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直到早晨十點,璞玉首先醒來,睜開了眼,覺得很黑暗,她忘了蒙頭被底,以為尚在夜中,猛一翻身軀,看了警予,便朦朦朧朧投入他的懷抱。警予也遽然覺醒,覺得懷中膩然有人,也把她緊緊擁住。二人都在半睡半醒,但昨夜臨睡的情緒,尚在腦中留著,這時猛相接觸,他們的理智尚未全醒,而情感已在昏迷中得勢,都覺心中一股熱氣衝起,倏的布滿全身。警予喃喃的叫了聲:“親愛的,我可得到你了!”璞玉“嚶嚶”一聲,把頭兒抵在他肩際,隻顧揉搓,大有嬰兒在母懷索乳情致。二人的熱度,都升到極點。璞玉猛覺警予的手,到了自己腋下,兩個鈕扣開了,他的手又移到頸下。璞玉怕癢,“咯”的一笑,身體不由的一竄,哪知竟把頭都探出被外,她那眯縫著的眼兒,立覺被光刺得難過,連忙閉上。心想怎這樣亮,就又把眼睜開,才覺日光已照到枕上了。璞玉大吃一驚,急忙掙紮著向旁邊躲。但警予還抱住不放,璞玉急得低聲說道:“你看都什麽時候了?”警予喁喁的道:“天還沒亮呢!你快……”璞玉也不回言,隻把被子掀開。警予猛把嘴閉住了,卻睜開了眼,看看房中景象,才知自己忘了時候,迷春洞內,昏曉難分,竟把日上三竿的白晝,誤當了千金一刻的春宵,不由爽然若失,但回思方才情景,卻覺餘味猶濃,就望著璞玉一笑。
璞玉紅著臉兒坐起,就要下床,警予拉住她道:“你忙什麽?再躺躺兒。”璞玉白了他一眼道:“還躺呢,都是你睡不醒,現在已經什麽時候了,也許過了晌午,叫人看著,多麽不好意思!”警予就轉臉去看鍾。
這房裏牆頭桌上,大小共有三隻鍾,但時刻全不相同,警予初見最遠的長幾上所放座鍾,正指著四點二十分,這當然是午後四點,不由驚訝怎麽睡到這時候。但再看對麵牆上的電鍾,卻指著七點半,他更詫異,難道還是早晨?忽聽璞玉叫道:“怎麽才六點?是早晨還是天夕?呀,呦!你看這上麵還有個條兒。”警予聞言回頭,隨著璞玉的手看時,敢情床旁的小便櫃上,還有隻很華麗的新式小鬧鍾,鍾針正指六點,在鍾上貼著一張小紅紙條兒,隱約寫有字跡,就拿過鍾瞧看,不由笑了起來。原來上麵寫著一首五言小詩,是:“定情四五載,相思十二時。從今綺閣裏,昏曉不須知。”警予看著笑道:“柳塘偌大的人,怎像小孩子似的,總忘不了好弄呢!”璞玉問道:“這是誰寫的?二爺麽,寫的什麽?”警予道:“不是他還有誰!你看多麽壞。”璞玉道:“勞駕你給講講吧,我看不懂。”警予就低低念了一遍,又道:“他說咱們發生愛情,已經有四五年了,可是總不能到一處,兩下相思,一天十二個時辰,四五年是多少時辰,真夠長久,真夠可憐了!如今好容易遂了心願,可得著廝守。後兩句是他勸我們的話,說從今咱們在洞房裏,不用管晝夜,不用看時刻,隻……”璞玉接口道:“這是什麽意思?”警予道:“你還不懂?他是說咱們可到了一處,再沒有波折,從此可以撈本兒了。”璞玉道:“撈什麽本兒?”警予道:“就是前麵說的四五載十二時的本兒呀!”璞玉想了想,才尋過味來,不由紅暈雙頰,連罵缺德。警予道:“你明白了,因為他主張咱們不用管時刻,所以把鍾都給撥得七亂八糟,叫它們等於虛設。”璞玉道:“對了,他這樣玩笑,我們就好像遵他的命,真個就不管鍾點,直睡到這早晚,更叫他有得囉唕?”警予答道:“不要緊,咱已經很算克己。若依他的意思,應該直睡下去,過三五年再開這個房門。”璞玉道:“若是那樣,爽性把門永遠鎖上,我還有臉兒出去見人嗎!你快著開了吧,別等那老紳董又來叫喚。說不定她正在外麵呢!”說著又道:“等等兒,我還揉頭撒腳的,得先梳洗一下,再開門。”警予道:“你要梳洗,也得開門喚人打水,這房裏沒有水管,再說也未必有梳洗用的家具。”
璞玉走過去拉開妝台的抽屜道:“怎麽沒有?你看,預備得還多麽齊全。”警予過去看看,隻見抽屜裏,不特放著梳篦攏刷,而且各有幾套,還有什麽燙發的,刷眉的,修指甲的,各種精致器具,無不齊備。再看妝台表麵,隻各種香水便有三四十瓶,此外如雪花膏、撲粉、胭脂、口紅等,每種也全有許多種,把台麵都擺滿了,五光十色,璀璨奪目,直好似進了百貨公司化妝品櫃櫥。璞玉道:“二爺真太費心,你看他弄了這許多,我一世也不用再買了。”警予道:“這倒未必全是他給預備的,大概有別人送的禮物在內。我記得王督軍姨太太送過兩瓶香水,還有一大匣最新式的化妝器具。據說那香水是法國最出名的高檔貨,按分量說也不是比金子貴多少倍。那套化妝用小器具也值上萬法郎,是一個工程師謀幹修河工程,送給姨太太的,她居然舍得轉送你,真是麵子不小。”
璞玉聽了警予的話,再看著那滿目琳琅的妝台,心想隻這一點東西,恐怕不止十戶中人之產,我璞玉居然也有了這一天,不由就回憶到當初負苦光景。但她想起別事,還在小可,卻不料竟因眼前這些名貴化妝品的價值,引她想到最苦的一個階段。就是盲夫走後,她攜子住到貧民窟中,受收房租過鐵引誘,因他約於夜間來訪,自己想要為悅己者容,稍為修飾,無奈窮得久已沒有心緒,膏澤不施,隻得臨時用幾分錢買了像石灰似的粉,豬血似的胭脂,泥湯似的頭油,就著一塊破玻璃片,半隻破木梳,便上了妝台,連自己也不知是什麽模樣。但當夜過鐵失約未去,次日一覺睡醒,被自己孩子看見嚇得直叫,好似見著妖怪一樣,自己再在日光下用玻璃片照照,幾乎羞死。璞玉這時雖自悔今追昔,而想起當時情景,但萬事一上心頭,便再顧不得感慨,也不覺得欣榮,被羞愧支配了全部感情,猛覺自己太已汙穢了,對不住眼前的富麗環境,對不起眼前警予的純潔愛情,臉上“轟”的通紅,低頭向著地下,眼淚直湧出來。
警予正在旁笑嘻嘻對她望著,忽見她神色變異,大為詫怪,忙伸手扳著她肩頭問道:“你怎麽了?不舒服麽?”璞玉這時心情,直如一個泥汙滿身,蟣虱遍體的乞丐,因為受傷被送入醫院,有清潔的雪白床褥供她睡臥,有玉潔冰清的白衣天使含笑伺候,她看著不但不感快樂,反而忐忑難安,自覺不配住在裏麵,恨不得回到路旁溝畔去過汙穢生活,倒可安心。璞玉此際也是這樣心情,但經警予一問,悚然自驚,又忍住了。自思現在心緒,萬不能對警予泄漏,就用手揩揩眼睛,才抬頭笑了一笑,搖了搖頭道:“我沒什麽,隻是想起當初的苦情,這裏的一瓶香水,一盒撲粉,也許夠我當初一年的用度。天啊,這太……我怎麽配這樣享受了!”警予聽著,知道她是書生得第,想起十載寒窗,感懷今昔,不喜而悲,但悲極也正是喜極,就道:“親愛的,你不配還有誰配?快不要想這個了,你不是要洗臉麽?”璞玉道:“沒有水怎麽洗?”警予道:“我來替你去打。”璞玉道:“你去不是也得開門麽?”警予道:“我知道廚房就在旁邊小院裏,開門溜出去,打了水回來,再把門關上。等你梳洗完了,咱們再正式開門。”璞玉笑道:“那麽就勞駕你跑一趟吧。”
警予從屋角拿起臉盆說聲你等著,便去開門。才拉門向外邁了一步,猛然嚇了一跳,急忙縮身退回。璞玉見他開著門逡巡不進,就叫道:“你可快去呀!”話未說完,見警予已退入房內,手裏的盆已不見了。方在詫異,警予已跳到她身旁,又見隨著他走進來的原來是張宅女仆石媽。璞玉在張宅時,常常和她見麵,十分廝熟,此際在洞房中重遇舊人,不由大為羞窘。那石媽走入房中,先向警予請安道喜,又走到璞玉麵前請安,說道:“給太太道喜!我們老爺太太怕您這邊兒沒人伺候,已經給找了一個媽媽。又怕她新來,摸不著門,所以把我也撥過來。現在那個夥伴打水去了,您有什麽吩咐?”璞玉聽著,方知兩個女仆一直在門外候著,方才警予一推門出去,臉盆就被她們接過去了,想著便赧赧的說聲:“沒什麽事,你歇著吧。”那石媽怎能歇著,便先收拾床榻。須臾那女仆端著盆進來,也道了喜,隨即伺候璞玉梳洗。石媽立在璞玉背後,忙得隨手兒轉,新來的女仆,卻奔走打著雜差。璞玉坐在妝台前麵,想要什麽,不待說話,就有人遞過來了。她這才享到作太太滋味。過了一會兒,梳洗完畢,警予也過來就著她剩水洗臉。女仆獻殷勤忙要倒去重換,警予把手浸入盆中,連忙說:“這很好,不用換,不用換。”女仆都以為主人脾氣太好,體貼奴仆,寧可自己將就,不願多令奔走,但哪知洞房之中,男子用太太剩水洗臉,本是一種特權,一種享受。他知道這種女子洗臉剩水,是最有價值的,杜牧《阿房宮賦》上,那句“渭流漲膩,棄脂水也”,便說阿房宮女人眾多,大家把含有殘脂剩粉的洗臉水傾倒,循著禦溝,流入渭河,使河中水全都香溫脂膩。據說渭水再流入黃河,河中的魚,因飲了脂水的原故,就產生了著名的赤腮的黃河金鯉,可見這洗臉水多麽寶貴!尤其作丈夫的,用妻子的剩水洗臉,便如就浴於愛情的源泉,可以因著一種神秘的靈感,增加愛的濃度,並且使丈夫粗糙的皮膚,一變為柔潤可愛,或竟返老還童,比單獨用化妝品還強得多。所以凡是知趣的丈夫,都不肯放棄這應得的權利。
警予洗著臉,隻覺那盆中水,滑笏輕柔,好似絕不是平常所用的自來水,而是由江南故鄉湖山勝處的楊柳池塘中打來的如油春水,而且還多了一種莫名的香氣,不由笑著看了璞玉一眼。璞玉正對鏡塗唇,由鏡中看見他的笑容,就也回了他一個會意的笑,但在笑時嘴兒一撇,竟把唇膏塗得出了範圍,便又嬌嗔的白了他一眼。二人這時都會意無言,說不出的溫馨滋味。警予洗完臉,把房中收拾整潔。那石媽是個老手,較為曉事,把預備好的茶送入,放在桌上,就向那夥伴遞個眼色,一同出來,不在房中伺候。警予和璞玉對坐吃著點心,互相看著,都覺心中暢滿,卻無話可說,隻有互視而笑。
過了一會兒,璞玉才說:“這裏房子很好,又經二爺一番整理,住著太舒適了。”警予道:“舒適也未必能住得長,咱們還要走呢。你忘了王督軍送的那座樓房,咱們既然結婚,就不能不領他的情。今天見著柳塘就要和他商量,過幾日搬到新樓去住,還得正式請一回客。”說著忽見石媽走入,拿了張紙兒遞過說道:“這是張二老爺叫送來的。”警予接過看見柳塘筆跡,一怔說道:“怎麽,張二爺這樣早就送信來,他在家裏還沒睡麽?”石媽道:“張老爺已經起身了。他沒回家,就在咱們前院住的。連我們姨太太也就住在這裏。”警予聽了大為驚詫,璞玉雖也驚異,但心裏卻發生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似女子出嫁以後,乍入到陌生環境,正在心意茫亂,忽見母家人前來探看一樣親熱滋味。她這時直已把柳塘看做母家的一位老長兄,好似這場終身大事,全是這位長兄料理,而且十分關心,一直在場照料,這情分怎不叫人感激,不由紅了眼圈,怔怔的望著警予道:“紙兒上寫的什麽?”警予看著道:“還不是跟我取笑!他可說是祝賀,就算祝賀也好!”說著又“咦”了一聲道:“這第四首我不大懂,好像很傷感似的。他有妻有妾,不許說這樣話啊。”璞玉道:“他說什麽?”警予道:“他說月下老人隻替世人成就婚姻,自己卻孤孤單單獨守西湖,這意思就是抱怨人們不給配個月下老婆。西湖確有座月老祠,據說簽很靈的,可是我雖去過,卻未留神有沒有月下老婆,大概是沒有,因為向來沒聽說有月下老婆這個名兒。柳塘這句詩,未免可怪,他不該有這詞言。”璞玉接口道:“我卻明白了,不怪他有這傷心話。你知道他家出了事情嗎?”警予愕然道:“我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璞玉就把雪蓉脫離的事說了,又道:“雪蓉在前一天去看我,我已瞧出她神色不對,言語支離,那時她已失蹤了一天,家裏人各處亂找。我忙催她回家,她到家不知跟二爺鬧了什麽吵子。第二天早晨,就聽老媽子說雪蓉回娘家去了,二爺還派人把她的箱籠全給送去,又另給了三千塊錢,大概就那樣斷絕關係了。”警予歎息道:“雪蓉不是柳塘最得意的人麽,怎會輕易下堂?我想必是她身上出了什麽事故,柳塘絕不是薄幸的人。咳!我們老哥竟遇上這樣拂逆的事,老境太不好了。可是他還有太太和玉枝呢?”璞玉笑道:“太太和玉枝麽,這裏麵有好些事,等閑著再告訴你,現在且不管他。咱們應該怎樣?”警予道:“什麽怎樣?”璞玉道:“你忘了這是在咱們家裏,既知道二爺在前麵,你不得盡些作主人的禮麽?再說咱們受他這些好處,也該見他道謝。”警予點頭道:“這是當然應該的。你不是梳洗完了,咱們上前院去見他。”
璞玉猶疑著道:“本來該上前院去見他,可是前院還不知有誰,隻這些下人瞧著,也怪不得勁兒,我真怕上前院去。得了,謝謝你,你去請他到後麵來吧。好在今天是第二天,還可以賴詞兒,新娘不出洞房。”警予道:“你的臉皮也太薄了。前院不會有別人的,你既懶得去,我就請他進來。”說著向外便走。璞玉又拉住他道:“等等兒,我這會兒心裏發慌,見了他說什麽呢?”警予道:“謝謝他好了,這有什麽為難!”璞玉道:“這還不為難?我以前跟他說過什麽,現在再反過口來謝他,話打哪兒說?”警予道:“你何必還管那些,難道他會問你不成?”璞玉搖頭道:“他怎會問我,是我自己不得勁兒。你想想,我本該罵他騙我,怎好……哦,有主意了,不用說話,隻求你給幫幫忙就成。”警予問怎樣幫忙,璞玉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警予笑道:“你倒聰明,遇著窄題,會往寬處作,倘然作文章也是好手,這樣含蓄全在不言中,比說許多話還有力量。好吧,你等著,我就回來。”說著便走了出去。
璞玉自己坐在房中,隻覺心神忐忑,坐立不安。立起走了兩步,覺得將要以新婦之身,第一次和人見麵,應該修飾儀容,就走到鏡麵前,意識是拿起粉撲,要向麵上拍,但忽而念頭一轉,鏡中的臉兒轟地紅了。因為看見自己粉光脂膩的春風嬌豔,而想起以前住在張宅的樸素打扮,今兒忽然把這副臉兒對著柳塘,尤其玉枝那個孩子,我素常跟她充慣了老太婆,不用說別的,隻被她看一眼,我這臉兒往哪兒擱?想著又恨不得把麵上粉全抹下去,就放下粉撲,去拿毛巾。但冰冷的濕毛巾才挨到臉上,又悚然住手,知道自己在這日子萬萬不許胡來,弄成素臉兒,多麽不吉祥。她正猶疑之間,已聽見院中有了腳步聲音,似乎警予和柳塘說笑而來。璞玉張皇無措,忙把手巾拋下,再看看鏡中,見麵上已被濕巾擦落一部,急忙又抓起粉撲,拍了兩下,就轉身向外。隻見警予已走進來,口中叫著:“二哥來了。”柳塘和玉枝隨後走入,玉枝叫喊著直奔到璞玉跟前,柳塘大作其揖,高叫:“大喜,大喜!”璞玉低著頭,紅臉不語,隻拉住玉枝的手,警予就讓柳塘坐下。柳塘道:“我還沒跟嫂夫人請罪,昨天的事,也沒預先通知一聲,我自己實在荒唐,請嫂夫人隨便責罰。”警予接口道:“老兄你還說這話,我們現在感激不過來,咳!真沒法可說,世界上所有的文字言語,都攏在一處,也不許表出我感激的心,隻好拉著你笑一陣。她更是……”說著見璞玉徐徐走過來,就“哦”了一聲,很快的跳到柳塘身旁,用力把他按在座上。
柳塘“呀”的一叫,還沒說出話來,已見璞玉到了跟前,盈盈拜了下去。柳塘大驚叫道:“這是怎麽著?不要胡鬧,我可不敢當!我也磕頭。”但他空自喊叫,身體被按住不能移動,隻急得連連跺腳,不住把頭兒前後俯仰,代表所說的磕頭。這時玉枝在旁也隻剩了發怔,看璞玉恭恭敬敬的叩頭,叩到第三個,柳塘喊叫玉枝:“你還不拉著!他按住我不能動了。”玉枝聽了,忙伸手去拉璞玉,哪知璞玉那裏已然禮畢,若有讚禮的司儀在側,便該要叫出興字了。璞玉叩完頭,口中低低叫了一聲,才立起來,警予也把柳塘放開。柳塘大瞪兩眼,搖頭著急道:“這太胡鬧了,豈有此理!警予你真不應該,這又算什麽?”警予笑道:“你說算什麽,當她謝你呢?不是的,咱們中間,無論誰對誰,全談不到謝字,她這是行她應行的禮。”柳塘道:“怎麽該……該行?”警予道:“我替她把心意說出來吧。她自從被你從地獄救出的那天,就覺著一種骨肉似的感情,恨不能跪在你麵前,作你的女兒……”柳塘叫道:“你這不是胡說,我可要發火了!”警予道:“別火,別火,聽我往下說。她覺著受你再造之恩,早存了這心思,隻苦說不出口,現在你又成全她一次,她可再忍不住,就跟我說出這意思,我當然讚成。”柳塘跳腳叫道:“你還讚成?你發昏了!”警予道:“我一點不發昏,很明白,以你我的關係,她絕不能這樣辦,可是提升一輩,認你作老哥哥,總可以的,你沒聽見她方才怎樣稱呼麽?”柳塘聽了,才不喊叫,隻搖頭發怔,半晌才道:“你們還是胡鬧,何必這樣。”警予道:“難道你不願認這妹妹麽?”柳塘道:“不是不願意,隻是……咳,叫你們把我鬧糊塗了。這樣嫂夫人未免屈尊,我怎敢妄自尊大?”璞玉這時走到近前,眼含著淚叫道:“您就把我當個小妹妹看吧!我也知道不該這樣高攀,隻是您待我恩德太重了,我想作不了您的兒女,就作您的妹妹,也得容易孝順。”柳塘道:“你說得我更不敢當了。好,我就是你老大哥,你就是我們姑奶奶,可是再別說這叫我受不住的話。”警予笑道:“你隻要答應,她還說什麽!哈哈,你還不明白,她隻為缺個母家,沒人照應,沒人應酬,才非認你不可。你答應了,她就隻等充姑奶奶,享受各種權利,還有什麽可說!”璞玉聽著,雖知警予這是解嘲之語,卻不能不故作嬌嗔,瞪了他一眼。柳塘已點頭道:“別說笑話,其實我也巴不得這樣,嫂夫人原沒娘家,現在有了娘家,我沒妹妹亦有了妹妹,這夠多麽稱心。何況老弟跟我又多了一層關係,往後更親熱了。”說著就指著玉枝道:“你也該給姑奶奶、姑爺行個禮兒。”
玉枝就要向警予、璞玉行禮。警予忙道:“如嫂夫人,我可不敢當,你快拉著。”璞玉一手拉著玉枝,一手推了警予一下,低聲道:“什麽如嫂夫人,你別亂叫!”警予一怔,才問道:“怎麽……”玉枝已跳到門口,把門關上,才轉身向著警予叫聲“姑父”,向璞玉叫聲“姑母”,隨即叩下頭去。警予不好拉她,隻詫異得瞪眼,連叫道:“這……這……”璞玉卻拉住玉枝,叫著:“好孩子,一說就是了。”此際柳塘也看著納悶,等玉枝拜罷立起,就望著她怔怔的道:“你是怎麽……為什麽叫姑父,姑母?”璞玉接口笑道:“您不用瞞著了,吾早已知道她的細情。在您院裏養病時候,玉枝就把實話告訴我了。玉枝方才辦得很對,認親還能不把身份弄明白了?”柳塘聽著,方悟玉枝已把她和自己的實在關係,告訴璞玉,隻可笑著說了句小孩子真是嘴快。璞玉笑道:“您別怨她,還有別人也跟我說過。您想,我若不是知道內情,就肯在玉枝屋裏住那些日子麽?”柳塘聽了,明白雪蓉必也曾告訴過她,這一想起雪蓉,不由又發生對比感覺,看人得意,倍增自己傷心,就強笑著說道:“好,你知道最好。可是請你保守秘密,暫時別對旁人說。”璞玉道:“那是當然,現在若不為我和玉枝的輩分,也不會露出來。”玉枝在旁道:“您放心吧!我們很留神,沒瞧我先關上門麽。”警予納悶,半晌忍不住問璞玉道:“你們怎麽回事?告訴我成麽?”璞玉道:“等閑著再跟你細說。你若知道這裏麵的事,就該更佩服我哥哥了。他生在世上,簡直隻為別人活著,遇著人就幫助成全,可是他自己倒……”說著眼望柳塘,忽地眼圈一紅,微微歎息一聲,把底下的話便咽住了。
柳塘看著,心坎中立刻感到一陣溫暖,覺得自己這妹妹沒有白認,方才正名定分,她便以骨肉情分,心疼老哥哥了,不由也暗自淒感。但不願璞玉這時候,說出自己的傷心事,損傷洞房的快樂氛圍,就笑著道:“別瞎說了,什麽叫成全,我隻因本身不會尋樂,所以必得叫眼前的人都有快樂,好再把你們的樂分給我,哈哈!今兒可是該樂的日子,你們一對新人預備著點兒,少時就有客人到了。”警予愕然問哪兒來的客人,柳塘笑道:“這樣喜事,不得熱鬧熱鬧麽!隻是咱們這是倒裝法,別人都是先招待賓客,鬧完了喜,再行洞房花燭。咱是先行洞房花燭,然後請客道喜,這不過前後顛倒一下,並沒什過異。隻對於新人不大……”說著恐覺下麵的話有些礙口,忙又咽住。他本要說這樣於新人不大方便,若是先請客鬧喜,再入洞房,新人可以先勞後逸,一入洞房,便沒了事,可以盡情歡娛,盡情休息,或是寓歡娛於休息之中,都無不可。但像這樣先入洞房,後再請客,新人也許要以倦乏之身,於理宜休息之時,如今來服應酬之勞,未免有些疲於奔命了。但想想現在自己和璞玉已有兄妹之分,不能信口玩笑,惹妹妹揪掉胡子,就急忙咽住,改口說道:“隻於沒先告訴你們,未免倉促。可是我沒機會告訴你們啊,倘若在昨天說了,豈不戲法全漏?若是夜裏通知,也要叫你們不安,隻可候至現在發表。好在都不用你們操心,我全預備了。”警予道:“我的爺,你請的客人都是誰?什麽時候請的?”
柳塘道:“凡是關心你們婚姻的人,全請到了。這樣說吧,我是按著上次受禮的單子發帖,另外就不多了。”警予道:“那麽督署裏麵……豈止督署,連當地各機關裏都驚動了,我怎……昨兒下午,我還在署裏,怎沒聽一個人提起?”柳塘笑道:“你在署裏時候,請帖還在我家裏。等你到了我家,帖子才出去了。我叫張福多預備下幾個人,分頭一送,兩點鍾就送齊了,而且都是送到住宅的。”警予咳咳了兩聲道:“可是你帖上怎麽寫的呢?”柳塘道:“自然是你夫婦出名,卻並沒提什麽結婚,隻寫謹具喜酌恭候台光。”警予道:“那還不是一樣!你真會搗亂,辦得這麽急湊。我也本想請客,不過要延遲幾天,因為王督軍送給我一座樓,好比皇上賜食,不許不吃,賞黃馬褂,不許不穿一樣,所以想先搬過去,再請他們。”柳塘道:“你搬過去盡可以再請,吃兩次豈不更好?我所以這樣忙,就因為這件事注意的人太多,既然成功,應該布告天下,鹹使聞知。”警予想了想道:“這碴兒不對,你帖兒雖沒結婚字樣,可是今天當然這一請客,人們看著我們怎悄不聲的已經到了一處,豈不要猜疑麽?”柳塘道:“我早想好了。昨夜的事,隻咱們幾個人知道,對外就作為沒有。等客人來齊,我替你宣布,就說你們不願作無味鋪張,所以要按最簡單,最樸實,最大方,最新式的辦法,男的也不裝新郎,女的也不裝新娘,照常周旋賓客,到入席以後,就在來賓麵前舉行婚禮,隻要一鞠三躬,再對來客鞠上三躬,作為請大家全作證婚人,以外多一點禮節也沒有了,一句話也不用說,你看好不好。”
警予想想,覺得這是應該的,就道:“這樣也好,我正要和你商量,怎樣舉行一回儀式,雖是虛文,卻不可免。現在依你這樣辦去,自然簡單,可是……”說著看看璞玉,又向柳塘笑道:“隻要你們姑奶奶不嫌簡褻,我倒無可無不可。”柳塘笑道:“我替我們姑奶奶……主張了。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夫婦隻在心意投合,愛情堅固,至於結婚形式,雖然不可沒有,卻也無須過於重視。你們看,世界上那些仳離的怨偶,在結婚時,哪個不是禮節周全,證據齊備,到頭兒也是毫無用處!至於你們兩人,我敢擔保,就是不舉行一點儀式,不通知一個親友,不交換一字證據,也照樣堅如金石,終身無改的。妹妹,你說對不對?”璞玉並不回答,隻呡著嘴兒笑。她這時心裏已是安如磐石,對於虛文自不在乎,不過為著旁人起見,覺得應該行一回婚禮,以符俗例。否則自己雖深知警予萬分可靠,但旁人看著自己悄不聲的就成了趙太太,勢必胡亂猜測,所以還是得有回儀式,才能壓下口音,表明身份。但卻從著在大庭廣眾之間,行這新式禮節,不能像普通新娘那樣無言端坐,還得作主人應酬,不知要被人們怎樣調笑,那滋味怕不好受。而且所來的那些太太小姐,未必不知我的底細,更覺難以為情。想著有些不得主意,但轉想這是自己最緊要的關鍵,也隻好挺著幹去。而且警予是什麽身份?我為他的臉麵,也得大大方方的作出太太樣兒,若忸忸怩怩露出小家氣來,豈不給他丟臉?我就豁出去吧!想著不由增出勇氣,向柳塘道:“哥哥,你說的對,這樣太好了!可是請客的事,您辦得怎樣?我們也該跟著張羅張羅,您已經夠費心了,難道我們盡等著承現成?”警予也跟著道:“對,對,這是我們的事,不能盡勞動大哥啊!”柳塘笑道:“我已經全安排停當了。從昨夜你們入了洞房,我就在外麵調度一切,現在算是萬事俱備,你們無須操心,隻養足精神,招待客人好了。”警予又問筵席和其他執事。柳塘道:“你不必細問,大概落不了包涵。這樣告訴你吧,隻煙具就預備了十五份,煙膏就預備了六十兩,雪茄和紙煙預備了四十多種。這裏房屋雖不算多,可是二十多間,全收拾得可坐可臥,就是客人全住下,也能舒服。”警予道:“這太費事了!”璞玉道:“哥哥大概舒服慣了,所以也要旁人舒服。自己喜歡抽煙,所以特別對煙上注意。”柳塘道:“不然。你想督署的人有幾個不是我的同道?這上麵怎能馬虎,怎能不預備齊全!而且我向來主張,無論辦事或是請客,總得叫賓至如歸,才可以大家痛快,要不然根本不必驚動人。像那種飛帖打網的不用說了,最無聊的是隻應個名兒,擺個樣兒,酒席湊湊合合,地方緊緊窄窄,叫客人吃不飽,坐不住,一出大門就罵了大街。可是他卻以為反正事已辦了,客已請了,禮已受了,麵子已作了,雖然吃燕翅席和吃窩頭不同,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請客’字樣來,才犯不上多花錢多勞神呢。若是這樣,倒不如壓根兒全免了。再說今兒我是替警予辦事,請的又是頂闊的人,怎能叫他落了包涵。”
警予道:“你這一說,倒提了醒兒,哎呀!王督軍就許撞了來。”璞玉道:“那可怎麽好?”警予道:“他來就來,隻不過多添點麻煩。最叫我頭疼的,是他的老太太,一高興跑了來……”璞玉道:“怎麽就驚動老太太了?我想未必。”警予道:“你不知道,她對你這沒見過麵的幹女兒,很是掛念,看見我就問,我又沒法回答,這些日我直躲著不敢見她。你看今天這麽好的天氣,她就許湊湊熱鬧,難道還能擋駕?”柳塘道:“若是這樣,倒得預備幾個人陪她。”警予道:“那隻得求嫂夫人了。”柳塘道:“內人當然要來的。不過還得有……哦,那老太太不會來得太早,到時候準可以有你們同事的內眷在著,就煩兩位夠身份的陪陪好了。這倒好辦,我現在已想起個難題來。”璞玉問什麽難題。柳塘道:“我的姑奶奶,你當我隻你一位姑奶奶麽,還有一位呢!我可把她怎麽辦?”警予道:“是哪位?也是你的親妹妹?那就和璞玉也是姐妹了,自然應該請來,可是別叫人家送禮。”柳塘笑道:“對對,這位還是你的幹大姨子呢!請自然應該請,可是我說的不是要請,她不用請已經住在這裏。我為難的是怎麽安排她?”警予忽恍醒悟:“你說的是老紳董麽?”柳塘道:“是啊!”璞玉道:“哦,我也想起來了,雪蓉跟我說過,她跟你拜了盟兄弟,充了老大姐。不過這有什麽為難?”柳塘道:“好,我的姑奶奶,你想想吧,今兒滿堂賓客,還有督軍老太太要來,加上這位老紳董,要鬧成什麽樣兒!”警予笑道:“這成了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了。”柳塘道:“她和劉姥姥不是一派。劉姥姥多麽心靈,嘴甜,專能哄人高興,世上作幫閑的應該供她作祖師,比什麽應伯爵、賀世賴高得多。她若和劉姥姥一樣,隻當邀了場相聲,還犯什麽愁。我也並非說她不好,她那天真爛漫的一衝性子和那不懂眉眼高低的直率作風,本是好處,可是到這場合,誰能攔得住她不向人前搖擺,大概越是督軍老太太,她越要去遞遞和氣,論個老姐妹什麽的。這沒要緊,最怕她三句不離本行,萬一在許多太太跟前,來一套稀罕的新鮮詞兒,或者拉著人家太太,問當初在哪院混事,豈不糟了!就是先囑咐一下,教她閉嘴不說,她也未必忍得住。就是看了她那種作派,也夠要命。警予曾跟她同過座,大概就因為嫌髒,沒有吃飽。警予還不是拐古人,都受不住,何況那些嬌氣的太太們呢!”
璞玉聽了道:“可不是,這倒得想想。論我自己,可是一點不嫌她,何況她對我有好處,又這麽熱心,實在應該請她上座,恭恭敬敬磕幾個頭才對。無奈有著別人,這……怎麽辦呢?”警予道:“其實也沒什麽,我跟大家說明,她曾救過璞玉,是我們的恩人,大家也不好意思挑眼。”柳塘道:“你怎保得住都不挑眼?何況說明了,大家知道她是最下等的土娼,你卻拉來跟官太太一同款待,這不是誠心藐視人!難免有人不快,再加上她說些難聽話,又像那回似的,來個席上生風,放屁打嗝,外帶抓癢,從袖口裏亂灑芝麻鹽兒,鬧得大家坐不住,就許有個全體起堂的行市,你這主人把臉兒往哪兒擱!得了,還是請她回避一下的好。哪怕過了今天,再單獨請她呢!”璞玉道:“那可不好意思。她不是還在前麵,怎好讓她走?”柳塘道:“我隻好打個謊話,對她說今天請男客,叫她回去休息,明兒再來。”璞玉想想,也隻可如此,警予雖覺這樣有些抱歉,但想起前次同席情形,也覺不好將就,倘若鬧出什麽笑話,反而失了愛護她的原意,就道:“這也沒法,你看著辦好了。”璞玉道:“哥哥你千萬婉轉著說,別叫她不高興。”柳塘道:“我懂得,你放心吧!”說著就立起道:“玉枝跟我上前邊去,我一會兒打發你和老紳董一塊兒走。你回家就跟太太說明這裏情形,再帶她一同回來,早飯在這邊吃。”又向璞玉道:“你們也該歇歇兒,我上前邊去了。”玉枝笑道:“說了半天,您幹什麽來了?”柳塘道:“喲,可不是,我還忘了正事!”說著就由玉枝手中取過一隻小匣道:“姑奶奶,這幾件首飾,算哥哥添箱的。”璞玉道:“您怎還這樣費心!”柳塘道:“不算什麽。我也知道你用不著,隻人家送的禮物,就很富裕了。不過我想你們倉促辦事,警予沒得替你預備什麽,在這個日子,你又不能不戴首飾,若是用那些禮物,一會兒送禮的本主兒來了,看著不大合適,所以我替你預備了幾樣。”璞玉聽了,又添了一層感激,很難過的說道:“您太……我真不知說什麽好!”柳塘笑道:“什麽也不用說了。我早已自居是你娘家人了,這回算我聘出你的,自然該給你弄齊全了,誰叫你娘家沒人呢!”警予笑道:“這樣說璞玉的頭還叩晚了,敢情老大哥早已給妹妹打點了妝奩。這也沒法客氣,隻好老實收下。
璞玉看看那匣裏,是一副金鐲,一副金鑲翠鐲,一串珠鏈,一對珠花,還有四隻戒指,兩對耳環,不由叫道:“呀!您還給這麽些,叫我更不安了。還是沒法道謝,因為這東西無論值多少,也抵不上你待我的好處!救我的命,成全我這人,都沒有謝,為這東西……咳,哥哥,我實在說不出什麽,隻想尋個清靜地方痛快哭一陣。”玉枝插口道:“大好日子不許說這話,何況也說不著。謝不謝得礙哭什麽事。”警予道:“你不懂啊,她這是感激極了,心裏憋得難過,隻有哭一場才能發泄。不但是她,連我也有同感,這半天鼻頭一直發酸呢。”柳塘道:“別胡扯了,你說小孩子話,怎對得住嘴上兩撇小胡!”警予道:“這話不通,難道有胡子的人,就沒有良心麽?”柳塘撚髯笑道:“此所以為老奸巨猾也!”璞玉道:“怎麽叫老奸巨猾?憑您還……”柳塘擺擺手,指著首飾匣低聲說道:“你看這個,就是我奸猾的證據,這是你元配嫂嫂留下的東西,本該歸你現在這位嫂子承受。可是我因為她……不用提你也許明白,我就剝奪了她的權利,直自己收藏了幾年,到如今才算拿來轉送我所喜歡的人。”璞玉道:“就是這樣,您也不該全給我。還得留給玉枝妹妹。”柳塘道:“她的份兒,我早已留出來了,不用你操心。”
說著就扶著玉枝走出,到了前院。隻見老紳董好似方才睡醒,蓬頭撒腳的立在院中,正看著眾人忙亂。這時許多仆役,還有外雇的茶房,正在收拾房間。飯莊來人,也在廚房整理爐灶,要安排材料,都在奔走工作。老紳董看著他們,又犯了老毛病,作出主人樣兒,胡亂指揮。一會兒跑到這邊,說這樣不對,一會兒走到那邊,說那個應該怎樣,人們不知她是誰,隻得聽著。老紳董正在興高采烈,忽見柳塘由後院出來,就迎著問道:“敢情你上後院去了,他們起來了麽?還沒去道喜呢!”柳塘道:“他們才醒,等會再去吧。”老紳董又道:“這裏收拾屋子幹什麽?還有飯館子抬了這些東西,是要請客吧?”柳塘隻得點頭。老紳董道:“這館子是哪一家,是咱們常吃那家兒麽?”柳塘道:“對了,就是第一春。”老紳董眉開眼笑的道:“第一春的菜可真好,我就愛吃他們的菜。那樣……”說著,似乎想起某種的美味,但又叫不上名兒,隻得含混著道:“什麽都是得味兒的,今天我該痛快喝一頓,給他們兩口兒鬧鬧喜。”
柳塘見她如此興會,直覺不忍再叫她走,但為顧全大局,又不得不照原議辦,他就乘機說道:“喜酒自然得請你喝,可不是今天,還得過過兒。”老紳董愕然道:“怎麽不是今天?這不都預備好了嗎?”柳塘道:“因為警予同事朋友太多,這裏地方又小,所以分作兩天。今兒先請男客,女客過幾天再定規日子。我看你也夠乏了,就回去歇歇去吧。到時候我給送菜去。”說著又向玉枝道:“你也回家去吧,寶山在這兒給燒煙就成了。你回去告訴太太,今天這邊盡是男客,她不必過來道喜,等明兒再說。我卻得晚飯後才能回去。”玉枝唯唯答應。老紳董見柳塘連玉枝一齊開遣,並不覺疑惑,認為真是單請男賓。但心裏也有些悵惘,倒並非隻為吃喝,她卻有些老小孩的脾氣,喜好熱鬧。方才柳塘這樣鋪排,以為必有非常盛況,可以大開其眼,卻不料被列局外,不由麵上現出消消的神氣,好似小孩被人搶去糖果似的。但仍搭訕著道:“隻請男客麽?那我得走。可是……還沒道喜呢,我先上後院去趟。”柳塘道:“不必了,你改天不是還來麽,何必忙在一時!”說著就叫下人出去雇車,老紳董才不說話。過一會兒車已雇來,便和玉枝出門走了。
她自然回到雪蓉舊住宅了,玉枝卻回家去接太太,在午飯前便又來了。好在客人沒有早來的,隻趙、張的家人,同吃了一桌。到飯後賓客才陸續到來。三點鍾時,督軍署副官長到來,言說少時督軍老太太、督軍本人和姨太太全要前來。璞玉聽著頗覺受寵若驚,雖然非常榮幸,卻又不免心慌。回想自己以當爐之賤,落溷之汙,又加居孀之不祥,可算世上最低微的人,本應該填溝壑,不料竟會一步升天,到了這步田地,自己真不知運氣從何而來,也許前生注定,該有這樣福分。在四五年前,老天爺便給安排下個警予,等在那裏,預備今日夫榮妻貴了,隻是我怎擔承得起!雖然人們都是為著警予才看重我,但督軍老太太這樣貴人,也會認我作幹女兒,這不和《法門寺》老太後認孫、宋二女作義女一樣,我的命苦擔不住,就得折去不少福分。不過這還是後事,隻少時老太太來到,我……幹女兒跟她說什麽?那樣闊的老太太,必有脾氣,萬一應承不好,惹她不喜歡,可怎麽好?璞玉想著,比當日草莽小臣覲見君王,還覺悚懼,背上馱著一片冷汗,手裏攢著兩把冷汗,但還得應酬已來的賓客。那男客們都已各執其事,或是抽煙,或是打牌,女客卻都聚在一起,圍著璞玉和她說長說短,暗地評頭論足。
璞玉見著她們,才知警予的話不錯,真正漂亮的為數很少,而醜陋拙劣的,卻觸目皆是。由此可見這些闊人,大半起於寒微,除了已經富貴易妻的不算,大多村俗不堪,真是吃不得味,穿不得樣。一位師長太太,身似皮缸,橫豎一般寬,卻在尚未甚冷的時候,穿了一件闊得出奇的大衣。這大衣是裏外發燒,裏子是金絲猴,外麵是海龍,論起價值,總得過萬,隻是向來沒見過這樣穿的。何況那金絲猴的毛,總有三寸長,海龍也有一寸厚,合在一起,將近半尺,她那皮缸身體再加上這件衣服,橫下又漲出一尺,簡直像個吃飽的臭蟲,跌了個肚皮朝天,隻見手足蠕動,很難移挪。還有一位軍需長的太太,直帶了一座金店出來,一嘴大包牙全露在外麵吸收空氣,卻有多半是金鑲的。而且每個上麵,都嵌紅寶石或翡翠,有的扇形,有的棋子形,有的月牙形,有的花朵形,全不雷同。至於十個手指上,全帶著戒指,還不奇怪,最驚人的是兩隻胳膊上,帶有十多副金鐲子,從肘際直到手腕,完全帶滿,不露肌肉,以致她的肘彎不能伸縮自由,隻可帶了個貼身女婢伺候,無論煙茶,都得遞到口裏,大約吃飯也得有人喂了。人們看著全都好笑,尤其她本身丈夫,很知道太太這樣全副金裝太不成樣,更恐被人發覺自己富厚,因而考究來源,惹出禍患。無奈他向來懼內,主不了太太的事,隻可聽其所為。所以夫婦雖然同來,那丈夫卻躲得老遠,任太太在人群中獨中眼毒,獨出風頭。
柳塘在周旋中間,也看見這兩位奇闊的太太,不由想起一件舊事。在民國元年,正月中旬,袁世凱南下未成,引起兵變,京津保全遭焚掠。天津發動是正月十四,河北估衣街一帶,多被焚燒,火光燭天,當地一班匪棍貧民,也都隨著搶掠。直亂了一夜,才有警廳中人出頭彈壓,捉住了幾十個遭劫在數的搶犯,梟首示眾。到第三天,有一種石印的《醒華畫報》,登載兵匪焚掠新聞,有一幅畫是匪人搶當鋪的情形,畫的是警士隊伍已來到當鋪門外,搶犯紛紛奔逃,有幾個人被踐踏而死。內中一個婦人,大概曾進入皮衣庫房,把各種皮衣都穿在身上,約有七八層,最外麵一層是玄狐外套,頭上還戴貂帽。因為穿得太多,跌倒爬不起來,才被人踏斃。還有一個也是婦人,隻穿一件緊身小襖,卻在臂上帶了無數鐲子,也倒斃在地。這婦人是進入首飾庫房,搶了鐲子,全套在臂上,向外走時,被別個匪人看見,向前掠奪,把她拉倒地上,恰值警隊到來,眾人由她身上向外逃竄,她就永遠不能再起來了。柳塘看這幅畫已有很多年頭,但印象留得極深,所以這時一見這二位貴婦,立刻想起當初兩個搶當鋪婦人的模樣,覺得十分相似,不由好笑:自己想入非非,怎把兩位貴婦,和兩個搶犯,連類而及呢。但再一轉想,這兩位貴婦的派頭,明明告訴人以出身寒賤,這些東西,如何能到她身上?那來曆恐怕和搶當鋪差不多。不過她們並非單搶一家當鋪,而且也非直接親自行搶,可以保險不致被人踐踏而死。除此以外,其實和報上畫的婦人並沒什麽兩樣,自己連類而及,倒並非擬於不倫呢。
柳塘正在想著,外麵忽報督軍老太太和姨太太同到,大家一陣嘈亂,都迎了出去,接入上房。柳塘遙望這位老太太身材,頗為魁梧,滿麵的精神,帶著福相,儼然是位起居八座,多福多壽的太夫人。那位姨太太年已中旬,貌不甚美,卻是豐容盛鬋,態度厚重。柳塘知道王督軍是行伍出身,早年甚為寒微,太夫人曾為村中富戶傭工,這位姨太太又是出身風塵,如今竟都變得這樣氣度高華,風儀凝重,簡直是大家風範,可見居移氣,養移體,是不錯的。柳塘這裏陪著男客,不大工夫,就有消息從上房傳出,說老太太受了璞玉的大禮,實行認作義女,賞了四樣貴重首飾。璞玉又拜見姨太太,認作嫂嫂,那姨太太因她把自己當正室夫人一樣恭敬,十分歡喜,立時就從腕上剝下白金表和鑽鐲,當作見麵禮。
柳塘聽著暗替璞玉欣幸,在她可謂人生難得的際遇,可抵消多年所受苦況了。過了一會兒,又有耳報神到來,說老太太已和幾位太太湊了一桌十胡,要璞玉坐在身旁替她照看,母女二人十分投緣,旁觀者都十分豔羨。消息立刻傳了出去,外麵都紛紛議論起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