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意琴要向外走,雪蓉隻得隨她出了房門,一同下樓。這次意琴並沒開汽車,隻徒步同行。雪蓉知道她和呂性揚約會的花園,就在不遠,須臾就要開始實行那怪羞人的條約了,不由心中亂跳,腳下發軟,臉上也紅白不定。意琴在旁邊看著,已明白她的心境,暗自好笑:我起初對你開誠布公,你偏推三阻四,必得我把撮合婚姻的原提案撤回,隻求你替我幫忙,作為和呂性揚不生關係,像這樣給你撇清,你才肯答應。好像滿沒把呂性揚看在眼裏,隻為卻不過我的情麵,才勉強允諾,倒也裝得不錯。可是你得裝勻著點兒啊,怎立刻就在我麵前露出你的心事來了?你這樣神情,直是初次赴情人約會的樣兒,不啻告訴我已經對呂性揚動了心了,看來我的計劃必能成功。呂性揚那麵雖不可知,雪蓉這麵已是心有意肯,隻要我給擺出道兒,她自會趕上前去,攔也攔不住了。
想著已到花園門口,便挽著雪蓉,一同走入。在石子路上走了不遠,便見呂性揚由路旁龍爪槐下一隻椅上,跳起迎了上來,叫道:“你才來啊!哦?韓小姐也……”意琴見他因雪蓉和自己同來,覺得詫異,就笑道:“我是特邀韓小姐一同出來玩的,你來了一會了吧?”說著偷眼觀察雪蓉,見她粉麵緋紅,神情忸怩,心中更有了把握。雪蓉看見呂性揚,也想要大大方方向他招呼,幸而意琴對呂性揚說了兩句閑話,又指著一株高樹頂上說道:“咦?原來這上麵還有隻鳥巢。我來這花園總有幾百次,今天才頭回看見。這是什麽鳥的巢,這麽大個兒,別是仙鶴吧?”呂性揚笑道:“你真是都市裏的小姐,不懂大自然界的事。仙鶴會跑到人群裏築巢,你可見過樹上落著鶴?”意琴笑道:“我隻在張督辦宅裏,看見養著兩隻馴鶴,卻沒見過在樹上落著。”呂性揚道:“著啊,仙鶴是永不到人煙稠密處來的。人們都說北京太廟裏有一群灰鶴,其實那不是鶴而是鸛。鶴向來隻住在山巔海涯,人跡不到的地方。你沒見過對聯上有‘海屋添籌’的話麽?海屋就是海邊的山洞,你明白了?”意琴笑道:“謝謝你給我講了半天。韓小姐你要知道,呂先生學問高著呢,跟他常在一處,能長好些見識。”雪蓉這時已把羞意稍減,笑著點點頭。呂性揚笑道:“你別聽她的話,這是挖苦我。”意琴道:“我又挖苦你了,你說這個巢,倒是什麽鳥兒的?”呂性揚道:“虧你還學畫畫兒,前者你拿一本新買的畫譜給我看,上麵不是有一幅題著《古木寒鴉》,那畫裏的老樹頂上,有幾個鳥巢不跟這樹上的一樣?”意琴“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是老鴉兒。”說著又道:“哦,我又想起來了,韓小姐很愛畫畫兒,我勸她加入我們的畫社,可是她因為沒有學過,又不願跟那陌生的教畫老師現學開蒙,所以還在猶疑。現在你一提,我才想起來,請你教給韓小姐畫畫吧!你們既是熟人,她單獨跟你學,也可以不致在人群裏感覺受屈。跟你學一個時候,有了根底,再正式加入我們的畫會,這樣你看好麽?”意琴末一句話,是對著雪蓉說的。好像她對呂性揚向來發言為憲,不愁他不服從,所以隻征求雪蓉意見。雪蓉卻明白意琴這是借題給自己和呂性揚撮合,不由微一紅臉,但心裏卻是願意的,就含笑說道:“這不太麻煩呂先生麽?”意琴道:“麻煩什麽,又不是整天上班,每星期有三五小時就成,我主張就這樣辦了。”
呂性揚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初覺愕異,及見雪蓉並不謙讓,意琴又徑直派定了,料著她們必已早有商量,才由意琴向自己提出,看來是無法推辭了。他對這事並沒有什麽反對的意思,但也非怎樣樂於從事,隻覺既是意琴如此分派,自己就每星期盡幾點鍾義務也罷。不過這位女招待小姐,忽然越出市井範圍,有誌探討藝術,這是和她的環境很矛盾的,不知出於怎樣的動機?大約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多半是意琴仍要實踐拯拔她的舊約言,一陣心血**,發了熱氣,想要叫她學一種專門技能,以備日後拋棄當爐事業,攻操鬻畫生涯,把職業提高上去。但是你也不想這學畫需要具有天才,並且出於天**好,並不是盡人能學的事。何況還要從學畫上尋覓日後出路,這是多麽希望渺茫。想著就道:“韓小姐學哪種畫呢?我的能力原本有限,又向來隻在漫畫用工,對於正式的畫,簡直沒有什麽研究。”意琴笑道:“沒人跟你學漫畫,韓小姐要學的是中國畫。我也知道你在這上麵有限,不過開蒙總還可以。”呂性揚道:“我也隻能像寫字先教描紅一樣,再深就不敢應了。不過韓小姐打算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學呢?”雪蓉聽了,心中忽然一跳,才想到自己不但沒有地方,而且也沒有時候。現在還是張家的人,自然不能把呂性揚請進張宅去教畫。若上別的地方,自己母家也不合宜,此外更沒有了,再說自己也不好常常往外跑啊。想著方在猶疑,意琴已代答道:“我想一星期有三天夠了,或是一三五,或是二四六,鍾點你們兩位斟酌,地方自然該在韓小姐府上。”雪蓉衝口說道:“我家裏那破爛房子,怎能請呂先生去呢?”意琴笑道:“你何必客氣,我看你府上蠻好。”說著不由雪蓉分辯,就又代為主張,每星期二四六下午四點鍾,呂性揚到雪蓉家去。呂性揚唯唯答應,問了雪蓉的住址,記在小日記本上。雪蓉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在心中打轉,覺得眼前已擺下一個難題,就是每星期三次出門,定要惹柳塘和家人猜疑,並且也不好托詞。當時也顧不得仔細思索,她既把呂性揚選作終身伴侶,看作幸福的泉源,放在心坎溫存,自然還要眼皮供養,就把全神注意看他,要觀察意中人怎樣舉止神情,何等風流英俊。
論理說男女之間,本該先觀察明白對方的一切,才會傾心求偶,雪蓉竟是反了過來。以前對呂性揚並沒有深切認識,隻由意琴幾句言語,引動她的芳心,竟而突然鍾情,不但認他作意中人,簡直當作未婚夫了。這真是前所未有的矛盾,比舊式盲目婚姻,還加倍不合情理。舊式婚姻,是雙方都知道木已成舟,抱著無可奈何的心情,勉強尋求對方的美點,以求發生愛情。因為若不如此,隻有徒惹痛苦,才不得不盡力成全,做到好處。雪蓉卻是一廂情願,自己對呂性揚動了心,認為可供終身,他就硬被派作心目中的未婚夫了。然而這心目中未婚夫的種種切切,尚還茫然無知,需要現來觀察,這還要多麽矛盾。但雪蓉並不自覺,隻顧偷眼瞧著。因為她對呂性揚情根已茁,這時呂性揚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成為澆灌情苗的甘露,培養情苗的沃土,使其很快的發榮滋長起來。換句話說,就是雪蓉看呂性揚的容貌,越看越美秀,氣度越看越雍容,舉止越看越風流,言語越聽越甜甘。俗語說丈母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但丈母終還隔著一層,怎能及得女子本身看女婿,來得親切有味呢?
雪蓉簡直有些愛得迷了,想到眼前這個可愛的人,不日就將成為自己永久的伴侶,不由一陣陣心裏發熱。但是空望著他和意琴說說笑笑,自己反而不能親近,又覺一陣陣心頭發癢。雖然她知意琴已是有主之身,絕對無意於性揚,而且現在正要和他疏遠,但仍止不住發生嫉妒,以為意琴既已把他交代給我,明知我們倆將要成為夫婦,你怎還跟他這樣親熱,一點不避嫌疑呢?幸而雪蓉還能轉念,悟到意琴萬無異心,這不過是她們摩登人物的交際,向來如此。今日意琴自不便突然改變態度惹他疑心,想著才心平氣和。不過呂性揚和意琴東拉西扯的隨意談說,並沒作什麽高深的議論,雪蓉已有許多聽不大懂,想插嘴也插不進去了。又怕自己的淺陋無知,被呂性揚看出,隻可注意他們的臉兒。他們笑時也陪著笑笑,裝作感覺興趣。這就和聾子聽人說話似的,完全以目代耳,陪哭隨笑,而實際莫明其妙。呂性揚和意琴因為她不大加入談話,恐怕冷淡了她,常常說到一個節目,就問韓小姐,你說是不是,或者說韓小姐,你也這樣想吧。雪蓉也隻含笑點頭,或者簡單答句,可不是麽,但她麵上雖一直在笑,心裏卻十分悶氣。幸而在花園轉了一會兒,天色漸晚,紅日西沉,意琴就說:“天快黑了,咱們出去吧。”三人便走出園門,立在便道,都覺著應該告別各自回家了。
呂性揚忽然向雪蓉問道:“韓小姐,你回家麽?”雪蓉聽了,心中猛然一跳,才想到天已太晚,自己隻顧在外流連,竟忘記回家。還有柳塘托傳的話,沒對璞玉去說呢!她隻顧心驚,才沒尋味呂性揚那句話的微意,否則難免傷心生氣。呂性揚問那句話,是因為將要分散了,希望她自行坐車歸去,自己好單獨伴送意琴一程,因為他的心情專注意琴,今日有雪蓉在旁,感覺這一聚很不暢快。雖然他對意琴並沒有背人的話,然而一樣的話,在情人就必得獨對密談,方能可意。若有旁人,便覺受到阻礙,說了等於沒說,總要設法補償,這就是情人的小氣處。所以講到情字界說,是獨居則鬱伊,雙棲則美滿,攢三則爭端起。天然隻許兩人,不能多容一個的。雪蓉在這場合中,自居主位,卻不料在呂性揚眼中,卻把她當作第三人,想要早些開發她走。但當時呂性揚才問出這話,意琴已接口道:“韓小姐忙什麽,今天我做東,咱們吃那新開的天鵝飯店去。”雪蓉心裏實在惦著回家,就辭謝道:“不成,我還有事,得回去了。”意琴道:“你有什麽事,別客氣,快跟我走。”雪蓉道:“我實在不能叨擾,咱們改天吧。”意琴仍懇切相邀。雪蓉並非不願同去,再和呂性揚多作幾時廝守,無奈怕回家太晚,不好托詞,隻得堅辭道:“今兒真不成,謝謝。你二位去好了。”雪蓉說著猛覺心中一陣泛酸,想到自己不去,就剩他二人同去了。自己走開,而讓呂性揚和意琴同去密室談心,這怎麽忍得住?固然意琴曾表示她不愛呂性揚,可是人心隔肚皮,哪保得住不變卦呢?萬一兩人有一個喝醉了酒,將要怎樣?而且別看意琴對我推得那樣幹淨,但誰能準說他倆以前沒有好過?以前的事我不管了,現在呂性揚既歸了我,我可不能再看著他們……雪蓉這樣一想,心裏被妒念充滿,再也顧慮不到家中,隻瞪著眼兒暗自估摸。恰巧意琴又讓了一句,她立刻改口道:“你這不是……咳!真纏不了你。好,就跟你去吧,可是我得做東。”意琴笑道:“哪有這些廢話,到那裏再說。”說著拉了她便走。呂性揚見雪蓉又肯去了,不覺有些失望,這又是雪蓉所想不到的。
當時三人,同在便道上走著,轉了兩個彎兒,便到了天鵝飯店。上樓尋個雅座,各自點了幾樣菜,又叫了啤酒、汽水。雪蓉因是門裏出身,對吃西餐很不外行,但她向來沒喝過啤酒,此際因見他二人都喝,恐怕自己露怯,隻得陪飲。那啤酒雖沒辛辣味道,但那些微的一點苦味,也使向不喝酒的難於下咽。雪蓉喝著暗自攢眉,大有蘇東坡飲桃花醋的情味。然而當日使她攢眉的事,並不止於喝酒一端。吃過了湯,接著上第二道菜。捧盤而入的女招待,竟望著雪蓉叫聲“蓉姐”。雪蓉抬頭一看,不由大窘,她並不知這飯店兼用男女侍役,進門時並未看見有女子出入。這時竟發現了女招待,而且這女招待竟是故友小雛雞,進門便對她招呼。雪蓉大驚之下,跟著又大窘起來。論理雪蓉和小雛雞感情不錯,睽違已久,此際意外相逢,應該欣慰。但雪蓉這時心境全變,已自視為高貴的小姐,有如得地貴人,最怕遇到微時舊伴。雖然座上的意琴和呂性揚,都知道她的出身,但她因為已把希望寄托到呂性揚身上,正要得到他的愛情,恨不得呂性揚將她看得和意琴一樣身份,把微賤的出身,完全忘卻才好。如今竟憑空出來個可厭的身份證明人,對她班荊道故,直是當麵點醒呂性揚,使其記起她也是和眼前捧盤上菜的是一流人物,怎會不驚不窘。而且還有害怕的,就是小雛雞知道她已嫁給張柳塘,不但曾親見她嫁時光景,還曾在嫁後為著璞玉的事,去到張宅訪她。雪蓉本以女兒身出現在梁、呂二人麵前,對於嫁人做妾的事,完全隱瞞。這時和小雛雞見著,難免不敘談舊事,萬一走口說將出來,被呂性揚知道她已是富家姬妾,就要萬事皆空了。
雪蓉一念及此,不由麵紅心跳,但不好不答理她,勉強定住心神,囁嚅說道:“呦!你啊,你在這裏?”小雛雞也笑道:“我在這裏才一個多月。離開月宮,先在壽陽春山西館混了些日,就被邀到這裏。”雪蓉聽她提起月宮,麵上似被火灼了一下,想要攔她不再說下去,急忙說道:“你可好啊,很忙吧?”雪蓉這末句話,直是暗示她快去忙自己的活兒,莫再絮聒。哪知小雛雞並不能領略她的微意,反而認為是友誼的慰問,十分承情的道:“咳!好並不好,忙可夠忙。你還不知道這裏麵的事麽?你近來怎樣?我看你養得雪白粉嫩,簡直有點發福。本來麽,現在是闊……”雪蓉在她說“你不知道”那句話,語意中仍把自己引為同類,已被刺疼了一下。及至聽她談到自己身上,眼看要給泄底,心中窘急。正不知如何設詞攔阻,不料小雛雞的頌語,已衝口而出。但到雪蓉耳中,直無異於下定罪的判詞,知道她所說“闊”字底下,必是“太太”。這兩字一出口,就算把自己終身斷送了。當時急中生智,很快的一拍桌子,大聲笑道:“闊?我闊啊!你真罵苦了我。”說著又向小雛雞使個眼色。小雛雞被她拍桌一驚,居然把“太太”兩字給震回去了。方在一怔,就見雪蓉遞過眼色,便知自己方才的話,說得犯忌,所以她給打岔攔回,就咽住不向下說。但尋思雪蓉所以如此,必是顧慮同座的人,她這才向呂、梁二人端詳。這二人雖然曾在月宮吃過飯,但隻因雪蓉、璞玉招待,她未曾上前,故而不能認識。隻是小雛雞眼光也很銳利,見這二人一是西裝革履的青年;一是極度摩登的少女,坐在一處,氣派很相調和。但雪蓉和他們便似有些不類,雪蓉雖然衣飾華麗,姿容美秀,但卻是個姨太太的樣兒。即使姨太太的本色,並不過分顯露,但也近於溫柔穩重的舊式閨中少婦一派,這種光景,常可以在各地方看見。例如一位正在學校讀書的小姐,和她的一位青年美貌的庶母,同在一處。也許那庶母的年紀比小姐還年輕些,然而叫人看著,既不像是姐妹,也不像是同學,更不像是同一階層的人。
小雛雞看著意琴,覺得雪蓉不曾有這樣朋友,隻疑是她夫家的晚輩。對呂性揚卻不大猜得出來,以為必不是雪蓉家中人,倒像是意琴的朋友。當時略一瞧看,方要改口向雪蓉搭訕,哪知雪蓉已不容她說了,先迎著開發她道:“你請忙吧,不要照顧了。”小雛雞看著雪蓉的臉色,才醒悟她是不願自己在房中麻煩。心想:原來雪蓉現在闊了,不願意答理老朋友,我的招呼,丟了她的臉了,就很不快的退下去,再也不進來。
雪蓉見她走開,心裏如釋重負,但還有些不安。好在呂、梁二人並未向她說什麽,好像並未瞧見小雛雞一樣。大家吃著,談些閑話,雪蓉仍是很少插得進嘴。不過她既被小雛雞掃了興,不由便常常想起家中,心神不能安靜,惦記著時候太晚。好容易等飯吃完,意琴會賬,雪蓉還讓了一陣,到底意琴付了,就一同出門。小雛雞仍未見麵,雪蓉也沒理會。三人出到門外,雪蓉再也顧不得他們二人的行止,自己先說要回家了,又對意琴謝了一聲,就叫住了一輛洋車,坐了上去。意琴叫道:“你不再陪我們玩一會兒了?那麽改天見吧,可別忘了後天是星期二,我陪呂先生到你府上去。”雪蓉應了一聲,已被車夫拉著走出老遠。她回頭看看,已不能瞧見他們,才尋味意琴的話,她說我不陪他們再玩一會兒,想必他們還不分手,仍得同玩些時,這未免有些令人胃中起化學作用,發生醋酸。再想到後二日的約會,雖然正所希望,卻又不免發愁。一則約呂性揚到家中去,必須先對母親說明,這種話實在不好出口。而且自己家中一切簡陋,呂性揚去了,是否會看輕了我,而影響愛情的發生呢?二則自己今日出門遲歸,回去已不好交代,以後每星期還有三天約會。今天擾了意琴,星期三我必得還東,到星期四呂性揚也沒個不請客。如此輪流,便等於每次都要聚餐,耽誤時間很大,在張家簡直是辦不到的事。何況我素日輕易不出大門,如今忽然常向外跑,不但旁人看著不像,我自己也沒法說啊。雪蓉苦心展轉,不特對以後的事未得計較,就連現時回家如何說謊遮飾,也沒想出詞兒。偏那車夫過於年輕力壯,好像要練習長跑,預備赴世界運動會奪馬拉鬆錦標似的,沒費十分鍾,已到了地方。
雪蓉心慌意亂,看著車將到了張宅門口,忽然想起不能一直回去,還有要緊的事沒辦,忙叫向後退回。到街南院門口放下,給了車錢,下車進門,直入璞玉房中。見璞玉正在**躺著,眼望屋頂,似有所思,聞得腳步聲,突然坐起。看見雪蓉,就失聲叫道:“呦!你上哪兒去了?怎麽出門也不告訴個話兒,把你們張二爺給急壞了。你倒是上了哪兒?”雪蓉一聽,立刻明白自己的臨時失蹤,早已被家中發現,並且已鬧得天翻地覆了。不由心跳麵赤,但仍竭力矜持著道:“怎麽了?你說什麽,我出去一會兒,就值得……”璞玉接道:“怎麽隻一會兒?從四點多鍾,你們那就來了老媽,說二爺要取件衣料送人,請你回去開箱子。我說你沒來。老媽說姨太太出門時,分明說是上街南院,沒來可上哪裏了呢,我聽著也納悶。老媽回去,不大工夫又來了。說二爺叫問一聲,姨太太是根本沒來,還是來過又走了,我告訴是根本沒來。老媽走後,過了一會兒,我不放心,又叫這邊的王媽,過去瞧看,她回來說你還沒回去。二爺急得別提,正派人上各處去找呢。我聽著也著急,隻因不好貿然上那院去,隻可叫王媽來回探聽。從太陽老高,直到這時,王媽總跑了十個來回了。她說各處遍找,不見蹤跡,二爺急得坐立不安,一家中像反了一樣。現在你可回來了,倒是上了哪兒?可回過家沒有?若還沒回去,就趕快……要不然先叫王媽去告訴一聲,叫他們放心。哦,王媽上那邊去還沒回來呢。”說著就推雪蓉道:“你快回去,叫你們二爺放心吧。咱們這話歸明兒說,要不你回頭再來也成。”
雪蓉心慌意亂,因聽璞玉所言,既感柳塘對自己的關切,又擔心回家對他不好遮說。正在迷茫失措,恰巧那女仆王媽由外麵進來,一見雪蓉,她大叫:“姨太太可回來了!您上哪兒去,二爺都急壞了。”雪蓉被她一吵,更是頭昏心亂,又被璞玉推著,叫王媽快送姨太太回去。雪蓉隻可茫然地走出,王媽挽著一直出門。璞玉送到門外,還叫著:“今天你若沒工夫,明天可一定來。”雪蓉含糊應著,隨王媽向前走。由街南院到本宅,又隻有數丈之遙,舉步便到。雪蓉一上台階,心裏忽然想起柳塘叫自己告訴璞玉的話,還未給傳過去,但這已不是切要問題,眼前最要的是如何說謊。既然柳塘知道我未到街南院,我就得說一出門便遇上了什麽事故。當然說遇見朋友或是出去遊散,是不成的。柳塘知道我沒有女友,遊散更不像話。必得尋個鄭重的題目,這題目隻有一條,就是以探母為由,最是妥當。隻才聽璞玉說柳塘曾派人各處尋覓,不知到母親那裏去過沒有?倘然去過,豈不弄得驢唇不對馬嘴。眼前又沒法探聽,想要回街南院去詢問璞玉,無奈已進了家門。
那老仆張福迎著說了一套和王媽相同的話,雪蓉隻得沉住氣,強作笑容問道:“出去一會兒,就鬧得這樣兒,二爺叫你們各處找我,是麽?你們都上哪兒去找了?”張福方才說話,猛然又由裏麵走出一人,看見雪蓉,跑過拉住,叫著:“你上哪裏去了,可把我們急死!我到這時候還沒吃飯,一直裏出外進,這才想上門口看看,不料正遇著你回來,快進去吧。”雪蓉見來者是玉枝,不禁暗恨她打斷張福的話頭,但玉枝已不由分說,拉了她向裏就跑。雪蓉心裏更慌了起來,知道立刻便要見著柳塘,說什麽是好,於是又想向玉枝詢問。不料才進到院裏,柳塘正立在房門口,見她回來,現出滿麵笑容。玉枝叫了聲:“姐姐回來了!”就跑到柳塘麵前。柳塘笑著道:“你上哪兒去了?好叫我不放心。”雪蓉知道這時已無可猶疑,隻得說話了,但還裝著被玉枝拽得發喘,不能開口。就向柳塘笑了笑,自進入房中。柳塘隨了進來,玉枝卻不知是另外有事,還是留了心眼兒,竟自走開了。
雪蓉進房坐在**,心裏跳得好像擂鼓,見柳塘隨入坐在對麵,覺得不好等他再問,隻可先迎頭兒說了。就裝作疲乏的樣兒道:“差點兒把我急死,真是想不到。白天我一出門,正遇見一個人給我送信兒來,敢情我娘病了。”柳塘接著,好似一怔,聽著說道:“你娘病了,給送信兒來?”雪蓉道:“可不是,她一個人兒住著,害了病沒人照顧,就托……”說著,想不起托誰。忽然心中一轉,想到了小雛雞,就道:“那個小雛雞,以前在月宮跟我同事的,你也認得,她是我娘的幹女兒,常去看望。我娘托她前來,沒進大門,就遇見了我,說得風雷火暴,就一時著急,也沒得回家告訴句話兒,就跟了去。趕到那裏,見我娘病得還是不輕,可不知是什麽病。我隻得托人去請個醫生瞧看,偏那醫生又耽誤了很大工夫才到。我知道家裏不放心,想給送個信兒,無奈小雛雞已經上班去了。我又想見著醫生問個明白,隻可等著,所以耗到這當兒。等醫生來到開了方子,說隻是感冒發燒,並非大病,我才安了心。醫生走後,小雛雞也從飯館回來了,我就煩她去打了藥,替我照應,才趕回家來。”說著還裝出十分愁煩之態。
柳塘聽著聲色不動,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又問請的哪位大夫。雪蓉隨口說了個人名,以為把柳塘蒙過去了,心中方稍安穩,卻不料她的破綻已完全顯露了。因為當她失蹤之時,柳塘派人尋找,第一處就是她母親家,去時正當雪蓉才離開不久。她母親一見張宅的人來尋,就料到她出門時未給家中留話,並且連帶想到雪蓉和那梁小姐的約會,並未對家中公開,隻得答說雪蓉來過一趟,沒坐很大工夫就去了,她說還要到外麵買點東西,大約也就快回去了。她母親這樣說法,把梁小姐一字不提,而且給雪蓉留了地步。但仆人回去回答柳塘,柳塘料著她必然很快回來,不想許久仍無消息,才又著急起來。這種情形,雪蓉並非沒有料到,隻為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謊話,又加時間迫促,不容思量,不及詢問,而璞玉也因忙於催她回家,未及相告,以致雪蓉不得不冒險說出這沒把握的謊話。柳塘從她一開口,已知內中大有蹊蹺:雪蓉是不是在外麵做什不可告人的事了?但他終是涵養極深的人,當時並沒露出聲色,隻隨口應答了幾句,就倒在**吸煙,並且說著閑話,神情態度,都和平日一樣。
雪蓉看著暗自放心,以為柳塘必沒派人到自己母家去,現在算把他瞞過去了。其實她是當局者迷,竟沒有體察柳塘的性情。以柳塘素日待人的誠厚,若是知道她母親害病,一定要代請名醫調治。不但會叫雪蓉回去看護,還得派兩個女仆隨去伺候。如今隻淡淡的慰問幾語,當然是他已深知情偽,但又不願揭破,才這樣態度呢。雪蓉懵然不察,尚自以為得計,覺得眼前這一道關口,算已過去,又愁著後日如何去赴呂性揚習畫之約了。就一麵替柳塘燒煙,一麵心中打算。
柳塘自然也暗自思量,吸了兩口,忽然坐起,說要到書房去取一本朋友送的詩集,就走了出去。先溜到玉枝房中,悄悄叮囑她不要對雪蓉說曾派人到她母家去找的話。玉枝很詫異的問什麽原故?柳塘說:“你先不必問,等有工夫再說。”又叮囑她去吩咐男女仆人,對雪蓉隱瞞這件事,玉枝答應了。柳塘走出,到書房拿了本詩集,方才回去,陪著雪蓉,照平常一樣度過了這一夜。
次日午間起床,梳洗用飯之後,柳塘提起璞玉的事,就向雪蓉說:“你昨天出門,就被小雛雞拉了回家,想必沒到南院去。璞玉的事,已經就要實行了,必得趕快去告訴一聲。若再耽誤,到了臨近,她見日期太緊,就許犯了疑心。本來她托我尋廟出家,我給耽誤了許多日,一直沒信兒,如今忽然風雷火暴,才告訴尋著廟,立時就叫她走,那不是太離奇了麽?我隻為想先安置了她,好跟著給玉枝辦事,才把日期定得很近,不好推延,隻可去說吧。”雪蓉聽了,正要回答我這就去,柳塘已又接著道:“你換件衣服,咱倆一塊兒去。我跟她說,還穩當些。你一個人去,萬一說不利落,露出馬腳,又惹麻煩。”雪蓉本想去和璞玉談談,希望能從她身上或者想出明天赴約的法兒,聽柳塘要同著去,暗自失望,但也隻得應著,換了件旗袍。柳塘戴上帽子,二人就一同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