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蓉隻惦記明日的事,心有所蔽,竟一點也看不出柳塘的可疑之處:第一柳塘既知她母親患病未愈,竟不叫回家探望,和他平日忠厚性情體貼意致,大相違背;第二是昨天他叫雪蓉去傳話,並未顧慮她現露馬腳。今日怎又忽然不放心,竟要同著去呢?這當然是柳塘別有用意。柳塘自昨天發現雪蓉說謊,已猜疑到她在外有什麽秘密行為,但還不敢斷定,想要訪察明白,再作道理。柳塘對於雪蓉,雖是夫妾關係,但因她是唯一慰情之人,娛老之伴,所以十分憐愛。不過由於年歲懸隔,憐惜之情,倒多於燕婉之愛,說實了也有幾成把她當兒女看待。故而這時一疑到雪蓉有了秘密行動,柳塘並沒想她欺騙自己,辜負自己,或竟至於背叛自己,感覺憤怒。隻擔心雪蓉年紀太輕,在外麵或者受到歹人引誘,以致遭遇危險。當時沉住了氣,一點聲色不露,隻預備設法調查,看她究竟是何情形,以定挽救之計。不過柳塘已感到日後結果的難於圓滿,雪蓉倘若有了越軌的行為,自己便能挽回她的危機,補救她的錯誤,然而女人的心一經搖動,再要平息是很難的。雖然自己能遷就原諒,她是否能回心安度,恐怕難預料了。柳塘想到這裏,心懷頗為淒楚。但在真相未明之際,也不多作思量,即使事到其間,也隻可委心任運了。當時柳塘隻為不叫雪蓉知道曾派人到雪蓉母親家去過,以免她覺悟事情泄露,有所防備,就要不易調查,所以在囑咐玉枝和仆人以後,今日又同她到街南院,攔阻璞玉對她告訴,雪蓉還一點不知覺。

兩人進了街南院,在窗外叫了一聲。璞玉迎了出來,讓他們進去。落座說了幾句閑話,柳塘就把尋著廟的事說了出來。先道歉耽誤過久,又解釋:“現在出家人大半不守清規,城中的廟,尤其雜亂,對你這樣虔心清修的人,很不合宜。我想尋個極清靜極規矩的地方,好不負你的誌願,不料竟太難了。本地尼庵雖不致像南方那樣的開筵陪酒,可是真修行的也很少。最好的不過倚仗廟產和應佛事過活,出廟如商人做生意,在廟裏像俗家過日子,沒一點出家人的意思,你去了不是生氣麽?幸而尋到如今,居然尋著一處,叫做白石庵,本來是一家財主的家廟。現在住持的老尼,是那財主家的一位寡婦,從十七歲守節,就進廟修行,現如今已八十多歲,隻收了一個徒弟,師徒都是真心修行,永遠不出廟門,也不應佛事。好在那財主家供給一切,她們才可以諸事不問,一心奉佛,這個地方才對你十分合宜。我托人已經跟那老尼說好,答應收你作徒弟,並且也跟她定好日子,隻等到期送你進廟了,所以先來通知你一聲。好在出家的事很是簡單,並沒有什麽預備的,人家老尼也沒一點要求。不過我們總得盡心,多少布施點兒。至於你進廟以前,我們應該給餞回行,留個紀念。其實以後大家照常可以來往,不過這是個節目,總得……”

璞玉在初聽柳塘說尋著了廟,已覺心中轟然一震。她本來已經和警予定下一同南行,他鄉偕老之約,滿腹都是凡心,隻希望著閨房靜好,又哪願意去受梵宇淒涼?不由抱怨事情怎來得這樣巧,柳塘又辦得這樣快,居然就尋著廟了。再聽說已訂下進廟日期,心中更覺忐忑。自思:再有幾天,我就跟警予走了,偏在這時候發生意外的事,又來得如此急促,我怎能對柳塘說“現在又不想出家了”,叫他免費精神。但不說難道就任他們給送進廟去?隻盼著他所定的日子,在自己和警予約期之後,那就不管他怎樣操持,我已先期走開了。以後的事,自有警予代為辦理,他可以來信解釋,我便沒有可怕的了。想著心中急欲知道日期,不等柳塘說完,就插口問道:“您已經定下日子了,在哪天呀?”柳塘見她這樣忙著相問,還以為出家心切,不由暗擔心事,恐怕實行時將有周折,就把日期說了。璞玉一聽,正在自己和警予約會的前一天,不由急得心跳,自思:真是怕什麽有什麽,柳塘竟把日期定得如此湊巧,直好似故意跟我作對,這可怎麽好?他已經定妥,自然不會更改。我以前屢次催促,如今有了地方,定了日期,怎能改口又要求往後推延呢?璞玉心中焦急,並沒答話,隻茫然點頭。柳塘還隻當她表示同意,又說了幾句閑話,告訴她進廟的儀式,又約定在後日在家中設宴請她。璞玉隻有點頭,連客氣話也不會說了。柳塘把話交代完畢,就向她告辭,和雪蓉一同回家。

從這時起,鬧心的便有兩個人了,而且受著同樣的病。雪蓉因惦記明日之約,費了千思萬慮,仍想不出新鮮辦法,隻可重走老路。因為已經說過她母親害病,柳塘也深信不疑,就打算還在母親身上想詞兒。其實這並沒什麽困難,隻到明天赴約之時,徑直對柳塘說要回去看看母親的病,就可以順理成章的走了。無奈雪蓉情虛心怯,恐怕自動出門,要惹柳塘起疑,想尋一個合宜的人,幫助作偽,假充是母親的鄰居,前來報告她的病又見沉重,自己裝作不得不去,那才穩妥。不過遍想難得其人,故而非常焦急。璞玉卻是聽了柳塘的話以後,感到萬分為難。柳塘所定進廟的日期,恰在和警予所定行期的前一日,自己既沒有取消出家之議,也不好要求展限,難道竟束手坐待,由他送進廟去?固然進了廟也未必不能出來,但那豈不多費一回事,多丟一回臉?而且必要失了警予的約,怎麽對得住他?固然他日後沒個不知道,也許能設法把我拯救出來,但當時就許難免誤會。萬一他竟錯想了,以為我又臨時變卦,把出嫁改為出家,辜負他的情義,恐怕他傷心之下,重蹈故轍,徑自離津他去,我以後可怎麽是好?豈不要老死在尼庵裏麵?她左思右想。覺得自己實在無法應付,隻有一條道兒,就是和警予商量,叫他替打主意。但是上次在墓地,隻約會到期上車站見麵。在那約期以前,沒有見他的可能,他當然不會無端到此處相訪。我要尋他,又不知道公館住址,又萬不能向人打聽。雖然他天天必到督署辦公,我一個女子怎能到衙門去丟他的臉?思維許久,知道自己沒法直接和他見麵,就又想到托人送信,叫他知道自己所遇的事,代為設法。或是提早行期,即日起程,或者用什計策,使柳塘打消原議。即使全辦不到,也可叫他明白我是不由自主,才進廟出家。這當然是最切要最簡捷的辦法,想出來就得急速實行,但是托誰去呢?這個人卻難得其選。張宅仆人,雖然可以驅使,但若托了他們,那就無異直告柳塘。伺候自己的王媽,也是一樣,而且她也不認識警予住宅。若到外麵用錢雇人,仍得先知道住址,一向宅內人詢問,照樣也要現露形跡。左思右想,終是一籌莫展。所以在這一天裏,璞玉和雪蓉同樣因無人可托而焦灼愁苦。不過結果雪蓉終比璞玉多著一條路,她居然想出一個人來,就是小雛雞,但仍若不能出去尋她,就打算使用電話。但她雖知小雛雞做事的地方,卻不知電話號碼,還得尋機會先查號碼簿。

當日晚間,柳塘到玉枝房中吸煙。這本是他的習慣,為瞞大太太耳目,常在雪、玉二人房中輪流出入,有時還住在玉枝房裏,不過必要叫雪蓉同去做伴。但若在雪蓉房內,玉枝就不陪了。今夜柳塘在玉枝房中吸煙,玉枝因昨日的事,懷著滿腹疑團,趁雪蓉不在,就向柳塘詢問。柳塘對她說:“雪蓉也許在外麵做了什麽不好的事,但還不能決定。”玉枝聽了甚為憤怒,就說:“她若胡鬧,就太沒良心了!”柳塘苦笑說:“你不可這樣說。即便她做了壞事,也不怨她沒良心,隻有怨我做錯了事。”玉枝問:“是什麽原故?”柳塘道:“現在且不能說,等看出水落石出再告訴你。你現在先幫我考查她的舉動,看有什麽特別情形,就趕快告訴我,我也好早些明白她的心意,作個正經打算。最要緊的,她正在我保護之下,我這樣年紀,不能看著一個年輕女孩子從我手裏墮落下去。不管她對我怎樣,就是要拋了我,我也得看她走到穩當的地位,才算不虧心,萬不能任她自己胡行亂走,受人的欺騙。”玉枝聽柳塘說出這盛德的話,雖是笑著說的,但終掩不住臉上的淒慘,知道心中必很難過,不由感動得眼中發濕,就說:“雪蓉倘若真變了心,要做壞事,她可太沒有良心。您待她還要多麽好,我想得便勸勸她。”柳塘搖頭道:“傻孩子,你別這麽辦,沒有用的。這跟我待她好壞沒有關係,我憑著四五十年的閱曆,已看出她的心早離開我了。你知道一個人的心若是走了,要回來是不易的,就勉強留住她的身體,有什麽意思?何況也留不住。不過現在我還不敢決定,所以要留心考察,你千萬不要露出形跡,隻暗地幫我吧。”玉枝怔了半晌,又問:“倘然查明她真個……像您說的,那該怎樣?”柳塘苦笑道:“隻要她不致受害,我自然成全她,沒有第二條道兒。不過她若走錯了路,可就難了。我警告前途危險,勸她回頭,她也許疑惑我是存著私心。也許當局者迷,硬把苦海當作天堂,那我怎麽好呢?”玉枝淒然叫道:“爹爹,您得了。她倘若真壞了腸子,狠心拋了您,您又何必管她這些?”柳塘搖頭道:“孩子,你不懂,我不問她怎樣,隻要對得住自己。我是快六十歲的人了,知道幾時死呢。人人都盼望無疾含笑而終,可是到那時回想平生所做的事,也得笑的出來。”玉枝怔了一下又道:“我真不敢想。爹爹,倘若她真鬧到那地步,您呢?”柳塘笑道:“又說傻話,我還是我,又會怎樣?”玉枝顫聲說道:“您別忘了,現在您……就隻這麽一個能可心會伺候的人,她若走了,您可不太苦了麽?”柳塘聽著,不由心中發酸,但仍強忍著說道:“你別慮得那麽遠,事情還不定怎樣呢。好孩子,且少說這個,你隻幫我留神好了。”玉枝點點頭,隨即默然無語,似有所思。過一會兒,雪蓉來了。柳塘、玉枝又強打精神,和她說笑。三人談到半夜,柳塘就在煙燈左麵睡了,雪蓉、玉枝睡在右麵,一夜過去。

次日早晨,雪蓉因心中有事,在九點多便醒了,也沒驚醒玉枝,就悄悄溜出房去。溜到前麵那座客廳裏間,去打電話。因為不知號碼,先查簿子,費了很大功夫,才把號碼查著。打到那家飯店,一尋小雛雞,對方有男人回答,說女招待們還未上班,她們最早也得十一點才到。雪蓉方悟自己糊塗,忘了時間。但心中卻是焦急,惟有這早晨是偷打電話的適宜時候,等一會兒人們全起來,就怕難得機會了,就快快回到房中。玉枝方才睡醒,還未下床,見雪蓉由外走入,就問她上哪裏去了。雪蓉答以如廁,玉枝也沒理會。二人就一同梳洗,又同到外間飲茶。仆婦端上點心,雪蓉心亂如麻,怎能下咽,就推說不餓,玉枝隻得自己吃了。以後又共坐閑談,雪蓉神思不屬,眼睛不住望著牆上的掛鍾。玉枝看著她神情有異,想起柳塘的囑托之言,不由犯了疑心,暗加注意。等到掛鍾打了十一點,雪蓉更是坐立不安。勉強耗一會兒,就說忽然覺得頭疼,要回房去躺一會兒,玉枝也沒攔她。

雪蓉回到自己房中,並不落座,隻在地下亂踱,又不住由窗戶向外瞧看。沒待兩分鍾,見院中無人,就又偷從房中走出,一溜煙跑入客廳,心中跳著進了裏間。拿起耳機,撥了號碼,叫通之後,一問對方是那飯店,就說出小雛雞的名字,找她說話。不料對方竟答說:“我就是,你哪位?”雪蓉想不到如此湊巧,大喜叫道:“姐姐,我是雪蓉。”小雛雞似乎怔住半晌才答道:“原來是張太太呀,難得您還想起理我。有什麽吩咐呀?”雪蓉一聽腔兒不亮,心中一轉,立刻明白自己昨天端了架子,得罪她了,所以迎頭說了這些閑話。因為有求於她,急欲解釋,竟忘了電話不能傳影,陪笑說道:“喲,姐姐,你怎麽了,這不是罵我麽?姐姐,我知道昨兒得罪您了,所以今天趕著電話給您賠罪。昨天我那樣兒,實在有著原故,不過現在不能細說。好姐姐,憑咱們的交情,你還能惱我麽?”小雛雞似乎怒氣稍息,接著說道:“我不惱你,可是你倒是為什麽,端那麽大的架子,簡直發財不認識老鄉親了!”雪蓉道:“姐姐別這樣說,我給您賠禮。現在電話裏不得談,等見麵再細說,我還有件事求你,你得給幫回忙。”小雛雞道:“什麽事用我幫忙?”雪蓉道:“你到三點多鍾,能脫工夫出來一趟麽?”小雛雞道:“三四點,那時候倒是清閑,可以出去,你要我幹什麽?”雪蓉這才把自己的要求說出來,請她到張宅來一趟:“假裝是由我母親處來送信兒,報告我母親的病,又沉重了,叫我務必立刻回去瞧瞧。”小雛雞聽了,就問:“這是什麽意思?你母親可真病了?”雪蓉道:“她並沒病,我隻叫你這樣說,好借詞兒從家裏出去。”小雛雞“哦”了聲道:“難道張家不許你隨便出門,還得費這些事?”雪蓉道:“不是不許,是我……現在電話不好說,等見麵再告訴你,你可以替我辦麽?”小雛雞答道:“可以,我去一趟就是了。”雪蓉連聲道謝,又叮囑了許多話,才把耳機掛了。

她覺得辦妥一件大事,才安了心,走出回到房中。卻不料她溜進客廳時,被玉枝看見,竟跟了出去,把她的秘語完全聽見,趁她還未走出,先溜回房中。心中思索:敢情雪蓉在外麵真有了說處,上次出門假托著母親的病,已證明全是虛謊。今天她還要再來一下,預先托下人給送信兒,費的心機真是不小,可惜我爹早已知道了。不過她究竟在外麵幹了什麽背人事呢?這我也猜不出,隻好且把聽得的話告訴爹爹。想著又等了一會兒,未到柳塘起床時候,就把他喚醒,先伺候吸了煙,待他神智清醒,就悄悄把事情告訴了。柳塘聽了玉枝報告,並沒說話,隻點了點頭,又把手放在口邊,做了個手勢,叫她保守秘密,不要對別人談起。玉枝領悟,就不再提。但雪蓉跟著也過來了,她是掐著柳塘該起床的時候過來伺候,進門見柳塘已然起身,正在洗臉,就笑說:“今天怎麽起得早,也沒用我們費工夫叫喊。”柳塘道:“今見破天荒,我居然自己醒了,這真是向來沒有的事。”雪蓉道:“也許夜裏煙抽少了,早晨犯了癮,就睡不著。”柳塘道:“不然,早晨犯癮,隻有昏睡,萬不會自己醒的,所以今天奇怪。我想許是因為心中有事惦記著的原故。”雪蓉笑道:“你惦記什麽?”柳塘道:“這還用問,你想是什麽事?”雪蓉夢想不到秘密已然泄露,柳塘這是用話暗地相諷。還以為他實有惦記的事,就是璞玉和警予,以及玉枝和小唐兩件婚姻,全在進行之中。他的熱心腸在發動之際,也許會惦記得提早醒來,就毫不介意,微笑無言。

當時二人伺候柳塘吃過早飯,吸過了煙,又閑談一會兒。雪蓉以為柳塘既然有事惦記著,當然就要出門去辦,那樣自己就更為方便。因為少時小雛雞來了,自己同她出去,到柳塘歸時,自有別人告訴他,說我母親病情反複,托人來接的事,省得當麵對他說謊,心裏不安。哪知柳塘並沒出行的表示,隻對燈高臥,抽煙喝茶,很舒服的享他的清福。等到天過三點,雪蓉心內漸漸打起鼓來,不住偷眼瞧看壁鍾,側耳聽著外麵。忽聽有人從前院走來,雪蓉心想來了,不由得便立起身,想要迎出去。但又很快的轉了念頭重複坐下。心想我怎能迎出去,倘若真是小雛雞來了,她必依著我的吩咐,先把來意告訴門房,叫他們進來送信。我正要由仆人向柳塘稟報,好叫柳塘自動勸我回家瞧看,我才可以立在被動地位,不露一點可疑痕跡。如今若迎出去,仆人必先把小雛雞的話對我說知,我還得再進來對柳塘報告,那樣就要弄得好像我對他請求,意思全錯了。想著就見門簾一啟,進的竟是個女仆,提壺送茶。

雪蓉見不是門房,就著急埋怨小雛雞,怎還不來,隻求上天保佑,叫她別誤我的事。呂性揚在四點以後,準到我娘那裏。我若不能先去等待,娘還不知就裏,萬不會替留住他。而且他見我不在,也萬不肯停留。這樣頭次約會便失了信,他該怎樣想,恐怕以後再不肯跟我接近,那豈不急死人麽?想著就覺胸中似有許多隻手,抓撓髒腑;又有許多隻腳,把一顆心當作足球踢上踢下。想著心中忐忑難安,隻可暗地禱告過往神靈幫忙,趕緊派個像《三世修》戲中的執錘小鬼,把小雛雞給用錘頂著屁股,押送前來。不料她的禱告真靈,小雛雞雖不知是否被小鬼所頂,但已居然來到。這回並沒先聽到腳步聲音,隻猛孤丁的聽門外有人說話,叫:“姨奶奶在屋裏麽?”雪蓉聽出是張福聲音,立刻心中一跳,就問道:“誰呀?”外麵答道:“我是張福,外麵有人找您。”雪蓉暗叫可真來了,心中才覺一塊石頭落地,就道:“有人找我,誰呀?張福你進來!”張福聞聽,就掀簾走入,說道:“姨奶奶,外麵來了位姑娘找您……”才說出這句,柳塘忽插口問道:“是誰?你認識麽?”張福道:“我瞧著麵熟,好像去年曾同姨奶奶的老太太一同來過。”柳塘道:“哦,沒別人,一定是小雛雞,她去年不是為璞玉的事曾跟你娘一同來過麽?前天你還說她正在你家給老太太做伴,一定是她,沒錯兒。張福你快請她進來坐。”雪蓉一聽柳塘沒容張福訴出小雛雞來意,就請她進內,不由把心中才落下的石頭又給提起來。心想這一下把章法全弄亂了,自己並沒想到她會和柳塘見麵,所以並未把細情告訴。如今她一進來,恐怕說話露出破綻,萬一弄得驢唇不對馬嘴,豈不把事情給鬧壞了。想著心中著急,就攔阻道:“何必叫她進來,不如叫張福問問她有什麽事吧。”張福聽著,方要開口說話,柳塘已擺手道:“人家既來了,怎能不讓進來?張福快去!”張福就走出去。

雪蓉無可奈何,隻剩了心跳。過了須臾,便聽外麵一陣腳步聲響,張福在門外叫了一聲:“姨太太!”跟著掀起門簾,小雛雞跳跳躦躦的走進來。看見柳塘,很為躊躇,點點頭說聲:“您好啊。”就跳到雪蓉跟前。雪蓉方迎著她,想要遞個眼色,不料小雛雞這時眼睛已受了房中家具陳設的吸引,目光四下流盼,單隻不看雪蓉。但也不能怪她,她本是蓬門蓽戶的貧女,有生以來,這還是初次進到富家巨宅。看見古雅閎麗的種種物件,怎能不目眩神迷呢?尤其她和雪蓉曾任同事,自從雪蓉出嫁,她早存著羨慕的心,猜擬著不知過怎樣的生活,今日居然得被延請進來。她未入室前,已在尋思我得看看雪蓉怎樣闊法。及至入室之後,目光所觸,都使她發生驚訝:這麽高的櫃,這麽大的鏡,這麽好看的陳設,這麽華美的衾枕,簡直應接不暇,心神為之恍惚。但她還未忘了雪蓉的囑托,上前拉著她,一麵目光流走,一麵口吻開闔,心不在焉的說道:“我接你來了。你的娘又病重了,她叫你快回去看看,你快跟我走吧,要不看她等急了。”

雪蓉見小雛雞從進門就兩眼黧雞似的,知道犯了不開眼的毛病,又聽她說話恍惚,漸變支離,就擔上心,恐怕給說漏。當時急忙裝作驚惶,開口叫道:“喲!怎麽又重了,前天不是見好麽?”小雛雞眼光正注在一盆用珊瑚翡翠和各色玉石做成的盆景上麵。心想這東西真好看,可值大錢,昨天我在市場看人家買了隻翡翠戒指,竟用了三百多塊,這盆裏許多翡翠,還不得值幾千麽?想著聽雪蓉相問,就隨口漫應道:“那誰知道,你看去呀。”雪蓉一聽,簡直不像話。自己本曾對柳塘說小雛雞一直在家中看護我娘,如今她這樣說話,豈不要惹柳塘疑心,就急忙掩飾道:“也許治得不地道,本來那大夫不成,現在我……”說著就向柳塘瞧看,希望他開口叫自己隨小雛雞同去。哪知柳塘並沒看她,隻向小雛雞說道:“你請坐啊,她母親倒是什麽病?怎樣情形?”雪蓉隻怕小雛雞說錯,跟自己前日所言不相符合,就搶著道:“她隻是感冒……”不料雪蓉這裏說話,小雛雞也同時開口。倘然她稍為注意雪蓉,便可以把要說的話咽住了。但因她正在東張西望,神不守舍,竟沒理會雪蓉,隨口答應柳塘道:“是痢疾,一天拉四十多遍,一恍兒好幾天了。”雪蓉見她開口,已沒法阻攔,自己的話也收不回去,竟由兩張口中,同時說出互相抵觸的話,不由急得通身出了冷汗,心中亂跳,偷眼看看柳塘,見他神色如常,並無驚疑之色,心中才稍安定,急忙用話挽救,裝作失驚道,“呦,怎麽又轉成痢疾了,這可麻煩!前天還隻是感冒,怎麽又……”她說著正有些情虛詞窮,接不下去,幸而柳塘忽然咳嗽起來,離座向盂中吐痰,才把她的窘給解了。

其實柳塘平常很少咳嗽,這時忽然咳嗽,並非犯病,而是故意裝的。因為他聽雪蓉和小雛雞同時說出相異的病症,雪蓉又跟著用話掩飾,不由想起《惡虎村》那出戲中,當黃天霸替李五解圍以後,進入惡虎村,要見二位嫂嫂。武、濮二人說嫂嫂害病,不能出見。天霸問是何病,他二人一個答是傷寒,一個答是瘧子,跟著又遮飾說是由傷寒轉了瘧子。現在雪蓉和小雛雞的聲口,宛然就是濮、武二位,想著忍不住要笑。但因不願被雪蓉看出自己已窺破秘密,以致影響以後的查究工作,就急忙裝作咳嗽,借以掩飾笑容。吐了兩口唾沬,便抬頭向雪蓉道:“那麽你就去吧,倘然你母親要你陪伴,今天就不回來也可。”

雪蓉想不到柳塘如此寬容,心想這倒不錯,隻可惜我和呂性揚初交,並無徹夜長談的可能,空得機會,也隻可辜負了,就道:“我才不在那兒過夜呢,她也用不著我陪伴,去一會兒就回來。”柳塘道:“那麽就隨你吧,可是我也該去瞧瞧,要不就一塊兒去一趟?”雪蓉聽柳塘要去,好似一顆心直由腹中提起來,撞到喉嚨口,又彈回去,再躍上來,跳動不已,麵色也變得煞白,勉強說道:“你何必……她鬧點小病,怎能驚動你呢?”柳塘點頭道:“那麽我就不去了,你替我問候吧。”說著又取一疊鈔票,遞給她道:“這一百塊錢,你帶去給你母親買點保養東西吃。”雪蓉聽著不由怔了,她正要做欺騙柳塘的事,柳塘竟恰在這時表示了相待的厚意,雪蓉怎能不受感動,不覺慚愧?於是臉上立刻掛出樣兒,眼圈也紅了,心中覺得實不忍接受柳塘的錢,就推辭道:“不用給錢,她那兒有得用,你平常給得還少麽?”柳塘擺擺手道:“你就拿去吧,不管用不用,隻叫病人高興就好。”說著把錢塞在她手裏。雪蓉不能再辭,隻得放入手皮夾裏,再不敢把臉朝著柳塘。轉過身拉著小雛雞道:“咱們走吧。”小雛雞向柳塘說聲改天見,就向外走,但目光還向房內陳設作著臨別紀念。柳塘也客氣了一句,又向外送了兩步。玉枝送出門外,叫道:“姐姐,回家見老太太,給我問候。”雪蓉答應:“謝謝,你快回去吧,我至晚在飯後回來。”玉枝送她們到前院二門,方才停住,看她走出去,才恍恍踱回來。到了房中,見柳塘正在**仰臥,似有所思,就坐在旁邊道:“她走了,到底是怎麽回事?您打算怎樣考察呢?”柳塘搖頭道:“咳,不用考察了,我已經全看明白。方才連試探了兩回,一回假說要跟她去,一回給她娘捎錢,她的神色就全露出來了。她到底還是年輕女孩子,並不是老奸巨猾,還懂得害怕,懂得虧心。我已看出她確是背著我做了不好的事。”玉枝道:“不好的事是什麽?”柳塘道:“孩子,你也是快出閣的人了,我也不必瞞你,你也能夠知道。這樣說吧,女人做壞事自然分幾等幾樣,也許好賭,背著找去耍錢;也許好玩,背著我去聽戲;也許有口癮,背著我去抽煙。可是你看她會是這樣麽?若是為這幾樣,在家裏全辦得到,用不著鬼鬼祟祟費這些心思,也不至於這樣失神落魄的啊。”玉枝點頭道:“是啊。”柳塘道:“那麽除此以外,還有什麽事,這不很容易明白麽?她必是在外麵又結識上可意的人了。”玉枝道:“可是我又納悶,她在什麽時候結識的呢?向來不大出門,隻近來常到街南院,前天也隻……”柳塘搖頭道:“你不用研究,這種冤怨緣的事,用不著很多時候,也許一轉眼就出了毛病,何況她以前幹過女招待,自然不少舊時相識呢。咳!這全怨我,並不怨她。我在前三年已經自覺年老體衰,把家裏幾個姨太太,都打發出去,當時別提多麽頭清眼亮,預備永遠清靜下去了。誰想因為死了你以前那位幹娘,家務沒人主持,就娶了現在這位太太。她為她自己打算,竟逼我再娶姨太太。咳!那也不用提了,反正我是一時沒想開,顧了這麵,忘了那麵,竟做了錯事,一答應娶姨太太,還弄出個雙包案。幸而我還明白,把你這樣安置了,可是也隻明白一半,在雪蓉身上還是錯了。我已頹老不堪,何苦耽誤她的青春?隻看她當時是誠心情願,沒想到過後還有個後悔思量,何況又有你在旁比著。你就要出閣,嫁給年當貌當的男人,她還得仍舊守著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兒,怎怨她變心自打主意呢?”說著又歎息道:“這是我自己當初種下惡因,今日才結成惡果,我還考查什麽呢?隨她去好了。”

玉枝道:“您昨兒不是說怕她結交歹人,上了當麽?”柳塘點頭道:“哦、哦,不錯,我還不能不探明底細,若是任她自己幹去,萬一失身匪人,毀了一生,倒好像我故意慪氣,任憑她墮落似的,那也虧心啊。咳!這倒難了。”說著又搖頭道:“若想考察,除非跟在她後麵,看她去做什麽。”玉枝道:“她不是說回娘家麽?我們派個人到她娘家去看看,就明白了。”柳塘笑道:“傻孩子,你以為她真回家麽?我想不會的,定是她先串通了小雛雞,借著她娘害病為由,接她出去。離開這個門兒,就不定哪裏去了。你不信咱們就派個人到她娘家去看看,一定見她娘好生生的坐在屋裏,對她的事還一點不知道,和前天情形一樣。我看今天已經晚了,她現在已不定到了哪裏,等以後再說吧。她既有了外遇,絕不能隻出去今天一次,就歇了心,以後必然時時出事,我們很容易查明白。也許她自己忍不住,先把情形露出來。好在我的心是很安靜的,已打算隨著她的意思做去,幾時要走,我就餞行送禮好了。不過我還得想想,怎樣才是最好辦法,隻是現在先顧不到,要把你和璞玉兩件喜事辦完,再說她的。好在至多也不過十天半月,我一切放任,大約她還不致鬧出什麽意外的事來。”

玉枝聽了,低頭無言,半晌才道:“爸爸,我有件事跟您商量。可不是我臉大,你得把我和雪蓉的事掉個過兒,先把她的事弄個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怎樣,再提我的事。”柳塘愕然道:“你這是什麽意見,為什麽要掉過兒?雪蓉的事,根本不算件事,隻由著她做去,幾時她透出要走的意思,我問問情形,隻要沒什失閃,就打發她走好了。我處在被動地位,並沒什麽可辦。至於你的事,現時也隻於說定下聘,並不是立時就娶,也沒什麽麻煩,你為……是什麽意思?”玉枝沉吟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說道:“我隻因為無故出了雪蓉這件事,您心裏不肅靜,就把我這……擱一擱兒吧,何必跟著添煩呢?”柳塘啞然笑道:“傻孩子,我明白你這是體貼我的意思,不過太不知道我了,我的心胸還不至於這麽狹小,為一個姨太太要走,就煩惱得不得了。固然我也很愛惜雪蓉的,她在這裏,我自然關心她,可是她既變了心,我也就想得開了。至於你的喜事,卻是我十年來頭一件高興得意的事,我正要在你身上找痛快,為什麽倒要緩辦呢?你別說傻話,現在我就要去接著辦理你和璞玉的事,借著奔走勞碌,倒可以把雪蓉忘了。若是閑著總尋思她,不是更煩惱麽?”

玉枝聽了他末兩句話,心中明白柳塘對於雪蓉突然變態,並非全不關心,心懷也很傷感。不過隻由自己年紀上著想,所以對雪蓉盡情原諒,就一麵把定放任主義,一麵竭力矜持,不露傷感之態,想把這事淡然應付過去。想著不由十分心疼,爹爹向來熱心待人,忠厚無比,怎到了這樣年紀,還遇上這樣逆事?可恨老天太不睜眼,隻許他成全別人,幫助別人,到他身上老天竟不成全幫助了。他本來空擔著個富翁的名兒,實際比誰都可憐。幹娘是那樣行為,換個想不開的人,早氣死了。如今他隻仗著我和雪蓉,還能有些快樂。哪知我將要出嫁,雪蓉竟變了心,看情形必要脫離。這樣拋下老頭兒一個,孤孤單單,可怎麽能活下去,隻怕該活十年的,連二年也難熬了。想著不由痛恨,雪蓉沒有良心!又想她既然這樣,我怎忍再行出嫁。無奈方才對爹爹所說請求延期的話,又被給錯想了,當作笑話,全不理會,本來他怎會能想到我的意思呢?想著,見柳塘立起著衣,就問:“您上哪兒去?”柳塘道:“我還得跟老紳董打個對頭,是前天約會下的,她有話回複我。”玉枝道:“還得請她吃飯麽?”柳塘笑道:“今天不用了,大約前兩次她吃得油膩太多,壞了肚子,所以前天對我說不要在飯莊見了。今兒是約在張福家裏見麵。”玉枝道:“為什麽在張福家裏呢?”柳塘道:“她體貼我,不肯上咱家裏來,又不叫我上她那裏去,所以隻可另借地方了。我到那裏見她,費不了很大工夫,就可以回來。你在家沒事,把璞玉上次受的禮物給整理整理,等她過門,好給送到趙宅去。”

玉枝應著,柳塘便出去了,直到晚飯時方才回來。進到內宅,便直入玉枝屋中吸煙,問:“雪蓉這時還沒回來?知道她是在外麵流連忘返了。”玉枝燒著煙,問柳塘見著老紳董有何消息,柳塘欣然說:“一切都預備停妥,大後天我就把璞玉送到趙宅。老紳董去當暗地不露麵的陪房,保險叫他們進洞房平安成親。辦完這樁,再過兩天,我就在飯莊請客,按著摩登辦法,由老紳董帶著唐棣華,我帶著你,兩頭兒見麵,對相對看,當麵換戒指定婚。哈哈……我這老丈人可以受姑爺的大禮了,一定叫他按舊禮磕頭,不能按新禮鞠躬,我把這麽好的女兒許給他,他還不該多磕幾個麽?”玉枝聽著,麵上羞得通紅,正在心裏想要說話,又不好意思說,忽聽門外有人叫“老爺”。柳塘聽是寶山聲音,就問:“什麽事?”寶山道:“趙秘書長過來,正在客廳坐著。”柳塘“哦”了一聲,連忙立起,就向外走。

到前院進了客廳,警予迎著叫聲“大哥”,柳塘也不客氣,隻和他一同落座。因為自從警予在張宅借住以後,二人交誼,無形增厚許多,直由朋友進為昆弟之交。但他倆都非俗氣的人,並不肯鬧那種換帖通譜的無謂俗套,隻於在精神上更加契合,形跡上益形脫略而已。當時坐定之後,柳塘就問:“兩三天不見了,今兒怎這樣閑在?”警予道:“我是辭行來了。”柳塘聽了這句,不由大愕,但還未發言詢問,警予已接著道:“順便問問你,在北京有沒有事,要帶東西不帶?”柳塘這才一塊石頭落地,籲著氣道:“你說辭行,嚇了我一跳,原來是上北京,有什麽事?”警予道:“你不知道最近北京政府要有變動麽?現在這位內閣老總,和長江幾省的督軍發生意見,已經不安於位,大概後任是梁矮子上台。王督軍想在北京占點勢力,就要求在內閣裏安插一個本係的人,作擁戴梁矮子的交換條件,老梁也答應了。王督軍因為我跟老梁有著舊交,打算叫我去管交通部,順便給他撈點錢。可是我不願幹,就改請以前也進過內閣現在這裏當客卿的石桂山去。無奈石桂山和老梁並無關係,雖看著王督軍的麵子,答應給他一席,卻在位置上要有變動,打算改做內務,另把交通留給山東係的胡杏載,王督軍為這個很不高興。我跟老梁本是老朋友,怕他跟這邊鬧出意見,以後諸多掣肘,所以就跟王督軍告奮勇,表麵說上北京去麵見老梁,替石桂山斡旋,力爭交通一席,實際還是為著關照老梁,和他當麵商量個兩全善法,免得鬧決裂了,影響他的前途。你知道王督軍近來氣焰漸高,野心漸大,已不是當初隻謀自保,能安穩守住地盤就能滿足的了。所以老梁若得罪他,他一定要不客氣的報複一下。你想號令不出都門的內閣,可是督軍老爺的對手麽?其實王督軍本不是多事的人,這都是石桂山這班政客蠱惑包圍,弄得他忘其所以,所以這邊的事,一天比一天不好辦了。我跟王督軍總算有著知遇之感,又加身當重任,看著他受人慫恿,倒行逆施,若不說話,我居心有愧。若是說話,他吃慣了人家給的蜜糖,我竟給吃苦藥,豈不是自討沒趣麽?咳!君子和機,不俟終日。我辦完這件事,也就到了日子,正好可以走了。”

柳塘聽著一怔道:“你走……上哪裏去?”警予方悟自己把話說漏,就搖頭笑道:“我不過這麽一說,隻是表明我浩然有歸誌罷了。至於能走不能走,還說不定。王督軍對我終是很倚重的,我要告退,大概萬萬不能,除非再逃跑一次。無奈我跑得次數已經不少了,再來一回,未免無聊,所以連我自己也不知怎樣是好,隻怕還得對付下去,走是談何容易啊!”柳塘此際做夢也想不到他和璞玉曾有密約,不日成行,所以聽他解釋,也就深信不疑。隨問:“你此去得耽擱幾天?”警予道:“我這裏還有要事得辦,大概明天早車去,至遲後天晚車回來。”柳塘聽了,才一塊石頭落地。因為他已安排停妥,到大後天便把璞玉送過去了,倘在北京久留,豈不誤了佳期?卻不料警予也一樣的掐算著日子。他本約定和璞玉過三日同行南下,日期雖比柳塘所定送璞玉進廟的日子晚一天,但他還要留些閑暇布置,所以北京之行,隻耽擱兩日,留一天做行前準備。兩人各有打算,卻是互不相知。警予又談了一會兒,方才告辭。

柳塘送到門口,看他上車,警予又問:“有什麽要帶的東西?”柳塘回答:“沒有。不過你若方便,就替我帶點北京出名的食物來。”警予答應道:“那容易,我帶兩個馬弁一個副官同去,交他們去辦,帶多少都成。”柳塘道:“不要太多,你若後天準回來,下車先到我這裏吃飯。”警予道:“好,我一定來。”柳塘道:“你可別失信,我等著你。”警予心想,我還有我的大事要辦,怎能誤期不歸,還勞叮囑麽?就應著走了,心中頗以柳塘還疑自己要在北京流連,卻不知我這回萬不會犯因循毛病。再過幾天,我就要把一個住在你這裏的人給拐走了,那時你發現真情,必罵我老奸巨猾,居然不露形跡呢!想著心中好笑,一直回家去了。柳塘這裏也是暗覺有趣,心想我叮囑你後天務必回來,你以為我要請你吃飯麽,哪知我倒是要喝你的喜酒。大後天我便把你的愛人送過去了,料想那時你必罵我善於作偽,把你一直裝在鼓裏呢。這樣想著,還立了一會兒,直到警予車子轉彎不見,方才進去。他隻顧自己好笑,卻夢想不到在不到兩丈遠的地方,有人正在著急欲死。而且警予在車上好笑之際,更不料咫尺之外,正有人要哭呢!

原來那可憐的璞玉,自得柳塘安妥入廟日期,已廢寢忘餐的著急兩天了。她急待給警予通信,無奈自己既不便到督署去找,又不知他公館住址。柳塘家人也不能打聽,不敢托付,真是為難死了。眼巴巴的想了兩天,並沒一點辦法。白天著急,黑夜哭泣,把人給瘦了許多。這天晚上,到了飯時,璞玉隻推說有些頭疼,並未用飯,全給伺候她的王媽享受了。這街南院並沒廚房,每餐都是由本宅做好,王媽到時去取,吃完再把食具送回。今天飯後又照例去送食具,回來時到房中問璞玉可好些了,璞玉沒應一聲。王媽沒話找話,告訴說:“那院裏二姨太太出門還沒回家。趙秘書長來了,老爺正陪著在書房說話。”又議論:“趙秘書長那樣身份,一點不擺架子。以前隻坐輛洋車,死鬼丁二羊拉他。丁二羊一死,他有一陣換了汽車,聽說還是督軍送的。今兒不知怎麽又坐上洋車了,這個新車夫小夥兒挺棒。不像老丁那螳螂似的樣兒。可是我一看就想起老丁,怪難過的。”璞玉從聽見她說趙秘書長正在張宅,就怔了神兒,底下的話全沒聽見。怔了半晌,忽然說:“你歇著去吧,我要睡了,不用再過來。”王媽見她好像不高興,就搭訕著走出,自去睡覺了。璞玉等她走後,就立起來,在房中亂踱,好像熱鍋螞蟻似的,撓腮抓耳,焦灼欲絕。心想警予正在張宅,和我相離不過數丈,可恨我竟沒法接近他,這不眼巴巴的急死人!她踱了半晌,已是滿身冷汗,嬌喘籲籲,一陣頭暈,又坐到**。忽然心中一轉,重跳起來,就悄悄走出房門,躡足奔了大門。見門兒關著,伸手摸著插管拉開,把門開了一道微隙,探頭向外張望。先還膽小,怕人看見,不敢走出門限,但在門內看不到遠處。遲疑一下,忽想我若不趁這機會給他傳個信兒,以後就更沒辦法了。柳塘所定日限,轉瞬即到,我將如何是好?今兒無論怎樣,定要想法見他!這才下了決心,將門開了一扇,一腳邁出門限,探身外望。瞧見張宅門外,雖然停著一輛新包月車,車上的水電石燈,仍在亮著,似乎暗示坐車的主兒,不久就走。又見那車夫穿著雪白的小褂,在黑影中分外顯眼。張宅門外階上,立著個人,正和車夫說話,料想不是張福,便是寶山。璞玉心中祝禱,張宅門口的人趕快進去。少時警予出來,門口不要有人,我才可以等他的車走過來,叫住說話,便被車夫看見,我也顧不得了。但又想這街是兩端都通的,怎見得警予竟從這邊走呢?倘然向相對方向行去,可不窘死我了!璞玉眼巴巴的望著。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