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老紳董聽得暗號,立刻動手,把房中桌上**,一切遮蓋的東西,完全揭起,露出許多光光華華,紅紅綠綠的物件。璞玉被她突然的舉動,驚得茫然失措,同時又見房中從各方麵都射出耀目的光彩。**疊著很高的綢緞被褥,床單揭去一層布的,現出底下粉紅繡花軟緞的;梳妝台上的揭去遮蔽,露出各種裝潢華麗的化妝品;桌案上也露出許多華貴的陳設,金銀珠玉,滿目琳琅,玉瓶上插著紅花,銀屏上刻著紅字。璞玉目不暇給,隻覺眼花繚亂,神智迷茫。心想:這是怎麽回事,這老婆兒忽然忙些什麽?這屋裏怎竟這樣風光?老尼姑師父怎給我弄了這樣一間房子,好像新房一樣,她是什麽意思?方欲要向老紳董詢問,不料忽聞門外一陣步履雜遝,老紳董忙把手中所揭的遮蔽物件,卷起來向門外一擲,隨即退到璞玉跟前,口中說道:“他們來了。”

璞玉以為是廟中尼姑回來,卻不料門簾一啟,從外麵進來三四個人都是男子,好似包圍攙架著一個人,向床邊走去。璞玉大驚,心想這是什麽道理?忙要瞧個明白,無奈老紳董站的位置,十分討厭,不但遮住璞玉的視線,還緊擋著桌上燭光,給遮黑了半間屋子。璞玉側身由她腋下瞧過去,隻在陰影中見幾個人擋在床前,麵向床內,不知幹什麽。正要立起再看清楚,卻見那幾個人忽又離開床前向外走去。同時聽得身旁“噗”的一聲響,眼中突變黑暗,原來老紳董把蠟燭吹滅了。璞玉不知何故,更覺吃驚,耳中隻聞步履匆促,似乎那幾個男子都走出去。璞玉“呀”了一聲,叫道:“你為什麽吹滅了燈?這是怎麽回事?”她這話是跟香火婆兒說的,卻不聞有人答應,她在黑暗中也感覺到麵前空虛,用手一摸,果然那香火婆已沒有了,隻聽房門“啞”的一響,“砰”的關上,跟著戛然作聲,似乎又上了鎖。

璞玉嚇得通身出了冷汗,心想怎麽把我鎖了起來,莫非有什麽歹意?正在害怕萬分,在黑暗中手足蜷縮,不敢動彈。卻又聽得身旁不遠,發生了怪響,似乎有人吧噠嘴兒,又作很粗重的喘息。璞玉乍到新地,又目睹了許多怪事,神經已緊張到極點,這時又連遭意外驚嚇,可再禁受不住,猛然叫了一聲,跳起便向房門奔去。好在她原本對門而坐,方向並沒弄錯,直撲到門上,用手摸著門鈕,拚命拉動。那門已然上鎖,當然不能拉開。她驚急欲狂,好像身後有鬼追來,就把身體向門上亂撞。哪知方撞了一下,猛覺眼中豁然開朗,景象大變。原來房中燈光大明,亮如白晝。她雖又吃一驚,但見著光明,心神稍定,她“噯喲”一聲,便覺通身無力的倚在門上。閉了閉眼,才轉身向房中瞧看,但身體重量,仍緊貼門上,借以支持,否則便要癱倒地下,因為她已氣力全無,而且心跳口喘,僅隻未曾暈倒。到轉身舉目一看,隻見房中各處的電燈都已明亮,各式各樣的燈罩,映出不同的光。有的紫色,有的黃色,有的淺碧,有的深紅,把房中照得五光十色,而且各樣陳設,都有著不同的色彩。在繁燈照耀之下,更顯得鮮明豔麗。璞玉眼光一瞥,已看清全室景象,隻覺頭腦發昏,疑是入了夢境。但心中忽而一轉,想到方才所聞的怪聲,立刻把眼光轉到**。猛見在這鐫花嵌鏡的古典式的大銅**麵,有個人赫然仰臥於桃紅被單之上,雜色被疊之前,頭兒枕在大紅緞繡花枕,卻把一隻臂兒擱在額際,所以看不見麵目。璞玉猛的用手掩目,吸口冷氣,暗叫:“天呀,我竟和男子同關到一間房裏了!這房子完全是新房樣兒,如今又有了男子,恐怕我已落進人家圈套了。聽人說南方某省的尼庵,便做著和妓院一樣的生意,莫非這裏便是那樣?但我投進這廟,是柳塘一手承辦,難道說他成心害我?他萬不是這樣人,也許連他都受了欺騙,我可怎麽好呢?”想著忽聞怪聲又起,似乎哼咳呻吟,隨見**男子身體移動,知道聲音發在他的口裏,不由更為詫異,難道他是個病人?把病人送進房裏,是什麽意思?正在這時,又見那男子在**轉側,璞玉猛然一驚,以為他要起來,嚇得又向後退,但已退無可退,隻得用肘部撞著門。但那男子隻轉身換了個方向,就又寂然不動,把放在額上的手移開,卻把身體轉向床外,由璞玉立的地方看去,隻能看到他耳朵以後的部分。

璞玉見他不再動了,方才心中稍定,但無意中抬起眼光,由床角望過去,猛覺赫然又有一人發現。大驚之下立刻看明白那不是真的人,而是一隻極大的紅木衣櫥,鑲著一汪似水的大玻璃鏡,斜放在對麵牆角,把**的人照在裏麵,因為角度適宜,恰好映到璞玉眼前。璞玉看見鏡中影子,一眨眼兒,照得那鏡中人麵,正向自己,不由略一注目,想要看看是什麽人。哪知道一看不打緊,立刻使她好像童話中漫遊奇境的阿麗思一樣,全神躍入鏡中,直忘卻鏡外的一切,連**的真人都出了視界和意念以外,隻瞪目癡視鏡裏,因為鏡裏的人正是她所思想的。但這時乍睹之下,她神經刺激太甚,竟爾麻木得不會思想了,隻瞪著眼兒,向鏡中直望,也不知道詫異。好似一個對於遠離或死亡的骨肉朋友,結想成癡,忽然入夢,看見所想的人。在夢中就隻有夢中的意識,夢中的感情,支配著作夢中的行動,絕不會有清醒的頭腦,會詫異這人何以忽然歸來,忽然複活?她這時隻衝著鏡中人影,呆了一下,那鏡中發出絕大吸力,使她下意識的向前行去,腳步輕飄,卻又遲鈍,宛如害夢遊病的夜行狀況。她向前轉動著,漸近鏡前,更看得清楚,心中隻想他怎麽睡著了?我得叫醒他。想著更伸長了脖頸向前,似要先坐在床邊,然後推他,不料頭額忽然撞著冰冷挺硬的平麵,“砰”的一響,覺得生疼。這一撞使她恢複了意智,再看鏡中的人,仍隔著數尺,同時也由鏡旁牆壁看出眼前是一麵大鏡,她的靈魂才脫離鏡內的幻覺,重歸身上,也悟到鏡中隻是虛影,實物必在對麵。她就飛快轉身瞧看,果見警予睡在**,那錦衾繡枕之上確是個真實的人。立刻由**東西,想起這裏是座廟宇,再想到所謂老師父、香火婆,以及方才種種經過,而眼睛正望著天外飛來的警予,她明知內中必有個原故,但她的腦筋,卻不能應付了,一陣發暈,手撫著頭額,就向後仰倒。幸而身後便是床,正坐在床角,靠著床欄,未致跌倒,但已把警予的腿砸了一下。警予似乎覺得疼痛,把腿蜷回去,同時舉手搖了兩搖,口中說了句睡語,就又睡著了。

璞玉倚著床欄,暈了半晌,方才清醒。睜眼看見警予,又發了半天怔,心中雖仍迷惑,但漸漸覺得安穩了,因為她所懸想掛念的人,已近在身邊。好比一個人久苦饑寒,忽然從天上落下一身棉衣,一盤食物,雖因不知來由,感覺納悶,但衣服穿在身上,食物吃在肚裏,先已溫飽,心中也有了準兒,可以有心緒有力量追究一切了。當時璞玉看看警予,又伸手摸摸他的衣服,確認是實質形體,再咬咬自己手指,知道不是做夢,才轉眼瀏覽室中各種陳設,漸漸有些明白。再看到對麵桌上有幾件禮物,頗為眼熟,走過去一看,認識是當初自己和警予議婚之時,督署同人所送,並且曾給自己過目,以後因丈夫出現,婚事停頓,這些東西一直存在玉枝房裏,現在如何到了此間?想著不由恍然大悟,明白這必是柳塘從中鬧鬼。怪不得他以前不讚成我出家,以後忽又變計允許,而且盡力代為張羅。又想到柳塘叫自己改穿喜服進廟,及在三天前沐浴,說出許多規矩,許多俗例兒,原來都是沒影兒的事,隻為騙我打扮成新娘,好送到廟裏和警予見麵。看這裏的新房光景,明是他故意安排這個局麵,今天就是洞房花燭了,但是為什麽在廟裏呢?又一尋思,自己自進這個門兒,一直兩眼漆黑,何嚐看見廟是什麽模樣?大概壓根兒就沒有廟,什麽白雲庵,什麽老師父,都是他嘴裏說,我心裏想罷了。看來哪裏是送我出家,簡直送我出嫁!不過他為什麽這樣鬼鬼祟祟?現在我丈夫已死,我和警予已重定白頭之約,他很可以順水推舟,把事辦了,何必弄許多玄虛。想著忽悟柳塘並不知自己曾和警予在墓地相見,定過約會,我又從丈夫死後,便要求出家,以後雖然後悔,也沒法改口。所以柳塘認我仍一直抱著原來宗旨,不好用言語相勸,就給來個霸道的辦法,暗地安排下洞房,硬送來跟警予成親。這事可真作得厲害,倘若我實是不願嫁人,遇到這個陣仗,豈不要說柳塘未免太荒唐了!但我正盼望這樣,還有何話可說,柳塘成全了我還不知道,也許正在擔著心怕我不肯依從呢。

璞玉想得明白,心中立覺爽豁,說不出的歡喜,好似一個窮困的人,生活無路,隻得跳河自殺,卻不料一跳跳進龍宮,看見珍寶如山,任憑取攜一樣。她這時已把柳塘的行事尋思明白,漸漸減去驚疑,發生欣慰。但是對於警予還是納悶,不解他何以在此安睡。柳塘的計劃,是否已給他知道?若是知道,他很可以把真情說出,省得柳塘費這些周折,想必柳塘沒告訴他。但警予一直戀著我,幾年以來,毫無改變,這次也隻我這麵弄成僵局,警予仍是希望重圓的,柳塘瞞我原在情理之中,但何必瞞他呢?現在他昏然大醉,臨時給抬送過來,當然必有個道理,我一問警予便知道了,想著才伸手去推撼他。

璞玉久已苦想警予,形於魂夢,現在忽然意外到了一處,居然沒有撲過去抱著他哭一頓,還能望著他呆了這麽半天,似乎太已沉靜了!其實並非璞玉沉靜,而是因為她今晚經曆的事,太已離奇變幻,神經過受激刺,已經麻木,所以見著警予,反不能立時發動感情。這時神經漸得弛放,才覺得心頭一縷熱氣,脊背一股涼氣,同時直向上衝,也不辨是歡喜是淒惶,隻覺心痛鼻酸,熱淚狂湧,用手推著警予,淚珠全落到他身上。但推了半晌,隻不見醒,又聞酒氣撲鼻,知道他醉得不輕。暗想柳塘作事荒唐,你灌醉他也不打緊,何苦叫他醉到這樣?醒時一定很難過,以後我可不許他再這樣傻喝了。但是警予一直不醒,璞玉隻得離開床邊,去尋覓醒酒之物。她知道這間房內所有,都已屬於自己,盡可隨意動用,就向各處巡視。隻見應用東西,都預備齊全,巨大的玻璃盤內放著各種新鮮的水果,漆果盤放著蜜餞的零食,銀匣貯著各樣點心,還有兩隻暖瓶藏著熱水,一隻大水罐,存著冷開水。璞玉看著,心中十分快適,感覺柳塘辦得過於周到,這種生活,直是自己向未享受過的。於是先把暖瓶的水,放入臉盤,擰了把手巾,去替警予拭麵,但他還是不醒。璞玉又改用冷水蘸了手巾,敷在他麵上,警予才因刺激稍為清醒,口中含糊說了句睡語,睜開了眼。明是看著璞玉,卻是視如不見,隨又閉攏要睡。璞玉忙趁勢搖撼著叫道:“你別睡了,快看看出了什麽事情!這是哪裏?我又是誰?”警予似被她嬌柔的聲音驚回了迷醉的心靈,猛然張大了眼,對她瞧著,這回似乎看見了,愕然叫了一聲,立刻翻身坐起,才說出個“你”字,忽又將手撫著額頭,發出呻吟聲音。

璞玉知道他是醉得頭疼,忙推他睡倒,低聲說道:“你躺著別動,先醒醒,等我慢慢跟你說,咱們今兒遇到奇怪的事情了。”璞玉把警予按倒,隨即低聲說道:“你不要著急,也別納悶,先要靜躺會兒,定住了心,慢慢的說。你還醉著呢,等我給你治治。”說著先蘸了冷水毛巾敷在他頭上,又取了一盤水果和一柄小刀,端來放在床邊,才自己坐在床邊和警予對麵,先伸纖手剝開一個大蜜柑,除去絲絡,一片片的向警予口中喂著。警予竭力張著醉眼,望著璞玉,見她這樣殷勤服侍,似乎不敢承當,就搖著頭口中哽哽作聲。璞玉見他在昏醉中還如此客氣,就彎腰湊近前些,柔聲說道:“你就老實吃點兒吧!等解了酒氣兒,咱們好說話,你知道這是哪兒?我現在變成什麽人,伺候伺候你還跟我客氣!要明白往後我盡剩下伺候你了。”警予聽了,忽然又睜開眼,舌頭僵直的說道:“怎……怎麽……我這是做夢,我隻記……記得喝醉了……”璞玉笑著按他的頭道:“不許動,閉了眼歇著!我告訴你不是做夢,喝醉了倒是真的,快吃些水果,清醒了好說話。”警予呻吟道:“你告訴我吧,可悶死我了。”璞玉笑著道:“警予,你不是想帶我上南邊去結婚麽?現在已經結婚了,這屋子就是洞房,咱們的心願可得償了。我的傻大爺,你為我這幾年……到今兒才不枉……”璞玉說著倒不由得傷心起來,急忙忍住,見警予又要將頭抬起說話,就把橘片塞入他口裏道:“你快吃完了,要不然我可不許你說一句話。”警予望著璞玉,似乎領會了她的意思,服從她的命令,就把橘子一片片吃下去。吃完又削了一隻梨,也切成片。警予吃完頭腦已清醒多了,擺手道:“謝謝你,我已經很好了。你快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吧!”璞玉道:“你不難過麽?頭還疼不?”警予點點頭,又搖搖頭。璞玉道:“那麽你先看看這是哪裏,可認得麽?”

警予仍倚在枕上,側著臉兒向房中瞧看,因為陳設完全改變,竟不認識自己每日居住的房間,才瞪目說聲:“這是哪裏,我沒來過,是誰家的內室,這樣華美……”說著忽見在和床對麵的牆上,掛著一幅三尺的小立幅,兩旁配了一副三尺珊瑚灑金箋小對聯,裝裱得十分古雅,位置擺得也非常好看。那立幅上畫的是翠蓋鴛鴦,彩色鮮豔,筆意靈活,一看便認識出於本地第一花卉名家聞子野的手筆。旁邊的對聯,卻是一筆由趙入歐的秀俏字體,認識是柳塘的筆跡,上麵的詞句也關合著立幅上的鴛鴦。上句是“從此夢圓寧待闕”,下句是“有人情重不知仙”。上句用鴛鴦待闕的典,下句是用願作鴛鴦不羨仙的古句,倒是頗為工妙。警予由這一聯一幅,更看出洞房風味,再由柳塘的筆跡上,越發明白這裏麵必有作用。又看那對聯上還有上下款,因字小看不清楚,就想看個明白,掙紮著坐起,跨足下床,便要向對麵走去。

璞玉見他搖搖晃晃的樣兒,恐怕跌倒,急要攔阻,但一把沒按住,警予已立起來。璞玉恰巧倒在他腋下,張臂抱持,一麵叫道:“你要幹什麽?這不成,這不成!”警予方指著對麵牆上,說聲:“我隻要看看對聯上的字,不要緊的。”卻不料門外忽然有了聲音,猛聽那關閉的房門,“砰砰”響了兩下,好像有人在外攔著。隨聞好似半大公雞鳴的劈裂啞澀聲音叫道:“我說璞玉,你別想不開,放著福不會享,自己鑽牛犄角!人家趙秘書長對你還要怎樣?憑人家身份,招駙馬都招得,偏為你下這好幾年工夫,受氣傷心,都不在乎,世上哪兒再尋這樣好男人去!還有我兄弟張二爺,為你費錢費力,從火坑裏救出來,從閻王手裏挽回來,人家是為什麽?不是為成全你麽!如今他又用盡心思,擺出這個陣勢,借著送你出家,給辦了喜事,叫你跟趙秘書長成其好事。你應該明白,人們為你不易,就是我老婆子也不易!張二爺為這件事,就恐怕你出什蘑菇,很不放心,是我老婆子自告奮勇出頭幫忙,明著裝作香火婆兒接你過來,暗地我當的陪房差使,這洞房裏的事,全是我一個人擔著。告訴你璞玉,你不要裝蒜拿糖,人家趙秘書長為你可算為過了頭兒了,你但分有點良心渣兒,也得對得起人家。怎還這樣別別扭扭,吵吵鬧鬧,不順南不順北的,可真叫我老婆子看不下去!當初趙秘書長跟張二爺若不救你出來,在黑心疔窯子裏,一頓皮鞭子蘸水,就是挑水拾糞的,你也得認頭伺候!怎現在人們把你從十八層地獄捧上三十三天,天外有天,簡直上了玉皇衝天冠上那根旗竿。這樣房屋,這樣待承,今兒進了門,明日就是秘書長夫人是也,你還什麽不知道,倒又端起來!這可不怨我揭你的根,你實在叫我看不下去!依我勸你,趁好痛痛快快,歡歡喜喜的跟人家睡覺,要不然我也就要打個抱不平,給你點厲害的瞧瞧!我自己跟張二爺討的這陪房差使,曾許著他準保平安無事,你這樣抹我的老臉,叫我明天不能道喜交差,可別怨我不顧麵子!”說著又“通通”敲門,高叫:“你到底怎樣?快說痛快話!”

房裏的璞玉和警予,聽著全嚇得怔了,一點摸不著頭腦,隻剩下對瞪眼兒。他倆夢想不到老紳董許著柳塘來當陪房差使,是預備有所作為的。因為她和柳塘一樣不知璞玉和警予曾經晤麵,曾定約會,早已孟光接了梁鴻案。也不了解璞玉心中所抱苦衷和懼怯羞澀的特性,隻認為她是故意裝蒜,要作出貞女,所以堅持出家。柳塘既要成全她和警予的姻緣,定下計策,以出家為出嫁,借題送到趙宅,先全大禮,還未免帶有強迫和欺瞞的意味,恐怕璞玉一心出家,鑒別發現被騙,竟不肯隨遇而安,反倒不依起來,弄成僵局,豈不惹老大笑話。而且將要無法善後,所以躊躇未決。老紳董倒很讚成這樣辦法,勸他放手作去,並且自告奮勇,到時擔當陪房差使。這陪房本有很大責任,在平常人家嫁女,必要尋個精幹內行的冰人,去給陪房。換句話說,就是新人的保鏢兼管理員,無論賓客如何惡哄,新郎如何刁鑽,新婦如何拗性,陪房都得施展能力,保護調和,使其一切圓滿。例如照規矩新人在首次歸寧之前,必得夫婦經過好合,變作婦人之身。若仍以閨體歸見父母,就算大大不吉,但房幃隱秘,他人無法幹預,就隻仗陪房在中間代負一切責任,設種種方法完成這個目的。若是新人中有一個智識未開,或是技術欠佳,她要加以誘導指正,若有特別情形,她還可展延歸寧的期限。今日老紳董就是幹這任大責重的差使,並且曾對柳塘誇口。她雖知璞玉到發現真相之時,或者要有什麽反抗表示,但她絕對可以有法製服,使結果歸於圓滿。柳塘以為她真有什麽高妙的招數,就轉拜托她。卻不料老紳董所抱的隻有一種觀念,認為世上女子,無不希望享受榮華,得人憐惜,若有人不是這樣,那便是故意矯恃,成心裝蒜。裝蒜的人必有賤氣,應該用強迫手段壓製,任何自命清高的女子,也經不住一頓皮鞭,三天饑餓,她以為對璞玉就該如此做法。柳塘夢想不到她的高招,這樣簡便幹脆,若知道萬萬不敢奉煩。

其實老紳董也沒打算取什太野蠻的手段,隻想用口舌震嚇,便足可使璞玉屈服,所以在將警予送入房中以後,她便在門外傾耳偷聽動靜。起先聽房中有了語聲,卻因房門緊閉,聽不出是誰說話。及至警予看見對聯,想要走過細瞧,璞玉怕他跌倒,不由高聲勸阻。老紳董在外麵聽出是她連叫:“你要幹什麽,不成不成”,語氣又十分促急,這明是拒絕口吻,她以為必是警予醒後,看到璞玉,有了什麽愛情的動作,而璞玉竟對他格拒。老紳董本來早已躍躍欲試,取著時機態度,覺得自己施展能力的機會到了,就敲著房門,說出這一套話。她的得意之事,便是揭出璞玉在黑心疔娼窯的諸事,和現在作一對比,叫她知道在當日若無人相救,她對販夫走卒的淩辱,也無可避免,照樣得低頭忍受。如今許多人抬舉,使她得到這樣地位,這樣風光,竟還矯情裝蒜,未免不知好歹。希望璞玉聽了這話,能夠因慚愧而爽然自失,這樣抓破她的臉,便再也裝不起來,隻有對警予帖服了。她不知自己完全弄錯。

璞玉真是好事多磨,偏在喜氣充盈的洞房初成,挨了這一頓意外的罵,可謂無妄之災。但她還一時摸不著頭腦,望著警予,瞠目如癡。警予也莫明其妙,二人都像木雕泥塑似的給定在床前。直到老紳董說完,警予酒氣驚得消了多半,才由聲音上聽出是老紳董,略微有些明白,就挽著璞玉坐在**,低聲道:“這是老紳董啊,你明白她說的什麽?”璞玉道:“哦,老紳董,她為什麽?……我明白了,你不聽她說是和二爺商量好,來當陪房麽?”警予道:“我還不明白陪房是什麽意思。”璞玉道:“我等等再告訴你,你先打發開她,別叫再吵。”璞玉見警予尚在迷惑,就又說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曾求二爺給尋廟出家,大概二爺認我是決計走那條路。他既不好相勸也不知道咱倆有過約會,所以暗地便這麽樣兒,假說送我進廟,卻給送進洞房裏來。你呢,你大半也不知道吧?”警予點頭道:“他今天在家請客,把我灌醉。我一直不知道影兒,醒來睜眼就看見你。”璞玉道:“這樣他連你瞞了。不過他知道你是專心愛我的,在這裏遇到我正合心意,總不會出什岔頭。對我卻不放心,恐怕我犯死心眼,定要出家,到看出受騙,要有什麽不招不備,所以派老紳董來當陪房,在外麵聽氣兒。你從她的話裏還聽不出來,方才必是你站起來,我一喊叫,她聽見就當我跟你鬧什麽……”說著臉上一紅,又道:“你瞧我多冤,無故挨這一頓罵,她還要進來揍我呢!我明白她是好心,可是怎麽跟她說?你快給攔兩句,請她老人家放心安歇去吧。”

警予聽著點頭,方要對外麵說話,但外麵的敲聲喊叫,已漸漸停止了。原來老紳董聽裏麵璞玉叫過之後,便又寂靜,隨到起了喁喁之聲,她不由生出疑惑,覺得璞玉和警予爭吵,便被自己震住,也該閉口無聲,卻怎麽又長談起來?也許璞玉見著警予,已然心肯,隻於表麵還撒嬌作態?女人的事,本來難測,何況又和男人同關在門內,自己或者太莽撞了。這時警予已開口道:“外麵的老太太,請你安歇去吧,我們都很好,不用你惦記。”老紳董一聽警予說話,便道:“方才她喊什麽?”警予道:“是我要站起來,她因為我醉著還沒清醒,恐怕跌倒,所以攔著。”老紳董聽了,明白自己誤會,平白地把璞玉罵了一頓,這算什麽,不由深覺惶愧,就搭訕說道:“原來這麽回事,我給弄錯了,無故發瘋,叫人家多麽不好意思,真該打這老臉!……”說著就聽“拍拍”之聲。警予知道是老紳董自行懲罰,忙道:“得,得,這又何必!你的好心,我們很明白,改日一定道謝。”老紳董道:“謝我不敢當,說我好心,我可真是好心,隻盼你們歡歡喜喜到一塊兒。夫榮妻貴,福壽綿長,共枕同床,子孫滿堂,也不枉相交一場。”說著忽覺自己居然出口成章,合轍押韻,就笑道:“這就算我給唱的喜歌兒吧!可惜我不是全人,不能進去給你們一麵鋪床,一麵唱這歌兒。明兒再見,我走了!你們再告訴我一句放心的,我可以見張二爺道喜,說你們……說你們怎樣?我來句大鼓詞兒吧,拜了花堂,入了洞房,地久天長,人家兩口兒和和美美,再用不著我這陪房。我可以這樣說麽?”警予聽了,向璞玉看看,見她玉頰潮紅,春光喜氣,都凝於眉目之間,羞容笑靨,又爭歡於腮唇之態。警予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動人情欲,忍不住把她擁到懷裏,才向外說道:“好,就這樣給二爺道喜去吧!”老紳董道:“這是你老說的,我還得要太太一句話兒,才好交代。”警予向璞玉笑著低語道:“她還要你說話。”璞玉忸怩著道:“這老東西真討厭,叫我說什麽?”警予道:“你就隨便說一句,好叫她走呀!”這時老紳董又敲著門叫:“太太你可說話啊!”璞玉隻得含羞說道:“你快安歇去吧,見了張二爺替我道謝。”老紳董哈哈笑道:“當得謝的,當得謝的!好,好,我走。你把媒都謝了,我可放心給張二爺道喜去了。”笑著就離開門口走去。

璞玉紅著臉,罵聲:“瞧這老東西”,但臉兒卻再繃不住,跟著就綻唇笑了。警予望著她道:“我被老紳董鬧得酒也醒了,現在已明白是柳塘弄的圈套,他真費心不小,可是怎這麽巧呢?咱們本約定明天一同回南方去,他在今天先給作出這樣事來,倒省了我們落個私逃的名兒。”璞玉道:“二爺這樣費心,自然可感,不過把我害個不輕。因為出家的話,是我先提起的,咱們見麵以後,我隻等到日子一同走了。哪知道他偏在這時告訴尋著了廟,風雷火急的要我預備出家,我既說不出反悔的話,又沒法找你商量,差點兒急死。”警予笑道:“現在你還急什麽,咱們已經到了一處,以後盡是樂境了。可是這是哪兒,難道是柳塘家裏麽?”璞玉道:“我認識二爺宅裏式樣,這裏絕不是的。我想也不會真個是廟,也許是他別處的房產,臨時布置出來,給咱們用。”警予道:“等我看看,院裏什麽情形。”說著就走到窗前,掀開粉色窗簾,向外瞧看。

璞玉道:“我進來時院裏很黑,什麽也看不見。”警予應聲道:“怎麽會黑,這不是點著許多燈?”璞玉聽了詫異,急忙湊過去向外瞧看。隻見眼前一片紅光明亮,原來院中三麵房屋,每麵都在柱上掛了兩對紅道膠紙的燈,才知不但屋內布置得富麗鮮華,連外麵也全是辦喜事的模樣,柳塘真太費心了。想著才要告訴警予這些燈都是自己入室後才點起來,不料那警予已先叫起來道:“我真糊塗,怎會一點沒看出來,這就是我的住宅呀!經他一改變,居然認不出了。”說著又回頭瞧著房內,不由“嘖嘖”稱異道:“你看,這就是我每天住的房間,他把原來家具都搬出去,完全換了新的。最可怪的是我晌午才出門,到現在隻十幾小時,把屋子全給變了樣兒,這牆壁和屋頂都重用花紙裱糊了,又新安了許多電燈,不知怎樣趕得及。我想柳塘必是久已預備停妥,隻等今天動手,造出個奇境,叫我吃驚一下。”璞玉道:“二爺真是有趣的人,作出事來,這麽各別各樣。”警予道:“隻可惜他這些心思,費得有些多餘,我們已經暗地有了約會,就是他不這樣做,到明天我們也能到一處的。他卻認為你決意出家,我也對你完全絕望,竟從中弄來這樣撮合的把戲。在我們自然是固所願也,但他卻是勞而無功了。”璞玉道:“也不能說勞而無功,對我們並非沒有好處,最少能叫我免受私逃的惡名,並且你也可仍舊留在這裏,照樣做官兒。”警予道:“可是這一來把我原來家山偕隱計劃破壞了。不過慢慢還可以……”說著忽然“哦”了一聲,轉臉向璞玉說道:“聽你的口氣,好像還願意我在這裏做官,是不是?”璞玉道:“大主意全在你拿,你要怎樣,我都隨著。不過我想,咱們因為在這裏不能成就咱們的婚姻,才要同到南方去。現在既被二爺成全,咱們本來害怕犯愁的難題,都給解決了,以後很可以安心住下去,何必還忙著走?再說王督軍也未必肯放你。咱們也不忍離開二爺啊!”

警予聽了,明白璞玉的意思,她最大希望,是和自己到了一處,任向天涯海角,跋涉奔波,全願相隨。但如今局麵突然轉變,在當地當時,已把婚姻成就,她就又動了和普通婦女同具的虛榮心,舍不得叫自己拋棄功名,希望安富尊榮的享受作太太的權利了。想著就握著她的手道:“親愛的,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不必管我什麽主張,我隻要你快樂。本來這幾年你所受的貧寒苦惱,也該補償一下。我雖不願做官,可是為著你,也要照舊幹下去,叫你也過些年揚眉吐氣的日子。幾時你享受夠了,咱們再另打主意。”璞玉聽著,倚在他胸前,淚眼盈盈,似乎說不出的感激,淒然說道:“我能有今日,已經萬分知足。有了你就夠了,還貪圖什麽?不過……”說著忽“哧”的破顏一笑,別過臉去,發著低顫聲音道:“我在當初,就有一件眼熱的事,便是在當女招待的時候,天天伺候客人,常看著人家一對對的夫婦,受人尊敬的情形。我常常想,幾時能叫別人也招呼我一聲太太。及當你一連跟了我好幾年,我雖然因為自己的境遇,不能跟你怎樣親近,可是我的心……這也不用說了,我就想著誰能給你作太太,跟你坐在一塊兒,叫別人指點著說這是趙某人的太太,那是多大福氣!現在我居然熬到這地步,你也多少叫我得意兩天兒。”警予哈哈大笑,抱住她道:“當然,當然,我一定叫你得意,盡我的能力,叫你成為大家尊敬的太太。你這些年的積鬱委曲,也該舒展舒展了。”璞玉搖頭道:“不,你別當我是愛出風頭,叫我去跟那些闊太太來往,我可不幹。我隻守在你身邊,叫人指著說這是趙秘書長的太太,每天你出去辦公,我在家裏做著和人家太太一樣的事,安安靜靜,舒舒服服的。也像人家太太那樣,一心一計伺候著男人,自己沒有事閑著想起,我居然也有了這一天,這就太知足了。我用不著上人前顯耀。”

璞玉這番話,似乎有些費解,但警予聽著,卻已明白她是太看重自己,很得意現在作了趙秘書長太太,隻在她自己日常生活和旁人的眼目歆羨中,便可得到滿足,為要盡量享受這種得意,所以希望保有現在的環境。然而她的享受,仍要從安靜中取得,並不想出去作豪華的交際。想著就笑道:“親愛的,我的好太太,你想怎樣,我必然叫你快樂滿意。不過你雖然隻要安安靜靜過你的太太生活,可是暫時卻不能不破一回例,現在咱們大願遂了,大局已定,暫且不想離開天津,我還得給王督軍作事,可就不能不敷衍他的麵子。當初在咱們初提婚事時候,王督軍和他們老太太與太太,以及署中同事,大家全都十分熱心。”說著指點桌上陳設道:“你看這些禮物,都是他們送的,柳塘都給搬過來了。隻王督軍一家禮物,就值一兩萬。他太太送的那對戒指,據說是一個稅局長進獻的,當初買價就是九千多。還有督軍給的那座樓房,有二十多間房子,還帶著一片花園,本來是督軍新置的別業,建築十分講究,家具也全齊備,連花園也常雇用著兩個花匠修理,他整個送給我,作咱們的新房,這在他自然是籠絡的手段,然而在友誼上卻是可感激的。所以咱們結婚以後,總得正式請一回客,答謝朋友們的盛意。跟著你還進署裏去周旋周旋,你記得督軍老太太,曾說要認你作幹女兒,你不能不拾這碴兒啊。而且那位老太太,還是十分熱腸,在這一個月裏,見了我就問她的幹女兒病好了沒有,幾時結婚。我心裏本知道跟你沒希望重圓了,無奈又不好把實情告訴她,你想難過到什麽程度,所以我為怕受這種痛苦,也不能不有著逃跑的心。現在是轉過來了,好似從黑地獄出來,看見鳥語花香的好天晴日。你要叫我照舊做官,就脫不開這點當盡的人情。當然你一進督署,就好像成了公主,立刻巴結的人全擁上來,隻應酬便把你鬧暈了頭,但也隻得打起精神,敷衍幾天,以後再慢慢想法兒謝絕。”

璞玉聽著,知道自己直是一跤跌入青雲裏,榮華富貴便要相逼而來,心裏也覺欣悅。但想自己以寒微之身,要和許多貴婦名媛接觸,又覺發怵。但雖發怵,還是想嚐嚐那種滋味,就搖頭道:“我真害怕,見了人家,我能說什麽?”警予道:“她們也全是和你一樣的人,有什麽可怕!至多比你會打腔花的麻符,會講究穿戴。你既是我的太太,守著咱們的寒儒家風,根本不必跟她們在奢華上麵爭勝。再說王督軍本是出身行伍,他的部下也多半起自寒微。他們在發達以後,新娶的太太,自然多麽漂亮的都有,可是那班原配太太,差不多跟老媽子一樣,給你提鞋你也不要。就說王督軍的大太太,去年招待幾位路過天津的外國公使夫人,這本是四姨太太的差使,但這次大太太不知受了誰的挑撥,以為隻叫四姨太太出頭,自己這正室夫人臉麵太過難堪,日久天長,外麵將要把四姨太太當作夫人,無異奪了自己地位。就向督軍交涉,定要自行出馬,督軍也沒法攔她。她實行應酬以後,出了不少笑話,所好全是裏麵的人,還沒什麽。這次招待外賓,王督軍很不放心,特請出成局長太太和高秘書太太,給她幫忙。這二位都是留學生,十分漂亮,在前些日便盡力教導,又演了許多次的禮。哪知大太太並沒入心,到了日子,和外國女賓見麵,這種會見,本不一定要說國家大事,談談閑話也可以的,但她談得都太隨便了。先問某公使夫人可會打四個財神八個聽用的麻將,又拉住某女賓的手,問人家戒指在哪裏買的,值多少錢,是她丈夫所贈,還是自己所買?又告訴人家,自己也有這樣一隻,被督軍要去,轉送四姨太太。那二位太太因她的話不好翻譯,已經急出了汗,正費盡心思,替她變通著翻譯,哪知她又作了實地表演,指著一個參讚夫人的肚子,問人家有幾個月孕。偏巧那位夫人是好喝啤酒的民族,腰身較粗,實際並沒有孕。那二位翻譯知道這種問句,過於失禮,不能出口,就胡亂問了句別的話。等那夫人答回,便對大太太說,已經懷孕四個月了。大太太一聽,立刻要顯露能為和表示親熱,對那夫人說,我摸摸你的肚子可以知道是男是女,說著就揭開那位夫人的外衣,伸手摸索起來。摸完了向人家道喜,說準是個大小子。又自己歎息,說生在你們外國,多麽福氣,就是一世不開懷兒,或是隻添閨女,男人也不會弄小老婆。我們可不成,我隻為缺了個兒子,督軍把小老婆弄夠了一打,鬧了個烏煙瘴氣,也隻四姨太生了個男的,還不知是不是本種!那二位翻譯急得直跟她使眼色,她也不理,還說個不住。兩位翻譯直沒法替她遮蓋,而且她們的腦力,也來不及想別的詞兒,當時的窘可想而知。事後高秘書太太對人說她有生以來,再沒遇著比那時候難過的事,若不是旁邊還有個一同遭難的,她準得急暈過去。你想想,這一省裏第一位的太太,竟是這樣,還有什麽可發怵的!你隻大大方方對付她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