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璞玉遙望張宅門首,恐怕警予向對方走去,隻可禱告上天保佑,務必叫他從這邊走,接著又瞧那洋車向這邊放著,心想車既向著這邊,當然不會錯了。但轉想又怕他是由對麵那邊來的,包車停下,就未移動,到警予走時,車夫還得掉把。她這樣忽喜忽懼的忐忑半晌,最後隻得咬牙聽天由命;現在且不必亂想,等警予出來,再看上天保佑不保佑吧。就望眼欲穿的瞧著,盼警予快出來。但又怕他出來,便到了緊急關頭,希望稍等一會兒,容她苟安須臾。
過了不大工夫,張宅門外那個仆人居然走進去了,璞玉方念阿彌陀佛。哪知他進去沒兩分鍾,又跑出來,高喊:“秘書長下來了!”璞玉在這邊遙遙聽見,隻覺一顆心從腔裏躍起,猛撞喉嚨。跟著便見警予走出,柳塘在後相送。警予坐到車上,柳塘還跟他說話。車夫端起車把等待,璞玉心跳得好似開了機關槍,見柳塘身後還有兩個仆人伺候,不由焦急,暗叫:你們積德,快進去吧,我好跟他說話呀!哪知正在這時,忽聽身後不遠之處,發出聲響,璞玉隻瞧住警予,不暇回顧。隻見那車夫屢次舉步欲行,聽他們說話又停住了,最後可把話說完,車子眼看著向這邊移動過來,璞玉全身都緊張到十萬分,斜身伸頸瞪目張口,隻等警予走近,便發聲呼喚。
不料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身後走過一人,猛然把璞玉手臂拉住。璞玉嚇得幾乎喊出聲來,通身戰抖著。轉臉一瞧看,因為這一麵背著街燈光線,黑影中隻看出是個身量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由蓬起的頭發上,看出是個女子。正要問誰,那女子已開口低聲叫道:“姐姐,你怎麽在這兒站著?”璞玉這才聽出是雪蓉聲音,心中雖然驚異,卻暗恨她來得不是時候,心裏亂跳著,問了聲:“你怎麽這時候……”話未說完,隻聽耳旁一陣車輪腳步聲響,璞玉暗地急紅了眼,忙轉身搶步,探頭向外一看,隻見警予的車已從門口過去,到了丈許之外。知道機會已經失去,急得流淚,恨得咬牙,幾乎要暈過去。哪知雪蓉見她向外探頭,竟很著急的用力向裏拉她,口中叫道:“姐姐你進來,別叫他們看見,柳塘在門口呢。”璞玉頭腦昏然,並沒聽清她的話,隻是踉蹌著隨她向裏奔去,也忘了關門。進到院中,才怔怔地問道:“你……你怎麽這時候……猛孤丁的嚇了我一跳!”說著神智稍清,心想我真是走死運了,好容易等著機會,怎就趕巧被她攪了,可算害苦了我。你這丫頭,上哪裏闖喪,偏在這時跑回來毀我。想要埋怨她一頓,但轉想這是人家張家的房子,她是張家的人,任何時間都可以前來,我能說她什麽。而且我的心事是背人的,倘然她問我黑夜裏在門口作什麽,我又將何言答對?想著就不開口,但心中仍惱恨非常,隻得隨她向裏走。猛聞著一陣酒氣,撲入鼻孔,隨覺雪蓉的臉兒,湊到自己頰邊,低聲說道:“姐姐,幸虧你在門口站著,大門沒關,要不然就急死我了!”璞玉聽著茫然不解,就道:“你急什麽,大門關著,你不會叫開?再說你也可以回家去呀。”雪蓉顫聲道:“你沒見柳塘在門口立著麽,我怎……”說著又改口道:“姐姐,老媽子都睡了麽?”璞玉道:“誰知道睡沒睡,你要叫她們麽?”雪蓉連說:“別叫,別叫……”說著已進到房中。
璞玉忍不住將含恨的眼光,向雪蓉瞧瞧。見她雙頰緋紅,皮膚也變得油潤,把脂粉全蝕分了,星眼微餳,頗有醉意。不由想起方才所聞的酒氣,同時憶到曾聽女仆說她出門未歸,心中忽有所悟,就問道:“你是上哪裏去了?這時候還怎不回家,倒上這兒來。”雪蓉現出不好意思,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忸怩說道:“你瞧我這醉醺醺的樣兒,怎麽回家?從外麵回來,就發了一道兒的愁。哪知走到將近你這門口兒,就瞧見我家門外柳塘站著送客。幸虧我眼快,趕緊叫車打住,自己下車,貼著牆溜過來。若容他拉到這門口,準得叫柳塘看見。”璞玉道:“你怕什麽呢?在外麵喝杯酒,他還至於說你。”雪蓉拉住璞玉道:“不是呀!姐姐,不知道我是打著回家看我娘病的旗號出門的麽?看病怎麽會喝酒呢?叫柳塘看見不得疑心。”璞玉望著她道:“那麽你又為什麽喝酒?哦,莫非你不是回家,上別處去了麽?”雪蓉紅著臉,隻打岔道:“姐姐,你這兒有冷開水沒有,沒煮的涼水也成,給我解解酒。”璞玉道:“冷開水可沒有,涼水怎能喝,萬一鬧肚子呢。哦,我這兒有你前天送來的水果,在外間條案上放著。”
雪蓉聽了,連忙到外間把果盤端進來,拿起隻橘子便吃。璞玉問她到底怎麽回事,雪蓉猶猶疑疑,不肯實說,就編了一套謊話。幸而吃著東西,每逢說不下去的時候,就裝作嘴嚼,緩開工夫想想。她說:“有一位舊時姐妹,在三年前便已出嫁,隨丈夫到外省作事,如今忽然回來,想要跟我盤桓,我也很想見她。無奈恐怕柳塘不依,因為在當初嫁他的時候,曾說定不許娘家登門,不跟親友來往。而且我永不出門,乍不生的出去,怕他疑心,隻一編瞎話說我娘病了,他總不得不叫我去看娘的病呀。哪知出去到那姐妹家裏,她就不放我走,定要留我吃飯,又拚命灌酒。我太沒酒量,吃兩杯就上了臉,心裏知道糟了,回家怎麽見柳塘?可是又不能盡在外麵待著,隻可趕回來,路上愁得沒法。尋思半天,才想到上你這兒,先喝點涼水解解酒氣,再回家去。哪知才轉過街角,就看見柳塘送客出來,我嚇得跳下車,暗溜進你們的大門。”
璞玉聽著,心中暗想,雪蓉這孩子恐怕在外麵有了說處了,不但形跡可疑,就是這套話,也蠻不挨邊兒。我記得她跟我說過當初嫁柳塘的情形,本是愛好作親,兩廂情願,又不是從媒人手裏買的妾小丫頭,怎會有娘家不登門,親友不來往的條款?柳塘也並非那種狠心無情的人,由素日待人寬厚上麵,就可以看出來。至於雪蓉素日不常出門,她娘也不常上門,那隻是她自己檢點,並非柳塘刻薄。如今她來了要好姐妹,想去探望,我不信她不能對柳塘說,更不信柳塘會不叫她去,何致就逼得拿母親的身體撒謊。而且就是撒了謊,她在外麵喝杯酒,也不致這樣懼怕柳塘。看來她是在外麵作了虧心的事,自己情虛,才這樣亂犯嘀咕。不過她會作什麽事呢?想著忽地憶起前日的事,她曾不告而出,柳塘不放心,派人到她母家尋找,她並沒在那裏。但到她回來時,卻說她母親害病,托人接她,她恰在由家中到街南院中間路上遇見,也沒得留話,就自去了。當然那也是謊話,而且驢唇不對馬嘴。當然柳塘也看的出來,不過卻沒點破她,否則她今日必不敢照樣再來一回。
璞玉想著,就明白雪蓉已經慌了心了,大約未必是看戲賭錢等外務,必是有了結識男子的外遇。若是外務,還不致於這樣不管不顧,必然是結識了男子。這樣可太不好了,放著好日子不過,卻要胡作非為,不隻對不住柳塘,也怕要毀她自己。我跟她交好一場,她又待我有恩,我可不能看著不管,總得勸勸她。就開口問道:“妹妹,大娘的病好了麽?”雪蓉抬頭看看她道:“你怎糊塗了,我不是說跟柳塘撒謊,假說我娘害病,好去探望姐妹麽?你怎沒聽明白,還說我娘有病?”璞玉道:“我說的不是今天,是前天。前天不是大娘也害病,你不也曾回去看麽?”雪蓉怔了一怔才道:“前天麽,前天她倒是真有病。”璞玉笑道:“她真有病麽?也許,可是你並沒回去看她。”雪蓉瞪著眼道:“什麽……你說……你怎麽知道?”璞玉向前湊了湊,握住她的玉臂道:“我怎麽知道,我自然知道。而且不但我,知道的多著呢。我的好妹妹,你是怎麽了,別有福不會享,自己找罪受呀!”雪蓉聽著,猛然變了顏色,把手中橘子放下,拉住璞玉,且不詢她所言出於何意,隻釘著前天的事問道:“你說的是怎麽句話,前日我沒回家看病,是誰告訴你的?我明明去過。”璞玉道:“你還嘴強,跟我遮掩有什麽用?不管你去過沒去過,反正有人去找你,見你沒在那裏,你娘也好生生的沒一點病。”雪蓉喘著氣問道:“誰去找我?”璞玉道:“前天你出門,很晚還沒回來,二爺派人去找的啊。”雪蓉失聲叫道:“他派人到我娘家去找過!我怎……他怎沒對我說?”璞玉見雪蓉驚得麵色倏白,酒暈全消,更明白她心中有愧,就又說道:“我也不知細情,隻是聽老媽說的,你自己估量著吧。二爺也許不願當麵詢問,給你難堪。要明白他是有身份有容忍的人啊!”雪蓉怔了半天,才搖頭道:“這碴兒不對,怎麽大家全知道了,會沒一個跟我漏話。還有我娘,今兒怎麽不對我說呢?”說著一轉眼珠道:“哦,也許是小雛雞鬧的,她進門就盡自窮嚼,把人都給吵昏。跟著他們倆就去了,我娘有話也不得說,必是這樣。”說完低頭想了一下,忽又抬頭向璞玉道:“姐姐,咱倆可是老姐妹,跟親的一樣,這事……你不會騙我吧?”璞玉道:“我為什麽騙你?實實在在,前天二爺派人去找過你,不信改天回去問大娘。”雪蓉道:“我不是不信,我是……咳!你告訴我,前天他什麽時候派人去找我的?”璞玉道:“我聽老媽說的時候,正在吃飯,那時派去的人早回來了,算起來派人找你必在天沒黑以前,不過五六點。”雪蓉道:“糟了,那時我早從那裏出來,正跟他們在花園呢。”璞玉插口問:“他們是誰?”雪蓉不答碴兒,隻自說道:“我怎知道影兒呀,回來還跟柳塘說才從娘家出來,又給我娘造了些假病,簡直弄了個滿不對碴兒。”璞玉說道:“妹妹,你不用尋思,也不用納悶,咱們姐妹一場,你對我還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著你作錯事。妹妹,看你情形,這些日實在有點兒慌了心了,弄得驢唇不對馬嘴,兩頭兒不見日頭。我比你大兩歲,見的事總多些,敢斷定你是在外麵有了不能說的事了。要不然任有天大事情,不會這樣情形。我不外行,這種事我經過作過。你想吧,當初我跟那死鬼丈夫過日子時候,雖然仗我養家,奔波勞碌,可是夫妻兒女,一處廝守,平平安安,歡歡樂樂,過得多麽舒服啊。隻為一時冤孽牽纏,我受警予情義感動,竟管不住自己。那也許不能怪我,論他不言不語的跟了我好幾年,隻當我是鐵心,一天被他烘軟一粒土珠大地方,這些時候也給烘化了。隻為我一動心,就跟你現在一樣立刻不管不顧了,自己不覺怎樣,其實處處都是破綻。後來連沒眼的都看出情形,氣得離家走了。以後……我的事你都知道,不用細說,隻想我遭的什麽報應,受的什麽罪過。自己上刀山下油鍋,經遍了人世間的地獄,岌岌乎就喪了小命兒。其實我就死了,也是自作自受,一點不冤。到如今雖然被你們救出來,從地獄升上天堂,可是回頭想想,我那一個錯步,是受了多大的害,虧了多大的心。兩個孩子都死在我身上,男人更不用說,就是丁二羊也算是我害的。你想想,我為這件錯事,付了多麽大的價錢?如今就是警予把我娶過去,從此富貴榮華,做一百年官太太也抵不上我下的本兒……”璞玉說到這裏,忽然醒悟把話說走了,自己將要出家,怎竟提起嫁人,不由把臉緋紅。幸而雪蓉因心緒糜亂,雖聽見她的話,並未尋思,仍自保持原來發怔的樣兒。璞玉看著才稍為安心,咳嗽一聲又道:“妹妹,你看我就是榜樣,多麽怕人呀!你別有福不知享,到找出罪來,後悔那就晚了。”璞玉說了半天,自覺把話說盡,總可以警醒她了,哪知雪蓉聽完,仍自愣著不語。璞玉忍不住,又問:“妹妹,你尋思我的話,對不對?”雪蓉仍不答言,隻把手托著下頦兒,眼光直視地下一角,許久不移。過了半晌,臉色越見滯白,忽然連連點頭。璞玉以為她尋思自己的話,回過味兒,決意改過了,卻不料她點著頭,又自語道:“完了,完了。既然被他知道,我還有什麽臉兒過下去?以後好煞也落了玷兒,他也不把我當人了。這可不成了,我得打正經主意了。”璞玉沒聽清她說的什麽,就問了一聲,雪蓉隻是搖頭不答。璞玉真夢想不到,自己一番好意,竟得了相反的結果。雪蓉不但沒聽她的勸,反而因她說破秘密已露,引起了決心。
雪蓉起初對呂性揚發生愛念,本隻出於心中自造由希望結成的妄想。不過空中機關既建築起來,自己就越看越像真的了,又加梁意琴從中蠱動,使她更忘其所以。呂性揚那麵連半分意思也沒有,她竟認為大局已定。由於自己的美貌和意琴的熱心,呂性揚已在把握之中,結合隻是時間問題了。因為她把幻想看作實事,所以對柳塘也切實抱愧,好像已經作出虧心事似的。這就和竊賊畏懼事主一樣,事主也許是無縛雞之力,不能傷害賊人;而賊人因為作事犯法,終覺對他害怕,何況雪蓉對柳塘還有恩惠可念呢。故而她竭力遮隱,隻恐柳塘看出形跡。雖知早晚總有個露風,但她尚在天人交戰之間,並不敢向後想,隻瞞一時是一時。
今日出門赴約,回到母家,小雛雞因初見張宅舊家勢派,感到驚奇,在路上因坐車未得說話,到家才開了話匣,進了門就談論不休。雪蓉的母親把前夜柳塘派人來找的事,詢問雪蓉,無奈被小雛雞攪得插不進嘴。雪蓉也不願和母親說話,心裏隻急於開發小雛雞。也知才借重她的力量,由張家出來,立刻又攆她走,這自然未免過河拆橋。無奈雪蓉卻是另有心思,嫌小雛雞粗野,總帶著下等人氣派,恐怕呂性揚來了,因她而看輕了自己。何況小雛雞說話不知輕重,也許給自己壞事,因此恨不得立刻請她走路。隻是覺得逐客的話不好出口,而且想到前日因相待冷淡,已經得罪了她,今天費了許多話才央得她肯來幫忙。如今若再來個念完經打和尚,她一定把我惱死了,以後再難見麵。我若再有用人之處,還求誰去呢?雪蓉隻顧焦急,也沒理會她娘。過了一會兒,雪蓉估量呂性揚快要到來,可再不能因循,隻得拉住小雛雞叫道:“姐姐,天不早了,你還不該上班兒去麽?”小雛雞聽了,立刻停止嚼說,轉臉望著雪蓉,現出詫異之色。隨即由詫異轉為氣憤,漲紅了小臉兒。雪蓉見她不悅,也心中抱愧,把臉紅了,搭訕著道:“我是怕你為我誤了正事,不如快上班兒,改日咱們再……”雪蓉這幾句話,才是越描越黑。小雛雞忽然冷笑一聲,點頭說道:“可不是,我該走了。辦完事還不走,人家隻用我這一會兒,別不知意味!”說著直向外走。雪蓉聽她揭破自己攆她的本意,大怒而行,心中深惱猛浪。又抱愧自己不該這樣無禮,急忙趕著叫道:“姐姐,你別錯想,我不是攆你。”小雛雞已去到院中,應聲說道:“我明白,你不是攆我,你是嫌我礙事。不,不,是怕我誤事!”小雛雞真是嘴不饒人,把雪蓉說得滿麵通紅,更下不了台,仍追著叫:“姐姐,你回來!”哪知小雛雞才到門口,忽然回頭“哈哈”一笑,叫道:“別跑,穩重點兒,有貴客來了,別叫人家笑話。”
雪蓉聽著心中一怔,但已跑到門口方要向小雛雞行處看去,不料眼光被人擋住,眼中隻看見一個人的西服花領帶。原來有人正走到門口,離得太近,雪蓉猛一探頭,幾乎撞得滿懷。她大吃一驚,抬頭看時,才看見是呂性揚,在他旁邊還有梁意琴。由他二人中間,現出小雛雞的臉兒,已走出丈許以外,還回頭對她擠眼吐舌。雪蓉這時可再顧不得理她了,隻把全神注定新來的兩人,向後退了一步,叫道:“你二位來了,請裏麵坐。”說時還不住籲籲氣喘,心中暗恨小雛雞,都是追你追的,叫我把輕狂樣兒落到人家眼裏。再轉想隻因小雛雞盡自打攪,既沒顧得把房中收拾整潔,也未能先對母親說句私話,叫給她招待客人的禮節,簡直全給耽誤了,不由更自發恨,把對她轉圜的心完全消失。但雪蓉卻未想到,小雛雞鼠肚雞腸,得罪了她,並非隻於絕交便可了事的,很快就要有報複到來了。當時雪蓉因全神注在二位來客身上,就把小雛雞拋開,很大方而又盡禮的,延請入室。
雪蓉母親認得意琴,見她竟陪了一位少年男子同來,甚為驚異,忙從炕上跳下來。雪蓉見母親張皇樣兒,覺得是給自己丟臉。又想到呂性揚日後將要和母親發生的關係,倘若被他看輕,難免影響大局,後悔事先未得囑咐一聲,但也隻得先給介紹。呂性揚對她母親鞠了一躬,她母親還禮時點頭還饒個萬福。雪蓉看著更覺堵心,就對她使個眼色。她母親倒也解事,讓座之後,就溜出去了。雪蓉說了些房屋窄小,太嫌簡慢的話。意琴接口說:“你幹麽客氣,今天先生頭次上班,我怕他找不到門兒,我親自陪來。你這學畫的,可預備下應用東西?”雪蓉臉上一紅,囁嚅著說:“我真糊塗!本在鋪子定妥了,叫給送來,他們忘了送。我方才想起,要自己去取,又怕你二位來了沒人招待。”意琴不待她說完,已接口道:“你沒買正好,我自己有一套預備送你,現在已帶來了。呂先生也自帶著幾本書譜,借給你用。”說著把呂性揚手中拿的包兒,接過來放在桌上道:“先生已經來了,我看就開課吧,我也旁聽。”
雪蓉口中道謝,心中卻自展轉尋思,她本來不要學什麽畫,而且有生以來,和書畫等等文雅事兒,並未發生接觸,簡直可說先天無緣,這時突然學起來,豈不等於教鴨子上架?她本來隻想借此為由,和呂性揚親近。這時聽意琴一說,心中暗自反對,抱怨她多事,既知道我並非真要學畫,何必這樣著忙,有工夫談談不好麽?就笑著道:“幹麽這麽忙,也得叫呂先生歇歇兒,喝口茶。再說我還沒請請先生,就能勞動人家開講了?”呂性揚連說何必客氣。雪蓉方要答話,忽見門簾不住擺動,有隻手由外麵伸進來,就走了出去。
原來她母親自受了女兒白眼,再也不敢人前獻醜。這時沏了茶來,也隻在門外搖動門簾,暗通消息,不敢踏入房間。雪蓉出去,接過茶壺,重入房中,把茶斟上,各敬一杯。隨又說了幾句閑話,想要把學畫的事岔開,閑談一會兒,耗夠時候,就邀請他二人出去吃飯,借以聯歡。無奈呂性揚實心眼兒,本為教畫而來,就必得履行他的職務,談了幾句,便又歸到正文,問:“韓小姐以前可曾學過畫畫?”雪蓉隻得答以向未學過。意琴接口道:“我看今天初次上課,呂先生隻講講淺近的學畫常識和初步的方法吧。好比學校裏新教師上班,向來都是隻說幾句閑話就可以下課,下了課咱們還出去走走。”雪蓉聽了,正和心意,就含笑點頭。呂性揚於是拿起一本畫法入門,發揮了些議論。
雪蓉裝作靜心聽著,其實她心浮意亂,根本不曾入耳,而且也聽不大懂。隻把眼瞧著呂性揚,鑒賞他的翩翩姿貌,朗朗音聲,暗覺心神搖**,愛情勃發。尤其望著他那不住開闔的嘴唇,自思不知何日能和自己的朱唇相接。望著他那連連搖擺作勢的手兒,又想不知何時才能抱持自己的腰肢。這樣的別有思存,在表麵倒像得十分入神,居然忘記時候。但旁邊的意琴,自己枯坐,卻不耐煩了,屢次看表,到過了半點鍾,她就開口道:“你們師生都歇歇吧,我看今兒這樣就算了,下次我不來打擾,再正式上班。”呂性揚聽了一笑,放下書本。雪蓉也含笑謝了一聲,說:“呂先生受累。”大家閑談數語,意琴又提議出去走走,雪蓉就道:“我家裏太窄小,也不留二位久坐了,咱們出去吃頓便飯吧。”意琴笑道:“你何必這樣客氣。”雪蓉道:“這有什麽客氣,我本該留二位吃飯,無奈舍下這樣兒,你瞧能待客麽?隻可到外麵吃,這就很不恭了。”意琴道:“你一定要請客,我先問你,你是為什麽?若為還席,我可不接。若是請先生,我可以作陪。”雪蓉笑道:“怎麽我跟你還過還席,實在是請先生,這是個禮兒。”意琴才說句這倒可以,呂性揚已謙遜道:“我可不敢當。韓小姐千萬別客氣,咱們改天。”意琴道:“你又何必客氣。學生請先生,本來應該,你就接吧。”呂性揚道:“那不成,若一定出去吃飯,得歸我作東。”雪蓉方要爭辯,意琴已先說道:“得了,你還看不出來麽,我好說實話,誰也脫不開作東,這是我們中國交際界的不成文法。朋友遇到一處,就是吃飯,吃飯就得輪流作東,你忙什麽?今天你當作主人,下次韓小姐也得再請。今天你不爭,下次也跑不了你,何必費許多口舌?趕快走吧!”呂性揚才不再說,大家都笑著走出。雪蓉聽了意琴直爽的話,覺得她無形中給定了下次歡聚的約會,心中甚為欣快。到了院中,意琴見雪蓉母親在階前立著,還周旋了一聲。
雪蓉母親卻因雪蓉把少年男子約到家中,已感覺內中大有蹊蹺,雖然她曾勸女兒善自為謀,並未希望她從一而終。但因這件事來得奇突,甚為不安,在院中已焦慮許久。這時見雪蓉陪著出門,又聽說同去吃飯,就想起前日張宅派人來找的事,心想雖不知雪蓉跟這少年有何關係和將有如何結果,但她作得未免太荒唐了。這少年在前日她還未曾提起,想必是新近認識的,怎就這樣不管不顧起來?你就是有心改嫁,也該慎重行事,慢慢選定了人,定好了約,事情到了八成,再露出像兒也不遲。如今才認識上一個,還不定成不成,你就把張家放在腦後,滿不顧忌,萬一落個雞飛蛋打,要吃多大的虧啊!想著非常焦急,忙要和女兒說句私話,把前日張宅有人來找的事告訴,叫她檢點。所以在雪蓉走出之際,連連使著眼色,因為全神貫注,意琴對她周旋,也未聽見。但雪蓉也是把全神注在呂性揚身上,便沒閑暇看她母親,說笑著直走出去。她母親見雪蓉已到了大門口,忍不住叫了一聲。雪蓉聽了,連頭也不回,隻說了句:“我們走了,後天還來。”說完就走了出去,急得她母親搓手頓腳,無可奈何。好在由她的言語中,聽出她過兩天還要來,示意自己給收拾屋子,隻可退一步想,籌備下次來時再跟她說了。
按下這裏不提,且說雪蓉出門,大家又先到公園坐了一會兒,等到天色將晚,她以主人資格,征求客人意見,要到何處去吃。呂性揚不肯主張,隻說那裏都好。雪蓉又問意琴,但心中卻恐怕她說仍到前日那家餐館。因為自己已得罪了小雛雞,若再到那裏,她必要有所報複,說不定就許出自己的醜。幸而意琴雖然肯作主張,卻並未提到她所顧忌的地方,隻說:“要不然我們今天換換口味,來頓廣東館。這些日山東館和西餐,把我吃膩了。”雪蓉道:“好極了,廣東館上哪家?”意琴道:“廣東館可吃的並沒第二家,隻有北安利。”雪蓉聽著,覺得自己露了怯,不由紅臉。
當時向前走不甚遠,轉個彎兒,便到了北安利。進去要個雅座,雪蓉極盡主人之禮,在點菜時恨不得把所有的菜,照單來個全份。還是意琴攔著,在推讓之下,點了幾樣。雪蓉仍嫌太少,又點了幾樣,意琴強給取消。堂倌又問要什麽酒,客人都說不喝。雪蓉卻覺非酒不足盡禮,不足聯歡,要了二斤花雕。
及至酒菜端上來,雪蓉斟酒勸飲。其實座中隻意琴能飲幾杯,呂性揚酒量很淺,雪蓉簡直沒有喝過。但為處在主人地位,要客人盡量,自己若不領頭兒,就沒法勸客了。於是隻得拚著吃醉,作出滿不含糊之態,學著以前所見的酒徒模樣,要求性揚、意琴對飲幹杯。幸而呂性揚並不善飲,否則雪蓉這樣舍命陪君子,真有醉死的危險。但意琴、性揚被她殷勤相勸,也都喝了幾杯。雪蓉如數相陪,也就很可觀了。好在是約妥各人慢慢呷著,並不須一口一杯,雪蓉才不致當場飲醉。不過沒量的人,兩口喝下肚,就把原來態度給改變了。雪蓉本來深愛性揚,已將他當作未來伴侶,日來每一思及,便覺心神飄**,恨不得偎倚相親,傾心訴愛,但當麵卻又羞怯矜持。這時被酒蓋住臉兒,心情浮動,雖不敢過於親密,但言語漸漸放肆,形跡漸漸脫略,不知怎的,把“先生”二字省掉,簡稱為呂。叫了沒兩聲,又隨著意琴叫起“性揚”來。同時身體挨近,手指接觸,每逢給性揚斟酒時,他一立起,雪蓉便伸手按他肩頭,叱命坐下。性揚一推杯告饒,雪蓉就把他的手拉開。有一次性揚持壺給她斟酒,她也立起。呂性揚說你怎不許我站起,自己倒客氣,隨也用手按她肩頭。雪蓉向後一閃,呂性揚的手按空了,向下一溜,正掃了她的乳部。雪蓉麵紅心跳了半晌,但感到無限甜蜜滋味,更添了滿意,把身體都軟了。呂性揚雖然一心隻在意琴身上,對雪蓉並無情意,但這時也是被酒迷了本性,不能像平時那樣恭謹,不由得也脫略起來。而且他正當學生時代,素日和同學朋友,過著沒拘檢的豪放生活,本不懂得拘束。
試想現代學生,又豈能像昔日書生那樣文質彬彬?平常跳踉叫鬧,推推打打,即便對女同學,也是如此。和意琴相處,也不脫活潑少年本色,隻在雪蓉加入他們團體以後,他才矜持起來。因為和雪蓉較為生疏,當著她不好過於隨便,於是連帶對意琴也客氣多了。又因忠於意琴,對雪蓉更是竭力保持相當距離,不願親近。所以在這幾次聚會,他直好像個生人一樣,多禮寡言,真覺僵得不耐煩了。這時他吃了酒,酒力把他的拘忌心給解除了,一陣中懷暢滿就又犯了豪放本色,自覺可以盡興狂歡。尤其看著意琴,心中高興,竟樂得不能自製了。這時候他的舉動,得用心理學分析,因為他素日愛重意琴,雖在醉中,仍然保存原有觀念,一點不敢對她失禮。因為他在以前對雪蓉並無甚深印象,所以醉後看著她便覺模糊,直忘了她是男是女,是生人是熟人。隻覺對意琴所不敢放肆的,對她卻可以無忌,於是就漸漸不客氣起來。但呂性揚這一酒後忘形,竟使雪蓉感覺得意萬分。性揚的無心動作,都看**情的表示,一陣陣喜心翻倒,不時以眉目傳情。意琴在旁看著,不由暗笑,知道性揚的脫略,隻是酒後流露本色,並非對雪蓉突生愛情。但雪蓉這一誤會,卻惹得春意橫生,不能自製。雖當著意琴,不致有什麽越軌的舉動,而且她也仍顧慮著被性揚看輕,總沒忘了矜持。雖然有了酒,一切放縱,但也隻於心坎歡狂,目光佻達和言語的加多,神情的加密,尤其對主人的禮節,更是竭情盡意,因此酒也飲得不少。這頓飯就這樣吃完,在意琴心中,隻添了些笑料,在呂性揚卻隻對雪蓉增加了一點情感,但這情感也隻如俗語所謂喝酒喝厚了的那種情感,對雪蓉的心意,卻並無所覺。隻雪蓉好似得了絕大收獲,以為呂性揚已傾心於她,這一席歡聚,不啻定婚的先聲,酒醉情昏,真如入了綺麗的夢境。幸而她還能勉強支持,把賬付了。意琴見她身體搖搖,知道醉得可以,就故意捉弄,叫呂性揚扶她下樓。呂性揚隻知遵守意琴的命令,卻又使雪蓉多加了一番迷惑。
到了飯館門外,三人各自作別回家。雪蓉還切定後日之約,才雇車自己回來。將到家門,看見柳塘送客,心中忽覺惶愧,似感無顏相見。又怕被柳塘看見醉態,加以詰問,就急忙下車避入街南院門內。卻不料璞玉正在那裏等待警予,這一來竟誤了璞玉的大事。及至同入室中,璞玉詢問她由何處歸來,雪蓉說出一篇謊話。璞玉看破她在外必有私弊,念著姐妹情誼,想對她勸告,先把前日的事揭穿,叫她明白隱事破露,謊話已為柳塘查明,哪知這一下反得了相反的結果。璞玉本想借此開端,使她知所警惕,再徐徐進言相勸。不料雪蓉聽了她的話,知道隱私已被柳塘看破,驚惶之下,竟更堅了脫離的決心。倘然她心中沒有愛情的目標,或是沒有晚間的宴聚,未曾勾起心頭狂熱,璞玉的話,或者能使她用冷靜的腦筋,悚然反省。即使勸告不生效力,也不致如此反激。隻為雪蓉心中正充滿火熱的情欲,美滿的希望,她的思想,就完全差殊了。雪蓉隻想柳塘既已查破自己的謊話,卻並不向我說明,今日仍作顢頇的放我出門,可見他對我已暗存異心。便不設法對付我,也必把我不當人看了,這樣我還有什麽臉兒再跟他過下去?再聽璞玉的話,宅中上下的人,都已知道前天的事,卻沒一個跟我訴說,可見必受了柳塘叮囑。不管柳塘怎樣打算,反正家裏人全不會看得起我了,我還有什麽臉再進張家門?再說我便忍辱回去,這局麵又能維持多久?後天又是約會日子,我處在這情形之下,是不告而出,還是再老著臉來一套人家早已看穿的謊話?再說現在我跟呂性揚,已然到這程度了,就是離定婚尚遠,可是在這緊要時候,正要日見日親,廝守不離,若疏遠了怕冷了他的心,我也耐不住呀!但若仍在張家,想常見可就不易,難道天天說謊告假?而且莫看柳塘現在放任不管,他的忍耐也有限度。我若鬧得太不像了,終必惹他幹涉,到那時也仍是決裂,不過多熬日子,多出笑話,多受氣惱,簡直不如趁早兒決策的好。何況我在張家,也呆不下去,這一家上下,也不容我呆下去了。
雪蓉想到這裏,似乎心裏被“趁早”二字充滿,再不顧得細想,認定這是唯一的辦法,喃喃自語了幾句。璞玉在旁看著詫異,還沒問出口來,雪蓉已然立起,把外衣夾在手下,向外就走。璞玉道:“你幹什麽?”雪蓉道:“我回去。”璞玉道:“妹妹,我勸你的話,你要自己仔細想想,以後千萬檢點,別再胡鬧了。”雪蓉鼻中“哼”了一下,也未答言,直向外走。璞玉以為她心中不安,故而要趕忙回去,沒心緒回答,就跟著送出。直到門口,雪蓉也未作聲,一溜歪斜而去。璞玉直望著她進了張宅的門,才轉麵回顧,想到方才警予的車由門前過去,向那邊去了,白等了半天,被雪蓉害得也未得跟他說話。眼看隻剩兩天工夫了,我可怎麽好呢?
按下璞玉這裏傷心抱憾,且說雪蓉本是個很柔懦的人,向來便作無關緊要的小事,也常多羞怯遲疑之時。但此際因為愛情鼓動,酒氣支持,竟平添無限勇氣,生出極大決心。由街南院出來,竟好像臨陣的猛勇將軍,執殳前驅,毫無瞻顧,要去和柳塘接戰,預備誓死拚命,不勝無歸,以求打敗敵人,爭回本身的自由。簡直有些紅了眼,橫了心,既忘卻害羞,也不知畏怯了,一直跑到門口,舉手敲門。裏麵有人問誰,雪蓉聽出是寶山聲音,盛氣答了聲:“我!”立刻大門開放,寶山迎著說:“您才回來。”這本是句平常敷衍話,雪蓉卻聽著這“才”字刺耳,也不理睬,一直走進去。進到中院,她已走得嬌喘籲籲,不知怎麽,把氣泄了許多,心中發怯起來。她立住略一沉氣,才又咬咬牙,便向自己房中走去。見窗內燈光明亮,不由心中發慌,自思最好房中沒人,容我歇息一下。就走入堂屋,黑黢黢的並未燈亮。及至掀起裏間門簾,燈光外射,隻見**煙燈赫然燃著,柳塘正躺在迎麵那邊,玉枝在外邊對麵斜臥,以肘支床,給他燒煙,兩人似乎正在談著。柳塘麵向著門,瞧見雪蓉,微微一愣,隨即很快的坐起來,叫道:“你才回來了。”雪蓉心中一跳,不知柳塘何以如此多禮,但隨即明白,他二人必然正談著自己的事。
其實柳塘是因為正和玉枝談論雪蓉,突見她進來已覺不安,而且玉枝正低頭燒煙,口中還說著雪蓉。柳塘隻怕她的話被雪蓉聽見,引起惡感,想使眼色相示,無奈她又低著頭,倉促中未必思索,就說出這句話,一麵招呼雪蓉,一麵告訴玉枝。不過說出以後,也覺“才”字有著語病,正要設法遮飾,玉枝已從**跳下來,迎著雪蓉道:“姐姐回來了,外麵冷不冷?吃了飯麽?”說著又接過她的外衣,替放入衣櫥。雪蓉這時心中跳得好似擂鼓,暗自發恨,我怎這樣沒出息,現在並沒什麽可怕,心跳怎的。隻可勉強抑製著,坐在**,裝作疲乏之狀,隻點著頭兒,且不說話,暗地裏竭力鎮定心神。柳塘因雪蓉去探母病方歸,雖明知說謊,但在理不能不問,就道:“你娘可見好麽?”雪蓉見問,覺得無可答複,而且也不願多說沒人信的廢話了,就簡單的答出三個字道:“好些了。”柳塘這時已見她神色有異,頰上帶有醉紅,但麵上大部顏色發青,而且眼光呆得奇怪,好似方跟誰慪過氣,又好像預備和誰慪氣似的,心中便料到必有蹊蹺,就也不再多問,隻淡淡的道:“好了大家可以放心。”玉枝接著又問雪蓉可吃過飯,雪蓉又點點頭,並不開口。玉枝也看出她神情可怪,不由愕然,就轉臉去看柳塘。
這時房中突變得十分靜寂,大家都不說話。雪蓉心中隻預備作正式交涉,神經緊張,已沒心緒敷衍。而且知道自己的事,早被看穿,這時不論說些什麽,也枉落他們嗤笑,不如且守靜默。好在事情已經這樣了,就再冷淡些也不見得添什罪名。這是雪蓉的心理。至於柳塘,既早知道雪蓉轉變作偽,出去不幹好事,料著她回來時,必因心怯情虛,而竭力掩飾,沒話找話,花說柳說,卻不料竟然出於意外,雪蓉回來,居然現出向所未有的冷淡態度。既不訴說她母親的病狀,也未曾矯為歡笑,隻坐在那裏自己發僵。臉上神氣,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模樣,就明白她心中必已有了打算,預備有所舉動,所以才不再掩飾她的行為,敷衍他人情感,因為她已把那些事看做不必須了。譬如兩國中間,起了交涉,論理應該周旋壇坫,恪守禮節,一切都遵循條規,運用詞令的。但內中一國已決意訴諸武力,自然就不屑再弄這些虛偽套頭了。柳塘想到這裏,就也不犯和她多說,隻靜待發動,看是什麽情形。而且也不願玉枝再吃她的沒趣,就又躺在枕上,向玉枝道:“你快燒啊,我還沒抽足呢。”玉枝怔怔的應了一聲,又伏身燒煙,但不住瞧著柳塘,似向他問雪蓉情形可怪,是為什麽。柳塘隻對她暗使眼色,叫她不要說話。玉枝就不敢開口,隻自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