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塘吸了幾口,見雪蓉仍坐在原處,不言不動,知道自己所料絕對不錯了。眼看事情將要發生,躲避因循,都沒有用,不如硬著頭皮挺身趕上,看個究竟,也好早些明白,省得長此僵持納悶。當時吸完了煙,就坐起向玉枝道:“我抽夠了,天已不早,你快去睡吧。”玉枝知道柳塘打發自己回房,必有用意,但又恐自己走開,萬一柳塘和雪蓉慪氣,不能放心,雖應了一聲,卻挨延不動。柳塘又道:“好孩子,快去吧,你方才不是說頭疼嗎?快回房歇著,別叫我著急。”玉枝聽他直替自己開路,知道不能再留,隻可立起走出。玉枝走後,柳塘仍躺著吸紙煙,以為雪蓉可以發表意見了。不料她仍不言語,隻照舊坐著,瞧看自己鞋尖。又等了一會兒,柳塘忍不住,就向她開口,作個引題道:“今天你是怎麽了,看樣兒好像心裏不痛快似的,到底有什麽事,可以對我說。”
雪蓉這半晌,也在心中躍躍,屢次想要張口,隻是遲疑。好容易下了決心,想要發言,不料恰巧柳塘說話,她嚇了一跳,反而把話咽回去了。當時怔了一怔,才轉過臉來,向柳塘麵上偷瞧。見他向來慈和而有風趣的臉兒,此際雖然斂容正色,鄭重發問,但仍沒半點嗔怒之意,嘴角還掛著大然的笑。尤其那一雙觸處生趣,過物生愛,飽含慈祥意致的眼睛,使雪蓉一行接觸,不知怎的忽然心中一陣顫動,立刻覺得禁受不住。似乎柳塘的和藹麵容,慈愛眼光,本是世上最柔軟的東西,此際卻好像變成最堅銳的物質,比箭鏃槍彈,還要鋒利,還要迅速,直如挾著風馳電掣之勢,刺入雪蓉心坎,使她想起柳塘一往的恩惠情義。經年相處,雖是夫婦,而實際猶如父女。而且若向夫婦上麵想,可憶的事尚少,若向父女上麵想,感激動心的事可就太多了。再回想嫁後光陰,好像柳塘身旁,有一種似乎曉日和風的氛圍,自己生活其中,跟小時睡在慈母懷中一樣。可是並不自覺,還隻嫌他年老,把一切好處都給忘了。如今已作出對不住他的事,被他麵對麵的問著,可怎麽說呢?真也奇怪,雪蓉本來對呂性揚的心熱得厲害,所以對柳塘的心也就冷到非常,由冷生硬,由硬生狠,中間又經璞玉無意中的刺激,她回家時,實是抱著極冷硬的狠心,預備和柳塘作一回正麵衝突。什麽恩義,什麽情禮臉麵,全可置之不顧,必求爭得自由,達到目的,即使打到公堂,也在所不惜。卻不料隻和柳塘一對眼光,竟發生了這樣魔術似的結果。大約是柳塘慈祥眼光,恰能降伏她的沉迷心路,一相接觸,就把她深藏不露的天良,給發掘出來了。
當時雪蓉隻覺慚愧悚惶,好似罪犯到了公堂,惡魔屈於神座,赧顏垂首,不敢仰視上麵的正大仙容。柳塘見她不語,就又和聲問道:“你可說話啊,沒關係,我怎樣都能依你,不必為難。”雪蓉聽了這幾句話,更覺中心如刺,一陣說不出的感動,似聞心中自語:我可不是人了。同時又似有一種力量,把她從椅上推落地下,“噗”地跪倒,熱淚直湧,嗚嗚地哭起來。
柳塘見她這樣,倒覺出於意外,但轉念便覺事在意中,也把自己的所懷疑的一切全證實了,明白雪蓉確是已有對象,決意下堂求去。但因自己相待不薄,難於啟齒,所以逼成這等模樣。當時暗自聳肩一歎,又點頭一笑,就拉著她的玉臂叫道:“這是怎麽了?你起來,我有話說。”雪蓉仍堅跪不起,柳塘拉不動她,就徑直說道:“雪蓉,你不必難過,你的意思我很明白。這並非你不好,隻是怨我。我娶你作妾,實在是最大的一件錯事。因為我做錯,才把你害苦了。現在我很明白你的心意和你的景況,不但完全諒解,而且自覺慚愧。本來我老糊塗做了錯事,耽誤你的青春,還盡白癡迷不悟,若長此下去,把你誤到何時是了,才逼你不得不自己打算,這怎能怪你?雪蓉,你不用為難,我既負虧你在先,現在怎能不補償於後?放心吧,一切都可隨你的意,並且要我怎樣幫助,隻要力量能辦,絕沒個不成……”雪蓉聽了柳塘這篇慷慨大量的話,更哭得不能抬頭。柳塘又道:“你不要哭,我說句沒理的話,以前你我是那等關係,現在已然勾銷,我把你直當……當作玉枝一樣看待了。你的情形,我雖然未曾親見,但能斷定你在外麵已有了可心的人,預備嫁他,要不然絕不會有這樣表示。我已說過完全許你自由,從現在起,你就是自由身體,和張姓毫無關係,盡可隨意行事,任意嫁誰,都不要顧慮我會幹涉。不過----雪蓉,你還年輕,閱曆也淺,所以我還要警告你一句,現在外麵年輕人大都浮薄,可靠的很少,你可要長住了眼,別上人家的當。其實我並沒看見過你所認識的人,什麽模樣,隻是這樣泛論,你可別疑惑我借題攔你。我的意思以為,你我到了這種地步,已經不可複合,絕不希望你再留一時半刻。你要明白,離開我是一件事,嫁人是一件事。你盡可立刻跟我分手,回到娘家,重新作你的韓家姑娘,慢慢物色可意的人。可不要隻為急於脫離開我,竟弄得慌不擇路,胡亂嫁個靠不住的人,自誤終身。你現在已經尋著的男子,是個怎樣的人呢?”說著見雪蓉不語,就又說道:“你當然不願說,我問也白問,不過我的話已然說到了,你雖然年輕,可也不是小孩子,自己總有個打算。好吧,現在已到了這地步,你當然不便在這裏停留,我也不能留你,不如趁著夜裏,你快回家去吧,省得被人們看見,你也難堪,我也難說。至於你這一走,我還有點小意思。三千塊錢,算我陪你的嫁奩。還有這屋裏的東西,一切首飾,衣服箱籠,也全歸你。不過現在你不能帶走,得等明天我向銀行取出錢來,連東西叫張福一並給你送去,你總可以放心我,就快去吧。”說著就拉雪蓉起來。哪知雪蓉不肯起立,反而俯首向地,連叩了四個頭。
原來雪蓉聽著柳塘的話,心中感激慚愧,都達極點,直將一掃邪心,請求柳塘諒解,重與收留,甘心終身伺候,即到柳塘老死,也情願作個燕子樓中的關盼盼。但再一轉念,又想到呂性揚,覺得幸福已在眼前,實難割舍。因此兩念交戰,持久不決,好像一隻天秤,兩邊分量相等。但最後又轉了個念頭,便如在呂性揚一端投下個砝碼,立刻把對柳塘的一端顯得輕了。這念頭就是自己已然丟臉,在張宅無顏見人,勢不能不另辟外宅,自去居住。此間既不可留,還是痛快走了也罷。至於柳塘恩德,隻可來生再報了。她這樣想著,又聽柳塘說出寬厚盛德的話,勸她快走。她雖感愧萬分,但是意誌已決,就趁著柳塘來拉,倒向下叩頭,以表感激之忱,叩完了頭,才慢慢的立起來。柳塘真是善於體貼,口中說著:“你這是幹什麽?”但心中卻很明她的苦衷,知道她此際神經震動太甚,中心茫亂,簡直不能自己有所動作,就挽住她的手說道:“走吧,我送你出去。”雪蓉真個偎在他腋下,好似小鳥依人,跟著走出。
到了門外,柳塘見窗根似有黑影一閃,倏而不見,似乎蹲下去了,知道必是玉枝。心想這淘氣孩子,你都要聽個明白,也不怕勞心,就仍領著雪蓉向外走。雪蓉這件交涉,辦得真個簡捷爽利,而又便宜,並沒費一句話,就把大事解決了。但她也實在無話可說,在外麵自覺滿盤是理,一見柳塘,就覺所想的全說不出口,隻剩下慚愧了。不過相喻無言,反而得圓滿的結果。但一走出來,她知道離別在即,從此和這恩深義重的老人,不易再見了,心中萬分依戀,無限淒惶。她已淡漠了對柳塘的關係,直忘記他是自己的慈父,或是愛夫,或是好友,隻覺是天地間唯一的好人,自己唯一的恩主,原諒自己無可原諒的過失,成全自己不值成全的前途,滿腔感激,恨不得以死相報。然而無可報答,一心依戀,恨不能作個奴婢伺候。然而在勢又不能相從,並且隻剩了須臾對麵,頃刻就要離別了。她胸中似有萬語千言,想要張口全吐出來,無奈悲緒壅塞,一個字也說不出。當時隻把腳步放慢,似要多逗留一會兒,一麵內心翻騰,急想吐露心緒,直掙紮到了院門。柳塘感覺雪蓉步履遲慢,似乎無力移動,一步步向前挪,最後竟停步不前,身體也漸向下沉,好似無力支持,將要跌倒。知道她這時必在慚恨交進,天良人欲,把方寸心頭作了戰場,經過劇烈戰爭,已經大遭**,恐怕再有感觸,便承受不住,將要像西洋影片中女子那樣暈倒,就急忙擁住她,低聲撫慰著。
哪知雪蓉忽一頭撞入他懷內,一手抱住脖頸,叫了聲:“我的可憐的老爸爸!”隨即嚶嚶啜泣著道:“我可對不過你了!”柳塘聽著,隻覺脊骨發涼,知道她是天良發現,感激涕零,才說出這話,不過這稱呼卻來得刺心。她在這愛恩深重,無可報答,無可言說之時,竟然以父相呼,可見把一切好處,隻歸作恩義,而不認作愛情,否則她也許作著最末的恩愛稱呼。由此可見,我隻配作人的老父,卻不配作人的丈夫。換句話說,我作父親,能使人感恩懷德;若作人丈夫,那就恩德也變成仇怨事。想著心中喟然自傷,爽然自失,就不拾她的碴兒,隻柔聲答道:“你何必說這個,若提對不住的話,還是我對不住你在先。我忘記自己太老了,幾乎誤了你的青春,真是自私自利,不給別人著想。幸而現在你能自己覺悟,倒替我減輕許多罪惡,可是已把你誤得不少事,希望你也原諒我。”雪蓉聽著,更是刺心,失聲哭道:“你怎麽還這樣說,我簡直不是人了。天啊!我今世算負了你,將來不知幾世變牛變馬,才補得過你的恩情。”柳塘道:“別說廢話,隻盼你得著個好丈夫,以後安心度日,作個賢妻良母終身幸福。我就不能跟你見麵,聽著也是喜歡。”
雪蓉聽著,拉緊他的手,悲聲道:“我還求您一件事,不知可以答應我麽?”柳塘道:“你說吧,我隻要能辦。”雪蓉道:“我先問您,你可是對我寒透了心,永遠不要見我?”柳塘道:“你還是把我當作鼠腹雞腸的人。”雪蓉忙道:“不,不,我不是說您還記恨我,是我自己覺得已不配再求您了。”柳塘道:“你隻是自己胡思亂想,到底什麽事快說吧。”雪蓉道:“您既……我就說了。我沒別的,隻是心裏舍不了您。”她才說出這話,立覺走口失言,急忙咽住。本來既已下堂求去,怎還說舍不得,誰聽了也必認為是虛偽的米湯,肉麻可笑。雖自己此際確實有此感想,但絕不該說出來,惹柳塘嗤鄙。不由十分愧悔,改口叫道:“呸,呸!我說這個幹什麽,打嘴打嘴!你隻當沒聽見好了。別管怎樣,我隻求您以後還得跟我見麵,容我稍為盡一點孝敬的心。”柳塘怔了一怔道:“那……那個……在我倒沒什麽不可,可是在你……你方便麽?”雪蓉道:“那您就不用管了,這是我的一點心願。我從此以後,過的都是您的日子。咳!怎能不思念您?若是不能見麵,就要傷心死了。我也明白這裏不能再來,我的家您也萬不肯去,要常常見麵,是沒法的,我也不忍總麻煩您。現在隻求每年見兩三回,您看可以麽?”柳塘聽著,很明白她是出乎真實的依戀,心中頗受感動,就道:“可以是可以,不過你要仔細想想,不要為這個誤了你的……”雪蓉似已了解柳塘意思,接口答道:“不,不,世界上不會有這樣糊塗人。您想感激您的隻我自己嗎?將來和您見麵,大概也不止我一個人。”柳塘“哦”了一聲道:“那又何必,你若為著見麵談談,自然可以,若是對我有什麽意思,那可多餘。我既不敢領受,你也得自己檢點。”雪蓉道:“別管怎樣,就算我自己也好,您已答應見麵了,咱們定一個日子,每年兩回吧。一回在您的壽日,那天您家中自然得待客,頭一日也得暖壽,自然分不開身,那麽就定在您壽日的第二天。壽日在三月二十五,咱們每年三月二十六,這是春天。另一天就在秋天吧,八月……中秋節……最好前幾日,就算初十好。您記住,每年三月二十六,八月初十。在哪兒呢?飯館不大合適,也許我們今年定好,到明年他關了門,還是找個永遠不改變的地方。您想呢?”柳塘道:“你非要這樣不可麽?好吧,那就……哦,每年三四月裏,我準要上西沽去看桃花,你定的正是時候,咱們就在那天西沽桃花下見吧。至於秋天,就在新月路的公園兒,你看好麽?”雪蓉道:“好,什麽時候呢?”柳塘道:“下午四點鍾上下,趕雨就往後錯一天。”雪蓉忽悲聲說道:“您可許下我了,我的……老爹爹,我真沒臉說。別看我今天狠心舍了您,可是從此以後更忘不了您了。無論什麽情形,也必把跟您見麵當作一件大事,常時總盼望那一天到來,您可別辜負了我這點兒心。”柳塘點頭道:“我明白的,咱們一言為定。隻要我在世上,準不會誤了這個約會。若是到期沒去,那就必是我病在**,或者……”雪蓉聽到這裏,知道他到底要說什麽,急忙舉手掩住他的嘴。柳塘住了口,握著她的手,徐徐放下,笑道:“我這樣年紀,這樣身體還忌諱什麽?”雪蓉淒然道:“憑您這心眼兒,老天爺也得叫您多福多壽。到我白了頭發,就厚著臉皮,也得前來叩賀您的百年大慶。”柳塘笑道:“好,多謝你善頌善禱,但願如此吧。你……你快……該走了。”雪蓉顫聲道:“是,該走了。”說著已穿過外院,轉入門洞。
門房中的張福,聞聽腳步聲,在裏麵問聲是誰,就要走出。柳塘應了聲:“是我。”張福說:“老爺出門麽?我去叫車。”柳塘用手抵住房門道:“歇著你的,不用出來,也別開門燈。”張福應了一聲,又退回去。柳塘才自己落了門鎖,開了街門。雪蓉深知他是體諒自己心理,此際必然不願見人,故而攔住張福,不由越發感激。及至到了門外,就握住柳塘的手道:“你多保重,我走了。”柳塘道:“等我給你叫輛車。”雪蓉道:“我可以走著雇,你請回吧。見了太太和玉枝,都替我問好,就說我雪蓉已經不是人,沒臉見她們了。”柳塘道:“咳,你說這個作什麽。”說著見有一輛洋車走過,就叫到跟前,叫雪蓉坐上去。柳塘摸身上沒零錢,就給了車夫一張鈔票,告訴拉到地方。雪蓉這時已顧不得和他說什麽客氣話,隻覺滿懷悲戀,心亂魂銷,哀聲叫道:“你可別忘了我,我……我再叫您一聲,爹爹,我走了。”柳塘也覺一陣淒慘,衝口應道:“好孩子,你去吧,咱們後會有期,不用難過。”說著把手一擺,那車夫真個蠢如鹿豕,不管他人離別,隻因自己多得了錢,急待賣些力氣,以博花錢人的喜悅,立刻飛跑起來。雪蓉還在車上回頭招手,但倏然已拐了彎兒,兩下卻不能看見了。
柳塘望著車影消失,心中恫悵萬分,立在階下發怔,半晌才轉身踱入門內。自己搖頭歎息,覺得滿懷淒楚。雖然對這事並非不能解脫,盡作纏綿,隻是淒惘心情,無可排解。想到古時韓文公晚年曾失愛姬織柳,太白傳暮歲曾遣歌妾楊枝,都作詩寄慨,流傳至今,使後世讀了哀豔篇章,發生惋惜,這是文人特有的一種衛生方術。遇有什麽傷心受氣的事,就作一篇文章,或是吟幾首詩,自抒哀怨,自寫胸懷,作完吟哦幾遍,便可塊壘全消,不致積鬱傷身。所以自古詩人,向沒有得瘰鬁鼠瘡,噎膈氣臌的,就因有這排遣方法。柳塘在這無可如何之際,雖然不免老淚縱橫,但一想到古人曾與自己有過同樣遭遇,立刻把滿腹悲思,變作一腔騷怨,想要作幾首感懷詩,以自排解。負手徐徐行走,心中哼著道:“百劫推排餘白發,一生慚愧向紅顏。別枝蟬去聲猶咽,舊苑春來雪已殘……”哼著又搖頭道:“我真是腦昏心亂,不成東西,還是先回去歇會兒吧。她走得倒是簡捷,不過還嫌多事。若是拂袖絕裙而去,或是一聲不哼,我多麽神清氣爽,那才叫飛鳥各投林,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不料她臨走還作如許纏綿,在她自然良心未泯,猶戀舊恩,卻叫我多添一番惆悵。咳!春來楊柳街頭樹,擺亂春風隻亂飛,唯有小桃園裏住,留花不發待郎歸。咳,柳絮已經飛了,誰是我的小桃?難道以後還另娶一個?這一次還不夠警戒我的。”說著又哼了一聲道:“古人就是這麽自待不薄,不知肉麻。韓述之到了什麽年紀,還自稱是郎。郎字乃男子的美稱,禿頭皺麵,須髯如戟,還不知已老得叫人討厭,居然以郎自稱。因為自居尚是美貌郎君,所以要個年輕姐兒作伴。可是姐兒眼裏的他,卻不是郎了,覺得老少不類,美醜懸殊,委屈得不能忍耐。再遇到外界一點引誘,於是擺亂春風的飛走了。他失去美人,自然難過,可是無可怨尤,隻能說是自造之孽。倘若早有自知之明,壓根兒就寡欲清心,任紅紫芳菲,隻當過眼流光,不生留意,以後便是落盡桃花飛盡絮,也自與我無關,又哪有許多傷感?想來真是冤枉,我並非不明白,不解脫,在前年太太去世之前,已經盡遣群姬,以圖晚年靜養。到前室逝世,又娶繼妻,已嫌多事,哪知她暗地姘上王廚,為作移花接木之計,竟又替我多事,強令娶妾,才又弄了這些牽纏。如今害我受許多精神上的痛苦,臉麵上的難堪,又向何人告訴?那位作俑的太太,當然不負責任,而且她明明發現雪蓉失蹤,還得相詢問我,我該怎樣回答她?
想著搖頭歎息,進入房中,將要挑裏間門簾,忽又心中一動,自思裏麵已是一間空屋,真是室邇入遐,樓空鳳去了,想著頗有心怯空房不忍歸之慨。但終於掀簾走入,見房中並不空虛,玉枝正在裏麵倚枕而坐。因為麵向內方,瞧不見她在作什麽。再向裏走幾步,才見玉枝竟是淚痕滿麵,正在傷心啜泣呢。柳塘一見,心想她必是在外麵竊聽私語,知道雪蓉已然下堂,又見我送出門去,更覺雪蓉從此永別,再難相見。雖然鄙恨她的行為,不願有什麽表示,但因相處經年,情感甚厚,一旦暌隔,也難免中懷淒慘,所以就自己哭起來。想著就強笑說道:“你這孩子哭什麽,真淘氣。方才你在窗外,不是全聽見了?雪蓉此去,是真正解決終身大事,從此都是幸福快樂的日子,你應該替她慶賀,何必哭呢?若為不忍離別,那更無須乎。我因為跟她有過這一層關係,必得自己檢點,不好和她常見。你卻是沒有關係,等出嫁以後,盡可尋她來往盤桓……”才說到這裏,忽見玉枝切齒說道:“沒有這事,永遠沒有這事!我憑什麽尋她,她可得配呀!”柳塘聽了一怔道:“你為什麽這樣恨她?”玉枝哼了一聲道:“這喪天良的東西,真作得出來!我還不恨她,她對得住誰啊?”柳塘道:“那你又何致這麽哭呢?”玉枝搖首不語。
柳塘以為她隻是口硬,其實對雪蓉分離仍覺悲感。但不知完全誤解了,玉枝最恨雪蓉的原因,起於她本身行為的尚小,起於由她的行為而影響柳塘者卻大。玉枝隻想柳塘是受了雪蓉的虐待和虧負,以為柳塘這樣年紀,平日待雪蓉又恩深義重,雪蓉怎該負心把他拋閃?這事把老人暮年的僅有樂境完全給剝奪了,以後孤身隻影,寂寞淒涼,叫他怎樣生活下去?玉枝這樣思想,越疼柳塘,越恨雪蓉;越恨雪蓉,越疼柳塘。所以她那滿眶熱淚,與雪蓉無關。柳塘並沒悟到這層,反而怕她過於傷感,不住用言語勸哄。玉枝也不再哭,拭幹眼淚,凝眸癡思了一會兒,忽似若有所悟,點頭哼了一聲,臉上現出冷靜的笑容。眼光注在煙燈上,卻收縮著瞳孔,似向燈內作從窺遠眺之狀。小嘴兒閉得緊緊的,下唇壓迫著上唇,手兒輕輕敲著煙盤的邊沿。
柳塘看著她這副表情,好似平常人受了什麽委屈,因而發動了堅毅的心情,打定了主意,要作給別人看著似的,不由詫異問道:“你想什麽?”玉枝搖頭道:“我什麽也沒想,隻奇怪方才的事。雪蓉一句話也沒說,隻朝您下了一跪,就把事辦完了。你也不用她張口,迎頭給開了路兒,總共沒費一刻鍾,就送她出去了。這是多麽大的事情,隻這麽三言五語,就一刀兩斷。您真簡捷,她也真便宜!”柳塘道:“這談不到便宜,她本來有著自由,我也不能限製她的自由,她想走就可以走,難道我還老著臉皮撒軟攔她麽?至於簡捷,更是當然的,世上隻有成就一件事,較比繁難。若破壞一件事,就很簡爽,大小事都一樣。大如建立一個國家,元勳艱難締造,不知若幹歲月,幾經敗挫,才得到最後成功。但到亡國時,也許隻需一個昏君,一個婦人,或是一樁荒謬的舉措,一次錯誤的戰事,都可以把多年基業,立刻覆亡。小如一所房子,蓋起來得費若幹心血,用多少工人,經幾年工夫,才得蓋起來。但到破壞,隻一把火就夠。尤其像這種男女關係,更是如此。在結合時,還得經過一個時期的交際,一個時間的考慮。到雙方情願,還得有一個時期的籌備,一個時間的實行,才算成就一樁。婚姻等到內中一個對另一個感覺膩煩了,或是有了外遇,生了外心,這樁婚姻就算了結。應該說明一聲,上家握握手,道聲再會,立刻分頭各散,這是最爽快的事,有什麽麻煩?”
玉枝聽著,“哧”的一笑,由鼻孔噴出兩行鼻涕,急忙用手帕拭去,才笑道:“叫您說的多麽省事。”柳塘接口道:“不省事的就是頭等混人,我也看見過不甘心的。一個想散,一個強留;或是一個想散,卻不肯明說,隻是尋事慪氣;一個明知道卻不拾碴兒,成天別別扭扭,打打鬧鬧,枉受許多氣惱煩苦,到頭兒還是不能維持。還有人到了黃河還不肯脫鞋,必得打到公堂,丟人現眼,結果還是判離的多。就是官斷不許離散,兩個仇人再湊合下去,有什麽意味?”玉枝道:“您可真想得開。”柳塘道:“我不是想得開,是見得多,有了經驗,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再說男女相處,隻仗愛情維持,也就是隻仗兩顆心互相聯係。若有一顆飛走了,強留下身體,比守著木雕美人還沒趣兒。木雕美人雖不懂得愛人,可也不懂得恨人呢。就像我這樣對付雪蓉,她去時滿心感激,不知說什麽是好。可是倘若我行使夫權,強留不放,她也許無可奈何的忍耐下去。再說女人雖然柔和,可是心比男人硬得多,一變就不會再回來,我見的很多。有的男子被家庭強迫結婚,對妻子十分憎惡,也許立誓不進她的屋子,也許一氣出去荒唐。但是那妻子若能忍耐,隻守著自己職分作去,那男人終必有個心軟,和她恢複夫婦關係。常見有討厭妻子的丈夫,忽然因為偶然機會,使那妻子有了孩子,以後看在孩子麵上,便把厭惡的心消減了。也有的男子忽然作出對不住妻子的事,在外麵另有所歡,妻子在這時跟他吵打,隻有多傷感情。若是會的,就仍舊保持常態,不去刺激他,隻耐心等著,終必有一日,發現丈夫跪在跟前,悔過求恕,這是男子。女子可就不然,她若嫁個不可意的丈夫,憎恨的心,永遠不能改變。消極的能夠立下最大決心,把自己折磨死。積極的可以為著另嫁男人,把丈夫謀害死。即使不走這兩極端,她也必永遠對丈夫敵視,使他終身沒有幸福,以報複他給自己的痛苦。還有女人若背了丈夫,另結情人,便是隻有一次,便是這一次隻有極短時間,她的心也算一去不可複回。我隻見過荒唐丈夫回心再愛他的妻子,卻未見過曾失身的婦人又回心再愛她的丈夫。”玉枝笑道:“您真把我們女子琢磨透了,簡直沒有好人。”柳塘道:“不、不,好人多著呢,這不可一概而論。”玉枝哼了一聲道:“您不用敷衍我,我知道不可一概而論。可是隻看眼前有雪蓉這樣一個人,就把別人全給帶累壞了。其實是誰好誰不好,往後瞧吧。”
柳塘聽著,以為自己評論得過於尖刻,過於籠統,使她覺得刺耳,就笑道:“孩子,你還小呢,我這些話是指那些浮**女說的。”玉枝“哧”的笑道:“您幹麽拉上我,這跟我有什麽相幹?誰好誰帶著,我才不掛這份叔伯火兒呢。像雪蓉這樣的人,真是一馬杓壞一鍋,怎怪人對女子寒心?她太不知好歹了!”柳塘笑道:“怎說她不知好歹,她才是太知好歹。比如說吧,我這糟老頭兒,跟一個西裝小夥兒,擺在一處,誰好誰歹,這能怪她麽?傻孩子,你也是快出閣的人了,別總說傻話。”玉枝哼了一聲道:“我才不傻,您別總當我是小孩子,我比雪蓉小不了幾歲。再說,這是您說的,我也是快出閣的人了。”柳塘聽著,覺得她忽然臉大起來,和平日的羞澀態度有異。正怔怔的望著她,玉枝已含笑立起道:“天已不早,到吃點心時候,今兒該我伺候您了。”說著就也不喚仆婦,自己走出去。須臾用托盤取來幾樣小菜,擺在桌上。柳塘看她帶來兩隻酒杯,和一瓶湛碧的綠薄荷酒,就問:“你這是幹什麽?我不喝酒啊。”玉枝笑道:“咱們家裏去了一個沒臉的,應該喝杯酒慶賀慶賀。”柳塘聽著,覺得她不該說這樣的話,心想玉枝今兒怎麽了,莫非因為雪蓉的事,受了刺激,有些心神錯亂?就道:“這又何必,你拿開吧。”玉枝搖頭道:“不,不,我說的玩話,實在因為她這一走,我心裏怪不好過,想喝杯酒解悶,您也陪我喝點兒。”柳塘倒信了她的話,心想玉枝向來不愛喝酒,除非遇有喜慶大事,被別人強勸,才喝上一兩盅。今兒也許是因雪蓉離別,心中抑鬱,故而借酒澆愁。其實自己也是一樣,就陪她喝兩杯也罷,當時便立起就座。玉枝斟上酒,再不提雪蓉的事,隻和柳塘說些閑話,載笑載言的甚為高興。柳塘見她這樣,才明白她隻是替自己解悶消愁,故而如此婉孌承歡,不由深感她的孝心,就也放懷飲了幾杯。玉枝卻隻顧說笑,跟前一杯酒,隻於呡呡,呷呷並未飲幹。柳塘知她量窄,也沒強勸。及至喝過稀飯,一同離座,玉枝又伺候柳塘吸煙。柳塘因已薄醉,把煙吸進肚裏,便發生了消解酒力的作用,於是不免神昏欲睡,屢次閉眼困燈。玉枝還是不住叫喚著,柳塘迷迷糊糊把煙吸足,心中昏昏忽忽,想著應該叫玉枝回房安歇,今天旁邊沒有雪蓉,更需嚴守禮防,不能叫這麽大的女孩子作貼身伺候的事。但他沒說出來,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好在吸煙人的打盹兒,並不像正式睡覺那樣沉酣,一稍驚動,便能醒來。不過今日因有醉意,就不似平日那樣清爽了。
柳塘睡了一會兒,忽覺身體搖晃。醒了,睜眼看時,恍惚中見**煙具已然拿開,被褥都鋪好了,耳中聽玉枝低喚:“您起來,脫了衣服好睡。”柳塘含含糊糊地說:“你快回房去吧,不用管我,我就這麽睡好了。”勉強著倚被坐起,把衣服脫去,跟著又覺搖搖晃晃,不住移動,最後才躺穩了沉沉睡去。過了不知多大時候,他因喝酒口中幹燥,忽然被渴醒了。兩眼隻睜開一點縫兒,見房中暗暗沉沉……好似隻開著一台燈。因為久居此室,由燈光便能認出位置,下意識的伸手過去,想向床邊所放的小幾上摸取茶壺。卻不料手方一伸,竟摸著柔膩膩的身體,雖非**,卻隻隔一層單衣。柳塘不由一怔,他平日跟雪蓉同室,習慣睡在床的外邊,伸手便可摸到幾上東西,這時竟發現自己睡在床裏。他雖仍在昏沉,但由這一點差異,使他想到雪蓉,同時記起昨日已經走了,不由大吃一驚,“咦”了一聲,立刻將肘支床,想要爬起。哪知這時旁邊睡的人已伸手按住了他,發聲問道:“你幹什麽?”柳塘一聽這聲音,立刻大吃一驚,猛地掙紮坐起,同時旁邊的人也跟坐起來。柳塘不由發出驚訝抱怨之聲,連連咳咳的叫著,張望四顧,好像置身無地,要向外逃跑。
原來旁邊的人,正是玉枝。她身上隻穿著淺粉色的絲製兩截睡衣,頸臂全露,這種情態,還是初次看到。而且**的被子,雖有兩幅,卻是橫著一幅在上麵,一幅搭腳,這是最簡單的和合被式。柳塘平日和雪蓉也未曾作過這樣睡法,然而現在旁邊的人並非姨太太雪蓉,而是自己的愛女玉枝,柳塘怎會不驚詫欲絕,直疑是做夢。但做夢也太不應該,恨不得立時醒覺。但他在失措之間,已知不是做夢,看著玉枝,比平日好似另成一人,臉上不知在何時施朱敷粉,朱唇點作一顆櫻桃,顏色光豔照人,再加上那件粉色睡衣和**的玉臂粉頸,簡直成為一個風情彌漫的婦人,再不是方才嬌稚樸素的女孩兒了。世上女孩兒,固然人人都有此變化,有此風光,但得分別在何人麵前表現。若對她的丈夫,自然理所當然,外人也不曾看見。但若表現於白頭老父之前,那可就把老頭兒嚇壞了,何況柳塘已把玉枝當作親生女兒看待呢。在驚赫中間,還有許多不能形容的感覺。
玉枝本來一直未曾入寐,神智清明,這時看出柳塘驚惶失措,就湊近他身旁,想挽住手說話。不料柳塘已經想出個中原委,忽然大驚如狂,叫了一聲,猛從**爬起,滾落地下,頓足叫道:“你這孩子,真是混到頭兒,什麽道理,這樣胡鬧!你是要把我急瘋了呀!”玉枝坐在**,滿麵通紅,窘急無措,隻把眼望著柳塘,隨又低下頭去,似乎沒料到柳塘有此一舉,不知如何應付是好。柳塘叫著,見衣架掛著她的旗袍,就取下來擲到她麵前道:“你快起來,回你屋裏去!”說完坐在對麵椅上,籲籲喘氣。玉枝接過旗袍,披在身上,忽地跳下床來,走到柳塘跟前。柳塘揮手不叫她近前,玉枝已撲地跪倒道:“您別生氣,這個我……”柳塘連聲咳著道:“我不是生氣,你這……這算什麽?”玉枝囁嚅欲言,卻又格格難吐,淚流滿麵,哭著說道:“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可是我……我……您得體諒我的心啊。雪蓉那樣狠心走了,我又正提著親事,不久也得離開,隻剩下您一個人,誰伺候您?您疼了我們一場,到了還落個伶仃孤苦,我想著多麽心疼呀!所以自己打算不再出嫁,永遠伺候您。可是料著您必不肯答應,才想了這個法兒。隻想這樣一來,您就推不出去我了。現在您也別生氣,得想開些兒,我原來不是外麵作姨太太,暗地當您女兒麽?今兒您收下我,還像當初一樣,隻於頂著雪蓉的窩兒,好得貼身伺候您。”說著又推著柳塘叫道:“我明白您的好心,萬萬不肯這樣。可是您也替自己想想,往後我再走了,您不太可憐麽?這家裏有誰是您的親人,誰能真關心您?好……您別固執,就把我留下吧。這也不丟人,我本就是姨太太,知道細情的隻有雪蓉,她也已經走了。”說著見柳塘瞪目向著窗戶,似乎刺激過甚,神經已然麻木,就又說道:“您別想不開,我還小得很呢,就再伺候您二十年,也不過三十多歲,到那時還可以……可以嫁人。一定嫁人,絕耽誤不了終身,您不用介意那個,就留下我吧。要不然我也要把那姓唐的親事打退,永不……我本想那樣,隻為料著隻給您作女兒,您絕不許我老在家裏,所以才走這條道兒,叫您不能打發我。現在……”說著回頭看看**,又道:“現在就算我作錯了,可是已然這樣,您也隻好將錯就錯了。得,不用再尋思,快歇著吧。”
柳塘此際直如遭到驟然降臨的意外災患,心中沸亂得完全失卻平日鎮定工夫。在玉枝跪訴時,他才得體會玉枝的深心,覺得她實是因為雪蓉離去,自己老境堪憐,就決意犧牲終身幸福,拋舍少年郎君,安慰殘年槁叟。但明知難得允許,忍著羞恥,作出這操切舉動,真是用盡了苦心。然而反本追源,隻出於惜老報恩的一念,因為我竭力愛護成全她,她才不忍看我挨受淒涼痛苦,決意自己犧牲。看來她的舉動,雖然荒謬,然而在動機上是正大光明。方才的情形雖然猥褻,然而在她的心中卻是純潔得不染纖塵,這孩子真是太可愛了,太可感了!世上有雪蓉那樣的人,居然也會有她這樣的人。雪蓉雖不為負我過深,玉枝卻報我逾分了。我對雪蓉的下堂求去,還可以從容應付,對玉枝的意外行動,卻真感覺為難。她雖出於好心,我可怎能容她胡鬧?想著又聽玉枝軟語央懇,要自己默認,並且竭力解釋不會有誤終身,在自己百年之後,必要嫁人。這種純摯的意思,不知她怎樣想出來。柳塘忍不住痛淚直湧,閉了閉眼,重又睜開,才歎息道:“孩子,我現在怎能跟你生氣?可是你太叫我難堪了。咳!你不用多說話,你的心我全明白,隻是為著可憐我,才作出這糊塗事。我也不能抱怨你,隻能當你是小孩兒胡鬧。痛快說一句,方才的事,隻當做夢,算是過去了。你別把這個看重。比如我在二十歲生了兒子,你也不過是我的一個孫女。往大裏說,也隻夠個女兒。小女兒跟老爹,也沒什麽說的。你是我的女兒,就算我把你從小時抱到長大,天天在一**睡,也並不稀奇,你多麽傻,還當這一來就正名定分了,真是可笑。所以我對你方才的事,隻覺得是小孩玩耍。三五歲的小孩,常把一條手巾蒙在頭上,穿上母親的褂子,假裝新娘,跟她的哥哥、弟弟,學作拜天地玩兒,大人看見連說也不說,還覺得好笑,那本不值得說啊!你也是一樣,不過來跟老爹胡鬧,未免該打罷了。”說著就伸手把她拉起來。玉枝仍堅跪不起,想要說話。柳塘一沉臉兒道:“你就老實聽我的話,不要再說,我也不願多說。你也替我想想,我活了這樣年紀,向來是怎樣個人,難道就會一時糊塗,把廉恥良心全喪了?再說還有一樣,你得明白,我今年五十多歲,一向沒有兒女,好容易得著了你,知道我心裏多麽高興,簡直看你比親的還親,有許多希望都落在你身上,也有許多體己,要傳到你頭上,你該知道你這女兒對我多麽重要。現在作出這事,我完全原諒,隻覺得你是太疼我,更看出是對我孝順,隻是年少糊塗,把事作錯了,從此我父女的感情,更要增加百倍。我從這事上,知道你無論到什麽時候什麽地方,準忘不了我這老爹,我算是老來有靠,心裏高興得很。可是你若再發糊塗,就叫我傷心了。”
玉枝聽著,知道柳塘意思堅決,自己的希望已成泡影,白白的留下一場無聊的痕跡,心中甚覺難過,含悲說道:“您一定不許我孝順,我……我這算什麽?”柳塘笑道:“傻孩子,這樣怎能說是孝順,隻把你爹看得不成人罷了。我很原諒你這孝順的心,可不能承認你作的是孝順的事。”玉枝點頭道:“我也明白,可是我要規規矩矩的孝順您,您可答應麽?”柳塘道:“我盼的是什麽,怎麽不答應?”玉枝道:“那麽我還求您把那姓唐的親事打退了,我留在家裏,伺候您到老。”柳塘道:“你這胡攪歪纏怎麽沒完呢,終歸是不明白。我把心思都告訴你吧,我沒兒沒女,連近支同族都沒有幾個。後院的太太,你知道她跟我是掛名的夫妻。所以我在這世界上,簡直沒有親人。到現在才得了你這女兒,雖是外姓,可是你這樣有良心,我已把你當作親的,老年和身後的希望,都托在你身上了。我所以給你說這姓唐的,就因為他也是孤身一人,日後可以招贅進來,跟我一同居住。那時不但你不離開我,還從你身上給我引來半個兒子,你們兩個人一同孝順我,不比你一個人強?到你們有了孩子,過繼一個作我的後代,叫我們張家不斷香煙,你對張氏祖先都有功勞。再說到你有幾個孩子時候,我可以抱孫為樂,那就又給換個新世界,改了新生活。我孤寂半生,到老來居然兒孫繞膝,你想多麽幸福,這幸福全指著你,你難道不願意叫我享受麽?”
玉枝聽柳塘說出對自己的真實希望,而且說得興會淋漓,仔細想想,果然他的道理正當。而且要把唐棣華招贅進來,自己便可以長久在他麵前,和原來希望正相符合,這樣還比自己辦法更好。因為即使依著自己辦法,也不過留在家中伺奉,隻能使他的身體舒適,仍無解於晚年的寂寞。依他辦法,可以使家中增加新的人口,增長新的活氣。倘若唐棣華是個懂事的人,能和自己同心安慰老人,再能生幾個孩子,老人家真就許由此得到老福,快快活活的多活上幾年,那就算我報了他的厚恩。玉枝這樣一想,便完全屈服於柳塘的意見,把自己原來意思都打消了。她從雪蓉走後,安了犧牲自己的心,就一直對柳塘沒有稱呼,隻以您字代表,因為她已決定要拋棄父女稱呼,另改名詞了。如今既然失敗,回想自己作事莽撞,又不勝愧悔,這才叫多此一舉,無端的弄出這一回事。雖然已經打消,但已落了痕跡,日後想起來,終難免不好意思,不由心中展轉難安,就向柳塘叫出她半天沒叫的稱呼道:“爹爹,您的道兒一定對的,我實在太糊塗太莽撞了。這麽一來,不但惹您別扭,我自己也……這不是往臉上抹屎麽?往後怎麽好意思見人呀?”柳塘接道:“咳,你又發暈了,這算什麽?頭樣隻你我知道;二來我明白你完全出於純潔的孝心,好像一張白紙,上麵連個黑點兒都沒有;三來鬧了半天,隻是你自己心裏折騰,好像有了什麽似的,其實有什麽呢,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再說實了,就是方才,在你好像越了禮,可是以前不也常這樣麽?今天隻不過短了個雪蓉,短了她礙我父女什麽事?再說我跟你有什麽避忌?你十五六,我五六十,就是素不相識,也沒有嫌疑。你別疑惑我會把這事記在心裏,以後對你要疏遠了。那是錯想,我不但把這件事忘了,簡直沒當是事,還對你親上加親,更免去避諱。從今天起,你不是要在屋裏伺候我嗎?就在這屋裏同住好了,可得趕快回你房裏把裏麵衣服換了,我不要看那樣兒。”
玉枝聽了,不由臉上一紅,越發埋怨自己,作那糊塗事,還不夠受,還另外加這佐料,如今又多一番沒趣。柳塘見她難堪,就又說道:“外麵也許很涼,你不願出去,就在這屋裏尋雪蓉一件換上吧。”玉枝強笑道:“我身上這套,還是雪蓉的呢。我哪有這樣講究的東西,難道您不認得?”柳塘心想,我向來沒見雪蓉穿過,更不知她有這東西,大約雪蓉買了這套睡衣,又覺不屑穿了給我賞鑒,就收起不用。玉枝不定在什麽時候看見,她那初通人事的幼稚心靈,就起了神秘的觀念,以為雪蓉和我同宿時,必穿這衣服,所以她今天就借用了,想來真有些可笑可憐。但由此也可看出雪蓉對我如何涼薄,我一直受著精神上的虐待,尚不自覺呢。想著就道:“既是她的,你換下來給收好了。還有煩你的事,明兒早晨,你把這屋裏東西收拾一下,除去原有的家夥陳設以外,隻要是雪蓉來後才置買的東西衣服,不論值錢不值錢,一概給裝進箱子,叫下人捆好。等我醒了,再派人送去。”玉枝點頭道:“好吧,我明天就收拾。可是您今兒夜裏不能在這屋睡了,要不然我早晨收拾東西,準給您吵醒。”柳塘想了想,就道:“我上你房裏去睡也好,咱們多穿點衣服出去,不要凍著。”玉枝應了一聲,就扶著柳塘走出。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