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璞玉覺得白費了許多心機,所得結果仍等於零,不由把微開的心,又閉緊了,正在茫然失智,柳塘已立起告辭。璞玉迷迷惘惘,也忘了照例的客套,等柳塘和玉枝出了房門,她才霍然驚覺,送了出去。
柳塘回到家中,稍坐又出門到飯莊等候老紳董。過了一會兒,老紳董果然如約,帶領唐棣華同來。唐棣華是受了老紳董的騙,隻說替他說親,現在去和男方一位媒人會麵談談,唐棣華才隨著前來,若知道是謁見未來的丈人,他就許不好意思了。這次並沒由柳塘派車去接,是老紳董自己到唐棣華家裏,逼著整容易衣,拉了同來。唐棣華到飯莊門口下車,已嚇得一怔,他有生以來,還未進過這樣地方。有時經過門外,常想在裏麵吃飯的人,不知都是如何豪闊,因而對於門口迎送客人的大了,都覺羨慕,猜度他們必是常吃闊人的殘羹剩飯,這樣腦滿腸肥,也是修來福分。這時見老紳董走進這家飯莊,隻疑弄錯了,竟不敢向裏邁腳。及見櫃上人對老紳董很親熱的叫著“老太太”,似很熟識,才知不是走錯。隨著進到裏麵,被夥計讓入房中,見一個衣服華麗氣度高雅的老人,含笑相迎,又出了他的意料。他想老紳董所謂的媒人,也許是個媒婆兒,或者是個幫閑的窮人,如今見是位老封翁,不由大為驚異,又感到十分踧踖。老紳董又是個熱氣而沒分寸的人,這次會麵,本有察看之意,若是柳塘不能中意,還可以將婚事作罷。但老紳董一廂情願,她所張羅的事,隻許成功,絕不顧慮失敗,也不管別人願意與否,進門就向柳塘道:“我把你的姑爺給帶來了。瞧瞧小夥兒好不好?”又向唐棣華道:“小唐,快上前給你丈人行禮。你上了我的當,我說你丈人在這裏,怕你不好意思來,所以假說媒人。媒人倒有一個,就是我呀!”說著哈哈大笑,推唐棣華行禮。
唐棣華雖在大窘之下,但心中對柳塘這樣華貴溫藹的老丈人,已然心悅誠服,又被老紳董逼著,隻可執其子婿之禮。他想要行新式三鞠躬,老紳董卻要他行舊禮叩頭。柳塘雖覺老紳董行事莽撞,但看唐棣華品貌端莊,態度誠實,並沒有市井油滑之氣,心中也已願意了,就謙讓著受了唐棣華的禮。但把旁邊伺候的堂倌給看怔了,隻疑這位張二爺犯了瘋病!他的家世,何等高貴,提起南街張二爺,誰不知是位老根舊底的財主。跟一個下等老窯姐交往,已經鬧得人言嘖嘖,如今竟又在館子裏認了個小夥計似的姑爺,還是老窯姐作媒,這真是世上少有的事!難道張二爺那樣人家,便沒個夠格的至親好友,會輪到老紳董作媒?而且說了這樣個窮小子的姑爺,怎麽般配得上?這可太奇怪了,因而猜測裏麵必有原故。憑張二爺的身份,他的姑娘就是千金小姐。什麽富貴人家不能對親,也盡有戚友可以作媒,但他竟避開親友,托老紳董給女兒在下圍子裏找姑爺,並且毫不挑撿,一見麵就磕了準頭,這樣未免太簡便了!雖然女兒是賠錢貨,但普通人家對這賠錢生意,也要作個光彩。像張二爺這辦法,直像商店打發剔莊一樣,又好像鮮果莊把爛香蕉、甘蔗頭兒扔在破蒲包內,有人給價兒就叫拿走。看來他這位女兒,若不是瞎瘤殘廢,就是做了什麽敗毀家風的事,生過不出家門就添不了三代的孩子;要不然就是孩子還在肚中,等待出頭之日,張二爺才急於在他出世以前,尋個姑爺,令其冒認這件汗馬功勞,接兌這份現成產業,給女兒的肚子尋個根據,給沒主的孩子填個號碼。否則,若是個幹幹淨淨的女兒,他萬不肯這樣辦法。由此可知,這個姑爺不但得著老婆孩子,還必有大批銀錢隨來,作為賠償**權的損失和代行父職的酬謝。真是太便宜了!這樣好事,怎我遇不上呢?若能落到我頭上,便是那小姐麻疤臭爛,兒女成群,我也不嫌。
這堂倌固然有些胡思亂想,但是這樣猜測,卻是人情難免,便被旁人知道,也必和堂倌抱有同感。這種數千年積下來的階級觀念,也是社會階級不能泯除的一種原因。窮人隻能羨慕富人,對同類窮人並沒同情。所以向來輕視貧賤的人,並非隻於富貴一流,而多是貧賤者自己。認為貧賤者應該終於貧賤,若有人希圖富貴,妄自攀高,先要受同類的攻擊,這就和中國重男輕女的習俗,大半由女性自己造成一樣。在現代的普通家庭中,例如兒媳懷孕,生下個男孩,狂喜的必是那位老祖母;生個女孩,發恨罵臭丫頭的必是那位老祖母;“十個羅漢女,不如一個瘤腳兒”的格言,也起源於老祖母;“男是金銀垛,女是賠錢貨”的呼聲,也發於老祖母。但老祖母自己是個什麽,她並非不知,隻於自輕自賤,早已自甘下位,也不許別個女性出頭。尚見有人偏愛女兒,可以把老祖母氣死,但老祖父卻十有八九不這樣偏心。所以現在提倡平權的人,若細查底細,就不必專罵男子了。
閑話休提,且說柳塘夢想不到會受到菲薄不修的冤枉,對唐棣華一麵談話,一麵端詳,越看越覺中意。唐棣華震於這位丈人的勢派,暗自戰戰兢兢,表麵規規矩矩,恭敬非常。柳塘看著,覺得他麵貌頗為厚重,像個載福之器。柳塘並不會相麵,但最注意人相貌的厚薄,氣度的靜躁。他常對人說,在明末時,大臣某公曾東出關外,回來歎息告人,明朝氣數將盡。關外販夫走卒,皆方麵隆準,有王侯氣象,長白王氣,指顧將興,必代明而有天下,後來果應其言。雖是近於迷信,但也未必全屬空談。隻說由我記事這數十年來,趕上自古未有的變局,我冷眼旁觀,閱曆無限滄桑,覺得連人民形體都改了樣兒。像別的國家,人民高度都有增加,我們反而變矮。這由戲台上便可看出:在我少時,所見那班名伶,都是身體高大,便到以後的孫菊仙、楊小樓,也還足夠尺寸。所以扮演古人,顯得魁梧俊偉,望之儼然。但到如今,竟把古人都給製成縮本,在台上跳來跳去,身長不及三尺,也敢扮作關公、張飛,卻忘了八十一斤的大刀,比他身體重了多半;丈八的蛇矛,比他身長加了六倍。怎拿得起?怎耍得動?看的人偶然失神,便要疑惑台上怎盡唱晏嬰、張鬆、土行孫、竇一虎、武大郎的戲,也許認為演員全是身材尚未長成的科班小徒弟,想來真覺可笑。不但戲台上如此,便在平常所見,也是一樣。記得我小時在塾讀書,同學們大都體貌豐腴,麵龐紅潤,帶著公子氣度。如今走在街上,所見的少年,幾乎個個麵黃肌瘦,腿縮脖長,再加上高領長袖的長袍,並顯得細骨輕軀,帶有病態。我們提倡教育,已有許多年,不知怎麽倒弄成這樣,反不如昔日坐在書房讀八股時代的人那樣肥壯!當然由於近年**太多,人欲過重的原故。由此看來,作體育的好處,比多私欲的害處還小得多。許多體育家,說昔年的教育法不合衛生,而提倡體育,但到現在少年得肺病的竟更多得可怕,在我小時簡直很少聽到有這種病。這並不是教育家的錯誤,隻是適逢其會,恰值世道衰微,任有多麽長時間的運動,也抵不住一兩夜的放縱。社會上遍地都是**惡的陷阱,少年人簡直不易脫避,才造成這等現象。到了如今,莫說在街上很難遇見個胖人,就隻要豐滿端正的少年,也苦不多。倘然我自己有幾個女兒,要選擇佳婿,不必苛求,僅於保險公司肯保二十年壽險,大相士肯誇聲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印堂光亮,就可以入選,也恐怕很難得了。這還是柳塘前幾年所說的話,如今想不到真要選婿,看見唐棣華居然身體健壯,麵相厚重,並不和現時那班病態青年一樣,才把原來的顧慮打消。但也有不能完全滿意的地方,就是他沒有書卷氣和華貴氣,不過那是可以徐圖補救的,現在限於事實,不能挑剔許多,好在大致已算圓滿承認了。
老紳董叫唐棣華落座,說:“你們爺兒倆談談吧!”柳塘也讓唐棣華以嬌客身份上坐。唐棣華並不知理應如此,隻覺自己不配,推讓半天,還是把老紳董放在中間,柳塘、唐棣華右左相對。堂倌送上菜來,老紳董以為他們既成翁婿,就該親親熱熱的談些心思話兒,一麵大嚼,一麵催促著:“你們別怔著,可說話呀!”唐棣華早被柳塘氣概所懾,自覺是個粗人,對他談說什麽,自然不敢開口,而且唐棣華心裏所知道的,隻有一些市井和種種洋貨行市,怎能放在席麵上說。柳塘對這樣一個青年,本可肆應裕如,但也意外的窘住了。倘若麵前是個學生,柳塘盡有可談,從人手足刀尺到詩文書畫,不愁沒有材料。無奈既知道唐棣華是個小生意人,不該用學問來窘他,但要談些唐棣華知道的事,柳塘卻也是隔行如隔山,沒法開口。待要問些淺近的閑話,例如雪花膏什麽牌子最好,閭巷間什麽貨物最能暢銷,因此倒弄得沒話可說,隻好談些天氣和席上生風的話。唐棣華更不自己開口,隻在柳塘說話之後,答個“是”字。在這僵冷局麵之下,若不虧老紳董胡拉亂扯不住嘴兒,簡直要成為三十年前姑爺回門的局勢。
柳塘心想:我這人並非和市井村俗的人談不上來,像老紳董的鄙俚,都可以成為知己,結為幹親,怎對這唐棣華竟而格格不入?難道是他拘束太過,還是年紀懸殊?但轉想方才明白,老紳董雖然鄙俚到家,卻有她數十年的生活閱曆,和磨練成功的厚臉皮,所以和我相遇,雖然處境相差太多,她能毫無懦怯,我行我素的顯露本色,因而互相感覺興趣。唐棣華是個年輕人,久處市井,一見差樣的人兒,就覺手足無措,並且由於羞怯,把他的本色全掩藏起來,使我直如對著一塊木頭,當然索然寡趣了。看來他這氣質,實在應該設法改變,否則恐怕玉枝也不能愜意。想著就不再拘執,擺出長輩的身份,向唐棣華道:“老賢侄,我自從聽老紳董提到你的行為,就十分喜歡……”柳塘才說到這裏,老紳董已開口叫道:“怎麽你叫他賢侄,不叫姑爺?這稱呼不對。”柳塘想不到她在旁邊會給糾正名分,就皺眉笑道:“這是……咳!這本不用解釋,我遇見你也叫沒法,在我們這等人家,沒有當麵叫姑爺、嶽父的,隻是老伯賢侄的稱呼著。”老紳董搖頭道:“是真的麽?我可……”說著立起,拉著柳塘到屋隅說道:“你可是看不中他,要變卦麽?那樣可蒼了我的臉了!我跟人家說了個板上釘釘……”柳塘詫異道:“你這是哪一經的心血**,硬說我要變卦?我簡直想也沒想到。”老紳董道:“你不變卦,為什麽叫他老賢侄?我聽過瞎先生唱曲兒,說張生跟鶯鶯小姐成了恩愛,就托紅娘作媒,跟崔老夫人提說親事。紅娘給說到了,老夫人要先看看張生,又對紅娘說,張生來時,我若中意,開口叫他姑老爺,你就吩咐廚房備席款待;我若不中意,就稱他賢侄,你隻敬杯茶。紅娘領命,告訴鶯鶯。鶯鶯到張生來時,先藏在後房,提心吊膽的聽著。聽到張生見過老夫人,老夫人口中竟叫出‘賢侄’二字,鶯鶯氣得心裏一昏迷,就倒在地下,恰巧挨著炭火盆。到紅娘把張生送走,才看見鶯鶯身上著了火,把衣服都烤糊了,這就叫‘佳期烤糊’。人們都說‘拷紅’,是弄錯了。到紅娘二回去請張生,不是說小姐吃了烙餅,喝了綠豆湯,悶臥在牙床麽?那就是烤糊以後,用綠豆解火毒清內熱的。你識文懂字,還會不明白這事故由兒?方才那樣稱呼人家,準是有了毛病,那可不成!我牙清口白跟人家說定了,你一變卦,我這紅娘……”柳塘笑著接言道:“你這紅娘,簡直是庸人自擾,叫說書的把你賺了!我記得《西廂》上這段事,跟你說的不大一樣。我也不是崔老夫人,事先也沒對你這紅娘說,在稱呼上作準兒。你放心吧,我絕沒個三心二意,再說他這樣老實規矩,我也很喜歡。”老紳董點頭道:“你這一說,我才放了心。”柳塘便拉她回到原座。
唐棣華滿臉詫異顏色,不知他們躲到一邊說些什麽。老紳董向他笑道:“你別客氣,當著老丈人還害羞,盡吃你的。”又向柳塘道:“你方才跟姑爺說了半截兒,接著說啊。”柳塘心中暗笑,就給他斟了杯酒道:“賢侄,我陪你一杯。你年輕輕的,居然拾金不昧,真是難得。隻這一件事,就看出後來必有發達,值得我把女兒許你。現在親事已經定妥,咱們就是一家人,我想替你打算打算,這樣作小生意,未必有很大出息,也不是長局,我可以幫你發展一下。不過我對商業是個外行,你自己想想應該如何辦法?若依我這念書人的意見,隻覺得應該念書。你年紀還輕,就離開商界,由我供給改行上學,也是個道兒。你不要跟我客氣,想怎樣盡管說。”唐棣華紅著臉兒,隻不開口。老紳董在旁道:“你可說呀!這是你丈人的一番好意,想成全你,你跟他就像父子一樣,有什麽不好意思?”唐棣華被逼著,才吞吞吐吐的說道:“我隻怕歲數太大,不好再上學了。頂好還是幹買賣,現在我上街,一天也能賺個三兩塊錢,足夠澆裹了。”柳塘聽了,不由索然,才知道他很安於現狀,並無大誌,隻要作個街頭小販,混得衣食暖飽,就心滿意足了。但是我當初選你作女婿,本想把你改造,若不讀書上進,就出資本教你成為大掌櫃,才對得住我的女兒。如今你故步自封,我可怎忍叫玉枝終身落在蓬門牖戶之中,作小販老婆呢?想著就又說道:“你喜歡本行啊,那也難怪。不過上街叫賣,未免太苦了,自己開個鋪子不好麽?”唐棣華道:“我想還是上街好,開鋪子不容易,費老大本錢,還許幹賠了,不如上街挑費輕,還沒失閃。”柳塘一聽,立刻高興都消,心想這人簡直器小易盈,不是有出息的材料。玉枝嫁了他,隻能住一間小屋,穿著短襖,抱柴作飯,永久成為裏巷中的小家貧婦了。我便資助些錢,也無法利用。
柳塘想著心中懊悵,就聽老紳董噪著道:“你丈人好心幫你,你怎倒不願意?難道作大掌櫃,發財坐汽車住洋樓,使奴喚婢,穿綢裹緞,倒不對你的心思?隻願意挑擔兒上街,風吹日曬,挨凍受熱,還得受主顧的氣,挨巡警的罵,一天賺不了一壺醋錢,把肩膀壓成大泡,把兩隻腳走得惡臭,你怎麽配人家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呀!”柳塘一聽,簡直糟糕,自有翁婿會見以來,向未聞在筵上發生這等情事。自己不快還藏在心裏,老紳董竟當麵申斥起來,嬌客受辱,自己這老嶽山也怪難堪。但又不便摻言,隻可立起出去上廁,避開眼前的僵局,出去時還聽老紳董喋喋不已。及至由廁所出來,又在院中稍作徘徊,心中懊悔不堪,自怨作事荒唐,隻聽老紳董的話,就把玉枝許給這不知根底的人。當時隻為著拾金不昧一事,就把他人品看得太高,把事情也看得太易,以為他輕視金錢,必然抱負不俗,根器甚深,現在雖置身市井,隻稍加雕琢,便不難直上青雲。哪知這仍是書呆子的理想,事實並不盡然。今天一見,才看出他庸碌無誌,大有鴨子不能上架之勢,可怎麽對得住我的女兒?但是事已說定,恐怕不能悔約,我可怎麽好呢?一時想不出適當方法,隻覺心中麻亂,自思且敷衍過這一場去,再作打算,就走入房中。才邁進門限,老紳董已招手叫道:“你上哪裏去了,這麽半天才回來?”柳塘回位坐下道:“我遇見熟人,說了句話。”老紳董道:“我們這半天也沒住嘴兒。你這位姑爺臉皮太薄,把話都說訛了。方才我還抱怨他,怎當著丈人說這沒出息的話,隻要作小買賣,不想往上巴結?到你出去了,他才跟我透出真心,原來他並非沒誌氣,還是太有心胸了,因為知道你是個財主,又聽你方才口氣,想要金錢幫他,他不願先受你好處,往後對老婆抬不起頭,所以才那樣推辭。他方才對我說,你的心思他很明白,一定要對得住你和你家姑娘。可是他要自己幹去,叫我告訴你不要幫他,等他混得夠了份兒,再商量辦喜事。”
柳塘聽了,心中立刻變憂為喜,才知自己把他的意思誤會了。他不止有出息,而且耿介得出人意外,便是讀書人也未能夠如此,這才和他那拾金不昧的行為,互相符合了。但他這誌向也未免太以遠,他說混得夠份,才辦喜事,知道幾時才能到那份兒?這和自己計劃大相徑庭,再說玉枝也不能長此坐誤青春啊!想著就向唐棣華笑道:“原來你這樣有誌氣,我真高興。不過也不必看得太執了,咱們是誰和誰?”唐棣華這才開了口,說:“謝謝你老,將來我一定短不了求您。”柳塘聽說將來短不了相求,知道言外就是暫時不要相求了,便不向下再說,隻詢問他打算怎樣幹法。唐棣華說自己仍離不開本行,隻可用所有的一點儲資和人搭夥,批躉一些洋貨,作趕行市的生意。現在有幾種貨很有把握,批下來便不賺錢,也不致賠本。柳塘心想你能有多少本錢,能作行市?若隻弄上一頭二百,便趕上時機,又能賺得幾何?就問:“你有多少本錢?”唐棣華回答:“這幾年作生意,存得兩千塊錢。”柳塘聽了一驚,想不到他這負販生意,居然大有生發,在街頭可以算是小資本家了,但他平日的克勤克儉,也可以想見。
這時老紳董在旁叫道:“敢情你是小財主呀!我不是瞧不起你,還是真沒想到!”唐棣華道:“這也沒什麽新鮮,我作小生意,本賺不多,可是日積月累,就有了錢。您想我幹了差不多五年,每天除了澆裹,剩一兩塊錢,存著不動,這五年不就是兩千麽?”柳塘一聽,心想可不是麽,這二千元在我聽來,都不是小數目,其實他是將極少的錢,每天積存起來,就積少成多了。回想自己吸了二十多年鴉片,平均每日按作十元計算,這二十年不是耗去十多萬了麽?由他這小販的積聚重資,想到我這財主的家道日落,真是個顯明的對照,令人悚然驚懼,就點頭說道:“你真是個有心路的人,實在難得!今日能積下這些錢,全仗平時口熬肚攢。年輕人有幾個能這樣有橫勁,隻稍為放縱點兒,就隨手撒散了,從這上麵,我更瞧你的為人,是有恒心有毅力的,要作生意,必也有把握。我也想跟著你發發利市,拿幾千塊錢給你入股,你也好放開手幹。”唐棣華聽著,明白柳塘仍是借題資助自己,便道:“您要入股,自然可以。不過我這初次試著幹,實在沒有把握,萬一給您賠了,怎麽對得起?不如稍等些日,我辦好了,看著沒有失閃,您再入股。”柳塘笑道:“你生意賠賺本憑天命,我隻出幾千,就是試著看看,若弄好了,還要多添本錢呢。你不答應,難道是怕我帶累你的好運?”唐棣華還未答言,老紳董在旁說道:“你幹買賣,我也入點股兒,隻衝著你這人老實可靠,就賠了我也認命!你不用推辭,從明兒起,就把你那貨擔小鼓兒收起,專心張羅咱們的買賣。你就是股份掌櫃,我和你丈人是股東。小子,好生幹吧!”說著又向柳塘道:“你想入多少股?”柳塘伸出四個手指道:“我打算先出這數兒,再多也成。”老紳董道:“好,我出兩千。有上回你送我他拾了還我的一千,我再添一千。”柳塘一聽,心想怎麽財主都出現了,這老紳董居然也有積蓄,竟能成千的入股?比較起來,我倒是枉負虛名了。想著就向她笑道:“原來你也是財主,我真失敬了。請問你有多少私房?我倒要明白明白。”老紳董道:“我這點兒體己,說出來不值你一笑。我從五十歲才從領家手裏熬出來,自己又混了幾年,才開了窯子,到如今差不多二十多年的工夫,大概剩了有萬數塊錢,還有幾個孩子,也值個千兒八百的。”柳塘聽了不禁咋舌,心想她這樣一個土妓,居然有如許積蓄,由此看來,古人“藏富於民”的話,真是不錯。像她這樣的人,一定很多,那落馬湖、三不管一帶的土娼,想還有不少這樣的無名小財主,也許那一片土房之中,竟藏有比洋樓區域還多的財富,真是不可小覷!
那老紳董見他驚訝,就笑道:“你又覺著新鮮麽?其實這也是仗著年頭兒多,慢慢積攢的。你想我這二十多年,每天剩個塊兒八毛,一共是多少呀?”柳塘心想:你每天剩塊兒八毛,當然所得必然數倍此數,以你那地方的低賤價格,可推知接客的次數必在十次以上。每天十次,每月……每年……以至於二十多年,簡直合起來要成天文數字,令人想著眼暈心寒!她用這樣來的錢和我合股作生意,恐怕不易得利。但又轉想天下事物,都可以分別美惡潔汙,惟有金銀是不能的。譬如一位摩登小姐的香噴噴手提包裏存著新從銀行取出的鈔票,用她的纖纖玉指拿了出來。得到的人,一定覺得那鈔票清潔**,色情狂的人還許吻上幾吻。但誰又能保那鈔票在未入銀行以前,不是曾由肺癆患者手中經過,不是在賊盜袋中藏過呢?所以我對這個倒不必注意。老紳董手中的錢,固然是由皮肉生涯賺來,十分汙穢,但一出了她的手,就又成為流通的國寶了,誰有法兒能給每一張鈔票都作一篇生傳呢?想著就笑道:“你這樣有錢,改日我若遇著年節,過不去的時候,倒有處通融了。”老紳董道:“不用等年節,我早想跟你說,把我這點體己,交給你替我存著,省得我自己提心吊膽。”柳塘道:“何必叫我替存?我替存也是放在銀行裏,和你自己存不是一樣?!”老紳董道:“怎麽一樣?我活了這麽大,還沒進過銀行。”柳塘道:“那麽你且存在銀號,要不然北京大字號家兒。”老紳董道:“沒有的話!我的錢沒離開過我。”柳塘愕然道:“怎麽,你都放在身上麽?”老紳董看看房門,小聲說道:“以先錢少,都放在身上。以後多了,身上隻能掖個三兩千,剩下的卻藏在我那間房裏,不是地下,就是炕洞裏,所以我輕易不敢出門。就是出門,也得把門鎖好,還要在院裏安上幾隻眼睛。”唐棣華道:“怎麽叫安上眼睛?你是叫人看著啊,萬一他們合謀偷你,怎麽好?”老紳董笑道:“我每逢出門,在前幾天,總想法兒引起兩夥兒架來,叫夥計吵姑娘,跟姑娘打,大家吵得仇人似的,都恨不得抓住誰的短見,到我跟前告狀。我出了門,他們自然對瞪,誰也別多走一步,若有人敢向我住房窗戶探探頭兒,當時就有跟他不對的問幹什麽,這樣不但保住了我的錢,這姑娘們都看住了,想跑是不用打算。”
柳塘聽了,暗想原來她竟把這政治手段,施行於妓女龜奴之間,真是聞所未聞。不過這倒並不足奇,她以一個無識賤婦,居然能自作生意,管理十多個下流鄙野的人,居然混得安安穩穩,還大得贏利,當然是很有才具的。若把個平庸女子,放在她的地位,便不倒被養女出賣,地痞霸占,也得受盡欺淩。想著不由望著她在喉中哼道:“所以成為老紳董者,蓋有由也。”念著不禁欲笑,老紳董便問:“你說什麽?”柳塘道:“我是佩服你的能為!”老紳董道:“什麽能為,這幾年我覺得人也乏了,隻想過安靜日子,你們替我減減輕吧。明兒我把家裏的錢都給你送去,你費點兒心,替老姐姐存放好了。現在先把我入股的錢,交給小唐,省得在身上累贅。”說著立了起來,便解衣襟,解開外衣,又解內衣,直到露出蒼黑肉體。柳塘連叫:“你忙什麽?用不著現在付款。”唐棣華本來對柳塘的合股,已是勉強答應,對老紳董的皮肉資財,更恐怕衝壞了自己的運氣,簡直不願接受,但又不好拒絕,本想姑且敷衍下去,等以後再婉轉駁她,哪知老紳董竟如此性急,來了個當場出彩。
唐棣華連聲勸阻說:“不忙,不忙!你現在給我也沒地方安置。”老紳董隻作未聞,解開衣服,露出身體,隻見在蒼黑皮膚之上,居然帶了個大紅綢兜肚,上繡榴開百子的花樣,還係著黃澄澄的包金鏈兒,圍著她那烏雞脖似的玉頸。柳塘看著,暗覺脊梁發涼,心想老姐姐你真風流慣了,怎在酒席筵前,竟展覽起來?所幸她的**被兜肚掩住,乳部以下,還圍著很寬的棉圍腰。這種圍腰,是用布夾棉縫成長方形,寬約六七寸,老年人用以禦寒,並且還有支持腰部的功用。老紳董身上有這件東西,遮住了胸腹的大部分,使肉感曲線不致外露,柳塘暗叫功德無量。但那圍腰不知用了幾年,已由藍色變成黑亮,想是掛得油泥太多,又經摩擦日久,才變成剃頭師傅用的磨刀布一樣,而且看著便好似有異樣氣味發散出來。柳塘看著,閉著氣叫道:“你快係上吧,看凍著!直告訴你不用現在給錢。”唐棣華也背了臉,跟著相勸,口裏說不要金錢,其實心中隻希望她快把玉體遮掩,實在受不了這眼福。
哪知老紳董毫不理會,將手伸到背後,擺弄半天,才把那圍腰解下來,向桌上一放。柳塘猛覺眼前起了一陣煙霧,鼻中聞得一股異臭。原來她這圍腰,大概有幾年未解,上麵沾滿了汙垢,又不知經了多少次汗漬,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當然裏外都存滿了不能分析的物質,再加她積年脫落的膚屑,都藏在靠肉的一麵。這一解下來,那些有機物和無機物,都得了解放,故再往桌上一震,就都奔騰起來,成為煙霧,在燈光照映之下,好似暖日晴窗下所見飛塵一樣。還有那氣味的難聞,簡直無法形容,勉強加以比喻,隻有到醬園尋一碗鹵蝦油,再到南味坊買一隻醉蟹,用鹵油泡上醉蟹,再在上麵放些賤價的香粉,然後拿到公共廁所中去聞,大概就和那圍腰的氣味差不多了。柳塘這時任怎樣不好意思,也沒法不掩上鼻子了。心想可惜這一桌子好菜,加了特別佐料,我算不敢再下箸了。唐棣華也躲在遠處去,裝作出鼻涕。老紳董滿沒看見,仍然自行其是,拿起那圍腰,抖了兩抖,隻見煙霧更濃。她把縫線撕開,露出裏麵,原來隻是夾層,中間用鈔票當作棉絮鋪滿。老紳董把鈔票全抖在桌上,向唐棣華道:“來啊!你幫我過過數兒。”
唐棣華沒法,隻得幫她點數。隻見那鈔票由百元五十元以至一元都有,各家銀行,各種顏色,無不齊備,但內中也有些已在十年、二十年前倒閉銀行鈔票,現在已成廢紙,她還珍重保存。唐棣華告訴她,老紳董氣得咒罵,幸而點數完畢,總數是三千三百餘元,內中隻二百元廢票。柳塘道:“這些錢大概你向來沒檢查過,收了三四十年,若是別的東西,也許成了古董,鈔票可不成,不但會變廢紙,還會放爛了,現在隻有這點損失,並不算大。”唐棣華道:“怎麽不大?她若從三四十年前頭,就存進銀行,隻這筆錢,就可以變得過萬。”老紳董瞪目叫道:“是麽?!”柳塘便把複利的道理,給她講解。老紳董聽了作聲不得,怔神許久,忽嘔然笑道:“沒關係,我聽了你們的話,後悔得要死。可是再一尋思,當初我也曾放過幾回賬,雖落了些利錢,卻抵不上叫人傾的。放出十筆去,九筆都好生給錢,一筆逃跑了,我還賠本兒,所以一氣不放了。存銀行也是一樣,他們出的鈔票,都會變成廢紙,存款就靠得住了?再說我也不指望存得太多,現在這點兒還不知往那兒交代呢!小唐你拿兩千去,剩下的兄弟你拿著,明天我再把家裏的給你送去。”唐棣華道:“咱們商量作生意,八字兒還沒有一撇兒,你忙給錢幹什麽?我也沒處放,萬一給丟了呢!”老紳董道:“丟了認命。你不用多說,快拿去吧。”唐棣華無法,隻得轉求柳塘暫為收存,幾時動用,再向他索取。柳塘知道老紳董言出必行,攔她也白費話,就教唐棣華尋張紙把鈔票包起來,帶在身上。這才繼續吃飯,但也隻剩老紳董一人吃了,他兩個全推說已飽,坐著相陪。
柳塘便說:“大姐你已到了這樣年紀,手裏的錢也足夠養老,還不快著洗手享福麽?前者你已經答應過我,不知幾時實行。”老紳董道:“我也就要歇了,正尋主兒把我那院子和人兒兌出去,隻是一時怕沒合適的。”柳塘道:“你那院裏一共有幾位姑娘?能兌多少錢?”老紳董道:“一共六個。也兌不多錢,都是老弱殘兵,頂老的比我小不了幾歲,頂小的才十二三,正當年的也全糟踐不成人形。所以我不想多賣,均起來三百一個,就可以出手。”柳塘道:“得了,老姐姐!你現在也不等這筆錢用,就作回德行事,放了她們,何必還給送進火坑!你索錢有限,她們可一世翻不了身,何苦呢!”老紳董“哦”了一聲,望著柳塘道:“你真善心!這話不錯,可是你哪知道這善事行不開?我並非在乎錢,你要明白不賣白不賣呀!她們沒有家,也沒別的能為,我就放了她們,也是無處投奔,沒法度命,還得投進窯子幹老營生,可就不定白便宜誰了。有得這樣,我還賣幾個錢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