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雪蓉聽了璞玉的話,甚為詫異,就反問道:“我還上市場去找你,又在理發館燙了頭發才回來,還是來在你前頭。你上哪兒玩去了?我可得問問。”雪蓉說的本是玩笑話,璞玉聽了,卻更張口結舌,當時沒答出話,由雪蓉身旁走進房裏。雪蓉跟著進去,才聽璞玉顫聲說道:“我可不是就買了點兒東西,回來沒坐車,才耽誤了工夫。”雪蓉本來對她隻有詫異並未懷疑,因為知道她既沒有可去之處,又無相識之人,便是出去時候長久,也必是路上耽擱,想不出別的原因,所以很信她的話,也沒法不信她的話。隻是璞玉舉止聲息,全顯著異乎尋常。又在她走過身旁時,看著好像空著手兒並沒拿著東西。

這時天已黃昏,對麵隻見黑影,不辨麵目,但還影影綽綽能看個大概。雪蓉心裏納著悶,就向牆角走去。璞玉似乎已知道她要做什麽,忙叫道:“這麽早就開燈,等會兒。”話未說完,隻聽“啪”的一響,房中已大放光明。雪蓉將手離開電門,轉身說了句:“天都黑了,還等……”說到這裏,忽然失聲叫道:“呦!你怎麽這個樣兒?你……你買的東西又在哪兒?”說著直瞪兩眼,望著璞玉。原來璞玉這時的狀態,實在令人可異。頭發上和身上、鞋上,都蒙了一層塵土。臉兒焦黃,皮膚都發生變化,好似經過幾起塵撲。眼眶發紅,又帶著腫,好像方才哭過。身上的灰布旗袍,也盡是褶皺,並且在她手上以及身邊附近,並沒有紙匣紙包之類。璞玉聽了雪蓉的話,“忽”地麵色緋紅,怔了一怔,才答她下半句話道:“我……買的東西在……在半路上丟了。”雪蓉道:“怎麽會丟的,別騙我。看你這樣兒,也不像從市場回來,倒像下了一趟村子似的。”璞玉聽著臉上更紅,似乎窘到不可開交,吃吃的道:“我上村子幹什麽?”雪蓉道:“瞧你這一臉一身的土,哪兒來的?”璞玉低著頭道:“外麵起了風,刮起……”雪蓉接口道:“我也才從外邊回來,怎沒覺著起風。你難道……”說到這裏,眼瞧著璞玉的窘極難堪之態,忽然有所醒悟,就急忙住口。自思璞玉必是沒到市場去,另上別的地方,做什麽不願叫人知道的事,不想被我遇見,才窘到這樣。她既不肯實訴,我又何必盡自盤問,給她臉上下不去。想著就改口道:“對了,我回來有半天了,也許我到家才起的風。你還不脫了外衣,洗洗臉。”璞玉便轉身去脫外衣,雪蓉就叫女仆替打臉水。等璞玉洗完臉,完全把話題岔開,又說了會兒閑話。璞玉卻是精神恍惚,談笑勉強。

雪蓉越看她越覺有異,但終不好再問,就懷著滿心疑惑,回到本宅。自己坐在房裏,左思右想,隻覺璞玉的行動和態度,太已可怪。若是旁人,可以疑惑是在外麵和男人有了秘密結合的事;但璞玉既不是那種人,她也向來沒出過門,怎會頭次出去,便有了軌外行動?可是她今天情形處處可疑,身上那等模樣,嘴裏又滿不對碴兒,好似真做了什麽背人的事,但又想不出有什麽事會做出來。雪蓉一直納悶到柳塘回家,對他訴說。柳塘也想不出所以然,對猜了半天,還是柳塘腦筋靈活,由雪蓉所說璞玉滿身塵土的情形,悟出道理,悚然失驚,對雪蓉說道:“我想起來了,她向不出門,今天頭回出去,絕不會有什麽邪僻的事。可是她又那樣遮遮掩掩,好像做事虧心,怕你知道,是什麽道理?我想她必是因為出家的事,托我給辦,耽誤日子多了,疑惑我們安著別的意思,不肯真替她找廟,所以就自己出馬去找,今天不定到哪裏去了一趟。大概她打聽別人,給支到鄉裏去,也沒一定。要不然怎會身上那些塵土呢?不過她就找著尼庵,人家也不會收留。這年頭兒,出家比出嫁還難,若沒有像樣的陪送,廟裏才不要張口貨呢。大概她撞了釘子回來,看你在那邊,怕被瞧破形跡,又一時遮瞞不來,才那樣張口結舌,你想對不對?!”雪蓉聽了,細一尋思,深覺有理。二人都認為確是這樣情形,絕無錯誤。柳塘不由擔了心事,隻恐璞玉萬一尋著廟宇,來個不辭而別,自己的原來計劃就要失敗了。便叫雪蓉明日給街南院加派女仆,監視璞玉,她若出門必要有人跟隨,雪蓉也要常去照看。好在距離實行老紳董的辦法,已為日無多。柳塘以為自己看得明白,做得妥當,可以萬無一失了。其實哪裏知道,竟完全猜錯,和事實簡直南轅北轍,越來越遠。但也不怨柳塘智略太疏,實因璞玉的遇合過於奇巧,比雪蓉遇到梁意琴,還加倍出人意料,任何人也猜測不到。

原來璞玉今日出門,是去給亡故丈夫上墳的。她自出殯之後,意緒淒涼,鬱塞難堪,時時不由己的便生出悲哀。旁人看著,自然都以為是喪夫後難免的現象,但實際璞玉的心理,卻是複雜。悼念丈夫的感情,當然是有的,不過她的盲夫,在二年前便已和她分散,在生死未明的時期中,已把情感變得麻木了。這次意外重逢,又遭凶死,璞玉對他隻是發生妻子應有的悲傷,做著妻子應盡的職分,才決心出家守節。但這隻是消極的懺悔行為,而非積極的熱烈表現,所以她的悲哀應該是有限度的。然而璞玉的情形,卻比一個新嫁少婦失去朝夕相守的丈夫,還要哀傷絕望,至於這多餘的感情,由何而生,連她自己也不明白。每日並不一定要憶起亡夫,便時時生出沒來由的悲慟,好似小孩兒有委屈存在心裏,一觸即發,眼淚常常掛在腮邊。隻因已經出殯,又住在別人家裏,不好啼哭,但悲緒積在胸中,無可發泄,越來越覺抑塞,恨不得找個沒人地方痛痛快快哭上一場。於是在這一天,她忽然想起上丈夫墳,便在午後出門。臨行對女仆假說到市場購物,坐車直奔西郊。她雖是給丈夫上墳,實際是為著發泄胸中悲鬱,丈夫的墳上,當然是唯一可以盡情痛哭的地方。大約因為她心中被悲緒填塞,竟忘記攜帶供品香燭,空手而去。

走了很大工夫,才到了墳地。尋著亡夫的墳頭,見黃土已幹,地下的草已蔓延到墳上,漸漸消失新埋的痕跡,立刻悲從中來,就坐在墳前地上,痛哭起來。大凡婦女啼哭,常是數數落落,夾敘夾議,有腔有調。尤其是哭丈夫,更能材料豐富,音韻悠揚。璞玉卻沒這種習慣,隻像男子似的放聲而哭,並不夾雜言語,不過心中卻不斷有所思想。先想到亡夫死得可憐,自己對不住他;再想死去的兒子和失蹤的兒子,已經哭得柔腸寸斷;最後又想自己身世孤零,處境艱難,和前途的絕望,以後隻有佛火蒲團,了此餘生。若有旁人聽著,由聲音的高低,便可測知思想的變換。她想到淒涼悲苦之處,更哭得聲幹氣咽。

天上愁雲遮住日影,地上悲風吹動草木。直哭了兩點多鍾,已經力氣都盡,通身癱軟,伏在土地之上,仍自哀聲嗚咽。這時她胸中積鬱之氣,已發泄得差不多,本可以止住了。但她雖把該哭的都哭過了,卻竟又有件可哭而不該在這裏哭的傷心的事,乘她頭腦哭昏,不能自製的時候,竟而溷入心中,把已近麻木的神經,重給刺激得興奮起來,又哭了個難休難止。這件事便是她和警予的關係。在她心裏,實是絕大犧牲,百年長恨,由良心和羞恥逼成的一件傷心的事。不過因為種種原故,她決意把自己推入絕望的深淵,絕不作重拾墜歡之想。然而她一想起警予,終不能無所眷戀。這就如同一個人受到巨大刺激,決意割舍家園,浩然長往,永不複歸,已經毫無猶豫。但在臨行之時,總難免回首眺望舊居,想到裏麵有種種牽連,無窮享用,以及許多值得紀念的事物,本來還可以回去享受,但是情逼勢迫,絕不可能,隻有忍痛前行。思量被自己拋舍的幸福和前途將要受到的淒涼,怎能不心酸腸斷?璞玉對警予也是如此,想到他屢次把愛情和幸福供獻到我麵前,每次都橫遭波折,辜負他的深心。到最末一次,我已經將要成為他的人了,不料丈夫又恰巧出現,我為要對得住久受苦難的丈夫,對他未免過於冷酷。哪知沒幾天便遇著意外的事,我丈夫竟遭凶死,我又成了孤零的人。到這時候,我固然知道警予舊情仍在,一定極希望和我重踐舊約,但是我哪有臉麵再去嫁他!雖然婦人首宜從夫,並不算我對他背約,隻是我在丈夫生死未明之時,想要嫁他;丈夫一出現,立刻拋開他;到丈夫死去,又覥顏求他收納,這未免太已反複。便是他能原諒,我自己也嫌沒滋味。何況叫人看著,我這人多麽無恥,所以就咬牙絕斷,甘心拋棄幸福前途,和他永不相見。但心意雖已決定,出家的話也已對眾表示,無奈對警予的恩義,終不能毅然忘卻,每一思及,便覺蝕骨酸心。此際由哭丈夫而悲傷自己身世,由悲傷身世而想起警予,哀慟更甚。因為別的事都已經過去,也隻落個痛悼,惟有警予卻是生生割斷,有著種種複雜的情緒,故而難過得分外厲害。她哭得嗓音全澀,氣力全無,隻伏在土地上,抖顫著作無聲的抽咽。

不知過了多大工夫,忽然聽著耳邊有人低低的喚著自己名字,跟著又有手落在臂上,輕輕搖撼。璞玉起初還在昏沉,繼而知覺漸複,猛悟自己正在荒郊,怎會有人叫著名兒?悚然一驚,才抬頭張望。隻見身旁跪著一人,頭戴呢帽,身披鬥篷,一張銀魚般的臉,襯著灼灼有光的雙眸和黑而短的兩撮小胡,好像癡了似的向自己望著,目中淚光瑩然。璞玉立刻認出是自己方才所傷心痛哭的警予。還沒得思索他何以也到這裏,已覺腦中一昏,想到是入了夢境。猛抬起抖顫的手,抓住警予的衣袖,說了聲:“我可夢見你了!這麽跟你見一麵也好,我必是睡著了,想你就夢見你。”說著隻見警予眼淚直湧出來,落到自己麵上,覺得冰涼。警予又悲聲說道:“你不是做夢,我們是真見了麵。”璞玉直著眼兒,向旁一轉,隻見雲天淒黯,荒草迷離,果然仍在墳上,並沒有什麽夢境。跟著又看見旁邊的墳頭,才悚然一驚,把握住警予衣袖的手鬆了,怔怔的望著他,吃吃地道:“你……你……你……”連說出幾個“你”字,底下竟沒別話可說,忽的閉上了眼。

警予半蹲半跪的,在她身旁,淒然叫道:“你不要哭了,天已不早,又起了風,快回去吧。”璞玉徐徐張開了眼,熱淚直湧出來,抬起手擺了擺,發出哀澀之聲道:“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我沒臉跟你說話。”警予聽了,“噗”的坐在地上,顫聲說道:“你這是什麽?你……哦,哦……”說著又禁住了,怔了一下,才又說道:“我怎能不管你?你在野地裏,哭得想必很久,天已晚了。”璞玉仍閉著目,半晌不語,忽然睜眼道:“你去吧,難道對我還沒傷透了心?還……”警予見她又咽住不語,忽眼珠一轉,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道:“哦,我明白了,你方才說沒臉跟我說話,我才明白你的意思。你……你從出了這件凶事以後,就決意出家,是為躲著我吧?”璞玉張大了淚眼,愕然道:“躲你怎麽……”警予道:“不是躲,我的話沒說明白。這麽說吧,你是不願意再見我,才想出家?”璞玉聽著似乎對他的意思,有些茫然,但隨即咬了咬牙,從鼻中哼出聲音道:“對了。我不願意再見你,想躲得遠遠兒的!”警予道:“你為什麽呢”璞玉不語。警予歎口氣道:“璞妹,你總能記得我們當日的情節和這幾年來的關係,大約你總看出我愛你比自己性命還重,你可以不反對這話吧?”璞玉搖了搖頭,將手掩住淚如湧泉的眼,啞聲說道:“你現在還提這個幹什麽?”警予看看她又道:“今天想不到在這裏見著你,我才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你並不恨我吧?”璞玉似乎吃驚說道:“恨……恨你?為什麽……恨你?”警予道:“我隻怕你錯想了。自從發生了這件事……你知道丁二羊是我的傭人,你也許難免猜疑是我……”璞玉不等他說完,已搖頭道:“那是你多想。我再糊塗,也不會這樣猜疑,你萬萬不是那種人。”警予苦笑道:“謝謝你,你真是我的知己。隻這一句話,我的千辛萬苦都不枉了。可是你知道我今兒怎會到這裏來麽?”璞玉此際頭腦已稍清醒,轉轉眼珠,“哦”了一聲道:“你也是上墳來了?”警予點頭道:“不錯,我今兒沒事,特意到丁二羊墳上瞧瞧,聽見這邊有人哭,才走過來。你對我給丁二羊上墳,又怎樣想,就不猜疑我主使,也要怨我不該給你的仇人上墳吧?”璞玉歎道:“我不這麽想,丁二羊做事自然糊塗該死,可是對你卻是太忠心了。你給他上墳是應該的,我怎能怨你?!”警予聽了,猛一拍手道:“這樣意思,我才明白這些日想錯了,原來你始終沒恨我啊。那麽,你方才所說沒臉見我的話,我也明白了。咱們別說沒用的客氣話,論理你丈夫雖不是我所殺,也算由我而死,我該怎樣對你抱愧。可是我不說那些,說也沒用啊,現在隻說你我……你屢次催柳塘找廟出家,是真決意那樣作麽?”璞玉咬牙點頭。警予道:“你自己出家,可曾替我想過,拋下我怎樣呢?”璞玉聽著似要答話,但把嘴張了幾張,竟“哇”的聲痛哭起來,擺著手且哭並說道:“你別問我這個,我為這個已經難過死了。你怎樣……我到這時候還有臉管你怎樣,有緣來世再說吧,你就別理我了!”

警予這時已由璞玉隱約的言詞中,完全明白她的心情:第一她絕未把她丈夫的死因,懷疑到自己身上;第二她對自己並未忘情,隻是因為在她丈夫出現之時,立刻割恩斷愛,自歉過於冷酷。及至她丈夫死後,她雖然知道我仍希望重溫舊夢,但她已無顏相見,又加恐怕眾人取笑,所以決意出家。明知自己十二分需要她,她飄然遠行,實是一種殘忍行為,卻因她怯懦沒有勇氣,隻可走這條路,然而心裏卻是淒惻難安,所以一見著自己,就屢次表示無可奈何的情形,充滿於神色言語之中。由此可見她對我的深情有增無減,實是不忍相舍。但我也照樣不能舍她啊,說起來我和她也是一樣怯懦無勇。在她丈夫出現,我離津南行,尚可算是潔身自好,但丁二羊把她丈夫弄死,我也被柳塘強行捉回,局麵完全改變。我既問心無愧,又知璞玉丈夫既死,又回到孤獨無依的舊境地,就該對她有所表示。然而我怕有人議論,竟不敢重提舊事,才使璞玉疑惑我對她有了芥蒂,自感對我不起,無顏相見,逼到非出家的地步。倘然真那樣辦了,豈不此恨綿綿無絕期?如今天可見憐,居然在這沒人地方使我們相會,足見我二人尚有緣分。我可得破釜沉舟的對她解說,挽回她的意思,並且商量個辦法,絕不能使她把餘生消磨到紅魚清磬之中,我的將來,也陷入苦雨淒風之境。想著就道:“璞妹,你別這樣說,什麽叫來世?這世還沒過去一半呢。我的生死苦樂,早已寄托在你身上。自從你丈夫出現,我離開天津,倒實是想去出家,那當然是因為希望已絕,隻有走這條路。現在咱們中間已經沒有阻隔的人,來日方長,為什麽做這絕望的事呢?你方才的意思,好似在你丈夫發現時,對我背約,自覺抱歉,所以這時沒臉再見我。這才是糊塗話!你那時極正當的行為,有何不對?倘若丈夫發現,還跟我藕斷絲連,倒像是不應該了。我豈止沒一點怨恨,而且更佩服你。不過在你丈夫死後,論咱們的交情和關係,我實在應該對你表示,他來了我自然該退讓,他死了也自然可以仍照咱們原約辦理。在你在我,都需要這樣,旁人愛說什麽說什麽,管不了那些。隻恨我太沒擔當,因為事情是丁二羊做的,恐怕你誤會到我身上,又怕別人說我幸災樂禍,才強忍著不敢……可是在這時候,已逼得你要出家了,過去的我們也不必想了。璞妹,你想咱們以前是怎麽樣的交情?現在誰也明白,誰離開誰都活不下去,若合到一處,就是世界上第一對有福的人,我們怕著什麽,竟要自投死路,放著幸福不享呢?再說我們兩人,在今天以前,實在各有難處,各有疑心,雖然都盼望破鏡重圓,可是誰也不敢找誰,誰也不敢把心思露出。總而言之,我們簡直連見麵都不容易,若不當麵說開了,都永遠隔膜下去,耽誤下去,也許結果你出了家,我也傷心當了和尚。像咱們兩個人這樣愛情,誰都看得誰比性命還重,誰都願意永遠廝守,可是落得這樣結果,豈不把人冤死痛死嗎?如今難得老天成全,咱們的事,隻能當麵談說,別人已沒法參預。而且一有旁人,大概咱們就全不能把心事直說出來了。老天好似知道這種情形,特意叫咱倆同時來到這荒郊野地,沒有一個人打攪,可以盡量的商議,這不是給咱們路兒走嗎?我不是迷信,不過你也想想,為什麽拗天而行,要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璞妹,你就把出家的念頭取消了罷,咱們還是話應前言,跟著操持結婚。這幾年你受盡了罪,我也受盡了苦,從此咱們也該得償心願,享享幸福了。璞妹,你說怎樣?你一定答應我的!”

璞玉聽了,將淚眼望著他,似乎淒感難言。警予又問了一句,璞玉忽向旁看著,搖了搖頭,隨即用手把臉掩住。警予見她搖頭,初以為是拒絕自己,心中大感失望,但無意中向旁邊一看,瞧見了方才璞玉所看的東西,那正是她亡夫的墳墓,不由心中大悟,自罵糊塗。璞玉在她亡夫墓前,自己怎向她提起結婚的要求,叫她怎能回答?同時又明白她的搖頭,並非拒絕,而是表示不能答應,想著就道:“你坐著哭了這半天,身上一定麻木,少時還得回去呢,先起來遛遛好麽?”璞玉默然不語,隻把手兒微伸向前。警予知道她是接受了自己的請求,雖然所接受的是另一件事,但由此可知她已暗中會意,肯立起遛遛,便是要隨著自己離開墳前。既肯離開墳前,那麽方才在墳前不能答應的事,也許能答應了。警予一麵暗自欣喜,一麵就伸手扶著她的玉臂,徐徐立起,向前走去。

這片地本是柳塘家的種養地,歸守墓人耕種。這時莊稼已然收了,地中還有枯莖敗葉,未曾收拾。二人循著畦邊,向前走去。本來原說遛幾步活動血脈,在本地轉個圈兒便可以了,但警予竟一直向前,璞玉也並不說話,隻隨他走。到了地邊上,一棵柳樹之下,警予回顧已看不見那座墳了,才立住向璞玉道:“璞妹,我今天正式要求你嫁我,咱們中間已沒一點阻礙,你可不許再叫我失望了。”璞玉怔怔的望著他,淒然說道:“你這話說得叫我傷心,我是什麽人,值得叫你說這求字?咳,你知道我……”說著伸手緊握警予手腕,發出淒厲之聲,好似把百種柔情,經年積鬱,都迸作一聲哀喚,叫道:“警予,你知道我的身體性命,早已賣給你了,憑你的情義,足可以買我為你死十回。再說你的身分何等高貴,竟為我費了三四年心思,受了無數的折磨,我就是個公主也承受不起,別說我這敗柳殘花的下賤人啊!論理我早就該跟你去做個奴婢,隻為我丈夫還在生死不明,你知道我總得顧著結發夫妻的情義,凡人做事不能背過理字兒去。而且你娶個女招待也就夠好看了,怎能再娶活人妻?日後丟臉受累,所以猶疑了許多日子。到我決定要跟你去了,不想我丈夫忽然又出現了,你想那時我是怎樣難過,實在我的心已經給了你了,可是這身體仍得屬我丈夫。他又是個廢人,還那麽窮苦,我怎能拋他不管?便是我狠了心,拋開他仍舊跟你,請想,你還能看我是個人麽?所以隻可……我很知道那時對你太絕情些,論理應該對你有個交代,可是叫我說什麽呢?也沒法跟你說啊,所以隻好狠心咬牙,算我這一世對不過姓趙的,來世做牛馬報答他吧。倘若老天看我忘恩負義,就狠狠的報應我,叫我立刻死了,才更如我的心願。現在說什麽也沒用,我也不說了,當時就這麽打定主意,預備過三兩天,就離開張府,去承受我自己命中造定的罪孽。可是我很明白,以後恐怕一時也忘不了你,傷心的日月,怕不易挨受下去,那也隻可活一天算一天了。不想丁二羊竟在這時候做出了糊塗事,把我丈夫治死了。丁二羊實在可恨,可是我真沒法恨他。論理他殺了我丈夫,自然是天大的仇人,無奈我很明白他為什麽那樣做。起初我落在暗娼裏,曾求他相救,他很不虧負我,東跑西奔,忍氣受累,到底替我把信送到了。若不是他到月宮見著我的舊同事,把信兒傳給雪蓉,雪蓉再央柳塘出頭,我現在還困在趙家窯,也許早死了,你們連影兒也不能知道,所以他實在算是我的恩人。等到你回到天津,為訪我下落,尋著了丁二羊,待他那樣恩厚,他自然感激你。又知道你這層關係,隻盼著我們到了一處,他也歡喜,這對我是一片救人救到底的好心,對你卻是吃著誰向著誰。不料我們還未結婚,我丈夫忽然露麵,算是把我們生生拆散了。丁二羊覺得這一來算白救了我,又見你傷透了心,要辭職回南,就忍不住了。竟而拚出性命,報你的恩。順便成全我們到底,方做出那糊塗事。你替我想想,我怎能不把他當作仇人,可是又怎能恨他這仇人呢?我也隻能恨他個糊塗。頭一樣我丈夫那樣可憐,怎竟忍心害他,你何苦又賠上一條小命兒;二則他隻覺這樣是成全我們,其實差點兒害了我們。若不是仗著情麵,把兩條人命的重案含含糊糊的消滅,鬧真了不知要出多大亂子。就是風平浪靜的過去,也要把你我兩個人僵住。出了這樣事情,誰還敢提起結婚的話呢?就到今天,若不是天緣湊巧,叫我們倆在這裏遇上,恐怕連見麵都難了,所以我不能不埋怨丁二羊,隻顧他做了這魯莽事,倒叫我們更為難了。”

警予接口道:“我可不是向著丁二羊,他做的事實在糊塗。不過若沒有他那一舉,我們更永遠沒指望了。咳!我真不該說這種話,倒好像讚成他害你丈夫,其實我隻是就現在說話,你別誤會。”璞玉道:“我一點也不誤會,若是誤會,早把你當作仇人看待了。不過我的意思……你可別笑我沒廉恥,在丈夫死後就提到嫁你,我本來已是你的人了,現在沒法不跟你明說,我雖然應該嫁你,可是怎能嫁你?丁二羊替咱們開了路,也給咱們關了門。方才你提起結婚,我有什麽不願意,左不過一個對不住死人,其實我早已對不住他了。我是想著他簡直從我身上死的,心裏抱愧,才想要出家。可是也知道我出了家,一定害你不淺,已經害了一個,怎忍再害一個,這是我這許多日心裏的苦處。不見著你還能狠心咬牙,來個全不管,如今見著你,我就狠不住了,隻可你說什麽,我依什麽。可是你沒想到裏麵的難處,在這時咱們怎樣提起結婚的話,就是不管不顧豁著幹去,旁人要怎樣議論?我不要緊,你不是還得見人麽?”

警予聽了她說了這許多話,知道她把自己的情義,長久存在心中,並未須臾相忘,隻為迫於環境,她又性情柔懦,隻能委心任運,不敢掙紮抗拒。然而內心痛苦,已受得夠了。今日相見,她已表示身心全屬於我,百依百隨,隻是仍恐怕外人議論,擔心我和她結婚,驚世駭俗,於名譽前途有關,這倒是關切我的深心。不過這事在他人身上,確是可慮,在我卻毫無問題,大約她不曾想到,就握住她的手道:“璞妹,你隻是愁著這個麽?倘然這些事都有辦法,你就可以安心跟我結婚了?”璞玉點頭。警予仰天大笑道:“你還沒有明白,我這次回北方來,是為什麽,你當是為著做官呢?!實告訴你,我對做官的心淡極了。從前年回南方以後,心裏直忘不下你,不過夢想不到我前腳走開,你丈夫後腳也拋家遠行,你竟墮落風塵,受了大罪。還以為你和丈夫照常度日,我一點指望也沒有了。所以任憑怎樣想你,總狠著心不起北來的念頭。直到去年,王督軍由江蘇調到直隸,一定邀我同來幫忙。我一聽他提到天津,就再忍不住了,才決定北來一趟,幫他幾個月,也好打聽你的情形。倘若你們光景很好,我就從此放心了;若是光景不好,我還可以繞彎兒盡點心,卻絕不想跟你見麵。不過重遊我這傷心之地,住幾個月,敷衍王督軍的情麵,再尋些傷心帶回故鄉,好消遣我以後的無聊歲月。哪知到這兒就得到你的消息,接著又出了許多事故,直到現在這步田地,一直到這時候。我所以留著不走,完全是為你呀。若不為你,天津早就沒我的影兒了。隻看你丈夫一出現,我當日上車回南,就知道我是什麽心意。若沒有你,莫說督署秘書長,就把督軍讓給我,也不能留我一天,這你該明白我把做官看得多麽淡了罷。什麽身份,什麽前途,我既不慕榮祿,還介意這些閑文?說痛快話,我在這世界上,什麽也不需要,隻需要你。有你我就夠了,這官兒我看著還不如隻破鞋。你不用掛心,這一層不成問題。還有你恐怕別人笑話,咱們不會上沒人認識沒人笑話的地方去麽?”璞玉張大了眼道:“上沒人認識的地方,你是什麽意思?”警予道:“你還不明白,我是打算拋下這個官兒,咱們來個不辭而別,一同回南方去,隨便找個地方一住。我家中尚有薄產,足可以安閑地過我們後半世,你看怎樣?”

璞玉望著他,好似癡了一樣,半晌無語。突然抽咽兩下,伸手緊抓住警予手腕,哀聲哭道:“你……你真這麽愛我?……為……為我把你自己都毀了……我真不枉,有你這句話,我死了也不冤。可是怎能這樣害你?你不是沒出息的人,往後盡有得發達。如今為我一個……一個……竟做這不能見人的事,我萬萬不能……”警予道:“你別糊塗蠻纏,我不是已經說過沒心上進。便不為你,早晚我也得辭官回去隱居。你知道我天生不愛做官啊!”璞玉道:“這是你說給我聽的寬心話。我不是混人,你愛我,我毀你?”警予道:“你不要這麽想,我本來自己不願上進,你怎會害我?倘然我這幾年待你能算有情意,你心裏真想報答我的話,那就最好依我的主意,咱們一同離開天津。”璞玉又搖搖頭。警予道:“你怎還想不開,我已經把話說盡了,我要的是你這個人,有了你,我再沒別的想望了,你當然也隻愛我這個人。當初咱倆要好,你隻知道我是個平常人,並不是因為我做了秘書長,才愛我的。現在咱們一走,各自如了心願,什麽也不值得顧惜。難道你還像平常女人,定要男人做官,才覺得榮耀?”璞玉忽然接口道:“可不是……對了,我很想做個秘書長太太,一走就算完了,所以不願意你走。”

警予初聞一怔,繼而哈哈笑道:“你說這話,可是從心裏出來的麽?我很明白,你還是恐怕耽誤我的前程,才這麽托詞兒,我萬萬不信。”璞玉被他揭破心思,不由臉上微露笑影,道:“你愛信不信,不過我實在不忍耽誤你。憑你這樣人,為我這……”警予道:“得,得,別說了,咱們這樣商量吧,我依你的希望,以後要做事業,並不隱退,省得你抱著不安,總覺耽誤了我。”璞玉道:“那麽你就不走了?”警予道:“你在這兒又怕人笑話,永遠沒法提到結婚的事,那怎麽是了呢?走是要走的,你別把我看得這麽不濟,除了王督軍就沒了出路。現在盡有督軍、省長,想請我幫忙的,就是上北京去,也盡有好位置等著我,不愁沒事做。我的意思,打算咱們離開天津,先到上海,立刻舉行婚禮,度過蜜月。那時必有人聘請,咱們撿遠些的地方去,如廣東、四川等處,到那裏自然不會有人認識,可以舒心如意的過我們幸福日月,也不辜負你看重我的心。這樣盡美盡善了吧?”璞玉凝眸想了想,淒然歎道:“我還能說什麽,你真是太為我……咳,你怎說怎好,我什麽也不管,隻把這身體交給你,隨你調動吧。”警予大喜道:“那好極了,咱們幾時走呢?”璞玉道:“我隻聽你的,幾時走都成。不過這一走就沒日子回來了。”警予道:“你還有什麽牽掛的麽?”璞玉歎道:“我沒有什麽牽掛,隻要有你,我就上西天取趟經,都豁得出去。”警予道:“我也是一樣,你就是我的性命財產,有你在一塊兒,走到哪裏全是安樂的家鄉。昔日有個朋友題行腳頭陀的畫,有兩句是,‘一切非我有,放膽而走’。這意思很好,沒有一點東西是他的,他自然沒有顧戀。放心大膽,隨便走向哪裏都好。我卻要把這兩句改作,‘隻要你屬我所有,我就可以帶著你放膽而走’。”璞玉聽著不由微笑道:“改得不好,人家多麽幹淨,你多麽累贅。”說著笑容忽斂,又紅了眼圈道:“我還有點牽掛,就是我那個孩子,始終也找不著,我走了就更沒有指望了。”

警予聽她提起了兒子,覺得又來了困難,既不好說無須管他,咱們隻顧自走,但又怕她為這事變計不行。正在想不出安慰的話,璞玉已搖頭歎道:“不過我想,那孩子準已不在這世界上了。若還活著,上回那樣搜尋,還有個尋不著?他太小啊,還禁得住磨折?咳!我就當他死了也罷。”說著潸然落淚,又歎道:“完了,他父子三口全完了,算我一手害的,將來我死後,也許要受報應。不過在沒死以前,得先還你的債。你的情義太厚,我的罪孽太深,若是今生不補報你,死後就許下十八層地獄受罪,不得托生,永遠跟你遇不上了。”警予道:“瞧你這迷信,莫說沒那種事,就真有,你也沒有罪。一個女人苦熬苦業,供養全家,你丈夫不但不幫助你,反倒給你打擊,你把一個女人的力量用盡了,以致落到那等悲慘結果,足可對得住他們,還說什麽罪孽?!”璞玉苦笑道:“你自然能原諒我,可是我自己……我的罪孽自己知道。咳,不必說這個了,咱們幾時去呢?”警予道:“越快越好。我看離開天津,遍地都是樂境,多留一天,多受一天苦,我立刻走都成。你呢?”璞玉呆呆的想了半晌,才道:“你能立刻一走,我又有什麽不能?不過這麽說走就走,一定不能跟柳塘明說。人家在我身上天高地厚,我竟給來個暗溜,多麽對不住人。”警予道:“咱們顧不得那麽周到了,隻可等走開了再給他來信道歉吧。”璞玉道:“也隻可這樣了,不過我立刻甩手一走,總覺有些不得勁兒。雪蓉跟我姐妹一場,又待我這樣好,我一走就算跟她永世不得見麵了,可是也沒法兒。那麽這樣吧,咱們多緩幾天,容我跟雪蓉再盤桓盤桓。還有她托我給做一身小衣服,還沒做完。這雖然是小事,我走了她照樣可以交成衣局去做,不過她因為是貼身衣服,不願拿出去,才煩我的。人家救了我的命,我難道連件活計都不給做麽?再說我這一走也並沒東西送給她,就用這件活計留個紀念也好,你看怎樣?我看你在這幾天裏也可以把經手的事給辦清楚,暗地有個交代。王督軍對你總算不錯,你也應對得住人家,別來個硬擱車,叫後來接手的人摸不著頭緒,也是挨罵。”警予道:“好,你說的有理,就緩幾天吧,可是幾天呢?”璞玉道:“十天怎樣?”警予道:“十天不遠些麽?”璞玉笑道:“瞧你這急勁兒,四五年怎麽等了?”警予道:“那四五年裏,我沒有真指望,才能安心苦等。現在有了指望,我的心好像開了花,再閉上就不成了。叫我等四五天,比先前四五年還難。”璞玉望著他撇了撇嘴,這還是第一次發出了含情的眼光。警予忍不住就擁住了她,璞玉也不矜持,倚在他身上道:“別叫你著急,咱們往前推。”說著拉起警予的手,把一個個手指彎曲著道:“今兒初九,明兒初十,後兒十一,十二,十三……”數到十三,警予手上五個指頭,全彎曲了,聽她還往下數,就把大指保持原狀,負氣不服的道:“這還不夠,怎麽還往下推?”璞玉卻用力扳著他的大指道:“我一定要把你扳過來。”警予道:“已經五天了,你再往下扳,我不是白要求了。”璞玉笑道:“好,那麽就隻多這一天,反正得扳過你來。”警予笑著把大指一伸道:“我屈服了,就到十四,咱們到那天怎樣走呢?”璞玉道:“不是十四,是十五。”警予道:“為什麽又多一天?”璞玉道:“日子算到十四,十五早晨走,不正對麽?比如你在督署告假,從初一告到初三,是不是初四上班?”警予道:“可是我若願意,就在初三先去看看,也沒什麽不可。”璞玉“呸”了一聲道:“你糊塗,淨叫我費話。不管怎麽算,出門不也得擇個好日子麽?”警予道:“咦,你看過皇曆了,是十五宜出行麽?”璞玉笑道:“你更糊塗,還用看皇曆……”警予聽著,猛然醒悟,立刻忍不住愛心勃發,抱住她便接了個急吻,口中說道:“可不是我糊塗,十五當然是好日子,你要取個人月同圓的吉兆,這足見……足見……”璞玉玉頰緋紅,推著他道:“瞧你這鬧,叫人看見算什麽?”警予道:“這裏哪會有人?”璞玉道:“怎麽沒人,你瞧那邊。”警予轉眼一看,果見在數十步外放著一輛洋車,車夫在道邊高坡上立著,卻並未向這邊看,就道:“那是拉車的,並沒看見咱們。”璞玉道:“你定要叫他看見呀。天也不早了,快商量好回去,我的車還等著呢。”警予道:“我的車也在那邊等著。沒關係,可以遲一會兒。”璞玉道:“你的車……坐汽車來的麽?”警予道:“我沒坐汽車,是在街上雇洋車來的。”璞玉道:“這還好,坐著你的汽車來,車夫看見咱們的情形,回去準給賣了報兒。”警予道:“是啊,你知道汽車是督署的,從這次銷假上班,督軍知道丁二羊死了,我沒有車夫,就又舊話重提,撥了部汽車給我。因為我宅裏沒有汽車房,不敢褻瀆車夫老爺,每日隻勞他接送幾趟。除了有飯局以外,向不為我的私事勞他的駕。”璞玉道:“哦,你提起王督軍,我才想起,還有他們送給咱們的許多禮物,一直封存在柳塘家裏,咱們可要帶著走麽?”警予道:“我前者離津南行的時候,曾寫信給柳塘,托他代為退回原主。可是隔一天我就被捉回來,他也沒有照辦。以後,一直未曾想起,當然還在那兒存著。現在咱們要走……這些東西……你想該怎樣?……”說著眼珠一轉道:“若要帶著走,怎樣跟柳塘說呢?”璞玉道:“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依我就絕不帶走,原封退給人家。咱倆不告而別,在人們眼裏,已經和潛逃一樣,夠留話把兒的了,還要再落個卷逃麽?”警予拍手道:“真是同床不睡二性人,我就是這樣意思,不過試試你舍得舍不得。”璞玉嬌嗔道:“呸!瞧你這髒心爛肺,大概疑惑……本來麽,我這窮掉底兒的人,從生下來也沒見那些東西,怎舍得不要,自然要帶著。若帶不走,我寧可拋了你,也得在這裏守著命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