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一聽,覺得她的道理也對,自己便勸老紳董把她的養女解放,她們流落無依,仍得落回火坑,除非我能把這六個人接受過來,加以豢養,但我弄六個下等土娼,往那兒安置?我的家裏已被太太鬧得夠受,若再添上這一群,豈不更熱鬧了!何況我便拚著把家裏變成風流藪澤,所救也隻六人,對於苦海中萬千的可憐蟲,毫無影響,看來這種事並非我的能力所及。想著不由索然意盡,但仍向老紳董道:“你說的實在有理,可是我既知道,就不能看著你再作這售賣人口的事。不管她們結果如何,你隻盡自己的心,把她們放了吧。”

老紳董想了想,忽把桌子一拍道:“對,對!依你,依你!我既有了你這樣個兄弟,再幹這缺德事,豈不給你丟臉?!好,我回去就叫她們各奔前程,把院子東西送給夥計,我自己落個清靜身兒出來,隻當老紳董死了,重新作個正經人。兄弟,我姓什麽呢?”柳塘聽著一怔道:“你本來姓什麽就姓什麽。”老紳董道:“我沒有本姓。從小兒隨領家的姓,到贖身以後,姘上張三就姓張,姘上李四就姓李,姘了十幾個靠家,也就換了十幾回姓,近十年沒了靠家,也就沒了姓,人們隻叫我老紳董,誰也不打聽我姓什麽。往後離開窯子,一變成正經人,沒姓就不成了,遇見人必問我老太太貴姓,我說什麽呢?兄弟,你替想一個,要響亮的,吉祥的。”柳塘一聽,她竟把姓當作名號一樣,認為可以隨意挑選,我雖曾給人起名贈號,卻沒有撰姓的高才,便道:“人的姓是祖先所傳,怎能隨意亂起,我實在辦不到。”老紳董道:“你識文懂字,怎連這點事也辦不到?我卻有主意了,你不是說姓是祖先傳下的麽?我沒有祖先,可有個兄弟。兄弟你姓張,我也姓張。好,我就姓張,你們記住,從此以後,我是張老太太了。”柳塘聽著哭笑不得,心想她居然連姓都賴上我了,從此我張氏又多了一位名人。隻是她既以我為弟,從我姓張,怎能自稱張老太太,這又像是嫁給姓張的,本姓並不是姓張了。不管怎樣,我就由她去吧,若一講解,又將糾纏不得。便點頭應道:“好,好,你就姓張!我代表普天下姓張的歡迎你。”老紳董“哈哈”大笑,定要大家同飲一杯慶祝。柳塘不能違拗,但對桌上的酒杯,已不敢沾唇,隻得抓起把酒壺,對嘴兒飲了一口。唐棣華也學樣兒照辦。老紳董喝完又道:“那麽明天張老太太就把孩子遣散,窯子關門,自己挪出來了。可是往哪兒著落呢?你得給想個地方。”柳塘一聽又來了問題,心想論理老姊身份,本該請入家中同住,但我卻不敢招待,無端請進這樣一個怪人,太太必不肯容納,還得給她留許多口實,再說親戚奴仆,看著也不仿佛,隻好另作安置,就道:“這容易,我還有幾間閑房,可以由你挑著住。”老紳董道:“我可不上你家裏去住。照我這種樣兒,再加上滿嘴野調鳥腔,沒的叫你家裏人笑話,也給你丟臉;張二爺的老姐姐,就是這份德行呀!你頂好把我安置在別的地方,常和正經人來往,我也跟人家學學說話做事,等把窯氣跟老鴇子派頭去淨了,叫人看著像個坐家老太太,我再上你家去。”

柳塘聽了,心想無怪她以一個土娼,能出人頭地成為老紳董,真是有過人的長處!最難得是明理懂事,雖然粗豪,卻能自量身分,不惹人厭,我所顧慮的,她已先替我想到了,這樣倒顯著我心地狹淺,把她小看。想著就道:“你想得未免太過了,我並沒有意見,隻隨你樂意吧!不過你要記得,還有件要緊事情,後天就到日期,我已準備停妥,到時你可別給忘了?”老紳董道:“不是璞玉的事麽?我自然到時準去。這場戲全在我唱,怎能給耽誤了!這樣辦吧,你今天回去,就給我預備個住處。明天晌午,你還叫那個寶山去接我,就到你給我預備的房裏住下,稍為安置安置。後天就辦璞玉的事。”柳塘答應著,又和她商議幾句。老紳董叫柳塘放心,有她在場,準可以平安無事,順當成功。

這時飯已吃完,柳塘又和唐棣華說了些作生意的事,教他隻當替自己領東,放手去幹,賠賺隻聽天命,不必多所疑慮。唐棣華見柳塘意思懇切,又加老紳董在旁按頭硬派,知道不能推辭,隻可答應,即行操持著辦。柳塘因方才唐棣華說過,必得他混出樣兒,才辦喜事,雖嫌日期遙遠,自己便用錢財幫他成功,也非咄嗟可成,自然得設法勸他提前,但當時不便麵談,隻等以後再煩老紳董致意。至於招贅的話,料著唐棣華必不讚成,也得暫從緩議,所以席上並沒提到婚期。

又坐了一會兒,唐棣華告辭,和老紳董仍一同走了。柳塘也自己回家,心中半喜半憂。喜的是唐棣華頗有誌氣,自己並沒替玉枝選錯丈夫;憂的是唐棣華為人,和自己所希望的不同,自己本希望得到一個也可說是買到一個女婿,加以豢養,使其倚賴服從,承歡膝下,好像父子一樣。如今這唐棣華窮中透硬,連我的幫助尚不肯受,若要他托我宇下,屈盡子職,恐怕不易辦到,料想後來還要大有周折。

想著已回到家中,進了玉枝房內。玉枝告訴說:“方才張福來報,雪蓉和她母親已經移家他往,把房子騰空,鑰匙也派人交回了。”柳塘聞言悵然,心想雪蓉必是因為已經和我斷絕關係,不能再托庇宇下,白住房子,所以急忙搬走了。這在她自是當然的事,但和我卻是分割幹淨,絲毫牽連也沒有了。經年情好,到頭兒竟這樣雲散風流,渺無痕跡。看雪蓉對我脫離惟恐不速,分割惟恐不斷,足見毫無留戀,而且好像一個受縶的鳥,關在籠中,時時存著飛揚之意,待籠門一開,就騰空盡力飛逃,隻恐稍遲再遭網羅,怎肯回頭顧盼她的籠子?若說她在籠中住過一些時候,臨行應有惜戀,那是絕大錯誤,她恨還恨不過來呢。柳塘淒感許久,才轉念到雪蓉所留下的空房,恰好可以給老紳董居住,就打算定了。對玉枝說起方才和唐棣華在飯莊會麵的事,誇讚一番,又告訴和他合股作生意的話,玉枝自然芳心歡喜。父女談了一會兒,柳塘又交派寶山明日去接老紳董,送到雪蓉舊宅,方才就寢。

次日午後,柳塘去看老紳董,她正在新居忙著收拾,向柳塘說:“已把孩子遣散,生意送人,在一早晨裏受了上百的謝頭。我倒是把話說到了,叫她們自己想法兒往上奔,別再落進火坑,對不住我這番心。她們也都答應,可是往後怎樣,誰能知道?自從我打發孩子的信兒一傳出去,那一帶養人兒的全盯上了,都打算拾便宜柴禾。在我眼前,他們自然不敢伸手,可是一出胡同兒,準得被壞東西們圈上,那就得看她們各人有主意沒有了,我不能挨個兒護送,隻可聽天由命吧!”柳塘道:“這種事也隻可自行其善,各盡其心,誰也管不到那麽久遠啊!你看這兒房子怎樣?若不可意,我可以另給你找。”老紳董道:“這樣清堂瓦舍的,還要多好!我太喜歡了。”柳塘道:“那麽我就教人給你送些家具陳設,並且撥過個老媽子伺候。”老紳董笑道:“這一來我不成了人上人了麽?好,我也不客氣,你隻別費事費錢好了。”柳塘道:“都是現成的,有什麽破費?”老紳董又把她帶來的積蓄,取了出來,打開包兒,隻見塵灰狼藉,並且破爛了許多,比昨日貼身的所帶,更顯著有了年代。老紳董發恨罵街,原來她藏在炕洞的鈔票,被老鼠咬破許多,還有的生了蛀蟲,損失甚大。柳塘看著那汙穢殘破的一堆,甚為厭惡,但因她交給自己代存,不能不見個數目,隻得幫著整理檢點。費了半天工夫,才弄得清楚,總計被蟲吃鼠咬的夠有一千多,倒閉銀行鈔票有七八百,還有殘破不大利害,隻於缺字短碼,須向銀行商換,而不知是否能夠辦到的,也有將近千數。除去這些損失,完整可用的還有一萬一千餘元。柳塘見她如此富厚,簡直不敢想這些錢的來路,就包了起來,許她代存妥實銀行,可以按一分多行息,每月總有百元以上的收入,從此暖飽無憂。一個土娼得到這樣結果,實在不易,世上人多有終生勞苦,到老來仍是兩手空空,暮景堪憐的真得羨慕老紳董了。當時柳塘又和她說了一會兒,老紳董要借一身女仆的衣服,柳塘答應當晚送到,便告辭走出。又上外麵走了一趟,到晚上方才回家。

進門便見張福稟報,說:“趙秘書長已從北京回來,方才來過電話,說等老爺回家,給那邊去個電話,趙秘書長要過來談談。”柳塘聽了,便叫張福去打電話,自己進了書房,親手寫了十幾份請帖,叫進寶山,吩咐立即送出,才回到內宅,趕著吸了幾筒煙。仆人來報警子已到,柳塘便出至書房相見。他二人本已成為知己深交,見麵都覺欣快。警予說了些在北京的情形,以及這次替王督軍聯絡成功的經過,又談些酬酢、遊覽、看戲、吃飯的瑣屑事情。告訴某次在總理家中赴席,飯後賭錢,有一位將軍,因為滾賭掏出手槍;又有一位財政大員,一夜輸出二三十萬,仍舊談笑自若的事。柳塘道:“武人滾賭吵架,倒是本色,未可厚非。隻那位大員,輸去巨金,還談笑自若,當然賭品太好,他也未必不以此自負。可是你去問問他的薪水公費,能有多少?大約輸的錢足夠他二十多年掙的。試問這巨金從何而來?賭品又因何而高?”警予道:“現在的事,根本就不能問。其實豈止那班,便是我們這裏,何嚐不是一樣豪闊!就說這次,我替王督軍辦妥了事回來,他不知怎樣酬謝我。因為在督軍署做事的,大概都兼著一兩份實惠的差使,以為調劑,我卻不肯受這好處。去年叫我兼統稅局,我辭了,今年又叫我兼官產處,我也沒幹,所以這次他想謝我沒有法兒,居然奇想天開,在方才見麵的時候,給了我一隻鑽石戒指。我不由好笑,你跟我定婚呢!他說全署之中,隻有我一個是他的真朋友,替他辦了許多事,不受酬謝,他隻好送件東西,作為紀念。”說著把戒指取出道:“我向來不帶這個,放著沒用,就轉送你,給嫂嫂或是如嫂玩吧。”柳塘接過看看,見分量頗大,光色極美,知道所值不菲,也沒推辭,就道:“好,謝謝你!我轉送一個人,她必然很喜歡。”警予以為他必是送給太太或兩位姨太太,也未介意,卻不知雪蓉已去,實際連一位姨太太也沒有了。當時又談了一會兒,柳塘便請他明日前來吃飯。警予不知何故,就問:“你難道還要給我接風?”柳塘道:“不是。明天我要請幾位朋友,順便算給你接風也好,可是你得替我招待招待,因為我不能喝酒,俗語說一人不飲,合座寡歡,主人不飲,更沒趣兒了,所以要請你作我的代表。”警予道:“我近來酒量也減多了,不過替你陪客總可以的。”柳塘便約他明天早到。

警予告辭出門,還覺心中淒愴,想到自己也隻能和柳塘聚首一日了,後日便將攜璞玉南行,未必再有北來之日,這樣好友,竟不能久聚,還得不告而別,在他心中不知要留下何種印象。方才我借口王督軍,把我自己新買的戒指給他,留個紀念,幸而他居然收下,還叫我稍得安慰。想著就回到寓所,料理善後事務。把賞仆人的財務,都開個清單,放在字台抽屜裏,預備自己走後,再來信叫他們取視,辦完方才就寢。

到了次日,到督署理事,也把公務整理結束,弄出頭緒,使接手的人容易檢查。到了下午,便接到柳塘電話,請他下班,不要回家,徑直前去。警予答應了,到時出了督署,便直赴張宅。

但警予作夢也不會想到,他家中這時已在天翻地覆。倘然不依柳塘的請求,先到家中一行,必然嚇一大跳,還疑自己被抄了家。因為這時張宅的幾個仆人和趙宅仆人,正在通力合作,把警予三間住室的內部,都給重新改造了。但把瀟灑的書齋,改成富麗洞房,卻需要很大時候,必得晚上才能完工。警予若在日暮前回去,隻能看見破壞,而不能看到建設,不定如何驚訝。好在他接受柳塘請求,並未回家,徑直到了張宅。見已有幾位賓客到了,都是柳塘的親友,警予一一酬應,代作一半主人,替柳塘招待。柳塘也不知因何這樣的忙。把陪客的責任,都托給警予,他自己不斷出房去,許久才再進來。警予心中疑惑柳塘家中有什麽喜壽事,不願受禮,所以隻請客吃飯,而隱瞞了原故。看情形必是內宅還有女客,要去周旋,所以常常出入,就把柳塘叫到一邊詢問,柳塘回答:“絕沒有喜壽等事,否則便瞞別人,也無須瞞你。隻於今天趕巧,內宅來了幾位親眷,有事和我商量,所以不能常在外麵,隻可求老弟偏勞。”

警予聽了還是半信半疑,但他所疑也隻在柳塘家中,絕沒想到自己身上。卻不知柳塘暗地作著秘密工作,時時出去和寶山等聯絡,一麵發出人馬,去到警予寓所整理新房,並且把玉枝房中所存當時警予收得的禮物,都搬運過去,陳設到洞房之中;一麵又料理璞玉出家的事,他抽暇到街南院去,告訴璞玉說,她要投入的那庵裏的老尼,對璞玉這個徒弟十分重視,因為這還是她第一次收徒,所以認為是一件大典。又因出家是人生最大關鍵,和生死嫁娶一樣重要,所以從老尼那裏便要鄭重從事,不肯委屈徒兒。那座廟是很富的,老尼替徒弟預備的住室,非常整潔,無異閨闥,料想進廟後生活必得舒服。又說那老尼檢定入廟時辰,是在今天晚上九點,她本想自來迎接,卻因趕巧有家大施主作佛事,所以不能親來,隻可派個香火婆替來迎接。我已雇妥了紮彩的汽車,臨時還要親自送你進廟。

璞玉聽了,連說不敢當,又問進廟怎還用紮彩汽車。柳塘道:“我不是和你說過,出家是人生大事,比出嫁還要緊些。出嫁或者還有個二回,出家一去就不回了,所以常見出家的大擺儀式執事,吹吹打打送進廟裏,我隻雇輛車,已經很簡陋了。”璞玉並無這種經驗,隻可由著柳塘隨便曲解,都認為有理。又加她這時記掛著警予,覺得自己始終未能通個信息,如今已到了入廟之期,希望全絕。警予明日到車站等我不見,不知怎樣難過,怎樣發恨,再知道我已背約出家,他就許傷心痛恨,從此把我忘卻,再不理睬。我喪失了自己幸福,還落個虧負他的情義,這不把人懊死急死。現在除向柳塘說明原委,取消出家的事,尚可轉圜。隻是出家的話是自己所說,現在柳塘已給辦理成功,我怎有臉兒反悔,也萬沒法說出口來。因此焦灼欲絕,滿心抑塞,哪還有閑暇尋思柳塘的手續是否合理,隻有說什麽應什麽。柳塘又告訴她,少時玉枝便送喜服到來,順便送她上車,請她在九點以前便把衣服換好,等廟裏迎接的人到來,即刻起身,以免誤了時辰。說完便走出來,回到家中陪客。

將近黃昏,筵席擺上,大家入席暢飲。柳塘屢言自己不能喝酒,特請警予代表的話,弄得警予義不容辭。而且席上賓客多有善飲的人,都把警予當作海量,紛紛向他挑戰。警予不好推辭,自然就喝得很多。這頓飯因為喝酒,時間也延長了,到將近九時,方才上飯。柳塘見自己該去辦事,就立起告假,說要出去一會兒,請警予代作主人。臨行又特意向兩三位來賓咬耳朵,教他們飯後不要就走,還有話說,為著叫他們纏著警予。飯後隻有一兩人停留,警予以代表主人資格,便得陪著,絕不能自己先退。柳塘周旋完了,又拍拍警予的肩,才出房奔到南院。

一到門首,便見寶山正在那兒等著,報告一切都辦妥了,老紳董也已派汽車去接,就要到來。柳塘點頭說聲:“你照著我吩咐的話辦去好了。”便自走入院內,進到璞玉房中,見玉枝已在裏麵,早替璞玉換上了吉服,正給她描眉塗唇的打扮呢。原來玉枝也受了柳塘的指教,到來便給璞玉換上衣服,還以在人家上車入廟,須給主人留個例兒為言,告訴她不能素臉兒出門,總得稍施脂粉。璞玉也隻得任她撮弄,但因心中紛亂,在不注意中,已被玉枝給打扮得好像新嫁娘模樣。見玉枝因對麵替她修飾,無須鏡子,也不叫她看見鏡子,璞玉竟不知變成什麽樣兒。

柳塘進來一瞧,見她居然玉潤花嫣,容光四照,宛然新娘儀態,雖然未曾喜溢眉梢,卻已春融粉黛,不由心中歡喜。卻不知璞玉此際,不但外表改變,連心裏也有了變態。她在這一兩小時之中,左思右想,真有些忍耐不住了,把終身的幸福,和一時的羞恥,互權輕重,漸漸明白過來,覺得若再隱忍下去,任憑送入廟中,自己命運就許萬劫不複;若拚著暫時羞辱,對柳塘說明,局麵立刻便可改變,自己終身命運,就在這一轉瞬間判定。隻是有什麽臉兒對柳塘說呢?璞玉雖然心裏已然活動,無奈她心眼既滯,麵皮又薄,左思右想,總是生不出勇氣,提不起決心,漸漸又把念頭沉下。自想這種話是萬萬不能說的,便拚命說出來,也得羞死,我還是認命吧!警予若真個不再理我,我在廟中等個三兩月,沒有信息,還可以自己尋個安靜的收場,不在世上受這痛苦了。但過了一會兒,又把沉下的念頭,重提上來,想到和警予結合,將來有何種享受,心頭便溫似春融,明如日照;想到棲身古刹,將要永世淒涼,便覺心似灰寒,身如冰凍,又漸漸逼出橫心,想向柳塘直說。但跟著臉上一紅,心頭一跳,好像挨了無數嘴巴,乍生的勇氣,又被這無形打擊,給弄得消失無餘。如此反複思想,直如學童習學算盤小六九兒,好容易從一一如一,一二如二,加到九九八十一,但隨即又由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遽減到一一如一,把算珠都回到原位。她受不住心中的激刺,直要拋卻此念,完全聽天由命了,又見玉枝到來,她更覺心灰意冷。本來隻對著柳塘一人,還萬難開口,何況又加上玉枝?於是暗自咬牙狠心,不去思索,任玉枝替她易衣理妝,好似木然無覺。但每個人隻要活著醒著,便阻不住腦和心的活動,她雖決定不想,然而那念頭仍不住向她攻襲。不知怎的靈機一動,忽然得了個主意,自思我對柳塘開口說反悔的話,自然沒法措詞,但可以另轉個彎兒,不由我口裏往外說。我隻向柳塘要求想見警予一麵,這句話說著還沒什麽艱難。隻要柳塘把警予請來,我把情由對警予說明,底下的事便可以由他去辦,我躲在一旁,隻等待結果好了。璞玉想著,覺得這法兒實在不錯。但她天生性格,總不能勇往直前,好容易想出最簡捷最有效的主意,卻又被善羞易怯的心理,給弄得猜疑起來。覺得自己這樣說法,柳塘也會看出我是有心反悔,否則在進廟以前,無端請警予作什麽?豈不和吐露真情一樣惹人嗤鄙麽。但又轉想我為著終身幸福,怎麽一會兒的羞恥都拚不出去,連說一句話的勇氣也沒有?不管怎樣,就這麽辦了!想著見柳塘走入,不由心跳加疾,好似極快的機簧,在裏麵操縱,跳得心裏慌亂沒有準兒。

柳塘看著她,欣然笑道:“你都預備好了?!好的很!道喜道喜,大喜大喜!”璞玉不知這出家有何喜可賀,還以為是應有的慣例,也沒著意,隻向他點點頭。這時心裏更慌得要命,似覺變成大海狂潮,洶湧著向外擴散衝擊,竭力收心神。忽聽柳塘又道:“時辰這就到了,廟裏的人眼看就來,來了就得起身。”說著隻聽院內步履雜遝,柳塘支起耳朵聽著,道:“大概接你的人來了。時刻還真準!”說著就要走出去看。

璞玉知道已到千鈞一發的時刻,再一遲延,就永沒有說話的機會了,猛一咬牙,就叫了聲:“二爺!我想……”柳塘聽見她說話,方一回頭,外麵已有人叫道:“老爺,廟裏的人到了!”柳塘應道:“寶山,你叫她進來。來得正好,我們也預備停當,隻等上車了。”璞玉見柳塘全神注意外麵,並不接碴兒,知道自己的話算白說了,和唱戲唱到家夥點裏一樣。想要跟他重說,卻已再提不起勇氣,而且廟裏來接的人已進入房中,還說什麽?隻可把眼一閉,暗叫完了。

原來那位老紳董,已換了一身藍布衣服,裝作香火婆兒,搖搖擺擺的走進來了,奔到璞玉跟前,叫道:“這位就是我們少師父啊?嘖嘖,真好漂亮人兒!”柳塘聽她說的不像句話,世上哪有對將要出家的人誇讚美貌的,忙瞪了一眼。老紳董才改口道:“我們老師父今兒有事,分不開身,叫我來接。呦,我還忘了給你道喜,道喜道喜!”說著就好像提褲似的拜了兩拜。璞玉和老紳董並非初次相會,但可以說是初次見麵。因為璞玉陷在黑心疔娼窯的時候,還是柳塘邀老紳董把她救出的,不過那時璞玉正害著極重的眼疾,閉目如盲,對麵不能相見,所以雖然一直感念老紳董,卻不知她什麽長相。此際又是滿腹心事,無暇對她注意,連聲音廝熟都沒聽出來,隻覺這香火婆兒野氣得很。這時柳塘不願老紳董多開口說話,就道:“時刻已到,車子又在門口等著,我們走吧。”老紳董便攙璞玉立起。璞玉知道已無轉圜餘地,非去不可了,覺得在這臨別之時,應該對柳塘致謝,就囁嚅說道:“我謝謝二爺,打攪了……”柳塘擺手道:“不要客氣。我也不說招待欠周,你就快上車吧!”璞玉又轉身向玉枝道謝,求她向太太轉達謝忱,但也隻說出半截話,便被柳塘攔住,催促快走。璞玉心中難過,自己依人宇下,受人撥弄,連片刻停留都不能夠,在這裏還是俗人,一出門兒便是尼姑,和這世界算隔離了。但事已至此,留戀又當得什麽,走就走吧!想著已被老紳董架著出了房門。柳塘隨在後麵道:“你不用記掛。好在那廟離得不遠,過幾日玉枝還要看你去。”

璞玉無言,走到門口,隻見黑暗暗的,連門燈也未開,隻仗街燈反射過來,照見門外停著兩輛大汽車,前一輛車身好似金色,還結著彩。璞玉因聽柳塘說過,也未介意。老紳董便扶她先上了車,自己也跟著上去。在她低頭鑽入車廂之際,璞玉看見她頭上戴著三四朵大紅絨花兒,不由詫異,怎麽香火婆會帶紅花?及至坐定,關好了車門,又覺車窗都掛著紅簾,看不到外麵。心想自己常見新式結婚的汽車,現在坐的簡直完全一樣,但也不好詢問。旁邊的老紳董開口告訴說,廟裏的老師父對這徒弟十分上心,已在廟裏替你收拾了一間很好的房屋,一點也不疼錢。我們那廟是座富廟,老師父手裏很有些體己,您去了一定享福的。璞玉也不答言,隻在心中思念警予,覺得此去將和他遠離,雖然不出縣界,卻如走向天涯,也許永遠分隔在兩個世界了;不禁低頭垂淚,任老紳董在旁絮叨,全沒聽見。其實柳塘曾叮囑老紳董少說沒用的話,以免露出破綻,多生枝節。但她卻忍不住,還自作聰明,說了許多謊話哄騙璞玉,卻不知在這時根本用不著作這畫蛇添足之舉,何況她言語中盡多漏洞,若不是璞玉心不在焉,必然能聽出來。幸而車行甚速,不大工夫,便已停住。

柳塘先從後麵車上走下,老紳董也開門下去,攙扶璞玉,和柳塘一左一右,遮擋著璞玉不使向兩旁瞧看。璞玉這時也無心東瞧西望,知道已到了廟前,隻抬頭瞧看這廟是什麽樣兒。無奈這廟前更是黑暗,連個燈亮也沒有,隻借遠處微光,看出廟門很是低小,隻和普通住宅相仿。旁邊的老紳董已很快的架她上了台階,走入關著的門,再轉個彎,便是一道院落,仍是深黑如漆。璞玉心想:迎麵必是佛殿,怎沒有燈火,照例殿上都有隻長明燈,難道這廟裏沒個舍海燈油的施主,教佛爺天天摸瞎兒?老紳董在旁叨念道:“師父們都出去了,我們那夥伴準是偷懶睡了覺,連燈也不點。瞧這黑法兒,您走著可留神。”柳塘道:“廟裏現在一個人沒有麽?”老紳董道:“隻剩一個夥伴看家,大概她是睡了。”其實柳塘和老紳董,全知道在門房和廂房中起碼藏有七八個人,都是趙張兩家的廝仆,隻為怕璞玉看見尼姑廟亂跑男子,發生疑惑,而且院中房舍也和廟宇相差太遠,所以把燈全熄,人也藏起來。等到璞玉進了內宅,他們就要鑽出來,並且燈也全重新亮起來了。當時由側門進入後院,仍是黑暗,但上房東裏間的窗內,透出燈光。三人直入了上房,進了那東裏間,房中隻點著一支蠟燭,放在桌上,光線陰暗。

璞玉還沒看見房中是何情景,老紳董已扶她坐下,柳塘也坐在對麵。老紳董退後一步,道:“這就是給少師父預備的新房,您瞧瞧不錯吧?”璞玉聽是自己住房,不由舉目四顧。她在初坐下時,便覺身下十分溫軟,低頭瞧時,原來是絲絨的新式沙發,已在詫異。這時再一細看,才見房中竟是華麗非常,銅床錦幔,明鏡華燈,各種陳設,無不應有盡有。雖因燭光暗淡,不能看得十分清楚,但一片富麗**的閨閣氛圍,已然全盤呈現。璞玉更納了悶,心想怎麽廟宇之中,會有小姐繡房似的華美住室?正在猜疑,柳塘已替她向老紳董問道:“這房子真算講究,上回我來,還沒收拾完全,已經覺得很有樣兒。今兒更是輝煌富麗,這廟怎有這樣漂亮東西呢?”老紳董道:“您知道我們庵裏,原有客房。我們老師父人緣頂好,常和闊家太太小姐來往,那些太太小姐,也不斷上庵裏來玩。還有北京住的幾位官太太,到天津便找老師父來,有時就住下不走。所以老師父給預備了兩間客房,專供女施主們來了歇坐,或是住宿。這間房正是客堂,原就收拾得挺好,因為少師父要來,老師父疼徒弟,就把這間客堂給她,又另外添補了不少東西。”柳塘道:“老師父真有錢,這筆耗費不小啊!”老紳董道:“也沒花她的,大概你老爺的布施,都在這裏了。老師父說,徒弟好比兒女一樣,我不能從徒弟身上賺錢。”璞玉聽著,才知柳塘為自己出家,還布施了不少錢財,心中越發感念。但想他這樣費心破財,隻把我送到這絕地來,任憑房舍如何美好,生活如何舒服,也是和我的心意背拗,我真不知該感激,還是該恨他。想著暗自歎息,又舉目瀏覽,見房中各桌案上的陳設,都用東西遮蓋,連**也蓋著被單,不能看見衾枕,好像將要掃房,恐怕落上塵土似的。但房中新經裱糊,十分清潔,絕對無須掃除,而且房中吊燈壁燈,總有五六十盞,卻一盞不亮,隻用燭光照明,也不知什麽原故。但對這瑣屑的事,既不好問,更不好立起翻看,隻得自己悶著,她哪知道這也是柳塘一種掩耳盜鈴的辦法。因為房中一切,完全按新房陳設,不但有的過於華麗,有的已是璞玉曾經見過的禮物,還有的太富新房意味,萬不能以接待女施主解釋的。凡是這類東西,都暫時遮蓋起來,知道璞玉新來乍到,總不好意思翻動,足可瞞哄一時。

當時又坐了一會兒,柳塘便問:“老師父怎還不回來?”老紳董回答:“她去人家作佛事,總得半夜才能回來。”柳塘看看牆上的掛鍾,道:“現在才九點多,還很早呢。”說著打個嗬欠。璞玉知道他犯了煙癮,此際離半夜還有個半時辰,他萬不能支持到老師父回來,就開口說道:“二爺您請回吧!您已經把我送到這裏,足夠費心,也得回去抽煙了。”柳塘笑道:“好,好,那麽我就不等老師父了。好在事情都已定規好,隻差給你們師徒引見,其實也是虛文。那麽我就走了,明天再來。”說著又托付老紳董幾句,暗地使個眼色,似乎我走後一切重大責任,全交給你了,主意是你出的,你可得給辦圓滿了。老紳董明白他的意思,便答說:“二爺你放心,我伺候少師父,準錯不了!”柳塘笑了一笑,便走出房外。到了前院,見燈光已然複明,仆人都在門房裏伺候。柳塘便吩咐自己家的仆人回去,又對趙宅仆人囑咐幾句,才出門坐車回家。

到了家中,進了客廳,見客人已走了大半,隻剩了三五個人,還由警予陪著說話,便先告了罪,才加入跟大家閑談。暗地瞧著警予,見他雖已頗有醉意,但還神智清爽,舌根雖短,言語不亂。心想他這怎能回廟去和徒弟見麵,說不得我自己還要費點事,就向警予致謝道勞,隨即喚仆人拿兩瓶上等葡萄酒來。警予問作什麽,柳塘道:“你受了半天累,我還沒得把敬三杯。”警予道:“這又何必?我已經快醉了。”柳塘心想我正要你醉,就道:“我方才忙得未曾喝一口酒,現在借著敬你,自己也小飲兩杯。”又向其他客人道:“我們學洋人辦法,來一頓飯後酒。”大家都說不勝酒力。仆人已把酒拿來,柳塘吩咐按人數斟上,才端起杯來,對旁人也不勉強,隻借著道勞為題,要警予對飲。警予本已有七八成醉,又向沒飯後飲酒的習慣,實不願喝。但因想到明日便要和柳塘永別,回念他的友誼,實不忍拒絕他的請求,何況這一杯別酒,到明日再想喝也不能了,拚著醉倒,也隻得奉陪,就舉杯飲幹。柳塘也幹了,又斟上一杯。這樣連飲三杯,警予覺得實不能再喝,柳塘看他已醉到相當程度,眼看便要支持不住,方才吩咐把杯收下去,向方才留下的兩位客人談了一些閑事,圓上以前的碴兒,那幾個客人便告辭而去。

柳塘送他們回來,見警予已睡倒在沙發上,就笑了一笑,叫進寶山父子,使個眼色,便推著警予叫道:“老弟,你怎麽睡了?”警予含糊應了一聲,又沉沉睡去。柳塘向寶山道:“趙秘書長醉了,你們架著他上車回家吧。論理他醉到這樣,我不能叫他走,可是今天日子不對,我留他倒要落包涵,隻好送回去。”寶山聽著也笑,就和張福把警予扶起,警予迷迷糊糊的道:“我沒醉!叫我睡會兒。”柳塘道:“自然叫你睡,還叫你睡個舒服的。現在送你回去,這兒沒人伺候。”說著就指揮著扶他出門。

柳塘原坐的汽車,尚停在門外,寶山等將警予架上去,柳塘也隨著上車坐在旁邊照料,叫寶山也坐在前麵車夫旁邊。車夫開動機門,風馳電掣,不大工夫便到了趙宅門外。趙宅仆人聞聲出來,大家架警予下車。在這時已有人跑進後院,給老紳董遞了個暗號。老紳董正陪著璞玉閑話,聽得暗號,立刻動起手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