柳塘這樣想著,心中很盼太太回房休息,自己好得心靜。但她不肯走,這時玉枝離開,居然又進一步,表現恩愛。柳塘倒覺不得勁,但又無法推拒,隻得和她敷衍,一麵間閉著眼裝要睡,希望她離遠些兒。但太太一會兒將頰兒挨挨他的額角,試試熱度可曾減低,一會兒伸手到衾內摸摸他的身體,看看可還有汗。這本是夫婦間很平常的舉動,無奈柳塘既對她有些怯生,而且總不免想她的隱事,發生好像受汙辱似的一種感覺。就掙紮著翻身向裏,給她個脊梁,同時又說覺得困倦,想睡一會兒,叫太太也回房休息,今天不用過來了。太太並不知自己討厭,回答說:“一點不累,還得照顧你吃藥,再說衣衾掖掖蓋蓋,也得經心,玉枝小孩子靠不住。”柳塘沒法,隻得由她。
又過了一會兒,柳塘也裝作睡著,太太也靜坐無聲,房中悄然,頗有夜靜更深的意味。柳塘心中尋思,玉枝這半天怎還不回來,方要問太太幾點鍾了,忽聽外麵啪的一響,衝破了靜夜的氛圍。柳塘悚然一驚。便聽太太說道:“這是什麽?”柳塘還沒答話,隨又聽響聲連成一串。柳塘嚇得翻過身要坐起來,但隻抬起上身,隨又跌下去,口中叫道:“這是槍響。”一言出口,外麵更給他證實,隻聽似有好幾處都同時亂響起來。太太嚇得顏色大變:“這是怎麽了?哪兒來的槍響?”柳塘也大驚欲絕喘著叫道:“一定是出了事,不是兵變,就是……哎呀!玉枝給截在外麵,這可要命了……”說著又要爬起。太太按住道:“你別動,還不定怎麽回事,便真是外麵亂了,你起來又當得什麽。”柳塘瞪目聽著外麵劈啪不斷,越來越密,分明是槍聲,卻不是有紀律的排槍,而是四麵八方一齊亂響,好像除夕夜裏人家敬神放的鞭炮一樣。太太也聽出確是槍聲,顫聲說道:“怎麽會忽然反了呢,咱們這兒不是歸王督軍管麽?”柳塘好似自言自語的道:“上回聽警予說,當初作直隸的馬督軍,自從失敗後,就投奔鄰省,打算借那邊的勢力,奪回老地盤,曾派人來收買本省的雜牌軍隊。王督軍知道了,立時換了兩個旅長,算把事壓下去了,現在怎又出了亂,偏這麽巧,趕上今兒,玉枝還不回來……”太太聽著道:“這樣說是有人要搶王督軍的地方,你看搶得去搶不去?”柳塘苦著臉慢應道:“那誰敢保,這一晃十多年,都是你趕我我趕你,誰的力量大,誰就作督軍。”太太道:“反正來者不善,萬一王督軍要叫人趕跑,咱們的官兒不也跟著完了。”柳塘哼了一聲道:“我這兒都快急死,你還惦記著官兒。”太太見柳塘發怒,才不敢說話。但這時外麵槍聲越密,同時附近環境越發寂靜,更沒有絲毫別的聲音。好似全城都給嚇得窒息無聲,更使人感覺陰慘可怖。好似天神下界,在外麵黑暗中攫取人類。太太嚇得渾身發冷,隻向柳塘身邊偎縮。柳塘卻惦著玉枝,心中難過,怨恨自己無端生事,怎該在夜裏把她打發出去。但玉枝向來連白天都不出門,莫說夜裏,今天百年不遇出去一次,就遇到意外的亂子,不是該著麽。萬一出什麽事,可不真懊悔死。
想著忽聽窗外有人咳嗽。柳塘知道必是下人,就接聲問誰?外麵答道:“老爺,我是張福,您可聽見槍響了。”柳塘道:“這樣熱鬧,我怎麽聽不見。你可知道是什麽事。”張福道:“我一聽見就把大門頂上,沒敢出去,不知道鬧什麽亂子。隻這會兒西北上天全紅了,寶山上房去看,他說是著了火,可瞧不出遠近。”柳塘道:“準是亂了無疑,你可留神門戶,院裏缺水,預備些水。”張福道:“您放心,我都辦好了。別聽外麵這樣亂,離咱們這裏還遠著呢。可是姨奶奶上哪兒去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柳塘聽了叫道:“我還忘了問你,她可是坐車走的?”張福道:“沒有呀,車夫王二壓根沒在家,姨奶奶出去的時候,是我開的門,她隻問了句車夫在家不在,我說王二出去了,姨奶奶出門,我先去叫車。姨奶奶說不用,就出門走了。”柳塘道:“你們也沒個人跟她去。”張福道:“姨奶奶沒說啊。”柳塘歎氣道:“她竟是自個兒去的,這更糟了。怎麽……你們也真糊塗,怎不跟著她?咳咳,我別埋怨別人,隻想起自己荒唐,大黑夜叫姑娘出門,真是……”太太怔著,卻忽聽外麵有拍門聲音,很是響亮,大家都愕然一驚,跟著又轉為喜悅。都想到玉枝回來,聽聲音似乎叫得十分著急,想是大受驚恐,準是她回來無疑。柳塘便叫:“她回來了,張福你快去看看。”張福沒等他說完,便往外跑。柳塘雖然向不信佛,這時也作出婆婆奶奶的態度,叫著阿彌陀佛老天爺,她可回來了。太太也說了句:“她本不是小孩子,看見情形不對,自己就快快往家裏跑,你多餘不放心。”柳塘擺擺手,不叫她說,側耳靜聽,隻聽拍門聲停住了,似乎門內外的人互相問答,卻不開開門。柳塘著急道:“張福也老昏了,還不快給開門,磨蹭什麽。”說著才聽大門開了,跟著又“咕嚨”關上,便有腳步聲,飛快跑進院來。
柳塘以為是玉枝,不由高聲叫道:“我的兒,你可……可把我嚇壞了,快進來。”太太聽著“我兒”二字,方一瞪眼,就聽那腳步聲在窗外停住,是寶山聲音,叫道:“老爺,是我,趙秘書長和太太來了。”柳塘嚇了一跳,叫道:“怎麽趙秘書長……姨奶奶呢?”外麵寶山答道:“姨奶奶還沒有回來。”柳塘倒吸了口氣,瞪目無言。太太說道:“趙秘書長兩口兒,怎會又來了,咱們往屋裏讓麽?”柳塘聽著,方恍若夢醒,點頭道:“自然讓進來,他們在……”說著聽外麵寶山又喊道:“趙老爺、趙太太過來了。”同時警予的聲音叫道:“大哥你安歇了吧,我又打擾來了。”柳塘這時好似把病忘了,精神興奮的叫道:“你怎麽……快進來。”話方說完,隻見警予已掀簾走入,麵色慘白,後麵跟著璞玉,也是神情淒慘,滿眼是淚。太太忙下地讓坐。柳塘不暇寒暄,便問外麵怎樣了。警予坐在對麵椅上,搖頭說道:“我還不得細情,反正亂子是鬧出來了,大概這是上次說的那個馬有功襲搶地盤。上回從打換了兩個旅長,王督軍以為太平無事。我卻知道他新收撫的雜牌軍隊,份子複雜,曾屢次勸他小心,最好調到外縣,不要緊在肘腋之下。他卻固執著要訓練他們,不肯外調,今天果然出了事。方才我們回到家不大工夫,就有個曾受我好處的官兵,叫門送信。告訴說外麵消息不好,駐在南郊西郊的雜牌軍,都擁進來,恐怕立刻就要出事,趕快躲躲兒才好。我打發他走後,正要進督署去見督軍,不想外麵已鬧起來了,璞玉又拉著我不叫走,我也怕她一個人在家沒有倚仗,隻可冒著險找僻路到你家來,把她托給大哥、大嫂照應,我還得走。”柳塘聽到這裏,方自一怔,已聽璞玉“嚶嚀”一聲,拉住警予手腕,抽咽著叫道:“你……你還……”柳塘接口叫道:“你還上哪兒去,若是為著你的派別關係,恐怕有險,正好在我家躲著。怎麽還要出去。”璞玉接口哭叫道:“大哥,您可別叫他走呀。”柳塘這時連身上疾病都不覺了,竟坐起來說道:“你別難過,我先問問,怎麽回事?”警予歎息道:“大哥你不能攔我,這是關著我的立身大節和良心。本來我對王督軍,向來自居客卿,處在超然地位,不同僚屬。可是那是太平無事時自高身分的話。現在他遇了患難,我就不能再以那種話自解,說我本非部屬,沒有赴難的責任。你看那作著他手下的大官,拿著他手裏的錢,能夠還說是客卿麽?就是客卿,論朋友之義,我也不能臨難苟免。無論如何,總得去見他一麵。倘然他遭了意外,那再另說。若是他幸而無事,隻於得離開天津,我見麵也可問他,用我跟著,我就跟著,不用我跟著,我就回家來。大哥你是明白人,請想我不去成個什麽人,千萬不要攔我。”璞玉聽到這裏,“哇”的哭出了聲,緊緊抱住警予,似乎怕他逃走。柳塘看著眼也濕了,心中真是發酸。暗想警予的話是不錯,倘若我吃了王督軍的飯,今日也難顧身家,隻有赴難,何況警予和他的關係。可是現在你正在新婚燕爾,就拋下太太出去,冒生命的危險,誰能知道回得來回不來,我怎能叫你走呢。就擺手道:“你先坐下,咱們慢慢商量。”警予道:“在這時怎還慢慢商量,再說也沒的商量。大哥,咱們肝膽相交,我今天就算托妻……”說到這裏,似覺這兩字太不吉祥,急要改口。但璞玉已痛不可忍,“嗷”的一叫,順著他腿溜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