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蓉聞言,下了床便奔衣架而去,因為下得太急,把脛筋扭了一下,覺得疼痛,但她忙著要看照片,仍一直奔過去。由馬褂口袋中取出照片,就走到燈光下去瞧。電燈正在房間中心,離床不遠,她就站在床前,舉起照片,口中問道:“這個人叫什麽啊?”柳塘回答:“姓唐,名字叫什麽華。”這句話傳入雪蓉耳裏,雪蓉的眼光已落到影片上麵。一看照中的人,立刻眼中起了一層薄霧,同時柳塘的話也似變成一聲巨雷,由耳中穿入,把她的心震得粉碎破亂。瞪直了眼,身體不住抖顫,心裏說不出是何滋味。隻覺得虛慌慌的難過,神經也完全麻木,忍不住“呦”的叫出聲來。柳塘正在吸煙,並沒瞧她,聞她一叫,就笑問:“怎麽了,嚇了你一跳麽?”柳塘這句話本是戲問的反語,意思說可是照片上的人生得太醜,把你嚇著了麽。雪蓉聽著,卻因心中有病,嚇得一抖,不知怎麽回答,吃吃的道:“不……不是……”忽然覺得脛際又作一疼,立刻靈機一動,跟著“哎喲”一聲,踉踉蹌蹌的向旁邊一退。退到床邊,便躺倒了,裝作疼痛難忍,呻吟叫道:“我扭了腿筋,噯喲好疼。”柳塘吃了一驚,忙坐起來,殷殷慰問,並且握著她的腳兒,搖動以活血脈。
雪蓉一陣心跳過去,才一麵裝著呻吟,一麵思索:世上竟有這樣的事,照片上的人明是唐棣華,不知怎麽會跟老紳董遇上,竟會給玉枝作了媒!回想自己在大酒缸胡同居住時,跟小唐何等要好,當時幾乎要嫁了他,我娘已然中意,隻我一點頭,就成功了。無奈我當時滿心飛揚浮躁,覺著這世界上繁華錦繡,不知有多少享受,我卻生在窮家,一點兒也摸不著,若嫁給小唐,就算永久離不開那條破胡同了。又見別個窮家姑娘,隻一出世,不論下班子,當女招待,都能闊起來,我就把心變了,跟小唐絕交,把他送的東西全都退還,自己出馬當女招待。一恍二三年沒見他了,這二三年裏,我也算進了繁華世界,吃盡穿絕,把能享受都享受了,可是想起來有什麽味兒?雖然身體得了享用,這顆心總是空虛虛的沒個交待。柳塘待我雖好,無奈他太老了!我在嫁他以前,還不嫌他老,也不懂男女中間的意思。自從進門以後,定說因為玉枝年紀太小,不忍作踐她,所以暗地認作幹女兒,我就心裏一動,覺得我比玉枝又大幾歲呢?我從那時心裏就像有些不高興,每天豐衣足食,可是總覺短些什麽,不能如意,隻是想不出哪件事哪個地方不滿足。直到柳塘為救璞玉,先把寶山和淨蓮成全成為夫婦。寶山和淨蓮進宅叩謝那一天,我看著一對年當貌對的小兩口兒,站在眼前,那麽般配,那麽好看,我的心忽然一動,把許多日子的疑惑全明白了。我所以總像缺點什麽,不能可心,就因為柳塘年歲太大。他雖然待我好,可是隻像老人愛女兒似的,男女中間的情趣,從他身上得不到。所以我嫁了人,仍舊跟未嫁一樣。隻想少年男女一處廝守,必當有說不出的趣味,我從來未曾嚐到滋味,這滋味由寶山和淨蓮身上著想,越想越深。再看到別的小兩口兒,就忍不住尋思,幾乎管不住自己的心了。不過我終於念著柳塘的恩德,隻怕對不住他,盡力壓伏著自己,一點不敢動不好的想頭。哪知如今又來刺我心尖的事,怎會這般巧,唐棣華會遇見老紳董,由她作媒,要跟玉枝配成婚姻?幾年不見小唐,居然變得這樣老成,而且人樣兒也越來越清秀了,心眼又這樣老成。居然遇見巧事兒,不但得著美人似的老婆,而且看柳塘的意思,十分喜愛他,必然有很重的妝奩,這一來妻財全備,真是福自天來。玉枝能嫁到小唐,也足不辜負她。小唐本來人才不錯,所差的隻是窮些,如今娶了玉枝就不窮了,這個人多麽幸福。我並不是嫉妒玉枝,唐棣華本是我當日拋棄不要的,如今他娶著公主,也不幹我事,我也氣他不著。隻是事情怎巧得這麽奇怪,偏偏落在我眼裏呢?雪蓉心中雖然想著並不生氣,並不嫉妒,但是難堪的情味,比嫉妒生氣還加深刻。好像被誰打著嘴巴,又好似受誰奚落,自己落在失望之境,眼看他人得意,已是難堪,何況得意的人,竟然一個是和她同等的,一個是被她失去的。眼中似見玉枝打扮成新嫁娘模樣,春橫眉黛,喜溢秋波,和唐棣華偎倚相憐;唐棣華穿著一身漂亮的西服,儼然翩翩濁世佳公子,一手握著玉枝的玉臂,一手握著潔白的手套,對著自己微笑。
雪蓉這些思想,直如利箭一樣,刺著她的脆弱心靈。但是哭既哭不出,笑也笑不出,隻心頭忐忑,麵色變異,若不是恰巧扭了腳環,使她得以遮飾,定要被柳塘看出形跡。不過柳塘的一句戲語,仍使雪蓉暗犯嘀咕:恐怕他知道自己和小唐的關係,以此相試。但細想柳塘的口吻神情,確乎是一句戲語,才放了心,就借著呻吟,一麵裝作,一麵發泄胸中鬱勃之氣。柳塘在旁一直撫摩慰問。過了半晌,雪蓉心中稍定,自覺無須再裝作了,才徐徐止住呻吟,向他說道:“好些了,你去抽煙吧。”柳塘道:“冷孤丁的嚇了我一跳,你覺著怎樣,可要請個大夫來看?”雪蓉道:“不用,現在好多了。”柳塘道:“你活動活動,下地走走。”雪蓉便下床踱了幾步,自言疼楚已消,便又坐下。柳塘笑道:“瞧這巧勁兒,你拿著照片一喊,我直疑惑是被照片裏的人嚇著了。”雪蓉也笑道:“這個人挺俊氣的,怎會嚇著我?”柳塘道:“那麽你說,對這姓唐的可能中意?”雪蓉聽著,心中一跳道:“你給玉枝選女婿,怎問我中意不中意?這於我什麽事?”柳塘道:“不然,你是玉枝姨娘,本有參加意見的義務。而且玉枝婚事,現在不能對太太說明,你就得代表太太,以幹娘資格,幫我這幹爹替女兒主持。”
雪蓉聽著,心想,我竟要進入局中,主持他們的婚姻,並且研究是否要做小唐的丈母娘,不由心中又是一陣動**。在良心上覺得小唐和玉枝,實是年當貌對,一雙兩好,沒法不表示同意。但同時隻有一種私心,好像有件東西,原曾屬於自己,卻視為無足輕重,拋置已久,忽然有人需要這件東西,在她本已放棄了主權,不好意思也不能再行把持,隻有任其取去。但是因為這東西有人需要,她心中竟漲了行市,生出珍惜之意,又舍不得給人,這種滋味,實是難堪。但到底隻得強抑私心,想到這東西到他人手裏,便要變成寶貝,無奈自己既無法收回,收回也無可利用,樂得慷慨大量的成全他人。於是強壓住嫉妒的心,咬著牙根笑道:“我看很好,隻論人樣兒,兩個已經很般配了。雖然這個姓唐的出身粗些,好像不配做你張府上的姑爺,可是玉枝的出身也不甚高,若是你的親女兒,姓唐的自然不配,玉枝卻可以將就了。”柳塘道:“這麽說你讚成了?”雪蓉閉著氣,從鼻中哼出聲音道:“讚成。”柳塘道:“好,我也讚成,其實我心裏並沒有親女幹女的分別。便是親女,遇到唐棣華這樣人,我也願意。就是出身太低,沒念過書,不能上進,好在他年紀輕,我還可以巴結他上學。本來我膝下淒涼,不論親女幹女,既然有了一個,就不忍她再離開我,可是又不能把孩子老窩在家裏,所以正要這樣的人,可以出了嫁仍舊不離開。若是大家大戶的男孩子,怎肯離開親生父母,來守著老丈人呢?”雪蓉喊了一聲道:“怎麽,你還要把他招贅在家裏麽?”柳塘道:“我倒是有這意思,不過暫時不成,得先另尋房子,給他們辦喜事,在外麵住些時,等我想法對太太說明內情,得著她的同意,再把小兩口兒接回來,住在家裏,我就好像有了一兒一女,也享點兒老福。唐棣華的年歲雖然不大,可是已不能再按部就班的上學了,隻好請兩位先生,在家裏叫他些眼前普通學問,改變他原來的氣質,以後可以做個上等人。能夠做些事業,自然是好,便是不能,我這點家業也夠養他們的了。怎樣?你不讚成麽?”雪蓉聽著,心中又一跳。
雪蓉心想,若依柳塘的話,唐棣華就要成為這家庭中一份子,整日和我打頭碰臉,並且他們兩口兒的親熱情形,也要常在我眼前現露了,這如何受得住,簡直叫我受無期刑罰啊!但是對柳塘的話,卻又無法反對,也想不出不讚成的借口,隻可假笑說道:“我不是不讚成,是替那姓唐的吃驚。”柳塘問驚什麽?雪蓉道:“比如咱家張福得了十萬塊錢的彩票,你驚不驚,那姓唐的這一下子比中頭彩還強,不但妻財齊得,還有人成全巴結,將來做了官都保不定,更莫說你這點家產,將來也全是他手裏的事了。”柳塘道:“家產還是後事,我本來已剩得不多了,也不能全給他。我要巴結他倒是真的,以後把心力放在他身上,能成全出個人來,叫我老來享些樂兒,也算痛快事。”
雪蓉聽著,知道柳塘一片高興,主意已定。自己眼看玉枝嫁給小唐,已夠刺心,如今還要把他搬在一處,叫我永遠眼見心煩,不得躲避,這玩笑真太凶了。想著就一麵信口漫應,一麵替他燒煙,心中卻搖如懸旌,忐忑難安。傷感嫉妒,還是小事,也還可以自行寬解,惟有小唐行將招贅進門,和自己朝夕相見,卻是極重的罪刑,難於忍受,她不由感到大難臨頭,心中凜凜了。當時柳塘又談了會兒玉枝出嫁的辦法,本想叫玉枝先避出去,住到預備好的房子,和唐棣華結婚,對太太隻說玉枝失蹤。過些時候,再行說明接回同住,但這樣恐怕鬧得人言嘖嘖,反而不美。因而又想改變主意,由柳塘借個題目,假說到北京去辦事,或者遊玩,帶著雪蓉、玉枝同去,卻隻去住旅館,替玉枝張羅婚事。辦完之後,再一同回家,向太太說明。但想想仍覺太繞彎兒,既然早晚要向太太說明,也瞞不了宅中男女仆人,又何如及早說明,光明正大的由太太主持婚禮,豈不加倍鄭重,分外風光?但還猶疑不決,向雪蓉商量。
雪蓉卻感到柳塘為玉枝打算太已盡心,好似隻恐委屈了她,玉枝也太福氣了。隻是她的福氣,就是自己的痛苦;她的得意,就是自己的失意。柳塘還要我去主持婚事,我以小丈母資格,見著唐棣華,多麽難為情。還不如慫恿他早對太太說明,由太太出頭張羅,我臨時裝病,躲開這罪過吧。但又想早對太太說明,自然婚禮要在宅裏舉行,就算把唐棣華提前招贅進來,我想多得幾天清靜,也不能了。但是事已至此,我也沒法奈何,隻可聽天由命,隨柳塘自己主張。我好比是個罪囚,靜待刑期罷了。當下便說自己沒有見識,不敢亂出主意,最好你自作主張。柳塘一時也躊躇不決,就道:“好在還有日子呢,得先張羅完璞玉的事,再辦自己家的。現在且把這門親事定下,至於聘娶,還得等些時候,我見著老紳董,跟她商量。”雪蓉道:“老紳董倒成了你的軍師了,我不明白,怎麽一個識文懂字的人,會跟個老窯姐兒討教?”柳塘道:“你不許這樣說,蔑視高人有罪。我實在佩服老紳董。自從上回跟她一談,才明白我這半輩子並沒做過一件痛快事,一直是自己給自己擺陣式,自己再往裏鑽,永遠出南門上西沽,放著近道兒不走。你別提識文懂字,我就為識文懂字,才叫文字給繞住了。隻說璞玉的事,若沒有她指點,我到今兒早得神經病了,她實在比我高。”雪蓉道:“好,你就等著請教這位高人吧。現在天已不早,你也該吃些點心了。”柳塘應了一聲道:“對了,我還是真有些餓,莫怪警予不願去陪老紳董,我雖然十分敬重她,無奈同她吃飯,實在沒法下咽,她那樣跨山過海的夾菜,真怕從袖口裏落下虱子,掉在菜裏。再加她說話唾沫亂飛,對著桌子咳嗽打嚏噴,再高興就上麵一個咯兒,底下一串屁,你想我怎麽敢下筷子?”雪蓉聽著笑得前仰後合。柳塘道:“你不用笑,早晚有一天,她來充老姑奶奶,你不伺候她成麽?”雪蓉道:“我寧可逃跑,也不伺候她。”柳塘笑道:“我明天就接她來,看你逃跑到哪裏?”雪蓉道:“我是帶腿的,哪兒不能去?”說著又笑了一聲,便去給柳塘預備點心。
吃過安寢,柳塘因為選著愛婿,不但了卻一樁心事,而且做了一件好事,自然心中快樂,睡得夢穩神安。雪蓉卻是柔腸百轉,反複思量,精神痛苦到極點,也不安到極點,這一夜當然患了失眠症。而且自此以後,她抱著一顆搖動的心,再也不能安定,以致生出下文的結果。這夜臨睡前玩笑的話,竟也成為讖語了。這且不提。
且說到了次日,柳塘又忙起來。晨起便派人去替警予收拾住宅,預備做藏嬌的金屋。等到吃過早飯,就打發雪蓉仍去街南院去瞧看璞玉,柳塘由玉枝伺候吸煙。玉枝給他燒著,忽見煙盤旁邊放著一張照片,無意拿起看了一眼,見是少年男子,便問:“這是誰?”柳塘裝不甚理會,漫應道:“這是我一個朋友的侄兒,才從中學畢業,因為家道很不富裕,打算謀事,找我給薦到銀行做練習生,拿來一張名條,一張照片。我很不願管這閑事,尤其給銀行薦人,得擔很大幹係,所以打算推辭不管,過兩天給他送回去。”玉枝道:“擔什麽幹係呢?”柳塘道:“你知道銀行裏盡是銀錢來往,年輕的人沒有把握,鬧出事情,薦主和保人都得大受連累。這時候年輕的人,荒唐的多,我以前曾受過害,所以那天就對朋友把這話說了,朋友竭力擔保這孩子規矩,不過現在正在北京,不能立時給領來看,就拿來這張照片。我看著倒是很秀氣,很老成,不像是壞孩子,不過這閑事還是不管的好。”說著一麵吸煙,一麵偷眼瞧著玉枝。玉枝一麵燒煙,眼睛卻不住看那相片,看了一眼又一眼,似乎被照片中人引得注了意。柳塘本是故意試驗她,因為若徑直把唐棣華照片給她瞧看,詢問是否願意,玉枝必然害羞,不肯表示意見。便強逼她說,也難確定便是本意,不如用這試驗方法。柳塘自負深曉女人心理,以為從旁觀察,易得真相。當時見玉枝頻頻向照片偷瞧,便知她對上麵的人頗為可心,大凡人對於愛看的東西,才屢看不已,若不愛看,絕不肯自找堵心,這道理本很淺近,但還不足為據,仍要等她特別表示。玉枝燒著煙,忽然好似想起什麽,笑著開口反駁柳塘說過半天的話道:“你不能因為一個人,把世界上的人全看壞了,萬一人家是個規矩人,豈不冤枉麽?”柳塘心中越發好笑,有五成決定玉枝中意了。這倒不是她邪僻沒臉的見了男子照片便發生愛情,實是普通人情。她看著照片中人品貌不錯,就生了好感,就替說好話,其實並無成心,然而可以證明她不討厭了。就道:“我隻不願管閑事,並非硬賴他是壞人。”玉枝道:“您向來愛管閑事,怎這回又不願管了?”柳塘道:“我也不是不願意,隻於嫌麻煩,其實就管管也沒什麽。”玉枝道:“那您何不就做件好事,這人也許沒有別的路兒,您不搭手,就許永遠謀不著事。”柳塘笑道:“哦,你倒熱心,這麽說我還是得管。好吧,明兒我給銀行老高寫封信去,倘然成功,這個人真得立牌位供著你,沒有你說,我絕不管。”玉枝臉上一紅道:“這礙我什麽?您幫他,幹麽感謝我?”柳塘笑道:“我不是為你才幫他麽。”玉枝更紅了臉道:“為我是什麽話?我認得他是誰?他認識我是誰?您愛管不管,別混牽扯人。”
柳塘哈哈大笑,心想玉枝心意,完全被試出來了,倘若照片裏人黑大麻粗,萬得不到她替說好話,可見人能生個漂亮頭臉,真有意想不到的便宜。玉枝對這唐棣華,素不相識,更不知將要發生關係,也不會一見照片便有了愛情,隻為看著他長得順眼,就不由得替他說好話。這本是人之恒情,譬如兩個人打官司,一醜一俊,一凶一善,問官未問案情,便要由麵貌上先生成見,對那俊的存著幾成偏袒。再譬如人家雇用仆人,同時來了幾個,也必選用那相貌較端正的。人人俱有這審美的心理,不過女孩子尤甚,她是無意中所說,卻被我有心聽了。想著就拿起那照片,看著說道:“這個人不但托我薦事,還托我保親呢。他家道很窮,誰肯把姑娘給他?”玉枝聽了,瞧著柳塘道:“這人的叔父跟您是什麽交情,怎盡麻煩您,自己不嫌貧麽?我不信有這種事。”柳塘笑道:“你不信啊,眼前就有這種事,他叔父不通世故,一死兒磨我,我真有些沒法對付,你給出個主意,謀事我可以替他辦,保親管不管呢?”玉枝道:“您說的不是笑話,保親也得有對式的,若是沒有,可往哪兒保去?”柳塘道:“我的親友家裏,也有和他年歲門戶差不多的姑娘,不過這個人是什麽秉性脾氣,我都不知道,若是冒失作媒,萬一日後落了包涵,多麽對不住人。”玉枝道:“對了,這閑事倒不必管。保親不比謀事,謀事隻要他能幹妥靠,就是有什麽毛病,也可散了不用。保親可就事故多了,別看他外表不錯,也許心眼不好,脾氣太壞,一說成了就不能變卦,鬧得害人家姑娘一輩子,犯不上挨這種罵。您不知他的底細,還是不管的好。”柳塘道:“是啊,莫說不知底細,隻看他家裏那樣窮,就不能管。”玉枝道:“窮倒沒有關係,俗語說,‘窮不紮根,富不長苗’,隻要看男子有沒有出息,和姑娘的命運好壞,窮的也許翻身,富的也許倒黴。”柳塘坐起笑道:“你倒想得明白,好,這些問題我全知道,他的脾氣心眼兒都不錯,是個有出息的人。窮也不會很窮,我可以叫他不窮。”玉枝愕然道:“您這是什麽話?我不懂。”柳塘道:“姑娘別生氣,這是我試探你,方才的話都是假的,隻有保親是真話,可是把他給你保,姑娘你看這人不錯,我就告訴你吧。”說著就把老紳董和唐棣華的一番遇合,和昨日向自己作媒的情形,一一告訴,又道:“我看這人心眼兒特好,將來不愁發跡,況且品貌兒又看得下去,所以心裏願意。不過他是做小生意的,人是很窮,我不但要陪送一筆錢,叫你們夠過兒,還要把他倒招門兒,和我住在一處,當作我的兒子一樣。咱們爺兒倆,也就永遠不離開了。這是我的打算,不過姑娘終身大事,得要你自己斟酌,你點了頭,我就辦去。”
玉枝聽著羞得臉如紅布,並不答茬兒,隻撒著嬌埋怨道:“您這是怎麽了?有這麽囉唕人的。”柳塘知道她醒悟自己相試,回想方才對照片中人的袒護,覺得羞愧難當,就道:“怨我,怨我,不過現在沒有別人,咱父女有什麽礙口,你可說願意不願意?”玉枝搖頭說聲:“我不知道。”就向外走。柳塘叫道:“你別走,可跟我說啊。”玉枝道:“我沒的可說。”隨即跑回自己房中去了。柳塘笑著自語道:“你沒的可說,就算默認了。好,我這就辦起來,你願意了最好,若不願意,我還是不好對老紳董交代。她簡直不通世故,一提作媒,就恨不得我立時答應,好像那唐棣華是她兒子似的。我說回家商量,她都嫌多事,更沒說駁她了。”柳塘自己想著,過了一會兒,雪蓉從街南院回來,見玉枝不在房中,就問:“怎你一個人呆著?小玉枝哪裏去了?”柳塘笑道:“是我給她看那照片,把她羞跑了。”雪蓉聽著心中一跳,想到自己的痛苦,還有一個解免的機會,就是玉枝拒絕這件婚事,但她是否拒絕了呢?不由心中發怯,不敢詢問。柳塘卻已欣然說道:“這算大功成就了,我把話都告訴她,問她願意不願意。她隻回了句沒的可說,哈哈,完全滿意,還有什麽可說的呢?”雪蓉心中突覺被刺了一下,好似一把利刀割著心髒,劃然開裂,成為一道不能修補的創痕。一陣百感雜糅,竟生出沒來由的怨氣,不自禁對柳塘起了恨心。她也不解這恨心由何而起,並且知道柳塘根本不曉他和唐棣華曾有關係,隻是替玉枝選丈夫。但雪蓉卻覺得柳塘對玉枝太熱心了,定要成全這件婚事,無形中直是盡力毀害自己。她所想的不過如此,但實際對柳塘怨恨的遠因,卻在最初知道柳塘收玉枝作義女的時節,隻於向來僅止在心裏蘊蓄著一種不平的意思,到此際發生唐棣華的事,就好像起了化學作用,爆發而成怨恨,雖然這怨恨並未顯露,隻在心中含忍,卻已對柳塘離心離德了。
當時雪蓉很負心於柳塘的興高采烈,就打岔道:“告訴你一件事,方才璞玉跟我哭了半天,她想起那失蹤的兒子,到如今仍不知下落。又說現在大家把尋找的事也全擱起,沒人再提,眼見沒有重逢的希望,那孩子不定流落到哪裏,也許死了。她實在對不過死去的丈夫,簡直兩個孩子,全喪在她手裏,不給丈夫留一條根苗。她哭了半天,又想起明天是她丈夫死去整三七,打算上墳燒紙,我就說你若想去,就吩咐下人明天預備車。她又說不定去不去,等明天再看。”雪蓉說著歎口氣道:“她這時心裏真夠好過的,你們打算的怎樣了?”柳塘道:“我們就快動手辦了。昨天警予對我說,他今天就去銷假上衙門,明天搬回老宅子去住。我等他搬回,跟著就把璞玉給他送去。”雪蓉道:“璞玉就這麽容易擺弄,她方才還對我說,叫催你快給找廟出家呢。”柳塘道:“不錯,趙公館就是她的廟,也是她的家,出了這兒,就進她的家。”雪蓉道:“隻怕她未必就這麽服帖吧。”柳塘道:“我隻管把璞玉送過去,至於到那邊怎樣,隻把老紳董埋伏下了,就全由她一手經理,沒我的事。”雪蓉道:“老紳董有什麽好法兒,能叫璞玉聽她撥弄?萬一鬧僵了怎麽好?”柳塘道:“老紳董自告奮勇,擔保成功,我就全托給她。”雪蓉道:“但盼她辦成了,我瞧著璞玉得了好結果,也算去一股心事。”當時兩人說了一會兒,柳塘便出去到書房。警予已從督軍署回來,對柳塘說今晚便要回本宅去住。柳塘也不挽留,隻說要送他同去,兩人便一同坐車到了警予住宅。
一進門兒,警予見門庭院落,俱都收拾得煥然一新,還以為是房東自行修理產業。及至進到房中,見陳設家具大半換了新的,尤其臥房收拾得分外富麗,直疑進了人家的洞房。警予愕然道:“這是我原來的住宅麽?不要錯走了人家。”柳塘笑道:“這是我收拾的,不過忘記告訴你。”警予道:“你弄得這樣講究做什麽?再說我家裏原來有著家具,你何必多費這種錢。”柳塘道:“你忘了,在你走開以前,不是把宅裏一切東西都賞了下人麽?雖然他們並沒搬走,我卻因為你話已出口,不能對下人失信,就叫他們各自搬去。另外置了一些,也不全是現買的,多半從我家裏拿來,並沒花多少錢。”警予笑道:“你便沒多花錢,也算多事了,把我的住室收拾得像新房似的,有什麽用處?”柳塘心想我費了許多錢財心力,反落了你一句多事,真是冤枉,你當這新房是替你一個人預備的麽?若隻你一人,我才不費這種事呢,就答道:“老弟,這不能怨我,是交派張福父子辦的,他們巴結你,才弄成這樣,你留神他們跟你討賞。”警予道:“賞是得賞,罵也該罵,弄成這樣房子,我住著合適麽?再說我若因為環境美麗,動了遐想,害了失眠症可得你給醫治。”柳塘心中暗笑,口中說道:“你該尋個人做伴,就不致害失眠症,連環境也配合了。”警予聽了,似有所感,淒然變色,卻強笑無言。柳塘也不再說,陪他料理了一下,便告辭走了。
出門先到飯莊,老紳董已被寶山接來,在那裏等著。柳塘把她作媒的事業已征得同意的話說了,叫她去向唐棣華通知,便可正式下定。又要求她把唐棣華約來,翁婿先見一麵。老紳董大喜之下,答應明日定把唐棣華約到,仍在飯莊見麵。柳塘知她性急,也不攔阻,又商議了一會兒璞玉的事,約定十日後便著手實行,飯畢各自歸家,按下不提。
卻說到了次日午後,雪蓉伺候柳塘起床,吃過了飯,玉枝過來燒煙,雪蓉便梳洗預備出門。雪蓉自從嫁到張宅,還未自己出過大門。並非柳塘管束,隻是她自己沒有出門的事,隻於偶然和柳塘、玉枝,同去看看戲或是吃吃館子而已。但自璞玉盲夫死後,移住到街南院裏,雪蓉去陪伴下幾日,以後回到家中,每日仍前去看望。因為住得近,不用坐車,也無須帶女仆,自來自去,頗為輕便。
這日飯後,仍照常出門。到了街南院,一進璞玉住的房內,不見有人,還以為璞玉到別的房間去了,就喊叫“姐姐”,哪知應聲而來的,是那伺候璞玉的女仆,向雪蓉說:“璞玉出門去了,一會兒就回來。”雪蓉聽了一怔,心想璞玉自從被救出來,住在我家,並未獨自出行,今天怎忽然跑出去,未免可怪,就問:“她上哪裏去了?”女仆回答:“她說上勸業場去買東西。”雪蓉聽了,更覺詫異,心想我家對她供給完備,怎還要自己去買?莫非有什麽沒想到的缺欠,她不好意思討要,隻可自去購置?這可有些對不住她。想著,稍坐一會兒,覺得寂寞,抬頭看看窗外,見晴空蔚藍,天氣清佳,不由也動了遊散的心。就問璞玉走了多大工夫,女仆回答隻一會兒,雪蓉立起道:“我去找她,順便溜趟馬路。”就走了出門。徐行數步,遇到洋車,便叫住坐上,直奔勸業場而去。
到了地方,進到場內,在樓上下轉了一遭,並不見璞玉蹤影。但她已累得粉汗****,嬌喘籲籲了,又加喉幹口渴,心裏想要尋個地方休息,無奈一時想不起上哪裏去好,猶疑著出了市場的門。走了幾步,忽見路旁有家理發館,不由心中一動,想起前日曾聽璞玉說過,她的頭發久未修剪,打算相邀同去理發,就猜測璞玉莫非已從市場買完東西,正在這裏麵,自己何不進去看看,就推門而入。裏麵的同人,見有女客進來,就讓她到雅座去。雪蓉見所謂雅座,還在隔室,這外間全是男客,並無女子。就又進了雅座,這是一間長方形的房子,兩麵背對背的擺了八隻大椅,六隻上都已有人,隻兩隻空著。遊目四尋,見六個客人之中,有五個女子,一個男子,內中卻沒有璞玉。原來這理發館隻以價目分別高低,並不將男女隔離處所。雪蓉見沒有璞玉,便要退出,但一個女理發師已手扶椅背,讓她就座。雪蓉心中一轉,自思璞玉未必能遇著了,自己也該要理發,又正在疲乏,不如就照顧他們一回,順便歇會兒。想著就脫去外衣,坐在椅上,那理發師便立在後麵,替她工作。雪蓉披上大圍巾,被完全控製,不能轉移,隻有眼睛還能自由活動。好在麵前便是可看一麵牆的大鏡,中間並無木框間隔,一望通明,可以由鏡內看到全室景象。背麵座上的三個女子,有的正洗著頭,有的正燙著發。一個二十多歲的,卻正和男理發師絮說家常,報告她新做了什麽樣的衣服,什麽樣的新鞋,又說昨兒打牌輸了多少錢。那理發師也應答著,好似有很深的交誼。再向旁邊一看,卻不料恰和那唯一的男子座位相接。雪蓉心中有些不安,暗想這男子定是很考究的人,嫌外麵不幹淨,所以到裏麵來。不過一個男子包圍在群女之中,若是我就嫌不方便。想著忽聞那少年低聲說話,旁邊有個人回答,卻不是理發師,而是右方座位上的一個女子。才明白他是和女子一道兒來的,方才坐到一起,就不再注意。但是雪蓉向鏡中看著,視界放寬,並不需故意向人注目,附近的人物也會映到目中,似覺旁邊那個男子向自己瞧看,無意中也回了一眼,猛看出這人十分清秀,又因目光恰巧相觸,不由紅了臉,心中微微跳動,決意不再去看。無奈越是自己抑製,越是不能抑製。這就和失眠的人,越要心頭清靜,越是雜念紛來一樣,其實若任其自然,或者反能早些入夢。雪蓉就因為嚴禁自己的意思,反受了意誌的反抗。不過旁邊若是個老叟,她根本不去理會,也就沒有這種現象了。那少年男子也不住由鏡中看她。雪蓉幾次把眼光避開,但是心有所注,好像要看看他是否仍看自己,眼光不由又斜溜過去。
那少年已理完了發,正在刮臉,上頰上塗抹皂沫,又被理發師的手來回遮掩,所以看不真切。及至刮完了臉,離座到後麵洗完了頭,再回到座上,身上白圍巾已揭去了,露出所穿的筆挺的西服,麵目也赫然顯現。雪蓉也由鏡中向他一瞥,猛感到這人頗為麵熟。想了想才記起這少年姓呂,曾在自己所居巷中騎自行車跌倒,受傷流血,自己用水替他洗濯,兩下談話頗為款洽,他別去時曾表示重去相訪,並未踐約。卻不料過了幾日,他竟和一位梁小姐同去月宮吃飯,恰趕上自己伺候,因形跡現露,被他知道是女招待,難免消失以前的好印象,變為輕藐。何況他又伴著別個女子,因而自覺難堪,就托璞玉代為照應,自行躲開。從那日以後,就未再見著麵。如今轉眼年餘,想不到又在這裏遇著,莫怪他不住看我,當然還能認識。隻是他身邊還有個同來的女子,不知是誰,莫非就是那個梁小姐吧?若果是她,隔了一兩年還在一處,必然已經結婚了。雪蓉本來和那少年並無甚深情感,隻在當日巷中邂逅,曾經微動心弦,餐館重逢,又曾微生妒意,所以留下較深的記憶。到今回想前項事,能曆曆未忘,她既認出了呂性揚,就注意看他旁邊的女子是否梁意琴,但因兩個理發師來回移動,那個女子又秀發紛披,遮住麵目。
隔了半晌,呂性揚整容工作完畢,立起身來,吸著紙煙,向那女子說話,那女子轉過頭兒回答,雪蓉才看清她確是梁意琴,不由心中更生了莫明的惆悵。她自己也不明白惆悵的所以,雖然以前對呂性揚曾經一度未免有情,卻已時過境遷,不致忽起妒恨。實際隻是又看到一雙年當貌對的人,有些觸景自傷罷了。再想到他兩人隔了一二年工夫,仍然鶼鶼鰈鰈,形影不離,當然已經結成鴛侶,這真是美滿姻緣。回想當日自己所住巷中,看見呂性揚追逐梁意琴,被她弄得墜車受傷,當時兩下直如仇敵,不料隔日之後,竟會同赴月宮進餐,如今更成了夫婦。他們的一段情史,完全落到我的眼裏,看著真羨慕他們離奇有趣的遇合。在這一二年間,自己也未嚐沒有遇合,否則怎會由女招待變成了姨太太,但是跟人家可不能比了。雪蓉想著,見呂性揚立在梁意琴身旁,二人都向自己偷眼看著,喁喁低語,似乎有所議論。同時梁意琴好像有所主張,呂性揚卻很忸怩搖頭,梁意琴笑了笑,也不再說,叫呂性揚仍坐在原座。呂性揚坐下之後,麵對著梁意琴,不再向雪蓉這邊顧盼。雪蓉也低下頭兒,不好意思來看他們了。
過了一會兒,那梁意琴也整容完畢。二人起立,穿完了衣服,呂性揚付了錢。梁意琴向理發師說了一句,那理發師便向雪蓉這邊喊道:“韓小姐的活錢,這邊一總付了。”雪蓉一聽他們候賬,急忙抬頭瞧看,見梁意琴正向自己含笑點頭,心想,她怎會知道我姓韓?跟著悟到呂性揚曾問過自己姓名,必是他轉告的,難得隔了許久還能記憶,就也立起笑謝道:“不必客氣。梁小姐,謝謝吧。”意琴笑了笑,便揮令理發師退去,走了過來,向雪蓉道:“韓小姐,好久未見了,您怎麽好?”雪蓉見她居然以舊交相待,回想已往自己隻和她見過一次,而且是以女招待的身份侍候她,根本夠不上朋友,她何以如此親熱?不由又是詫異,又是慚愧,隻得含糊應道:“可不是很久了?您很好吧?”意琴指著呂性揚道:“韓小姐進來時,我並沒留神,還是他看見了告訴我的。”雪蓉隻得向呂性揚招呼了一聲。意琴道:“您請坐理發吧,我們也沒事,可以坐一會兒。等您理完,咱們一同找地方吃點東西談談。這一向闊別,我很想你。”雪蓉更覺詫異,心想我跟你素無交往,你想我何來,這套話不也說得過分些麽?又想自己不告而出,隻理發已耽誤不少時候,怎能再受她邀請,同去飲食?何況根本沒有受她邀請的道理,就向意琴說道:“謝謝您,實在對不住,我還有事,理完發還趕著回去,咱們改日再見。”梁意琴笑道:“韓小姐不要見外,今天難得遇上,我真高興,您總得賞個臉兒。”
雪蓉見她這樣懇切,越發莫明所以,又瞧呂性揚怔怔的望著意琴,似乎也在詫異她的舉動,顯見這隻是意琴一人的意思,並未先和呂性揚說知,心中展轉思維,終覺不該接受邀請。正想再辭,哪知梁意琴已在旁邊性揚原坐的椅上落座,似乎決意等待。雪蓉不好說“你快請吧,我一定不能奉陪”,又加年輕臉熱,不肯絕人太甚,隻好默而不言,但這等於默認了。呂性揚也坐在意琴的原座,看看意琴,又望望雪蓉,似乎滿懷疑惑。雪蓉隻自思索:梁意琴這樣對自己親熱,是何原因,尋思半天,終想不出道理。又顧慮著自己受了梁意琴的邀請,卻要和呂性揚同道而走,雖然有第三人相伴,總是不便。無奈自己沒法再行拒絕,隻好稍作敷衍,便告辭分手。想著頗覺心忙,便催理發師快做,以免耽誤回家時候,好在活也做得差不多了。不料梁意琴這時忽向呂性揚低聲說了兩句。呂性揚聽了,好像很不情願,但又不敢不依,點頭說了聲:“好吧。那麽幾時見呢?”梁意琴答了一句,雪蓉卻沒聽出說的什麽,呂性揚已向雪蓉告辭說有事要走,改日再見。雪蓉才知梁意琴竟是特邀自己,並不要呂性揚同去,所以打發他走。這更叫人不明白,她對我有什麽單獨的交涉呢?而且呂性揚的語氣,又好似和梁意琴並不住在一處,才定重見的約會,難道他二人還沒成為夫婦麽?想著隻得對呂性揚也點頭說聲“再見”,呂性揚快快的出門而去。
這裏雪蓉活已做完,理發師遞過手巾,拭拭臉麵,對鏡略施塗抹,便立起來,穿上外衣。梁意琴也接過外衣,搭在臂上,和她同行。出到館外,雪蓉道:“梁小姐,你還是不必費心吧,我實在有事,還是改天……”梁意琴不待她說完,已拉住叫道:“你怎這樣見外?知道這些日我多麽想你。不瞞你說,我還到你住的地方去拜訪過,知道你已經搬走,又打聽不出搬到什麽地方,很是著急。”雪蓉心想這話更離奇了,你有什麽事去訪我?再說你也不認識我住的地方。一個人說送情的話,也得有邊兒,這樣信口開河,我可得信啊。想著就笑道:“原來您曾去找我,真對不住,可是您怎知道我的住腳兒呢?”意琴笑道:“我本不知道,是呂性揚告訴我的。他不是有一次在您家門口兒摔傷了,還跟您借水盆洗臉麽?”雪蓉聽了,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所說不假。雪蓉方要問她,卻已走到一家咖啡館門口。意琴推開了門,延她走入,雪蓉謙讓一下,隻得進去。兩人尋了個單間坐下,意琴讓雪蓉點菜,雪蓉說時候尚早,不到吃飯時候,叫杯咖啡好了。意琴就吩咐了百役,又另點了幾種點心,須臾送了上來。意琴在杯裏放了糖,倒了牛乳,用匙徐徐攪著,向雪蓉道:“韓小姐,你搬到哪裏去了?”雪蓉對這句話本可信口回答,但不知怎的,對著意琴,似覺自己的姨太太身份甚為可恥,不願實說,連帶把住址也隱瞞了,就道:“我現在住在敦頤裏,已經一年多了。”這敦頤裏本是柳塘安置雪蓉母親的地方,雪蓉以母親住址告她,已想隱卻嫁人的事,仍以女兒麵目和意琴相見了。哪知這隱微的心理,竟無意中成了結惡果的根苗。梁意琴聽了,點頭說道:“去年咱們在月宮見麵,我本想跟你談談,不知怎麽你竟不見麵兒了。以後我又許久沒到月宮去,等到近來想起找你,再向月宮打聽,那裏的人全換了,沒一個知道。再到你住的舊宅去找,也撞了釘子。”雪蓉就插口問道:“您找我有什麽事呢?”意琴妙目一轉,抿嘴笑道:“也沒什麽事,是我忽然心血**。說實話,我從初次見你,就覺著投緣,很想跟你交個朋友。呂性揚對你的印象也很好,雖然隻見過一兩次,卻常常替你可惜,說像這樣溫雅的人,作這種職業,真好像蘭花生在野草叢裏,我跟他也是一樣想頭,何況我們都是女子,更有一番互相憐惜的意思。韓小姐,你曾在什麽學校上學啊?”雪蓉臉上一紅道:“我沒上過學。”意琴道:“這也隻是環境的關係,大約你家境不怎麽好,才自幼失學。我呢,便宜生在有錢人家,就上了學。在學校的時候,做過女童子軍,養成一種幫助人的習慣。在上月我遇到一個機會,因為家母信奉耶穌,又是女青年會的老會員,曾給教會盡過許多力,所以教會特許她可以保送一個子女或是別家的清寒學生,去受義務教育,由小學直上到大學,若到大學卒業,能夠成績良好,還可以免費出洋。我母親自然樂得享受這應得的權利,做一件好事,但是眼前一時尋不著可以保送的人。我和呂性揚無意談起來,忽然想到你的身上。固然你的年歲大些,費十幾年上學,怕不合宜,但教會裏各種學校都有,也可以跟他商量變通辦法,去受職業教育,學習切實有用的技能,日後也可以作正當職業謀生,免得長幹你那沒希望的事,所以就找你商量,可惜沒找著,我母親隻可保送別人去了。”
雪蓉聽著她的話,雖覺厚意可感,但心裏卻有些莫明其妙,她怎會想起叫自己上學?自己二十歲的人,哪還有上學的可能?外麵幼年失學的人多了,她家的親友、鄰居以至於奴仆,當然短不了有合宜的人,怎會單單想到我這毫無關係,久日闊別,而又過了上學年齡的人?而且你又怎知道我願意接受你的盛情,懶散慣了的成年女子,誰肯去當小學生,何況我又原是個女招待?若去上學,誰替我掙錢養家,這真是越說越離奇了。想著就淡淡的道:“謝謝您的好心,可惜我沒福。”雪蓉這句本是信口敷衍,因為她說想幫助自己,無論真假,有用沒用,總該客氣一下。而且事情已成過去,也不必再對她多說什麽不能的話,謝一聲也就罷了。哪知意琴聽著,似乎疑惑雪蓉因失卻機會,覺得遺憾,就向她道:“沒關係,你不必失望,隻要願意上學,或者另謀別的職業,我還可以幫忙,現在你還做……”雪蓉知道她要說女招待,忙搖頭道:“不,我早不做了。”意琴道:“哦,那麽現在做什麽事呢?”雪蓉見問,心中實不願把實情相告,自己現在雖然並不做事,談不到職業,但嫁人也算一種職業,和當日做女招待一樣。當日是招待許多人,現在隻招待一個人,至於招待的方法各自不同。當日做女招待掙錢養家,現在嫁人也是掙錢養家,隻於掙錢的方式有所差異。這情形當然不好對意琴說,而且自從和她接談以後,便已決意要隱瞞自己行徑,因為當姨太太既是一種羞辱,何況當著一對年貌相當的男女麵前,訴說自己是老頭兒的姨太太。不過方才隻想隱瞞,此際被意琴問起,就不得不說謊,便答道:“我好久沒做事了,自從月宮出來,就在家裏呆著。”意琴眼珠一轉,似乎詫異她不做事以何為生,但不好直問,就轉彎兒探詢道:“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啊?”雪蓉明白她的意思,便答道:“我家裏除了母親以外,什麽人都沒有。您大概不明白我們娘兒倆怎樣度日吧?不怕您笑話,我有位舅父,一直照顧我們許多年,前年因為做生意賠累,實管不了我們,才逼得我出來做事。過了沒多少日子,他又混好了,就叫我辭事不幹,仍舊歸他養活著。”雪蓉這套謊話,實是逼得不能不說,否則便無以自圓在家閑居的理由。
意琴聽了,不知是代她欣慰,還是別有緣故,竟在麵上現出喜色,點頭說道:“這樣很好,我們當初一見如故,現在好似舊友重逢。說句不怕你過意的話,女招待雖然是女子的正當職業,誰也說不出不好,隻是被一班沒品行的人鬧壞了,所以我和呂性揚直替你可惜。現在你不做了,自然很好,不過這樣守在家裏,不覺得悶氣麽?叫我像你這樣閑著,可受不住,非得找點事幹不可。”雪蓉插口問道:“您現在幹什麽呢?”意琴“咯咯”的笑道:“你這句問得好,別聽這麽說,其實也並沒幹什麽,不過整天玩兒罷了。每天東跑西顛,說是幹正經事,和玩也一樣。我從學校畢業以後,因為特別緣故,不能出洋,隻有閑在家裏,跟著母親給青年會做一點事。剩下的時候,湊些朋友學學音樂,練練繪畫,再加上每天騎馬打球,做些運動,這就是我的正事了。因為家裏用不著我做事,我也無事可做,就隻可作這種正事。”雪蓉悄然道:“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姐,自然要這樣啊。”意琴搖頭道:“得了,別提有錢,我已經被錢管得夠難受了。”雪蓉問怎麽?意琴默然不答,隻向她道:“還接著咱們的話說,你若願意做事,還有機會,我家和幾個親戚朋友合出股本,開了家女子商店,你若願意,我可以介紹你進去做個司賬,或者別的,待遇總能特別優厚。”雪蓉心想我如何能做這種事?就笑答道:“謝謝你,我舅父說過,再不叫我拋頭露麵,我自己也不願再做這種事。”意琴聽了,略一沉思,又道:“你總在家裏呆著,陪著老太太,不嫌悶氣麽?”雪蓉心想,我所陪伴的並非老太太,而是老頭兒,悶氣自不用說,可是有什麽法兒,哪能比得你們小姐自由玩樂呢!就答道:“悶氣自然悶氣,不過我在家裏呆慣,也不覺了。”意琴道:“我是太願意跟你見麵,你不願做事,就跟我們湊個熱鬧好不好?我跟幾位姐妹,請了位老師教畫,每星期才三個鍾點,你加入隻當跟我每星期湊兩回,這成麽?”
雪蓉聽了這話,心中卻有些活動了。一則意琴情致殷勤,不由發生了感情,就忘記她來意突兀可疑,隻覺不該絕人太甚;二則雪蓉在家中悶得太久,今日出遊,不覺野心發動,很想常能出來走走。聽意琴邀自己一同學畫,每星期做數次小聚,這對家中既沒什麽不便,又可圓意琴情麵,交她這朋友。雪蓉這樣想著,口中仍推辭道:“我跟你常見見麵倒成,若學畫畫,我是一竅不能,豈不叫人笑話!”意琴笑道:“誰在沒學以前,也是一竅不通。就說我學了這一年多,還沒畫過兩張。別人也是一樣,不過大家湊著玩玩罷了。你就加入吧,每星期一、三、五的下午四點,在我家裏聚會。今天星期六,到下星期一,我到你家去接。”雪蓉忙道:“我不敢當,你告訴地址,我自己去好了。”意琴道:“第一次我是定要去接,以後你再去自己去,請把你的住腳兒告訴我。”雪蓉推卻不得,隻可把自己母親的住址說了,預備到星期一自己先到那邊候她。當時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意琴竭力表示好感,雪蓉不由對她也發生了情誼。在初進這咖啡館,還很勉強,到離開時,已變成很好的朋友了。雪蓉和意琴定好約會,出離咖啡館,告別回家。在路上自己思量,雖然對意琴突如其來的好意,仍疑惑不能明白,但因已經發生感情,也很樂於交到這樣一位高貴的女友。但她哪裏知道,從這時起,她的命運已臨到三岔路口,將被牽扯到歧途上去了。
說來意琴對雪蓉的舉動,實在奇突不合情理。但在意琴心中,卻不覺突兀。因為她早已處心積慮的尋覓雪蓉,今日相逢,隻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所以殷勤邀約,定和她作長久會晤。至於因何如此,卻又關係著一場情海風波。在以前意琴和呂性揚的遇合,原由於呂性揚的追求。意琴起初厭惡拒絕,呂性揚卻是任勞任怨,死不相舍。由於呂性揚跌車受傷,和在報上發表了一幅紀事漫話,才引起意琴的好奇興趣,肯和他結交,常常相約同遊。在意琴方麵,因為生在極開明的家庭裏,她又思想甚新,對呂性揚隻認為是普通朋友。朋友不厭其多,就是成千上萬,也沒什麽。但朋友和婚姻,卻是截然兩事,固然由朋友進為婚姻的,所在多有,可是一做朋友,便想到婚姻,就未免卑鄙可笑。呂性揚卻以為自己對意琴,並非由介紹相識的泛泛之交,在最初便是由情愛的追求,才結成朋友,以後第二步就該是婚姻了。二人抱著不同的心理,感情卻是很好,但處得像極好的朋友。呂性揚雖然愛情狂熾,卻被意琴明快大方的態度逼住,不能作什麽明顯的表示,一直矜持了很長久時間。意琴之所以和他交往,原是由於放縱的性格和報複的興趣。因為呂性揚對她的追求,很是潑頑不遜,所以要玩弄他一下,以為報複。不過這報複的意思是和善的,隻是沒有愛情而已。她本想和呂性揚交結到相當程度,便借個事故,拋開了他,叫他重受一回打擊,然後再跟他接近,正式聲明一件重要的事。這件事本該老早聲明的,隻因呂性揚有一回用漫畫奚落自己,就也用小說性的作法去報複他。
這件事便是意琴早已跟他的表兄定婚了,那位表兄正在美國留學,還得二年才能回來。意琴對那表兄很為忠實,很少和男友交往。呂性揚還是第一個常能伴她出遊的人,她預備到了分際,便向呂性揚說明情形,並且告誡他,倘能恪守朋友的界限,還可以相處如初,若是自量不能,也就隻可絕交了。意琴這樣打算,但和呂性揚經過三兩日的交往,因呂性揚的誠懇忠實,不由發生了感情。又見他對自己迷戀太深,知道若是說明真相,使他絕望,他一定受不住。便不發生意外的事,這一打擊,也足使青年人頹廢下去,永難複振了。不由後悔當初不該做這錯事,隻顧任性妄動,到如今落得進退兩難,若實對他說明,不啻親手毀害這有望而可愛的人。雖然並無愛情,卻已有了友誼,怎忍對朋友下這狠毒手段呢?然而這件事又非揭破不可,因為意琴對她那未婚夫的表兄,是從小兒一同長大,不特情愛深厚,關係密切,而且為兩家父母戚族所允許讚助,公認的美滿的姻緣,已成的局麵。就在意琴本身,也絕未考慮過和呂性揚萬一或能結合,簡直就沒把呂性揚和那表兄作過比較,隻於知道呂性揚舒情已深,後悔自己鑄成大錯,現在既不忍打擊他,但又沒法不給他打擊。不過把原來所存惡作劇的念頭,完全消釋了,隻想著尋覓和平無害的途徑,和他結束友誼。屢次決意對呂性揚聲明,但到時候,一看他那依戀的情形,快樂的態度,便想自己的話一出口,這個人立刻就失去靈魂,變成絕望的人,覺得不忍,就咽住不提。如此多次,意琴實在沒法,隻好因循下去。好在呂性揚隻於隔數日作一次小餐,遛遛公園,看看電影,間或吃回西餐,並沒什麽糾纏,隻要他保持一向的穩健態度,不作越軌的表示,我就寬縱他幾時也罷。這就好比把豬羊養在圈裏,早晚必得屠宰,雖終於不能避免,但能延遲一些日子,也是無可奈何中的仁慈辦法。
卻不料呂性揚命運太壞,連意琴這一點好意都享受不到。偏巧意琴那位表兄,發生特別事故,要提前於年內回國,來信通知意琴,請她籌備結婚。他回國之後,便舉行婚禮,過些日子還要一同出國。意琴接到這信,知道時機已近,必須立即打破呂性揚的迷夢,結束交誼,再不能延緩了。隻是仍覺心軟發怯,又猶疑了幾天。忽然靈機一轉,想到自己徑直對呂性揚表示,實在過於殘忍,何不另想個緩和的法兒?就打算另給他介紹個女友,設法使他們發生情感。固然呂性揚的心完全在自己身上,未必便能轉移,但到我叫他絕望的時候,或者能因負氣而別係情絲,即使愛情不會發生得那樣快,有個女友在旁安慰,可緩和他的感情,減少他的痛苦,免致發生我所害怕的事。意琴打了幾個主意,便想實行,無奈一時尋不著合宜的人選。
一天,兩人到餐館吃飯,呂性揚因看見女招待的放縱謔浪,無意中想起雪蓉,就說:“以前在月宮那個姓韓的女招待,不知怎樣了,那個人可算個中佼佼。我初次見她,還當是女學生呢。”意琴聽他提起雪蓉,不由心中一動,憶起他常常談說姓韓的女招待,至今總有十多次了。不由念頭一轉,覺得呂性揚對她念念不忘,似乎具有好感,自己在尋不著人選之際,何不姑且利用她一下?其實呂性揚對雪蓉雖然印象不錯,但自和意琴交結,心中久已沒位置容納她,尤其在發現她的職業以後,更把愛慕轉為憐恤,好像距離越發遙遠了。所以常常提起的緣故,就因為他和意琴的起始,雪蓉是唯一的見證人。談起雪蓉,便為引起意琴的回憶,卻不料被意琴給誤會了。但意琴也並非一定認為呂性揚愛著雪蓉,隻是因為人選難得,既有這個人,隻可試上一下。呂性揚既然和雪蓉廝熟,又留有好印象,較介紹陌生的人,更易成功。固然雪蓉是個女招待,和呂性揚身分懸殊,但呂性揚頭腦尚新,不致有階級觀念。而且自己也有法叫雪蓉提高身份。因為意琴的母親,在教會中久著勞績,照章有保送學生的權利,不過這權利早已有在那裏,卻向未享受過。意琴忽然觸景生情,就奇想天開的打算提攜雪蓉上學,使她以女學生資格,和呂性揚較易接近。也沒想雪蓉是否願意,就對呂性揚提出此事,說得好像她母親方才得到這種權利,急待覓人似的。她故意用話挑逗,叫呂性揚先說出雪蓉,問她能否入選。意琴自然讚同,又說隻要雪蓉願意上學,她可以供給家庭生活。及至由呂性揚帶領,同到雪蓉故居尋訪,不料她已搬走了。隻可再到月宮,偏巧那餐館才在半月前易主,女招待完全更換,連那小雛雞也已不見。意琴打聽不出消息,甚為悵惘,但也沒法,隻可預備對呂性揚實說了。卻不料恰在猶豫期間,竟會在理發館遇見終年守在家裏第一次出門的雪蓉。意琴喜出望外,本打算把自己意思徑直表白,所以先將呂性揚遣走,要和雪蓉私談。但到了咖啡館,又變了主意,想到自己行為已然突兀可疑,若再說出實情,不把雪蓉嚇跑,也要把她羞跑。就退一步和她定時常見麵之約,得到雪蓉允許,便自分手。意琴回家自去作後來的籌備,暫且不提。
且說雪蓉坐車回家,先到街南院。進到房中,見璞玉仍未歸來,不由詫異,心想她怎出去偌大工夫?她除了買東西,並沒地方可去。便是理發,也早該回來了,莫非在外麵遇到什麽事?又轉想難道她會不辭而別麽?又等了半天,璞玉仍無蹤影,天已經入暮了。雪蓉心神不定,正要回家向柳塘報告,方走出房門,忽見璞玉由外麵進來。雪蓉迎著叫道:“你上哪裏去了?我還當你被人拐去,正要派人去找呢。”璞玉一見雪蓉,似乎沒想到她這時還在這裏,很為吃驚,口中吃吃半晌才說出話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