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予見璞玉這樣無端嬌嗔,覺得她今日似乎很愛撒嬌發癡,但她平日並非這樣的人,不知何故。略一思索,方才明白她向來感情壓抑過甚,心境鬱塞過深,似槁木死灰般處在絕望境中。今日忽然意外得到轉機,心身一齊有了寄托,心懷一開,不自覺就生出一種反應。有這現象,不足為過,細想卻是可憐的。想著便笑道:“你別生氣,我認錯了。等到過了十五,再責罰我,現在先記下這筆賬,商量我們的事。”璞玉“哧”的一笑道:“過十五啊……得,我不說了,快商量吧,你說怎樣?”警予道:“這很容易的,咱們定個時候,到那天準時在車站見麵,上車就走。”璞玉道:“什麽時候?”警予道:“你上午出門,怕教人疑惑,不如下午吧。四點鍾津浦通車從東站開,你什麽也不用帶,我也隻帶兩件行李,預先定一間包房。咱們上了車,就在包房裏一呆,你一點不用操心。等轉車到了上海,咱們再置備東西。”璞玉道:“好,那麽我就在十五那天四點到車站去,你可等著我,別叫我亂撞。”警予道:“那是自然,你放心,一到車站準能遇上。”璞玉道:“那麽沒別的事了,我隻空身兒……”說到這兒,忽一低頭,把話咽住,卻在麵上現出愧恨之色,眼圈兒又紅了。警予不知她為什麽,忙問:“你怎麽了?”璞玉不語。警予又問了兩聲,璞玉才道:“你看我這一身重孝,怎麽出門?”警予道:“這怕什麽,旁人誰知道你的細情。再說我也可以預先給你買下一套衣服,一上火車,就在包房裏換下來,這值得發愁麽?”璞玉道:“我倒並非怕旁人說話,隻是自己心裏下不去。我穿上這重孝才幾天,這就……”說到這裏,又咽住了。警予才明白她是由穿孝上想到亡夫,覺得內愧,這話實苦不好勸導,隻可怔著裝不解。

璞玉低頭怔了一下,忽然握住警予的手道:“我這話說得太不該了,你別生氣。”警予笑道:“我生什麽氣,你別亂猜。”璞玉道:“我怎該跟你說這個……咳!我以後再不這樣了。”警予道:“我以為這是你的好處,到這時還不忘……我也不說了,咱們心照不宣,倘若換個別人,絕不會在我麵前露出這種心情。總而言之,咱們這是宿孽前緣,重重糾結,弄到現在這地步,沒理可講,沒話可說,也沒法判斷是非邪正。咱們倆也隻能管咱倆了,我既非你不能生活,你也甘心不顧一切來拯救我的後半世,那麽往事實上做去,別的全不必想,也不必管了。”璞玉點頭道:“是啊,我本來是這樣意思,方才……”警予攔住道:“得,得,不提方才了,我們從此隻有將來,沒有過去。你且想想,還有什麽要商量的,我們這一分手,就得十五在車站見了。”璞玉沉吟道:“我想也沒什麽了,現在天已不早,我們回去吧。我出來時隻說到市場買東西,回去太晚了不大方便。”警予點點頭,又握住她的手,無言對立了半晌才道:“好吧,這一別又是五六天,我好難消遣。”璞玉微笑道:“傻人,你隻想著五六天以後日子,不就覺好過了麽?”警予惘然道:“我也隻可這樣了。”說著,猛然一陣暮風吹來,飄揚衣袂,二人都感凜然不可複留。

璞玉道:“咱們該回去了,走吧。”警予點點頭,但腳下仍不肯動,對她癡癡望著。過了一下才道:“好,我們回去。”說著移步向前,卻覺璞玉並未跟著動步。轉臉看時,原來璞玉又怔了神兒,凝眸遠注,似乎正發幽思。就道:“走啊,你又想什麽呢?”璞玉聞言,好像才把心神從遠處收攝回來,怔怔的應道:“走,走。”就舉步向前,但不知卻錯了方向。警予拉住她道:“往這邊走,你倒是想什麽?”璞玉潸然欲涕的道:“我尋思你方才說宿孽前緣,無理可講的話,實在不錯,要不然憑你這樣的人,會為我這下賤女子費了好幾年的苦心,受了好幾年的折磨?饒是這樣,到底叫我害了個不輕,還是甘心情願。憑你用的心,就是個仙女,也被你感得降臨凡世了。我若是個能配得上你的人,你也不冤枉,可是我……”警予忙攔住道:“你又說這話,我要生氣了,什麽叫冤枉?我既愛上你,結果居然能得到你,就是中間曾受千辛萬苦,也自值得,總沒白費我的心力啊。至於高貴下賤的話,在愛情上永遠提不到。不管你自己怎樣想,別人怎樣說,我卻是從認識你那天到現在,從現在到我們老死的時候,都把你……對了,你說的仙女的話不錯,我看你真是仙女臨凡下嫁。在俗人眼裏自然看得我比你高,在我心裏……”璞玉接口道:“可是就為我這女招待窯姐兒,咳!別說了,叫人聽見準笑掉大牙。我明白這就是你說的宿孽前緣,前世你不定欠我多少債,今世這樣認頭還我。也不定前世你怎樣害苦了我,今世才甘心叫我折磨呢?”警予道:“這並不是傻話,不過這樣想也好,就算前世我欠你的,今世還債,你就不用不安了。”璞玉道:“我可得信呢,若是真有今世來世,還債欠債,早把管這賬的累死了。再說也管不得那麽遠,我在這一世就報不了你的情義。天啊,我直不敢想,過去我怎樣情形,你是怎樣身分,一想真就得離開你遠遠兒的。”警予道:“又來了,你再說這個,我真要氣死。”璞玉道:“我本來多話,你別生氣,反正事情是這樣了。”警予道:“你回去可得安心靜養,不許胡思亂想。到十五那天,總得帶豐滿的臉兒,歡喜的心情,跟我見麵。若還這樣,我就拿出丈夫威風,懲罰你了。”

璞玉“噗哧”一笑,方要說話,忽見已走到道邊,車夫拉著車迎過來。警予看見也立住了,就高聲呼喚,把另一輛在別條道等候的洋車,也叫過來。二人坐了上去,同向市內走,當著車夫隻能說些閑話。及至走進市區,已經暮色蒼茫,萬家燈火。二人在一條街口分路,警予叮囑著千萬別忘了日子,就被車子拉著自回家中去了。

璞玉也回到街南院裏,卻不料雪蓉在內相待,被問得張口結舌。雪蓉雖看出她形跡可疑,卻夢想不到孟光已暗接了梁鴻碗。雪蓉告知柳塘,柳塘也夢想不到有這種巧事,反而猜疑璞玉是出家心盛,自己出去尋覓廟宇,覺得事情不能延緩了,就又約會老紳董見麵,跟她商量實行原定計劃,定好日期,先由柳塘派寶山去和警予公館內管家溝通,請其幫助進行。又把一切瑣事布置停妥,柳塘便叫雪蓉去通知璞玉,告訴已經代為尋著了廟,並且已和廟中老尼說妥,隻等擇好日子便可進廟了。

雪蓉領了柳塘的命,到街南院去。不料恰巧這天正是她和那梁意琴約會之期,雪蓉從午飯前便盤算出門,因被柳塘絆住,吩咐了許多話,到出門時已經快到約會時候了。她因為約定在母親家相候,恐怕意琴先去了,母親不認識她,有失接待。更怕母親跟意琴說出自己的實情,就不上街南院,先奔回母家,預備赴了意琴的約,再回來和璞玉說話。

出門走了幾步,便坐上洋車,直回母家。到了地方,下車進門入室,她母親正在炕上獨自坐著,用骨牌過五關。原來雪蓉自嫁入張宅之後,雖然未說明和母家永斷葛藤,但她母女都恐怕引人猜嫌,不大互相來往,雪蓉這還是第二次歸家。她母親雖把女兒嫁給財主,自身落得衣食豐足,但寂寞也算到了極點。每日除了兩餐以外,隻有枯坐,把一根煙袋一副骨牌,當作解愁的伴侶。這時見女兒突然到來,自然喜出望外,但她的口齒好像鏽住了似的,竟說不出話,連叫了幾聲“你”,才說出:“你怎麽來了?”雪蓉此來本為等候梁意琴,事先並未想到母親,但這時一見麵,不知怎麽竟而心酸起來,好像心裏有許多委屈,無可訴說,忽然見著親人,就忍不住難過。她聽母親一叫,便眼圈紅了,淚珠湧滿眶中,好像要哭。她母親看著女兒情形悲慘,大吃一驚,隻疑她在張宅鬧出什麽風波,受了什麽委屈,此番歸來將有重大變故,不由變了顏色,探身拉住她問道:“你怎麽了?有什麽事,快跟娘說。”雪蓉忙一搖頭,方要回答沒事,卻不料在搖頭之際,把眼眶中的淚給搖了出來,直由頰上滾落。她母親看著,更疑是有變故了,忙道:“你別哭,慢慢說,是怎麽了?”雪蓉見她驚惶詰問,不由暗自詫異:我是怎麽了,無緣無故哭起來。就哭著道:“哪有什麽事,你別瞎猜疑。”她母親道:“沒事你怎麽進門就掉淚?”雪蓉一麵用手帕拭眼,一麵思索著道:“我也不知為什麽,大概是很多日沒回來了,心裏想您,所以見了麵忍不住酸心。”她母親聽了,微微搖頭,意思很不相信。其實連雪蓉自己也不信自己所說的理由,因為她知道母親處境安適,無可掛念,所以向來很少想起。而且方才來時心裏隻惦記梁意琴,絕未想到母親,卻不知因何進門竟會落淚,簡直想不出是何來由。母親既問,隻可算作想念她,其實自知是送空人情,但這淚因何而落,她也莫明所以。這時她母親又握住她的手道:“孩兒,你怎麽還瞞我?”雪蓉想想自己實在沒有委屈,但是見著母親,心裏倒是確像抱著老大委屈似的,不自禁的掉了淚,這是什麽緣故,實在想不出來。隻得回答說:“大概多日沒見您了,心裏想念,見麵才這樣的。”

其實雪蓉這副痛淚,並非沒有來由,實是心裏有著委屈,不過她不自知覺罷了。她的委屈,就由於第一次看見寶山、淨蓮的結合,第二次看到玉枝和唐棣華的婚配,由他們的年當貌對,感到自身白發紅顏的缺憾,辜負青春,失卻幸福,這已夠她抑鬱的了。又加唐棣華原是她舊時情侶,曾有一度愛好,將要結為婚姻,隻為她一時被虛榮心鼓動,隻圖享受物質浮華,輕視精神戀愛,就和唐棣華斷絕,到外麵自尋出路。結果嫁與柳塘,以貧家女兒做了富室姬妾,插金帶銀,使奴喚婢,總算把原來目的達到了。但是人每對於一切享受,未得之前,常幻想著不知如何幸福,既得之後,也就司空見慣,視為平常了。雪蓉既得到物質享受,不久便發現精神方麵有了缺欠。若不遇勾頭還好,偏又冤家路窄,老紳董竟賞識了唐棣華,來替玉枝做媒,而且一說便妥。雪蓉此際心情已改,以前鄙薄唐棣華,如今卻覺自己對一切享受,都已厭倦,所最感缺憾的隻是在精神方麵。唐棣華那樣的多情少年,才是女子的真正享受,玉枝能嫁給他,便是吃糠咽菜,也是幸福。何況柳塘還有許多奩資給他們,可以逍遙度日,這福分真太大了。然而唐棣華本可以屬於她的,這福分她本來可以得到的,隻為一念之差走了錯步,如今造化弄人,竟使小唐又回到自己眼裏,但他卻將是玉枝的丈夫了。這種影事前塵,新愁舊恨,已然夠她難過。再回想她和玉枝當日同入張宅,身份相等,年齡也相差無幾。但柳塘竟分別作兩種待遇,對玉枝特別護惜,不忍作踐青春,暗地認作女兒。對她就不那樣想,徑直收房作妾。在當時她還覺獨承恩幸,得意非常,但如今想起來,就把得意變成傷心了。固然當日是自願嫁與柳塘,不該埋怨他做事不對,隻是他既懂得可惜玉枝,怎對她這和玉枝年歲仿佛的人,竟未連帶發生善心呢?倘若他當時會發生善心,把兩人同樣認作假女,現在遇到老紳董作媒的機緣,當然第一個先輪到她。那麽她不但可以跟小唐重圓舊好,而且玉枝現有的一切福分,都要被她先得了。

雪蓉並不想她因嫁給柳塘,才由梨花海棠的參差,引起對錦繡繁華的厭倦。倘不遇到柳塘,或是像玉枝一樣的作著身份不明的小姐,就不會嚐到精神苦悶的滋味,又哪有這番覺悟,必仍抱著原來的虛榮心,希圖更高的物質享受。此時便有老紳董來作媒,她對唐棣華的觀念,也必和當初一樣,不會轉好,叫她下嫁也不肯的。不過雪蓉並不向那上麵想,隻認定自己隻為柳塘所誤,看著玉枝遷喬幽穀,無異登仙。於是一麵對柳塘生出沒有理由的怨恨,自己更忍著不能聲說的委屈。雪蓉抱著這種心情,抑鬱已久,此際回到母家,心中雖並未想到那件事,但因母親是唯一的親人,見麵不由發生天性的淒戀之情,同時天性底下潛伏的悲緒,也不自知的流露出來了。不過她自以為並沒想委屈的事,所以不承認母親的話。其實她若沒有這段心事在懷,就未必有這副痛淚。試以新出嫁的女兒作比喻,若是嫁到婆家,看見日月寒苦,丈夫醜陋,受了姑婆打罵,小姑欺侮,到初次歸家之日,見著慈母,任憑如何忍耐也難保不投懷痛哭。若是出嫁得意,夫家高樓大廈,奴仆成群,公婆悉愛,小姑小叔先期都留學外洋,不在家中討厭,尤甚稱心的是那小白臉的女婿溫存體貼,已把她哄得欲死欲仙,簡直不願意歸家。勉強回去,一顆心還在丈夫身上,看著阿母,好似遠了一層。對於姐妹,更覺得沒人能比自己。在這時候,打她一頓,也未必哭得出來。若一定要她哭,隻有留住不放,才可以惹她焦急哀啼呢。

閑話休提,且說雪蓉母親見女兒收淚展笑,自言是意念老母所致,卻還不大相信,隻不好盡自詰問,便擁住她改說寒暄,問:“你們老爺好麽?太太好麽?”雪蓉回答都好。她母親又問:“玉枝呢?我聽說璞玉已經被你們救出門,跟你住在一處了,她可好麽?”雪蓉聽母親提起玉枝,猛覺心中一陣難過,跟著又發了焦躁,似乎嫌母親嘮叨,就不耐煩的道:“他們都好,都好極了,都有了主兒,就快出嫁了。”她母親聽了愕然道:“怎麽都要出嫁,嫁給誰呢?璞玉的事,我曾聽說過,一定是嫁給那個愛了她好幾年的人。可是那個玉枝,不也是姨太太麽,怎會嫁人?”雪蓉“哼”了一聲道:“自然新鮮,我還沒對您說過,那玉枝從進門就不是姨太太。”她母親道:“怎麽,上回不是你曾給我引見,叫她作妹妹,老媽子也全稱呼她二姨奶奶,怎麽又不是?”雪蓉道:“這是件黑影裏的事,除了柳塘、玉枝,隻我知道。柳塘從玉枝進門,就認她作幹女兒,隻為瞞著大太太,所以外麵仍算是姨奶奶。”她母親道:“哦,這真……張大爺為什麽認她作幹女兒呢?”雪蓉一撇嘴道:“也沒什麽因由,不過大爺一時心善,覺得玉枝太小,不忍作踐她的青春,就這樣辦了。”她母親不由衝口說道:“哦,玉枝太小,那麽她比你小多少?莫非你也……”說著似乎自覺失口,急忙咽住。但隻這一句,已經觸著雪蓉的心頭創痕了,她忍不住發出菲薄的語調道:“我……別提我,我算什麽,能比人家?”她母親還沒聽出她的口氣不好,但已明白她並未受到同等待遇,就又問道:“張大爺這人心眼兒倒是不錯,他把玉枝當了女兒,你倒可以眼前清淨些,少一個人就少點兒是非啊。那麽張大爺現在給女兒找著婆家了,婆家好麽?”

雪蓉聽母親提到玉枝婆家,不由想到昔日在大酒缸胡同居住之時,唐棣華和自己情投意合,時常在門前巷底,並肩攜手,采蘭贈芍。母親看在眼裏,向未有一語相責,似乎已看中唐棣華,時常話裏話外,誇他不錯,無形中把他看作未來的女婿,隻等著女兒露出意思,便體貼著辦事了。以後自己要出去作女招待,和小唐絕交,母親還很不讚成似的。雖沒說什麽,但神氣上已可看出來。如今自己竟又和小唐遇見了,好像老天從中作弄,成心叫小唐爭這口氣似的,自己有什麽臉告訴母親。說玉枝的丈夫,就是曾被自己拋棄的人呢!雪蓉此際心境,就如同一個曾發過財,而又敗落的人,已因貧窘生出覺悟,正在自悔不該揮霍無度,不料又遇見個在她盛時相識的朋友,並且曾正言規勸過她的,自然要百感紛來,不堪回首了。她就忍不住落下了淚,這才是真把心中委屈發泄出來了。她母親看著,更自吃驚,忙擁住她問又為什麽。雪蓉趁勢倒入母親懷裏,嗚嗚哭起來。她母親張皇無措,隻得連聲慰問。無奈女兒心事,幽秘難言,母親便是唯一的親人,有時也難於出口。鬧了半天,雪蓉才哽咽著說出“小唐”二字,她母親聽了這無頭無尾的話,仍是莫明其妙。因為被雪蓉哭得忘了原來的話碴兒,而且事隔經年,也早把小唐給忘了。隻可又問:“小唐是誰?到底怎麽回事?”費了許多話,才由雪蓉口中,聽明白老紳董給玉枝做媒,恰巧遇上唐棣華的情節。但對雪蓉哭泣的原由,仍不十分了解,不過卻略有預料了。接著,雪蓉因為說開了頭,就覺得胸中積鬱都湧上來,倒好像不吐不快了,於是又把柳塘對玉枝的優待情形,都說了出來。因為心中含著嫉妒,就由語氣中完全顯露出來,她母親漸漸聽明白了,覺得女兒和玉枝一樣是被柳塘買做姨太太的,竟在待遇上有這樣分別,把玉枝當作女兒,萬兒八千的給嫁奩。對於雪蓉就沒那樣好心,老實不客氣的收作小老婆,這一世就得窩在他們張家,到老也熬不出來,這實在太不公平,難怪女兒抱屈。她的思想,真和雪蓉如出一轍,果然有其女必有其母。她隻顧替女兒抱同情,卻忘了當初雪蓉是自願嫁給柳塘,進入張家宅的大門,就為著做妾去的。不比玉枝是被家人強迫出賣,事先和柳塘並無一麵之識,一語之通,所以柳塘的善心,能用在玉枝身上,而不能用在雪蓉身上。因為雪蓉是已定之局,柳塘便有心把她和玉枝同樣待遇,也未必敢說。何況雪蓉在初入門時,未嚐不因玉枝的更動地位,而自慶獨沾雨露呢。就連她母親當時對女兒嫁與柳塘,也未嚐不因攀附高門,女兒得到歸宿,己身有了依靠,而心滿意足。但這時她母親再不想那些事,隻覺女兒受了柳塘的歧視,自己愛惜女兒,關切女兒,替抱不平是應該的。這就是婦人粗淺之見,不知愛之適以害之。

說到這裏作者要聲明:並非主張女子應該給人做妾,不許爭取自由。不過雪蓉錯誤在先,既情願嫁與柳塘,就該維持永久。如今為著不充足的理由,中途變誌,似乎不太合理。她的母親若是明白的,不需勸阻,隻把舊事重提一下,就可以使她景然自悟。當時她母親認為女兒真受了委屈,又氣憤又憐惜的,撫著雪蓉說道:“孩子,我都明白了,你不用難過,這不是沒法辦的事,值得這樣走心,別扭病了自己受罪。娘又不能守著你,指著別人誰上心啊?”她這幾句話,直好似女兒已受到虐待了,這就是無識婦人說話沒有分寸,慣惹是非的原故。隻要是動感情的話,總是說得過度,無論好壞,都給加幾成虛數。然而她也並非誠心挑撥,隻是養成的習慣而已,跟著又對女兒說出無意假造,而順口流出的風涼話道:“咳,孩子,今兒是你露出心思,我才敢說,當初你要嫁張大爺的時候,我看你滿心高興,怎好說破話?其實我心裏很不願意。旁的不說,他太老了,大概比我也不年輕。就算他心眼兒好,脾氣好,什麽都好,無一不好,隻這年紀就全給弄成沒用了,他管不了你一世呀!你想想,他那身子骨兒,至多再活上十年,就虛打著算二十年,到那時你才三十多歲,難道就苦守下去?多早晚守到老呀。再說他家裏也未必容留你。若想再走步,可又挑水的回頭,過了井了,多難辦呢!所以老夫娶少妻,最是缺德!其實倒不在乎老不老,他若保險能活百十歲,能管你到頭兒,那也可以。嫁漢嫁漢,為的穿衣吃飯。我們為穿衣吃飯,就認命當尼姑也罷,無奈不保險啊。張大爺大概也明白這個理兒,才那樣成全玉枝,實在太對了,可是怎麽跟你就差了樣呢?”說著又替雪蓉拭淚道:“好女兒,你別傷心,娘不是叫你學壞,這件事實在叫人喘不出氣,本來你還一朵花沒開呢,若是情投意合,就豁出這一世,陪他過下去,到他不在時再說。就跟著他一塊兒離開陽世三間,也不是沒有的事,這叫有錢難買樂意呀!可是現在他這樣待你,一席客兩樣菜,不是眼裏插棒槌麽?他既這樣對不過你,你又何必對得住他,就自己另打主意,也不算虧心!”雪蓉聽著不語,半晌才道:“你說的容易,我打什麽主意呀?”她母親想了想才道:“你不會……這也不怨咱們,是他逼咱們變心。你年輕輕的,不許離開他家,另找主兒。憑你這模樣年紀,又見過世麵,什麽好主兒尋不著?再說我……”說著放低了聲音道:“從你過了門,張大爺管我房子住,還常送米麵衣服,外加每月還有六十塊錢零花。”雪蓉聽到這裏,愕然說道:“是麽,送米麵衣服我知道,這筆零花,他向來沒提過。”她母親道:“這倒怪了,每月初一,都是那個張福送來,沒錯過日子。”雪蓉微歎道:“他待我真是不錯,我……我……咳……”她母親接口道:“誰說他錯了,我一直念他好處。可是我老婆子無論怎樣享福,總比不上你的終身大事啊!若不為你想,我還有什麽貪圖,這樣下去,就千萬知足了,不是要緊得顧你麽?你若照這樣長久別扭,鬧出病來,有個好歹,我就再享福也活不下去了。”說著又附在雪蓉耳邊,說道:“張大爺按月給錢,逢年節還加倍,我一個人哪有挑費,全給存起來,天天夜裏關上門,拿出來數幾個過兒,倒怪開心的。現在存得快過千了,可是向來也沒想這錢怎樣用法。今兒你回來一提這事,我才想起有了用處,咱們有這些體己,暫時還怕受窮麽?再說你若真想離開張家,也可以早作打算,咱們不作沒良心的事,不想傾騙偷盜。你嫁過去這一二年,自己總該有點私蓄,有些東西,既是你的,就可以先運出來,存在家裏,將來都是底兒。你用不著出去賺錢,在家裏一當大小姐,又加手裏有體己,那時一找主兒,管保男人可以拿鞭子趕,由著你的性兒挑,要什麽好樣兒的沒有?孩子,你得想開了,刀把兒在你手裏攥著,想怎樣就怎樣,何必生這冤枉氣,跟他又不是一夫一主,明媒正娶。好了湊合,不好散蛋,沒一點牽掛的。”

雪蓉聽了母親高論,立覺胸懷豁然。好似一個愁死的病人,被醫生開導明白,立時恢複了活力生機,不但不再想到可怕的窀穸,病房床褥,也自作不是久住之鄉,隻神遊於外麵光明燦爛的世界了。但她的心方因母親的勸導,而覺得浮動起來,想到張家那傷心之地,盡可離開,走我的清梁大路,何必多所氣惱。才一想到脫離,猛然把柳塘的恩情兜上心頭,自念柳塘除了偏向玉枝一樁事以外,向來對我實是不錯。何況今日又從母親口中,知道他厚待母親,真可感激,不由把浮動的心,又沉了下去。於是她本來想隨著母親意思說話的,竟爾咽住沒說出來,但也不是發生反對之意,隻於不忍明表同情而已。至於心中卻已受了很大影響,記住她母親的道理和辦法了。

她母親見雪蓉不語,就又說道:“孩子,我不過說說,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我若不是自己嚐過這苦,也想不起替你打算。咳,你知道中年喪夫,多麽苦情呀!你爹歲數並不比我大,他死也是為著害病,跟這情形不同。可是將來柳塘若拋了你,你受的苦情,卻要跟我這些年一樣。我這些年的罪過,你是看見了,我從三十多歲守節,苦熬苦修,隻為著你兄妹倆。好容易盼得你哥哥長大,他又出門當兵,隻回過一趟家,以後就沒了音信,誰知還有沒有。如今我盼的隻剩你一個了,倘若你再弄得像我似的……”說著“哼”了一聲道:“隻怕你還不如我,我倒是還有個親生自養的孩子呀,你將來孤孤單單,可怎麽得了?我能早死也罷。若瞧著你落到那光景,可不窩心死麽?”

雪蓉聽著,隻覺心裏“轟”的一震,方要說話,忽聽外麵有人拍門。她母親忙問:“誰呀?”雪蓉忙悟必是梁意琴來了,自己隻顧跟母親絮說家常,也沒得交派她怎樣和人家說話。而且自己哭得脂粉剝蝕,怎好見人,不由心中焦急,就向母親道:“這必是梁小姐,來找我的。您快出去,就說我正洗著臉,不能出去迎接,讓她進來。”說著就脫了大衣,拿起暖瓶向臉盆中倒水。她母親下床向外走,雪蓉又叫住說道:“您可記住了,千萬別跟她提張家一個字,就作為我還在家裏似的,頂好少說話。”她母親聽著,怔了一怔,才出去了。雪蓉忙著洗臉,濕毛巾沾到臉上,便可消滅哭泣痕跡,不致被人看出來了。她才把臉拭淨,就見母親已把梁意琴領進來。忙讓她落座,才告罪道:“對不起,我正洗臉呢。這屋子又小又髒,讓你進來,真不好意思。”梁意琴身上穿著一件灰地黑格旗袍,臂上夾著短大衣,坐在椅上,滿麵春風的笑道:“哪有這些客氣,你快收拾,跟我走吧。”雪蓉擦著粉道:“上哪裏?是看畫畫兒去麽?”意琴笑道:“你別管,隻跟我走好了,我帶你到好玩的地方去。”雪蓉也就不問,一麵說著閑話,一麵修飾。須臾完畢,意琴拉了她便走。雪蓉母親見這女客來去卻像一陣風似的,並未跟自己說一句話,就匆匆跑了,不由念叨這年頭兒姑娘都像瘋婆兒似的,哪有一點穩重氣兒。但雪蓉因何和這個女子約在家中見麵,來了又立刻跑走,是去幹什麽,想著終莫明其妙,隻可看著她們走了。

雪蓉和意琴出門,到了巷口,見巷外停著一部四缸兩座位的小汽車。意琴延她上去,自坐在司機位上。雪蓉愕然的問:“車夫呢?他坐在哪裏?”意琴一笑,說:“我就是車夫。”說著轉動機關,車子就飛駛而行。雪蓉方知意琴還善於開車,心想這班摩登小姐,真有能為。我以前見她騎自行車,那樣巧妙,已覺難得,哪知還會開汽車,我跟人家一比,簡直是個老趕了。但不知她開車技術如何,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一有失閃,小命就要玩兒完。想著就瞪大了眼瞧著她,就不住留神車前的行人車輛。及見意琴手法嫻熟,操縱如意,方才放心,但仍不敢說話,恐怕分了她的心,鬧出禍事。及至車行入一條僻靜的街,才籲了口氣道:“梁小姐你真有能為,若是我,打死也不敢開。你幾時學的?”意琴笑道:“我學了二三年了,出門很少帶車夫。這輛小跑車還是為學開車買的,向來沒叫車夫開過。”雪蓉道:“你喜歡玩這個啊?”意琴這時正在轉彎,一扭輪盤,轉入他路,又直駛下去,才笑道:“我也有些喜歡,不過也因為學了有用處,才下心練的。你知道在本地女子要領個司機執照,很不容易呢。”雪蓉詫異道:“我不明白,你學開車有什麽用處,難道憑你這闊小姐,會去做車夫?”意琴搖頭道:“不是的,我因為將來許要上外國去,外國的女子能力跟男子一樣,幾乎什麽都會。我為預備日後到外國,進到女人群裏,不致受她們輕視,所以要練習。不止開車,騎車騎馬,遊泳滑水,還有各樣運動,我都下過功夫。”雪蓉道:“哦,你將來還要上外國,當留學生去麽?”意琴道:“學不學倒沒一定,去恐怕一定得去。因為……有人叫我去呀。”雪蓉道:“誰叫你去,家裏的人舍得麽?”意琴笑道:“家裏舍不得,也叫沒法,是我未婚夫要帶我去。”雪蓉大愕道:“未婚夫!你的未婚夫?哦,那位呂先生麽?”意琴橫瞥了她一眼,撇嘴笑道:“別胡扯,我的未婚夫還在外國呢,哪兒來的呂先生?”雪蓉聽了,才明白意琴和呂性揚並無關係,心想我還當他倆已經結婚了呢,敢情沒一點影兒。可是怎總在一處,我在一年多的時候裏,見過意琴兩次,這兩次她都和呂性揚在一起,隻當是一直沒有離開。哪知是我趕巧了,他倆並沒關係,意琴已另有著落了。不過這小姐也真隨便,自己已有未婚夫,卻跟別的男子作了這長久時候的朋友,莫怪上年紀人抱怨年頭兒壞了。

想著忽覺汽車悠然停住,喇叭連響了兩聲,急忙看時,原來正停在一座大樓房的門外。這座樓前是一片小園,用花磚矮垣圍住,由牆的圖案透孔中,便可瞧到裏麵遍植花木,綠樹垂蔭,雜花滿院,包圍著中間一座紅樓。雪蓉心說好美麗的宅子,這樣新派人家,和我們那大棚水缸石榴樹的老舊門庭,大不相同,但不知這是意琴家麽。想著就見鐵門開放,意琴把車轉彎開動,直入門內,進了旁邊的車房停住,才一躍而下。雪蓉已知道必是她家,也不問了,就也下了車。

意琴領她穿過花畦中間的小路直入樓上,進了一間房門,隻見裏麵陳設非常華美,一見便知是女子臥房,當然是屬於意琴的。不由暗生羨慕,出門自開汽車,回家住這樣房屋,真是摩登小姐的勢派。意琴讓她坐在沙發上,遂有女仆送茶過來,跟著出去。雪蓉大笑道:“你說領我到個有趣的地方去,怎麽來到府上,是不是還有別人要來?”意琴搖頭笑道:“沒別人了,對不住,我誆你的駕,請到我家裏來,還不是有趣的地方?今天也不是畫會的日期,我隻是想跟你談談。”雪蓉一怔道:“你有事啊?”意琴道:“也沒什麽事,不過有句話告訴你。”雪蓉道:“你請說吧。”意琴笑道:“你等等,我還不知怎麽說呢。”說著妙目一轉,才道:“我先問你,那個呂性揚怎麽樣?”雪蓉聽著,感覺來得突兀,就問道:“什麽怎樣?”意琴道:“我問你看他那人怎樣?”雪蓉玉頰微紅,搖頭道:“你問得奇怪,我跟他隻見過一兩麵,怎會知道他?”意琴聳肩笑道:“你不知道他,他倒知道你呢!”雪蓉愕然道:“這是什麽意思,他怎會知道我?”意琴坐在雪蓉身旁,低聲說道:“我說錯了,不是知道你,是跟你熟識。”雪蓉更詫異道:“什麽?他跟我隻見過……哦,一回在我家門口,就是被你用自行車撞傷了,跟我討水洗臉,那是第一次。第二次在月宮,我當女招待伺候你們二位。第三次就是前幾天在理發館,總共見過三麵,怎能說熟識,別胡扯吧。”意琴笑道:“你倒記得清楚,一點沒忘。我說他跟你熟識,也是這意思。他常記著你,掛念在心,這就是精神上的熟識,並非說常常見麵啊。”雪蓉通的紅了臉道:“這叫什麽話,你梁小姐叫我來就為說這個呀。”意琴笑道:“你別著急,我的話也許說得太不客氣了,請你原諒。不過我實在是一番好意,咱們雖然沒有長久交誼,可是我從初次見你,就生了感情,按迷信說,好像前世有緣法似的。不單是我,連呂性揚也是一樣,而且他比我還加甚。”說著見雪蓉又現不悅之色,忙抱住她的玉頸,很親切的說道:“咱們倆年紀差不多,大概你比我大,就算我的姐姐吧。姐姐,我對你這算交淺言深,太不合理。可是我為盡自己的心,不得不這樣。姐姐,咱們都是女子,又沒有外人,在這裏,用不著不好意思,請你好生聽我說。實告訴你,我是替自己和呂性揚作說客,隻是把我們的實情告訴你,求你幫助。話從頭裏說起,我跟呂性揚認識在一年以前,你是知道的。從認識以後,他很追求我。我起初是故意逗他,所以常常跟他約會,看電影,遛遛公園,本想過一些時候,就拋開他不理,哪知他的意思非常誠懇,竟感動得我不好意思那樣做了。可是我已經定了婚,他那妄想永遠是不能實現的。再說我也不愛他,不過因為他誠懇,我才不忍叫他難過。直因循到現在,我還沒對他說明已經定婚,他也沒對我有過分的表示。隻是看他的情形,好像已認為十拿九穩了,這是我自己做出的錯誤。如今遇著難題了,因為我的未婚夫就要從西洋回國。回來就要結婚,結婚就要我同他放洋,事情已迫到眉睫,我對呂性揚再也不能不說明真情了。我就為這個覺得為難,雖然跟他隻是朋友,隨意可以離開,隻因我不該逗他生出糊塗想頭。他又誠懇得怪可憐,我這樣硬生生拋開他一走,覺得良心上下不去,可是我也沒別的辦法。正在發愁,不想一次偶然跟他走到月宮門外,提起了你,他的意思對你很好,我就想起一個奇想天開的主意,打算尋著你商量商量,請你替我彌補這件缺憾。你先不要跟我爭論,容我說完了。呂性揚那個人是很好的,家世學問都不錯。你守在家中,終久得有個歸宿。不怕你過意的話,他的身份總比你高些,你若是一時老要尋這樣一個對象,還怕不易。再說他對你的印象又那樣好,開口閉口,總是可惜你落到女招待場裏,辜負了清高的人品。你明白,憐惜就是愛的苗頭,所以我打算來個三全其美,先撮合你與他作了朋友,時常相處,發生了感情,我再對他正式發表我已經訂婚的事。那時他雖受打擊,有你在旁邊,就可以設法安慰,叫他不致過於頹喪。他既得不著我,也就會慢慢的把愛情移到你身上,這樣不是很好麽?”

雪蓉聽著,羞得麵上通紅,心中亂跳,但覺非常憤怒,暗想梁意琴真豈有此理,你把呂性揚捉弄夠了,眼看要同意中人結婚,去到外國享福,這才覺得對不住呂性揚。又怕他禁不住刺激,發生意外,居然挖空心思,想要捉我當替身,給你維持善後。難得還以為是成全我,大有居功之意,難為她怎麽想出來的,更難為她有臉跟我說!想著勃然變色,立起說道:“梁小姐,你把我太看低了,世上可有這種情理?!不錯,我是做過女招待,可也不致這麽沒品,你請住口,別再說了!”意琴攀住雪蓉肩頭,用力按她坐下,摟住她的肩頭,才又說道:“姐姐,你別生氣,這件事雖是為我,也是為你。呂性揚那人實在不錯啊,你也許誤會我跟呂性揚曾有過什麽不好的關係,如今脫不了,才想這主意,好像俗語說的‘吊死鬼托生,為自己捉拿替身’,我敢賭誓實是幹幹淨淨。咳!這種話我真不願意說,隻為你是個沒受過很深教育,也不常在外麵交際的舊式閨閣小姐,對於現在的情形,還不大明白,見著一男一女常在一處,就要猜到不好處去。像方才疑惑我的未婚夫是呂性揚,就可看出你的心理。所以我不得不這樣解釋,若是對於別人,就無異表示我自己思想卑汙,簡直是極大羞辱。我跟呂性揚隻是朋友,不過知道他心裏有著希望,認為我終要屬於他,可是實在不能屬於他,因為以前玩弄他太甚,如今雖不忍再那樣了,無奈錯已鑄成。如今對他說明實情,仍舊是一場惡作劇,恐怕他受不住,我也良心有愧。本打算這善後辦法,其實本是多餘,我就不理這碴兒,也沒什麽不對,朋友之間,並無這種責任。比如他現在跟別人結婚,難道還非得先給我介紹個未來丈夫麽?不過我承認自己在他身上做過錯事,留下缺憾,不忍不彌補罷了。我所以不找別人,單單找你,就為著呂性揚極愛慕你,我也看你是位很清高的姑娘,心裏敬重,希望把你們倆撮合到一處,做件好事,也補了我的良心缺憾。這是三全其美,你不要認定我隻為自己,把你當野豬捉來還願。你也可以沉下心想想,拋開我別管,隻想你自己和呂性揚,是不是很般配的一對,若實現了我的主意,是不是一樁美滿姻緣。你終久也得嫁人,日後到那一天,能不能準得到像呂性揚這樣好的對象。再說句得罪你的話,你那樣家庭,將來怕不容易攀著太好的人家,而且你以前做過女招待,無論多麽規矩,恐怕旁人也不肯信你,除非你有能為瞞到底兒。若是瞞不了,請想誰能把你當作好姑娘看待?要想得個像呂性揚那樣尊敬你的,大約不容易吧?!所以這件事,你實是於人方便,自己方便,我替自己打算,也替你打算。從想了這主意,就上各處找你。呂性揚一直陪著我同去,不過他並不知我的真心,還隻當我犯了一寵的性兒,提起你可憐,就忙著要助你呢。隻因你已離開月宮又搬了家,我白跑了兩天,並沒找著,心裏很是別扭,不料竟會在理發館裏跟你遇著,不是天意該當麽。當時我並未瞧見你,幾乎當麵錯過,還是呂性揚先瞧見才告訴我的。你也許會瞧見他那時驚喜的情形,我由他的神情上,就知道對你憶念很深,更斷定你是獨一個能安慰他幫助我的人。”意琴說著又一攀雪蓉肩頭,和她臉對臉說道:“姐姐,你聽明白了,這件事自然主要是為我自己,連帶著才給你打算,我絕不送空人情,何況還是我提起的呢。若不是我自己需要這樣,當然未必一陣心血**,定要撮合你跟呂性揚的婚姻,這不是實話麽?因為這個原故,咱們拋開你的好處別提,隻算我煩你替我這件事,自然不能白煩,盡義務就得享權利,我這兒有點小意思。”說著開了物事櫃上的小抽屜,取出兩件東西,先將一隻青絨小匣打開,裏麵是個晶光閃爍的鑽石戒指;又打開一個存折,指著上麵一千元的存款數目道:“姐姐,你瞧見了,這是我的一點意思,請你收下。”

雪蓉看著,不由心跳起來。暗想意琴真闊,隻為要我給她作替身,竟有這樣代價,出手就是一千,還有這戒指。我白嫁了個人,應名是財主姨太太,雖有一匣首飾,卻還沒有這樣值錢的。這戒指總比那存折值的多,意琴真舍得呀。雖然她的辦法有些侮辱我,可是細想起來,呂性揚那小夥兒,起碼也是位少爺,人品又好,比唐棣華高貴多了,倘若真能照她的辦法去做,於我並非沒有好處。隻是我已是有主的人,呂性揚又愛著意琴,我憑空插身進去接她的後場,隻怕接不住,白討個沒趣,所以不能應她。可是論意琴的心,倒並不算壞,她送我一個好男人,還外饒這些財物,人家圖什麽呢?雪蓉這時心理的改變,好像由於鑽石和存折的引誘,但若這樣說,未免太冤枉她,她倒不致像這般鄙汙。不過她在以前隻嗔怪意琴的無理,並沒想到呂性揚的身上,這時才把念頭一轉,對呂性揚加以考慮。恰巧同時意琴也把賄賂現了出來,才使呂性揚和鑽戒、存折,合並起來,成為一塊沉重的砝碼,壓在天秤裝好感的一端,使另一端的壞印象,比較著減輕了分量。至於她是先考慮著呂性揚,才見到賄賂;還是見賄賂,才考慮呂性揚,那就是她心中很難分析的問題,無法細考了。

雪蓉這時望著鑽戒和存折,知道多看一眼,便是把自己品格,低降一點,忙伸手推開。但目光仍隨著送到意琴手裏,才收回來,口中說道:“你這不是罵我麽,若是我能幫忙的事,我自然替你做,弄這個幹什麽!梁小姐,請你……”意琴那裏早已看出雪蓉的心意活動,就不容她再說出推辭的話,緊跟著接口道:“姐姐,咱們自己姐妹,誰送誰點兒東西,還用客氣?我因為實在為難,非求你幫忙不可,你總得搭把手兒。咱們這樣說吧,也許我錯了,不該胡亂替別人操持婚姻。咱們拋開這層別提,你隻當受我特煩,給維持善後。因為我就要結婚出門,呂性揚隻當是我的弟弟,我這做姐姐的拋下他不能安心,求你替我照顧著。沒有別的要求,隻陪伴他一些時候,直到他忘記我為止,給他點兒安慰。混過這熱火勁兒,他想念我或是恨我的心,一冷下來,你就再不用管了。”意琴說到這裏,稍一停頓,忽然又把兩件東西放到雪蓉懷裏道:“我隻求你替我這樣辦一下,稍為盡我的心,若是沒有效果,也隻好由他。這點東西,算我送你的,不跟這事相幹,你就收下吧。好在這事並不費什麽氣力,沒有什麽困難,當作消遣就辦了。你自己在家也是沒事,鎮日陪著你那位老太太,不太寂寞麽?出來換換新鮮空氣,和呂性揚跑跑玩玩,多麽有意思。”

雪蓉初聽意琴又改換了說法,好似因那樣不能成功,所以再這樣試試,不過痕跡太明顯了,心中方覺好笑,但聽到她末後幾句話,猛然覺得刺心。意琴說她在家鎮日陪伴老母,太已寂寞。這話進到雪蓉耳中,就把老太太變成老頭兒,同時聯想到母親所說的言語。再加到呂性揚身上,猛然覺得心中似有朵含苞的花,像觸著機簧似的猛然開放。再不想意琴的辦法,是不是正常,和自己的環境是否可能,隻覺心中已然動了起來。意琴費了千言萬語,對她用力勸誘,不料反在幾句無意的閑話上奏了功效。雪蓉因她的話,想到母親一番勸導,再從意琴所謂“新鮮空氣”四字上思索,於是回想那深宅大院的張家,好像遙隔在遙遠而陰沉的霧中,好像監獄似的陰森可怕。柳塘那張和悅的臉麵,在平日她想起便能發生好感的,此際也好像變成了妨害人自由的獄卒,至多是個較和氣的獄卒而已。再一轉動腦中的銀幕,就又映出外麵花紅柳綠的繁華世界。這世界全部充滿青春氣氛,一對對的帶著浪漫風味的少年男女,成群結隊,各占據著美麗的伴侶,享受著人生百年極短時間的幸福。在這一群中,現出個風流瀟灑的麵目,那就是呂性揚。在呂性揚身旁又現出一個女子的俊臉,那就是自己。兩個人挽著手並著肩向前走,前麵不知是什麽地方,好像同時有幾個太陽懸在空中,又好似有千萬盞電燈照在頭上,光亮得不能想象。人人都向著光亮走去,惟有自己還趑趄不前。但一回頭就又看見那陰沉的張宅,同時也透視到自己居住的臥房,那竟變得那麽黑暗幽寂,叫人喘不出氣來。再轉回頭,明朗的光又照在身上,呂性揚可愛的笑臉,又在旁邊出現了。

雪蓉腦中這一陣活動,使她更把梁意琴的一切言語全都忘了,隻將母親的話當作出發點,將那問題中的呂性揚,當作終點。思想往複於兩點之間,唯有那張宅梗在中間,好像途中一道高崗,思想一到那裏,便要受一下頓挫。不過這時她的心情,已如一個假釋出獄的犯人,接觸了久別的新鮮世界,再想不久仍要回去的監獄,不由生了厭懊之心,再不願重去受苦,隻想逃避了。若要逃避,也並不難,母親已給開了路兒,再由母親那句“不要誤了青春,總得尋個正經歸宿”的話,想到那呂性揚實是不辜負女性青春的男子,他那人品家世,自然更是良好歸宿。這並非自己無端作些妄想,是意琴先提了起來。她既提起,大約不是沒有可能。若是她所說呂性揚愛重我的話,並非虛假,那就許有幾成希望。自己初聽意琴提議此事,認為是故意侮辱,不過細想起來,她跟我無冤無仇,何必故意。至於要我作她替身,卻是真的,這當然有些侮辱。好比一個講究的人,看中了一件金首飾,想要購買,但那金首飾已然有了主兒,不能歸他,就請一件銀的代替,這樣人家買主兒就許說聲不買次貨,轉身就走,銀的落個白巴結一回,多麽難堪。但是倘若那買主兒居然點了頭,銀的竟代替金的位置,得著好主人,豈不是走運麽?再說那買主兒也曾有喜歡銀的表示,看來這是值得冒險試試的。試得失敗了,不過一時難堪,試得成功,就有終身幸福。而且這事又隻是三個人的交涉,並沒第四個人知道,我就失敗了,也隻落在兩個人眼裏,這兩人中還有一個將去外國,隻剩一個,我隻不再見他好了。何況意琴又給我台階兒,說明隻算替她辦理善後,與我無幹,我就答應她試試也罷。

雪蓉這樣想著,心已動了,再也壓抑不下,隻盤算由這件事上,可以極大收獲。即使失敗,也還有意琴的酬資可得,不由便把主意打定了,隻於一時還想不出怎樣轉變口吻。低頭瞧見意琴放在自己懷中的東西,忽然得著端緒,就又伸手推開道:“咱們姐妹,誰叫誰辦點兒事,還用這個,你不是寒磣人麽?快收回去!我方才因為你無故硬把呂性揚推到我身上,那實在豈有此理,能恕我駁你麽?現在你既說開了,算隻替你照應他一個時候,你好安心跟別人結婚,免得出事,這樣我倒可以答應。不過辦得好辦不好,我可沒有把握。”意琴聽雪蓉答應,大喜說道:“謝謝姐姐,你這一點頭,我算舒了心了。”雪蓉道:“可是怎樣辦,我還不知道。”意琴道:“這個再容易沒有,你先常常出去,跟我在一處盤桓,呂性揚自然也和你接近了。大家聚上幾天,我再漸漸抽身出去,叫他跟你做伴。等混得熟了,你們有了交誼,成為不錯的朋友了,我就把自己的事和他聲明,跟著就躲開他不再見麵。那時你就得設法守住了他,最好每天都有長時間的約會,同食同遊,安慰他的痛苦,挽回他的感情,叫他隻注意你,沒工夫再理會我,這樣有些日就算成功了。”雪蓉接口道:“可是倘若我不能辦到你說的這地步,或是他不肯受我的安慰,那該怎樣呢?”意琴道:“隻要你辦,就算幫了我,誰又能保準辦到什麽地步。他若是不肯接受你的好意,那也沒法,反正你盡到了心,我就知情了。”

雪蓉聽她的條件如此寬大,不由更動了心,就把一切該顧慮的該尋思的問題,完全置諸腦後,徑自點頭應道:“我算叫你磨得沒法了,隻可試一下看,但盼能替你辦好,也不枉受托一場。可是這兩件東西,你快拿回去,若定要給我,我就不管了。”意琴道:“我不是說過,這是我做妹妹的一點意思,跟這件事無幹,你怎這樣小氣呢?”說著就拿起雪蓉的手皮夾,給放了進去。雪蓉方要跟她爭執,意琴已按住她說道:“呦!過了時候了,咱們走吧,他等得工夫已經不小。我約定三點半,現在已四點一刻了。”雪蓉愕然問:“上哪兒去?誰在等著?”意琴道:“還有誰,就是呂性揚啊。我約他今兒在花園見麵,再一同去看電影。現在隻顧咱們說話,把他蹲得夠苦了。”雪蓉聽著,才明白意琴這是預定的步驟,早已和呂性揚約好,隻等把我說服,就立刻實行,帶我去和他見麵。這未免太急促了,我還沒點預備,見著呂性揚該怎樣呢?想著不由心中發怯,但意琴已不容她躊躇,把皮夾遞過,又替拿了大衣,便挽手向外走去。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