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立起走到對麵,看柳塘那副對聯。隻見上款寫著“警予仁弟花燭之喜”,下款寫著“愚兄張柳塘拜賀”。又看了旁邊牆上,還有幾張字畫,也都是洞房中的語氣,便向璞玉道:“看來柳塘為咱們的事用心不是一天了,難為他籌備得這樣妥帖仔細,我真不知怎樣謝他。”璞玉笑道:“還謝他呢,我這兒正不知怎麽恨他!隻為他這樣弄鬼,害得我腸子都轉細了。若不是想著還有跟你見麵的指望,我就許……”說著猛覺底下的話太不吉祥,不是在洞房中所該說的,就急忙咽住。警予答道:“你也別怨他,他怎能知你的心思和咱們的秘密呢?”璞玉道:“我不過這麽說,真實心裏……他這樣成全我們,空說感激也沒有用,能怎麽報答他才好?”警予道:“他是不希望報答的,這完全出於友情,而且也用不著我們報答。現在我們隻把暗地約會回南的一段事,永遠隱藏起來,不要泄露,叫他隻當你已決心出家,我也早就絕望,這次局麵的轉變,婚姻的成就,完全由於他旋轉乾坤的手段。這樣他就可以永遠得意,隻要一天看著咱們,他就想這段好事全是他所成就,全是他的功勞,越想越有趣,得到精神上的愉快,就算咱們報答他了。倘若把咱們實情說出,他覺得多此一舉,爽然自失,雖然也有留住我們的好處,但總減去不少高興,又何必煞風景呢!”璞玉笑道:“當然我也不願泄露咱們的秘密,叫人們知道我明著喊叫出家,暗地竟跟你約會逃跑,多麽不好意思!可是若照他的話,又好像我白喊半天出家,一見著你,立刻就滿沒那回事,甘心嫁人了。”警予道:“咦,你不甘心又怎樣?”璞玉撲在他懷中道:“別說傻話,我是猜他們這樣說,我自己……我盼的是什麽啊!”說著眼圈一紅歎道:“你該明白,我這會兒是什麽心思,我想世界上的人,誰也沒我快樂!我若把心裏的高興,分給世界上的人,世上就沒有一個不是笑臉了。”警予看著她道:“是麽?親愛的,你真會說話。我是舊式的人,向來不懂得接吻,可是現在看著你這會說話的嘴,叫我除了……”說著低頭吻了她一下,才接著道:“沒有別的法兒。”

璞玉臉上微紅,用手指抵住警予下頰,似乎防他再有同樣舉動,微笑說道:“我向來拙口笨腮,你也知道。現在也許福至心靈了。”警予道:“你以為嫁我是福分麽?我還不知咱倆誰的福大。”璞玉搖頭道:“你這話若指著別的事,我不敢說。若指著我,那可不敢承當,我能叫你有什麽福呢?”警予道:“你怎麽忽然又不會說話了,這是該打的!我得到你,還要多麽幸福?你要知道,我已過了中年,並不像年輕人有著各種希望,我是什麽都沒有了。在四五年前沒認識你的時候,我已覺得生命沒有意義,心裏也沒了什麽希望。以後忽然又有了一線希望,也教我的生命有意義,就因遇著了你,盼著有一日能和你同度時光,我就可以變成平常人、年輕人,把原來消極和厭世的觀念改變,對世界上的一切重新發生興趣。如今居然有了這一天,好像覺得重換了一個人,重換了一顆心,站在你旁邊看出去,這世界上都有了趣兒。我不會說甜蜜的話,隻能這樣告訴你。”璞玉點頭道:“我知道你是多麽愛我,把我太看重了。可惜我……”警予攔住她道:“你還跟我說這客氣話,就對不住咱們以前所受的折磨了。現在咱們應該盡情快樂,補補當初的缺欠。”說著又搬過她的臉兒,瞧著道:“我現在恨不得立刻把四五年的相思,都跟你算了清賬!”璞玉笑道:“你算吧,我很知道欠你的太多了。”警予聳聳肩道:“可惜我沒有法兒,除非一口把你吃了。”璞玉道:“你怎麽盡說小孩子話。”警予道:“不錯的,你知道我現時心裏的情緒,並不止於快樂,似乎有許多說不出的情感,快把肚子脹破了,我倘若是個胖子,恐怕要得腦充血。我得想法把情感發泄發泄。”

璞玉秋波盈盈的望著他,赧然說道:“我不是已經在你跟前了。”警予道:“當然,當然,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了。可是我的情感若在你身上發泄,恐怕越發泄越要增多。還是你不懂得的,我必得把這得意的心情,用文字發泄出來,也許要作幾百首詩,方才心平氣和。”璞玉道:“這是什麽意思?我真不懂。”警予道:“本來不好解釋,我隻能作個比喻。有種人遇到生氣的事,必得喊叫,遇到高興的事,必得歌唱。若是不叫他唱,不叫他喊,可以憋出病來。我用文字發泄情感,久已習慣,一遇動情的事,還是非走這條路不可。而且你還不知道,在這幾年裏,我為你作的詩,出部詩集也足夠了。在失望時候,既有那些紀念,現在得意時候,更要有所需,叫人看著知道我以前的血淚文章,並沒枉費,到底有了酬報。”璞玉道:“怎麽你弄這些東西,還叫人看?”警予道:“若沒有現在這美滿的結果,我以前寫的東西,自然要淹沒了。如今我可不能再叫它淹沒,日後定要把全部關於你的文字,都集在一起,印了出來,送給朋友,他們好比看見一出先苦後甜的戲,咱們也算留一段佳話。”

璞玉道:“我不知道你寫的什麽,既都是關著我的,那多麽不好意思。我現在想到明兒跟二爺見麵,已經夠不好意思了。說真格的,明兒我見二爺說什麽呢?”警予道:“依我看,什麽也不用說,也不必害羞,隻向他深深鞠躬,來個盡在不言中。叫他自己尋思去,算是謝他也好,算是罵他也好。”璞玉道:“你這主意不錯。”警予道:“明兒的事歸明兒辦,現在我們可以安歇了吧?”璞玉瞟了他一眼,赧然道:“你忙什麽?”警予道:“我還不夠沉重大方?!你倒說我忙。咱們在這種情形之下,忽然得到一處,換個別人,已經等了四五年,現在還能等四五分鍾麽?可是我居然隻像遇見老朋友一樣,直談了半夜,拋句文說,實是養到功深,若再遲延,我的涵養功夫可來不及了。”璞玉低語道:“隻怕那老紳董還沒走開,也許還有別人。”警予道:“任憑外麵還有多少人,我也不管。這是人之大倫,我是自反而不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說完就伸手去尋電門熄燈。璞玉道:“你等著,我還有事。”警予道:“你還有什麽事?”

璞玉不語,把警予推開,便拉下**的被褥,把多餘的移到大沙發上,然後鋪床。警予看著,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意味,想到《西廂記》張生對紅娘說:“我若與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舍得叫你疊被鋪床?”對紅娘都舍不得幹這差使,何況那端端正正姐姐鶯鶯!似乎我不該叫她操此賤役,但是男女房室,恩愛夫妻,倒談不到誰伺候誰,反而由她的疊被鋪床,悟到《詩經》上那句“甘與子同夢”的話。這個“甘”字,最是令人銷魂,後世任有多少好詞妙句,對於形容女子一心情願,覺轉隨郎的意致,總不及那一個“甘”字寫得酣足。現在由璞玉的疊被鋪床,可見她心中怎樣的甘,隻這一刹那的旖旎風光,已可烘暖我十年的淒冷情懷了。想著見璞玉已把被鋪好,就笑道:“你受累了,現在沒有什麽可等了吧?”璞玉秋波一轉,就指著屋隅的一隻長榻道:“等著你,去那邊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疊好了。”警予道:“何必疊好,就掛在衣架上不成麽?”璞玉搖頭道:“不成。這是我的規矩,現在不比以前,你再那樣邋邋遢遢,就有人笑話我了。”

警予笑著,就到那長榻旁,脫疊衣服。璞玉抽冷子自轉入床後,去尋自己要用的東西,卻是一尋即得,不由暗誇辦差的人細心,理應犒賞。警予在長榻上疊著衣服,回頭見璞玉失蹤,才明白她是調虎離山之計,而且含有君子遠庖廚的道理。到得警予把衣服折疊好了,璞玉已從床後轉出來,對他笑了笑,又走到一座衣櫥前麵,開了門兒,見裏麵掛著十多件旗袍,顏色花樣,各不相同,但都是正合這季節穿用的。另外還有許多短衣和內衣,都搭在旁麵,最下層一隻大抽屜裏,放滿了各式鞋子。璞玉知道,都是給自己預備的,便選了一身,借那櫥門遮掩,脫下身上禮服,換了件紫色小花綢襖,外罩淺碧旗袍。又脫了原穿繡履,換上拖鞋,這才回身離開衣櫥。

警予見她忽然改了裝束,似覺越發秀美,就走過來端詳著笑道:“親愛的,你今天太美麗了。”璞玉搖頭道:“我還美?別挖苦人,原來我就是平常人兒,經過這幾年折磨,哪還有人樣兒。”警予道:“你跟我還說這客氣話,難道我沒有眼睛?”璞玉笑道:“你也許情人眼裏出西施,我不抬杠。可是千萬別跟外人這樣說,叫人家嘔心。”警予道:“我跟外人說什麽,現在隻對你說。你也許不知道自己美到什麽程度。”璞玉道:“得了,再說我也要紅臉。我真不知自己哪點兒美,何況現在是二十多歲的人。”警予道:“歲數沒有關係,自古的美人,像飛燕、玉環,最盛時代都在三十以後。你的美點,完全是蘊藏在內,平常因為抑鬱不舒,所以很少流露,錯非我這一雙法眼,不能看出。今天你可得意氣發舒,把蘊藏的美,全發現出來。你不信就對著鏡子照一下,看看可還是以前的自己。”

璞玉笑著“呸”了一聲,但也不由得向鏡中瞟了一眼,暗地也吃了一驚。隻見鏡中人影,好似不是自己,向來沒有見過自己這等模樣。往日因心境關係,已自覺是個中年人,而且愁眉苦臉,一副孤孀麵相,和美字永遠絕緣了,怎今日竟變得這樣?不特驟然年輕了許多,好似回到二十歲以內。而且臉上容光煥發,一團珠光寶氣,和燈光相映,好像原來瘦皺幹燥的皮膚,突然豐滿光潤起來。再加春風喜氣,浪漫麵上,舒眉展眼,別成一副新嫁娘氣色。尤其眼珠也似由快樂的泉源增加了水分,顯得水汪汪分外黑亮,射出的光都帶著笑音。口輔也鬆弛了,笑口常開,想要閉攏而不可得。除了這天然變化以外,還有人工化妝。眉兒描得彎如柳葉,頰兒塗得豔似朝霞,朱唇更塗成一撮鮮紅,因為手法精妙,竟微見凸起,好像撮著唇兒,等待接吻似的。璞玉自有生一來,還未見過自己竟有如此姿色,心裏驚訝:這是我麽?我怎會這樣好看?但我並沒刻意修飾,怎忽然變成大美人似的?想著忽然憶起在起身以前,曾由玉枝代為塗飾,滿腹心事,也未注意,現在可明白那孩子誠心把我打扮成新娘子。同時又看衣服,不但顏色嬌豔,式樣時新,並且使自己初次認識自己身材,竟有這樣豐滿的曲線。璞玉本來隻向鏡中略作流盼,但這一盼竟盼住了,凝眸注視,不禁顧影自憐起來。心裏暗叫著:璞玉,璞玉,敢情你竟是這樣風姿!我怎到今天才看出來?幸而沒委屈了你,多謝老天,我居然把這樣的人嫁給警予,在先還隻當自己是老醜不堪,除了情義以外,沒什麽可以給他呢!想著不由又向鏡中盯了兩眼,直好似自己愛上自己了。

忽聽旁邊警予笑道:“怎樣?我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璞玉既發現自己的如花容貌,心裏也好似開了朵花,不由得作出個向來未有的嬌態,伸了個懶腰,撇著嘴兒道:“我看不出來。”警予道:“本來用不著你看,這是我自己看的。”璞玉向後退一步,手扶床柱,亮了個相兒,嫣然說道:“看呢,由你看。有能為看個通宵,別眨眼兒。”警予搖頭道:“我沒能為,春宵一刻值千金,這樣虛度了,找誰賠我?再說我也不能專叫眼睛獨享權利,現在該它歇歇兒了。”璞玉道:“那你就閉上眼。”警予道:“叫它閉上是不肯的,隻有……”說著就立起瞧看,見房中約亮著五六盞燈,就各處尋覓電門。台上的、壁上的,全找著了,隨手撚滅,隻屋頂的兩盞吊燈,和床頂的一盞紫色小燈,尋不著電門在何處,最後才在床邊鏡台後麵尋著,急忙撚滅。恰巧璞玉也在這時在床欄上尋著一個吊電門,她要試試是否和床頂的燈有關,就用手一按,果然床頂的燈熄了,同時屋頂的燈也被警予熄滅,房中立刻變得漆黑。警予忙摸到床前,璞玉被他的手觸著麵部,不由“咯”的一笑。

就在這時,猛聽窗外有人說道:“不許滅燈!這是子孫燈,不能滅的……”這一聲出於不意,嚇得璞玉心中亂跳,腿下發軟,連警予也驚得神魂出竅,手足無措。這倒並非他二人小膽,凡人在心情**漾之際,最怕意外受驚,何況他二人都料著老紳董已走,外麵沒人,才說了許多兒女狎昵的言語。如今想不到外麵竟還有人,知道私語必然都被聽去,又加了一層羞愧。於是好像膽小的人聽到打雷一樣,都給嚇得神智昏惑,呆住了不知怎好。但外麵兒又跟著說道:“你們可快把燈撚起來呀!反正總得留一盞,這是關著子孫的。”

警予這才心神稍定,聽出說話的仍是老紳董,就低聲說道:“你快把**燈開了,這位老奶奶,隻顧了子孫,也不管把養子孫的人嚇死。”璞玉聽著低嗬了一聲:“別亂說!這叫什麽話。”說著就把**燈開了,二人對望著,大有哭笑不得之慨。對怔了半晌,警予才坐在床邊,低聲道:“老紳董不是走了,怎麽還在這裏?”璞玉指著胸口道:“她這一喊,我差點掉了魂兒。這位老奶奶誠心跟我們玩笑,我萬沒想到她還守在外麵。”說著又指著警予道:“都是你,不知哪兒來的那麽些話,叫她聽去,夠多不好意思。”警予道:“我也沒想到她還在外麵啊。咱們不管她,還是睡吧。”璞玉看了看床頂的燈,搖頭悄語道:“你自己睡,我坐會兒。”警予道:“那為什麽?”璞玉指指燈,悄聲道:“你別當外麵隻有耳朵,說不定窗縫門縫還有眼睛呢!又不許熄這子孫燈。得,你陪我坐一宵吧。”警予道:“你怎這小心眼兒?”璞玉推了他一下道:“就算我小心眼兒。你不知道,現在咱們這一成親,已經成了人們的話柄,外麵除了老紳董,還許有人,何必給他們嚼說!”警予道:“我想不會再有別人,就有人我也不怕。咱們這是男女居室,人之大倫。”璞玉笑道:“我不懂什麽大輪小輪,你隻陪我坐一夜。難道四五年都等了,今兒倒……”警予笑道:“好吧,反正這次總不會再有四五年的等頭兒了。不過咱們也得歇會兒,不能總這樣直挺挺的坐著。”璞玉道:“那是自然,盡坐著也冷啊。”說著便叫警予爬上床去,倚欄而坐,掀開被子替他將下身蓋上,把一疊軟枕放在他身後,然後自己也在對麵照樣坐好,相對倚枕擁衾,半躺半坐,說些閑話,都已拚著把這夜虛度了。

但是談了一會兒,覺得非常不便。因為相隔太遠,低聲說話聽不清楚,高聲又怕外麵聽見。警予受不住這別扭,就移到對麵,和璞玉並肩而坐,共擁一衾。果然談話方便多了。但在衾底的部分,也得了方便,愈移愈近,漸漸那一幅香衾,變成玩戲法人的搭袱,在底下變起戲法來。借這一衾之隔,莫說窗外的人,便是人在房中,也瞧不透裏麵。於是二人借著遮蔽,變了幾次手彩,過一會兒竟愈變愈妙,爽性大變活人。不知怎的,隻見被子向上提升,身體向下降落,漸漸頭兒落到枕上,被子邊沿也升到枕上,最後竟連兩張人麵也隱匿不見。在床頂紅燈照耀之下,隻見**鋪著兩幅大紅緞被子,卻是鋪得不平,高低起伏,恰像李易安那句“被翻紅浪”的詞,被底有人從上麵看去,自然成為一片紅浪,再於上麵的“翻”字,卻下得過於**。《笑林廣記》上那段“被窩風大”的笑話,或即脫胎於這個“翻”字,而李易安之所以戀愛失敗,也許就因為有怕風的原故。但這時**的紅浪,卻是很平靜的,因為被底的人,占據了那狹小的世界,已經十分得趣而又滿足了。至於璞玉的謹防耳目,是否過慮,卻可由窗外的一隻眼證明。那隻眼睛是在窗簾所不能遮的形勝地方,由一條微隙向裏麵偷覷著,直到**二人隱身不見,這眼睛才徐徐離開窗戶縫隙,回到老紳董欣悅的麵上。她也不顧腰酸腿疼,隻自欣然而笑,覺得自己的陪房差使,才算圓滿完成,可以正式報功去,就躡步離開窗下,直奔外院。

她已是第二次出去了。方才和屋內答話,警予許她可以給柳塘道了喜,她真個出去給柳塘道了喜,又自己誇了功,但還不放心,跟著又溜回來。這次收獲特別豐富,又得著確實把握,好比送禮物的人,親見受者把禮物享用無餘。因為柳塘今夜住在這裏,正在外院客室裏吸煙,玉枝也隨同前來作伴。柳塘此來卻沒有取笑的意思,而且一半行人情,一半代為照料。尤其因為不放心璞玉,恐怕出什麽笑話,萬一老紳董不能應付,好作她後援,帶玉枝同來,也為著她是女性,較便於和璞玉去說話。其實柳塘也料著不致出什麽問題,不過由責任心驅使,覺得自己所布置的這幕戲劇,在公演之時,總得在場照料一切。否則出了什麽意外,負責人不在跟前,必致大起紛亂。所以他從送警予入洞房之後,便未回家,隻退到前院休息。跟著玉枝到來,伺候他吸煙,談論著方才情形和明日的事。因為柳塘早已寫好請帖,當警予在張宅宴飲之際,已有許多臨時郵差,忙著上各處分送請帖。這時大概凡是警予朋友,都已接到一份。故而柳塘預備住在這裏,等明天還要代辦宴客事宜。玉枝也得帶回璞玉去招待女客,而且柳塘還要等明天給警予夫婦作第一個揖,賀第一聲喜,這和迷信人上廟趕燒頭股香是有同樣意思的。

他和玉枝正在說著,老紳董第一次跑來,報告洞房中發生的事和她自己的作為,很得意地說:“先聽璞玉在叫,不成,不成,我隻當吵起來,就隔著窗戶把她數說一頓,立刻把她管教過來。她居然也跟著趙老爺叫給你道喜來。”柳塘聽著,覺得老紳董未免魯莽,人家洞房的交涉,怎能胡亂幹預?原來你所誇說自有高招,準保平安無事的高招便是這樣,我早若知道,真不敢有勞。璞玉無端在這大喜日子,受她一頓排揎,多麽窩心!倘若璞玉真個反對此事,又豈是她幾句惡話所能壓服。這情形很容易明白,警予送進洞房,已有兩點多點,璞玉若是反對,在初一發現警予時,必然就叫鬧起來。既過了這半天,沒有聲息,當然她是願意了。所以我所擔心的隻在最初一點時候,到現在無須老紳董報告,早已認為大局全定,隻等明日喝喜酒了。至於老紳董說璞玉在警予醒來,說了半天話以後,忽然吵著“不成,不成”,這裏麵也許別有道理。反正她所說的“不成”,絕不是老紳董所想的“不成”。因為璞玉在洞房中和警予同關了兩點多鍾,才忽然想起不成,那是不能想象的。這倒許是警予醒後,情形或者有甚於畫眉者,璞玉犯了女人的嬌羞常態,假惺惺的說出這話,老紳董竟信以為真,弄得大煞風景,未免豈有此理!又轉想這倒不怪老紳董腦筋簡單,實因為沒有這種閱曆。她一生對於男子,隻能據實說理,實事求是,在她的風月生活中,總用不著對車夫小販,作假惺惺的挑逗,那樣反許把我花錢的給惹惱了。想著不由暗笑,就向老紳董說:“現在你的差使已經當完了,就在這兒歇著,不必再管他們了。”老紳董卻說:“不成。這陪房差使,八字還沒一撇兒,還得回去照料。”

柳塘攔她不住,心想這倒添了麻煩,但也不好太打她的高興,說道:“你再去可別像方才那樣了,人家兩口兒的事,你可以少管。不比一個十三,一個十四,還怕說翻了打起來,得時時盯著。再說你的本意,隻是恐怕璞玉要反對這樁婚姻,負責任給撥轉勸說的,現在既然璞玉都應著你給我道喜來了,當然事情完全停妥,你以後的差事,隻剩了作陪房。陪房可沒有胡亂吵嚷的,你千萬不要聽見風就是雨,鬧得人家不安。”老紳董道:“我也不是成心吵鬧,隻是心裏火兒壓不住。趙老爺對璞玉那樣情義,璞玉但有人心,到這時候也不該再別扭人家。我若不說話,盡叫她欺負老好子,趙老爺不太窩囊了!”柳塘聽著,忍不住要笑出來。心想果然不錯,她的腦中,絕沒有一點女人情致,隻用她向來的粗陋經驗,來判斷這件世間少有的高韻姻緣。在她的意思,好比警予是個花大錢的嫖客,璞玉既受了人家好處,到了夜闌燭施的時候,應該一秒鍾也不能耽誤,立刻玉體橫陳,才算報恩。要不然怎會說出別扭二字,大概她把那些風情月態,都歸入別扭之列,無怪要抱打不平了。璞玉真是倒運,在這好日子還遇著這麽一位情場謬種,風月外行,鬧得不得安靜!我自己也怪對不住璞玉,無端把她安置在這裏,不止小題大作,而且弄得文戲武唱了。想著便又勸了老紳董幾句,請她不必再到後院去了。無奈老紳董責任心太重,以為這樁婚姻,她擔著一半主持的責任。柳塘料理外事,做得條條是道,她主持內務也必得有個結果,總要親眼看見她認為圓滿的圓滿狀態,才算不負職責。

柳塘對她簡直沒法,隻得重複叮囑一番,老紳董很忙迫的道:“我都明白,你不用多說。現在不早了,他們還剩不大時候,我不能耽誤,得去看著,萬一他們不明白例兒,或是璞玉還那麽別扭,錯過了日子,那就不吉祥了。”柳塘聽著愕然道:“你說什麽例兒?我不明白。”老紳董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柳塘頓足道:“糟糕!怪不得你那樣著忙,我才明白這麽回事。我的大姐,你是從哪兒聽來的,完全錯了!按本地規矩,都是在回門以先,不許仍把女孩子身體見娘家的人,並沒聽說當夜得如此,不然都不吉利的。好,幸虧我問你一聲,若是嘴懶,你必然像戲台上場麵似的,用鑼鼓緊催他們上場,那就笑話了。”老紳董道:“怎麽,我錯了?不錯,不錯!我記得是不許隔夜。在我當初頭一次接客,我那娘就囑咐我,不許耽誤工夫,得趕著人家,早一時便多一分福,遲一時便多一分災殃。若是定妥了日子,到時候給耽誤了,女的便一世沒有好運,你難道沒聽說過?”柳塘心想,這才叫聞所未聞,料想必是她在初落風塵時候,領家給尋著梳攏客人,舉行成人大禮,卻恐她未開知識,不肯逢迎,失了貴客的歡心,就這樣神道設教的給假造個媽媽例兒,叫她由被動變成自動。好比俎上屠羊,不隻要靜候宰割,還要進一步投頸就刃,這是多麽可慘的事。但她竟深深印入腦中,隔了幾十年,還把這條傳奉的典則,列用到璞玉身上,未免太侮辱人了。然而卻不能不說她是出於好意,隻可惜萬行不通。就把老紳董拉到一旁,切實講說一陣,告訴在平常人家,絕對沒這種規矩,請她不要多於操心。老紳董似乎還不以為然,回駁著說:“我記得是不許隔夜。就說我當初幹的那行,凡是孩子打頭客,不管是領家是親娘,都在當夜要聽個準信兒,知道沒挑出毛病,才放心,走開去睡。若是盡自延遲,還不把人揪心死呀。再說我還聽人說,有個什麽地方,閨女出嫁,娘家的人得熬個通宵,等著婆家給送燒豬肉來,才算一塊石頭落地。那也是在頭一夜,沒聽說有連等兩三天。”柳塘聽著,真被她攪纏得頭昏,就正色說道:“你說的那是娼家的事,燒豬肉也是極南邊的風俗。這地方的正經人家,可沒這個規矩,你隻聽我的話好了。”

老紳董經柳塘切實的解釋,方才不再固執己見。回到後宅,果然改取穩健步驟。由窗孔中窺視了一會兒,才明白柳塘說的不錯,自己確是莽撞了。房中的兩位新人,情意親密,細語喁喁,正在互談心事,已賦同心,隻待同夢了。老紳董聽了許多有趣的話。過一會兒忽聽房中熄燈,她又想起例兒,但也知道他們將要安歇,本不願驚動,以為璞玉必然知道規則,會留下一盞。卻不料竟完全黑暗,才忍不住發聲警告。到燈複亮起來,房中的人也給鬧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竟不再上床了。老紳董很為懊悔,想不到倒把他們弄僵了。幸而不大工夫,兩人又上床擁衾對坐,又漸漸移到一順邊,最後竟都縮入衾底。老紳董眼中沒什可看,心裏也感到滿足了,就跑了出去,把第二幕的情景仔細報與柳塘。

這時玉枝已因夜深體倦,伏在桌上睡了。柳塘聽著笑了一會兒,便向老紳董道:“你這可算送佛送到西天,現在沒你的事,快歇著吧。”老紳董也覺倦了,柳塘便送她到旁室安歇,然後自己回來,躺在榻上,尋思警予和璞玉,經過如許波折,今天到底完成姻眷,真是一樁快事。我能把他們成全,也是畢生得意之事。警予從此可以享有美滿家庭,璞玉也從此辭苦就甘,托身得所,我為他們總算辦得周到了。但是回看我自己,卻是晚年淒涼。太太是那樣行為,豈特不足為暮年伴侶,反倒是我一塊病。雪蓉原來很好,不料中途變心,又拋我而去。等到玉枝嫁後,跟前便沒有一個可以為伴的人,看看警予,真有些羨慕。想著不由百感紛來,自己獨對煙燈,一時犯了詩興,就哼出四首絕句。詩內意思,是對警予調笑而兼祝賀,但在第四首內,無意中發泄了一些感慨,末二句是:“辛苦係繩憐月老,一龕孤守對西湖。”意思說西湖的月老祠甚為靈應,據說成就了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而月老本身,卻還孤孤零零,獨在西湖受冷清呢。寫完看看,覺得不大好,想要抹去重改,但想不起說什麽,就把筆放下了。一會兒便給玉枝蓋上被子,自己熄了煙燈,擁衾而臥,不久就睡著了。

到了次日,早晨十點多鍾,飯莊的人已然到來,把柳塘吵醒,知道不能再睡,就把玉枝叫醒,一同梳洗完畢。仆人張福也進來伺候,柳塘便問後院的女仆,可曾到來。原來柳塘因璞玉需人伺候,就由本宅撥過一個女仆,又另雇了一個,都吩咐在今晨前來,所以這時向張福問問。張福回答早就來了。柳塘叫他去跟後院女仆打聽,趙秘書長可曾起床?柳塘就叫張福把桌上那張詩柬,送到後院,交女仆遞給趙秘書長。張福應聲走出,就送到後院去了。

再說洞房中警予和璞玉,自從用隱身法,藏入衾中,真沒再出來,就那樣睡著了。至於如何入睡,幾時入睡,似已無從稽考。不過在這一夜裏,世界上每一個睡覺的人,也比不上他們睡得安穩。大凡世上最安適的,無過於成功以後的休息。他倆是已經成功了,兩個人都好似萬裏歸來,飽經風險的航海家,互相把對方看做故鄉的港岸。警予把船泊在璞玉的玉臂彎頭,知道已得到了永遠安身聖地,再不作啟碇之想。璞玉這時更不止和他同樣感想,因為以前所經折磨太多,這些年來都過著孤零歲月,慘淡光陰,好似一團柳絮,起落因風,不知所止,這滋味的痛苦,就是男子也不容易煎熬,何況一個弱女?昔時有個才士,因為身世孤飄,遭逢不遇,感慨作詩,也以柳塘自況,有兩句是:“飄茵落溷都無恨,恨是飄零未定時。”凡是失路的人,看了都覺同此感慨。如今璞玉在飄零之後,居然得了著落,而且是飄在茵席之上,她怎能不歡欣得意,發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偎在警予身旁,隻想我可到了家,可得了命,這裏就是我後半世的地方了。他倆都是這樣感覺,兩顆心不止好似合而為一,而且好似一同向下沉,沉到最安帖的地方,就靜止不動。同時全部神經都鬆弛下來,隻剩下靈魂的融合,精神的交流,雖都不作聲,然而每人心裏的思想,都能使對方感覺,好似中間有一隻電機,作著按摩髒腑的工作。於是不大工夫,兩人都在似乎春困,又似乎酒醉的意境中,甜然入夢。雖然肉體隻有兩隻手互相把握,但靈魂卻緊緊摟在一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