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柳塘說了一番沒頭沒腦的話,警予更為著急,跳起叫道:“我真悶死了,到底出了什麽事?我自己走開,又礙著了誰,會鬧出這些是非?”柳塘笑道:“你礙著的人多了。覺著一走就脫開清靜身子,那是不成的。你現在沉住了氣,我要把好消息和壞消息一同發表。壞消息是你那位副官銜車夫的義仆丁二羊,已經死了,還是為你死的。”警予大驚叫道:“是麽!他為什麽?怎會……”柳塘擺手道:“你別打岔,聽我說。還有個好消息,就是璞玉現在又成了無主的落花,需要你來負責了。”警予聽著,瞪起了眼,才叫著問出“是麽”兩字,隨又把話咽住,怔了一下,忽搖頭道:“這都是沒有的事,未必真吧?大哥你何苦還跟我開玩笑。”柳塘道:“我何致這麽不懂事,在這時候跟你玩笑?本來難怪你不信,事情太來得突兀了。丁二羊真是胡鬧得豈有此理,不過他這粗人,總算把性命報答了你這知己,而且把難題都替我們解決了。在道理上我們不能說他做得對,可是在事實上,我們都得感謝他。”警予叫道:“你大爺不要盡發議論了,快告訴我實在情形吧!”柳塘道:“好,方才我不敢立刻說出,恐怕你神經受不住這重大刺激,現在叫你著了會兒急,神經麻木了些,我當然要說了。”說著就把一切的事,都仔細說出來。

警予聽著,顏色大變,尤其因為丁二羊的死,又感他忠誠,又恨他糊塗,不由跳著腳叫道:“這人真是豈有此理!小命兒就如此不值錢,而且害了璞玉的男人,人家死得多麽冤枉。”柳塘道:“那就不必研究理由,反正事情已是這樣了。他一個粗人,隻知這樣的向著你,報答你,至於做得對不對,卻是管不到。你看他死得輕於鴻毛,他還自覺是重於泰山呢。現在我們就事論事,璞玉的丈夫是由我發葬了。丁二羊的靈柩,還在廟裏,因為他是你的傭人,又對你這樣忠心,所以我想等你回來,商量再辦,不過隻要你的主意,用錢仍是我來墊辦,這是眼前的急事。至於璞玉,現在已失了倚靠,也算真正得了自由,以後的歸著,當然你是義不容辭。我們隻當沒有她丈夫這回事,隻接原來岔兒辦理,等璞玉替她丈夫守孝期滿,就可以辦喜事了。總而言之,這場波折,不過耽誤幾月喜期罷了。”警予聽著怔了半天,沒有說話,柳塘卻怕他作別的想頭,把璞玉要出家的話,完全隱瞞。這時見警予不語,就又說道:“不過那是後話,現在你隻好好歇幾天,王督軍自然來問候你,你就照樣前去做你的秘書長,別的都由我一手經理。”警予道:“等我休息幾天再說吧,現在腦筋很亂。再說還得先辦理丁二羊的喪事,這個人雖然做事糊塗,可是總算為我死的,我得對得住他。”柳塘聽了,也就不往下深說,隻向他道:“好吧,你就先歇幾天,丁二羊的喪事,你定個章程,由我派人張羅。”警予道:“好在我們這樣交情,我又沒別人可托,隻可麻煩你了。我的行李箱裏,有張匯票,是由天津大生銀行匯到漢口的,共有兩千多元錢,是我剩的一點宦囊,煩你去向大生銀行交涉一下,把錢取來,全發葬了丁二羊也罷,聊盡我一點心。”柳塘道:“好,交給我辦,不過也用不著許多,我對丁二羊也有點意思,表我敬你的心。”警予道:“那又何必,丁二羊本是我的傭人,又是為我死的,怎能叫你費心?”柳塘道:“不必說了,咱們無須費話,隻各盡各心好了。”說著就叫下麵預備飯,和警予同吃。吃著又說了些閑話,柳塘竭力避免提璞玉的事,警予自然也不便自行提起。

從此警予就算住在柳塘宅中。柳塘因為以前經的意外風波太多了,所以長了心眼兒,暗地交派下人,對警予用心視守,不要叫他獨自出門。其實柳塘也想不出警予有什麽私逃的理由,隻不得不這樣小心。

警予飯後睡了回晌覺,以息旅途倦乏。到晚上柳塘又陪他一同吃飯,商量了發葬丁二羊的辦法。柳塘主張把二羊表揚一下,殯儀稍為鋪張,不必十分闊綽,隻請當地文武官員,名紳耆宿,以詩文歌詠,使他的風義長留千古,並且在出殯時,約些闊人走送。警予搖頭道:“這個不成,若依二羊對我的愚忠,我實應該盡力而為,能把天上神仙都請來給他增光,才合心意,不過他所做的事,並不像什麽烈女節婦,題目光明正大,容易表揚。其實也並非他的行為不光明正大,是他致死的原因太不光明正大。一方麵說,他對我是太忠了,另一方麵他做的什麽事呢?人家璞玉本有丈夫,隻於久已失散,現在人家夫婦重逢,璞玉和本夫重圓破鏡,自是天理人情萬分該當的事。丁二羊卻因為璞玉本夫出現,妨礙了我和璞玉的結合,居然把人家害死了。雖然他也把命賠上,但終是一件罪惡行為,不能因著他忠於主人,便說他做得正當。我也不是自己糟蹋自己,用戲作個比喻,按《打棍出箱》說吧,葛登雲得到範仲禹的妻子,愛惜非常,定要霸占。範仲禹尋上門來,索要妻子,葛登雲不願返還,就令下人把範仲禹亂棍打死。咱們假設說葛家有個忠仆,看到主人愛新來美人有如性命,不忍分離,又替美人著想,嫁給大師,總比跟著窮書生強得多,於是義心勃發,要成全這段姻緣,他就把範仲禹暗地害死,自己也懼罪自殺,給主人摘清幹係,這樣總算忠於葛登雲了,在葛家可算是一個義仆。隻是你想,葛登雲若是托宋朝當時那些名士給這義仆表揚,人家肯麽?就是肯的話,人家怎樣設詞呢?說他害人是該害啊?說他助紂為虐是好事啊?便是現在賣文章的小名士,比野雞還多,給上兩塊錢,叫他說黃巢是聖人,窯姐兒是烈女,都能辦到。但是丁二羊這件事,也要難住他們,你自己想想,可能自圓其說?不要弄得沒表揚了他,倒把我這葛登雲的罪狀都宣布出來,所以我看不應如此。”柳塘笑道:“你比喻得未免太過,隻是道理卻對。丁二羊所做的事,實在叫人不好定論,那麽我的提議,隻可取消,就依著俗禮,從豐殯葬他吧。”警予道:“從豐也得看我們的力量,就盡我那筆存款好了。我自己心中紀念不忘,比虛文還對得住他。”柳塘得了警予的話,也未替他向銀行取錢,隻自定出章程,叫下人去辦。

由次日起,張宅的門房就忙亂起來。把門房當作臨時賬房,叫來一個退休的老仆郭安,主持財務,除本宅下人以外,還另邀了幾個幫忙的,分頭辦理兩處的喪事,直忙亂了四五天,街南院和廟裏都念了三棚經。到第五日,便先給丁二羊出殯,這殯儀雖然未甚鋪張,也算應有盡有,足抵中產人家辦喪事的風光。隻是因為警予未曾驚動朋友,送殯的人,除了張、趙兩宅下人以外,就是警予、柳塘二人。丁二羊本身並沒親友,他的拉車同伴和督署副官處的同人,也都不知信兒。隻在起棺之前,由警予和柳塘首先上祭,跟著下人依次祭過,便即出堂。棺前僅有一個穿孝服的人,便是二羊口盟兄弟張寶山。當時警予直由廟中步行送到墳地。柳塘也送了很遠的路,警予因他體力不濟,屢次勸阻,柳塘才上了馬車,跟著殯直到墳地。大家又祭了一回,眼看二羊棺木入穴,封土已畢,將預先刻好警予親書“嗚呼,奇人丁爾揚之墓”的石碣,豎在墓前,碣背還有柳塘所作的一段銘詞是:“愚不可及,死也何輕,世乃有不讀詩書之賢哲能發其彌塞天地之至情,奈何不能稱君以義士,而僅以奇人為名?嗚呼!名無名,稱無稱,死不死,生不生,願君磊落抑塞之間氣,曆千百年而重與日月同明。君魂有知,當長息塵勞而永安幽靈。知君者惟張與趙,生相遠死乃苦喪良朋,雖吾生之有涯,當思君於無窮。寒衣麥飯,年年瞻拜而涕零。君倘念後死之友,願相望於寒煙渺冥之中。”柳塘這段銘詞,直已把丁二羊當作永遠紀念不忘的死友了。在丁二羊可謂生榮死哀,雖然他死得輕若鴻毛,但在警予身上,卻是重若泰山,怎能不把他看著心交死友呢?而且在出殯時,棺前有幾隻花圈,幾個芻靈。內中卻有一隻較大花圈,上麵並沒寫著人名,連警予也不知何人所送,惟有柳塘曉得來曆。到封土時柳塘吩咐將這無字的花圈放在棺上,一並葬埋,不和其他花圈同歸焚化。警予不解其故,還以為那花圈是柳塘所送,卻不解何以單獨埋入穴中。問柳塘時,柳塘隻微笑點頭不語,警予也不再問。

當時二人立在墓前,監視工人,一麵四麵瞻望。這塊地方本是柳塘家墓田的一部分,但距他家祖塋尚遠,向來供守墓人耕種,現在分出兩丈見方的一塊,作丁二羊的墓地,在這鄉野之中,雖然沒什麽風景,談不到形勢,但也高爽幹燥,足稱鬱鬱佳城。丁二羊以一個窮車夫,倘若無此遇合,每逢祁寒盛暑,疾病災患,一跤跌倒死在街頭,也不過被人用席卷上,埋在叢塚之間,去和餓鬼為鄰罷了。如今得此結果,大約連他自己也夢想不到。其實一個人享受隻在生前,死後無知,便有萬種風光,也不及生前一日歡暢。但是有些沒知識的人,卻非常注意死後,就如張、趙兩家仆人和雇來工役,因見丁二羊得此結果,居然得一位秘書長和一位富紳主持喪事,又葬在這樣好地方。並且柳塘購買的一百株小柏樹,也已送到,跟著就要栽植起來,還要圍上一道磚牆,日後修築完畢,定被人認作富家塋地,又怎知裏麵埋著個窮車夫呢。因此大家全“嘖、嘖”稱美,好像本身若能享此優遇,直不惜立時自殺,以博身後之榮。

警予對柳塘的慷慨周到,也十分感念,不由說起這回意外事件,柳塘以局外之人,竟費了絕大心力,還受到最大犧牲,古道熱腸,實是難得。現在丁二羊的喪事辦完,還有璞玉丈夫,也要代他發喪,遂又問起璞玉丈夫當然也得占用柳塘家土地埋葬,但不知埋在何處,是否就在丁二羊附近?柳塘笑道:“論佛法冤親平等,本可以把他二人葬在一處。何況丁二羊害死璞玉丈夫,並非和他有仇,實在替他解脫,何況還以身相報,以命相抵呢。不過璞玉丈夫未必懂得這種道理,倘然死不瞑目,弄得冤家對頭,望衡對宇,夜夜爭吵,驚擾四鄰不安,也不是辦法。在前清末年,良弼被一個彭某炸死。後來有人為良弼立祠,也要援冤親平等之例,把彭某附祀。但後來因為過於驚世駭俗,結果作罷。我們又何必弄這玄虛,再說還怕有人不願意。”說著舉手向西一指道:“所以我已經安排完了,在村西那邊,還有一家一片種養地,也分出半畝埋葬璞玉丈夫,兩下相隔較遠,可以各不相擾了。”警予深讚柳塘用心周到,對死鬼也如此體貼。說著已是夕陽西下,暮靄漸生,丁二羊的墳墓已然封妥,二人又在墓前小立一會兒,便自驅車歸去。

這一檔事辦完,過了三天,又給璞玉丈夫出殯。警予在勢不好往送,隻贈以祭席一桌,花圈兩個。柳塘卻是歇驢不歇磨,又照樣代為主持,並且陪著璞玉親送至墓地。可憐璞玉的盲夫,空有兩個兒子,此際已一死一逃,並無一個在側,隻剩未亡人相送,情況實可傷憐。璞玉在墓前為著哀痛亡夫,再加感傷身世,紀念兒子,哭得死去活來,幾次被人相勸,方才止住,由柳塘伴送回家,仍返街南院內。璞玉哀泣之餘,因柳塘替辦了這樣大事,叩頭相謝,言說今生不能答報,隻有待等來世。隨又提到出家的事,請求柳塘從速辦理。柳塘回答這些日子因為太忙,尚未著手,現在稍得清靜,就要著手進行了,請你少安毋躁。璞玉隻可謝了又謝,囑了又囑。柳塘回到家中,感覺勞乏過度,就休息了幾日。

這一天,王督軍親身來找警予,見麵並未提及別事,隻作為警予正在請假休養之中,請他急速銷假視事,意思十分誠懇。警予無可說的,隻好答應。當時又替柳塘介紹,王督軍甚為敬重,口口聲聲,稱為“老先生”,並且麵致借重之意。柳塘遜謝不遑。王督軍坐了一會兒,便告辭走了。警予、柳塘恭送如儀。

回到房中,正談論王督軍卑躬下士,是惟難得的武人。柳塘也說:“一個不讀書的軍人,由行伍中作到這樣勢位,若不是豁達大度,屈節下士,怎能延攬人才?若沒有人才輔助,他又焉能得有今日?可見一個人能有一宗長處,就能成功。王督軍的長處,隻是善於用人,居然就一飛衝天了,所以我們不要瞧不起人,無論何人隻要有所成就,必然有他的特長,有他的道理,為我們所不及的,絕非無故而然。我自從知道王督軍能請到老兄幫他的忙,已知此公不凡。今日看他來拜你謙恭誠懇的情形,更覺英雄自有真,為常人所不能及。這不是勢利話,倘然我作到他的地位,就未必肯這樣卑躬屈節,自己有工夫還多抽兩筒煙,至多派副官來客氣一下得了。”警予笑道:“你不要把他說得這樣好,跟他辦起事來,有時乖張糊塗,可以把人氣死。我當了這份秘書長,不知跟他吵過多少回,當麵辭職也記不清幾十次了。好在他自知不成,回過味兒,必然還是謝罪請教,所以對付到現在。”柳塘道:“這就難得的很。”警予道:“什麽難得,也就是我罷了,你知道他用人有種法術:凡是得力的人,當著繁巨而又清苦的差使,他必設法調劑,另兼一份肥缺。這樣人們受了他的羈縻,就死心塌地的做他一姓家奴,他也就嗬叱而東西之,再不講什麽禮貌。惟有我一直隻幹這份秘書長,他屢次叫我兼稅務,兼鹽務,以至於做什麽電務董事,我都力辭不幹,他沒有法兒,隻好變計送錢給我,我收受也很有分寸,他見對我威迫利誘,全無效力,也就隻可屈節相下了。不過大體說來,這人還算庸中佼佼,他對你這樣敬重,恐怕很快就有聘書送過來,不久咱們就要一殿稱臣了。”柳塘道:“那我可敬謝不敏。說句不客氣的話,我還有碗飯吃,又懶散慣了,從青年時就養成個廢人,如今老境將及,難道還衣冠手版,進退趨蹌,去伺候人麽?何況我也弄不來啊。近年昏聵衰頹,偶然吟風弄月,還可以動上幾筆,若叫我去辦公事,恐怕連程式也全忘了。”警予笑道:“王督軍也不會勞動你去做這種事,我看必然有你。”

正在說著,寶山由外麵送進一封信來。柳塘接過一看,麵上帶笑,卻皺了眉頭。警予問:“什麽事?”柳塘笑道:“我這兒真是廣交天下士。督軍才走,老紳董又要來了。”警予道:“怎麽?老紳董要上你家來?”柳塘道:“她是來信商量,打算跟我見麵,在飯館也可,到我家來也可。”警予道:“她不是很知意味,曾說過不到你府上來麽?”柳塘道:“不過她這次要來,不是以老紳董資格,而是拿著蒲扇來作媒的。”警予愕然道:“作媒?”柳塘道:“提起話長,也是怨我多言,才惹起她多事。”說著,就把自己和玉枝的關係,以及將為擇配,老紳董自告奮勇的話說了。警予道:“老紳董那人,雖然是久曆風塵的老妖精,卻能心地直爽,難得還有心向上。不過她的毛病,是不知自量,以前我已經領教過了,現在她又要替你的義女作媒,試想她住在下等窯子裏,能認識什麽高人?”柳塘道:“她當然不會認識高人,不過我還不能不理她,那位老大姐脾氣很難纏的,而且還霹靂火急。現在這封信是前天發的,她已等了兩天,我若不立刻給個回信兒,就許上門找了來。那時這位老姑太太,可怎麽應酬呀?”說著就叫寶山立刻去老紳董那裏,對她說主人才接著信,今晚仍派車去接她到飯莊見麵。

寶山走後,警予道:“我看你對這位老大姐,還恭敬得很呢。何以這麽應命如響的伺候她?日後她真要充起姑太太來,可夠你打點的。”柳塘道:“有什麽法兒呢?她多少給我出過力,而且為人心術不錯,又多蒙她看得起我,怎能辜負好意?聖人說‘有教無類’,我改個字,是‘有交無類’。現在請問你,今晚可去作陪客麽?”警予笑道:“謝謝吧,我一次已經夠了。”柳塘道:“你總是帶些官派。”警予道:“不是官派,我實比不了你的滿不在乎。”柳塘道:“這就叫伯夷隘,柳下惠不恭。倘然我們成了聖人,你也是聖之清,我是聖之和。”警予笑道:“夠了,不要高自位置吧。”柳塘也笑道:“誰高自位置?你不肯陪我們老大姐吃飯,才是高自位置呢。”警予道:“隨你怎樣說,我都承認,可實在受不了你那老大姐,我一見她就想到她這幾十年的神女生涯,積垢藏汙,可謂達於極點,一想就要作嘔。何況叫我同桌吃飯,同盤吃菜。你是福大量大,我實在不敢奉陪。再說你那位老大姐,動不動把手伸進袖裏,不知摸索什麽,她又滿不在乎,常常向遠處夾菜,袖口在菜盤上來回經過,知道落下多少微生物,就是聖人看見,也要說某未達不敢嚐。”柳塘道:“得得,你這一說,叫我今天晚上怎麽陪她吃呀?”警予道:“你是習與俱化,還怕什麽?我還怕看她亂扭腰肢,叫身體和衣服互相磨蹭,大約為著解癢。”柳塘用手撓著脖子道:“隻你這一說,我已經身上發癢了。上次我到她那裏去了一趟,回來把衣服都換了,還洗了個經年未洗的澡,小妾倒十分歡迎,她說很願意我常到老紳董家裏去,也可改了不愛洗澡的懶病。”警予哈哈大笑。柳塘心想警予討厭老紳董,不肯前去共餐,這倒正合我意,因為我要和老紳董商量的,不止於玉枝的事,還要請她成全老兄呢。你現在盡管討厭她,日後恐怕討厭不來。當時也不再說,改談別事。

到了下午五點多鍾,柳塘便派寶山到飯莊定座,跟著雇汽車去接老紳董。他知道大飯莊和新汽車是老紳董所最著意的享受,也是自己成為慣例的儀式,若是缺少一樣,或是有所減殺,至少要惹起老大姐的不快,所以永遠依照原案辦理。寶山去了一點多鍾,方才回來,報告已把老紳董接到飯莊。柳塘換了衣服正要出門,不料外麵張福來報,督署張副官長到,已經自入客廳,和警予談上了。

柳塘急忙趕到客廳,警予看見他,就哈哈大笑道:“恭喜老兄,該佩服我所料不虛了吧。”柳塘不解何故,尚未答言,副官長已走過作揖說道:“督軍今天見著柳翁,非常欽佩,打算請你屈尊幫忙,派兄弟送聘書,督軍意思十分懇切,請柳翁務必賜教。”說著將聘書遞過,柳塘才知果然是警予的話應驗了,心中雖感王督軍相重之意,但他天性恬淡,又習於疏懶,在早年就畏懼做官做事,更莫說到了晚境。而且自己家中尚有薄產,無須為衣食奔走,已然半世寂寞自甘,孤高自許,如今老境已及,來日無多,何苦又多染一水,去受武人驅使。就不接聘書,鞠躬辭謝道:“督軍美意,真是天高地厚。無奈我年老多病,才具毫無,實在不敢領受,求您回去善為說辭。”那張副官長不待他說完,便攔住道:“柳翁不要客氣,督軍的意思太誠懇了,萬萬不容你辭,又何必多費口舌,我勸你爽快接受了吧。”柳塘又直說:“並非客氣,實在才力不及,又加疏懶已慣,不做事也不願做官。”張副官長聽到這裏,大笑說道:“這樣說,你更用不著辭了,督軍本來沒請你做官。你看這兩封聘書,都是什麽,一封督軍請你做顧問,這是客卿頭銜,其實顧也不顧,問也不問;一封是省誌書局發出的,請你做編纂委員。我知道省誌書局向來沒人辦公,局長是做過前清學部副大臣的老翰林丁友謀,他害癱瘓,已經五年沒有下床,倒做了三年省誌書局長,可見這一局是督軍專門調劑文人學士的,根本用不著辦公。說明白了,督軍是仰慕你老先生,借這兩份名銜,每月送你八百元花花,這錢也不是督軍從家裏帶出來的,反正出在這直隸省,你就分幾個用,又算什麽?何必這麽蠍蠍蜇蜇的。”柳塘被他這一套快人快語,倒說得沒法回答,但想了想,仍覺不該接受,仍求他代辭。張副官長不耐煩道:“你們文墨人實在麻煩,事兒太多,叫人頭疼。痛快說,我是被督軍派來送聘書的,並沒吩咐帶回去,所以我的差使,是交到為止。你受不受,另去跟他說話。”就把聘書放在桌上,轉身便走。柳塘急忙道歉挽留,張副官長要求他不再說關於聘書的事,才又坐了一會兒,談了一會兒,方才走了。

柳塘送他出去,回來便向警予道:“王督軍已經多事,這張副官長又這麽直撅撅的,我真為難了,隻好煩勞你老兄吧。哪天你銷假辦公,見著督軍,替我婉辭。”警予搖頭道:“我也不管,你自己辦吧。我吃著王督軍的飯,應當替他延攬人才,怎能倒阻塞賢路?”柳塘道:“你別罵人,我是人才啊,賢才啊,我也隻可在癮君子裏算個人才,吸煙比別人多些。”警予道:“你正可以用王督軍的錢,作買煙土的費用。張副官說的好,反正是你們直隸省的地皮,你分點兒用,正是取諸民者用諸民,生於土者還於土,有什麽不可?依我說你就接受好了,樂得坐在家裏享受供給,這並沒損害,也不失你的清高。”柳塘道:“我還指望你幫忙,誰想你也是他們黨,現在我沒有工夫多說,老紳董大約在飯莊等急了,失陪失陪。”說著就穿上馬褂,走了出去,上車會老紳董去了。

這一去直過了三點多鍾,到夜中十點多方才回家,下車進門,先詢問下人趙秘書長是否已睡,張福回答已經安歇了,又稟說二姨太太由街南院回來。柳塘因雪蓉在街南院陪伴璞玉,已有十多天未曾在家,聽她回來,甚為喜悅,想我正有件事沒人商量,不想她恰巧回來了,就不驚動警予,自己走入內宅,進到雪蓉房中。見雪蓉和玉枝正對坐在**彈子兒玩呢。但是所彈的子兒,既非石丸,也非蠶豆,卻是給柳塘預備燒好的煙泡兒。不但比賽手頭準巧,還比賽誰燒的結實,可以敲碰不碎,但兩人手藝全都有限,彈得紛紛碎裂,滿床盡是煙渣兒。柳塘進門看見,先叫了聲:“你們真會玩兒,都還小麽?”跟著再仔細一看,不由嚷道:“你們拿我的煙糟蹋著玩兒呀,怪不得這幾日我的煙抽不出數兒,敢情都叫你們玩沒了。你們知道煙土什麽價錢,七八塊錢一兩,眼看趕上金子的行市,你們就胡亂作踐呀?!”雪蓉聽了,撇嘴兒笑著,來替柳塘脫衣服,口中說道:“得了,你這時又知道日子過了,少請老紳董一頓,夠我們怎樣玩的,明兒我把大罐兒的煙,燒成一個球,上院裏踢去,看你心痛。”玉枝卻一麵收拾**殘餘,一麵抿嘴笑道:“誰糟蹋來,今兒姨娘才回家,我們閑著沒事,才玩玩兒。”柳塘笑道:“就得拿我的煙解悶?”雪蓉道:“瞧你這心疼勁兒,動了煙好像動了命,你自己三五兩的抽,就不心疼,旁人玩一點兒,就……”柳塘拉著她道:“少說閑話,快給我燒,我癮透了。”說著忽聽一陣“滴滴答答”的聲音,似乎由雪蓉身上落下什麽東西,卻是聲音細碎,響個不絕,忙問是什麽。雪蓉道:“我的金鏈子你給拉斷了,快快賠我。”柳塘向她身上一看,這才瞧出,原來仍是燒成的煙泡,有百十個,用線串在一起,套在頭上,好像金絲一樣,不知怎樣被自己將線扯斷,竟把煙泡落了滿地,雪蓉頭上還殘留著半串。柳塘取下來道:“你們真是淘氣該打。”雪蓉道:“誰叫你給扯斷了,還怨別人。”說著低頭去撿拾。柳塘道:“等會再拾,先給我抽吧。”雪蓉應著,向床前一走,隻聽腳下發出“咯喳咯喳”的聲音,原來把煙泡都給踩碎了,柳塘才要說她,不想自己向床前邁步,也似穿了釘鞋,幾乎滑倒,坐在**發急道:“我走時還是一滿盒,怎會空了?你們……”玉枝在對麵叫道:“別著急,我這兒還有。”說著也由頸上摘下一串金鏈來,擲到他麵前,柳塘被她倆氣得哭笑不得,但看著她們調皮的樣兒,也覺嬌憨可愛。又想到玉枝早晚是別人家的人,也許不久就要走了,想再看她燈前笑語,宛變承歡,恐怕沒有多日,想著頗為悵惘,就倒下叫道:“快給我抽,過時候了。”雪蓉應聲把煙槍遞過,柳塘“呼呼”抽著。

玉枝那裏,把所有的四支煙槍全拿過來,另點了一盞燈,將燒好煙泡一一安好。柳塘吸完一口,雪蓉跟著就遞過另一支槍。玉枝也跟著給空槍上安好煙泡。如此輪流進奉,一口跟著一口,忙得柳塘連喘氣的工夫也沒有。吸過三四口,像幹了什麽累活兒,喘籲籲接不上氣,叫道:“你們誠心要累死我呀?”雪蓉道:“你不是忙麽?前些日你曾說某個做官的,得用十支槍倒替著抽,三四個人伺候,還忙不過來,我們今兒也照辦一回試試。”柳塘道:“我還不夠廢物,你們還想把我成全到那種程度?謝謝吧,我受不了。現在就因為煙癮太大,王督軍請我做官,都不能去。”玉枝道:“是麽?王督軍請您做什麽官?”柳塘道:“請我做顧問還兼著委員。”玉枝道:“好啊,您一做官,她不就成了官太太了?”說著向雪蓉指了指,又道:“您為什麽不去,一定得去,人家做官抽大煙的多了,怎到咱這兒就不成?”柳塘道:“我另有道理,你們不懂,別管閑事。”雪蓉聽著玉枝的話,也覺柳塘做官,與自己有風光,心中有些發癢,就也說道:“顧問是多大的官?”柳塘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兩字的意思,就是王督軍不好把我當作下屬,所以給這名義,預備有事請教,其實隻送給幾個錢花。”雪蓉道:“送多少呢?”柳塘道:“八百。”雪蓉道:“八百你還不幹,拿來給我們花也好。”玉枝道:“對啊,分給我們每人一半,幾年都是小財主了。”柳塘道:“你們犯財迷呀,真是笑話。我可曾短了你們吃穿花用,慫恿我做什麽,我已拿定主意,絕不做官。這大年紀,何苦再出來伺候人,你們不會懂我的意思,不要多說。”才不再言語,雪蓉卻仍不肯死心,因為她生長貧賤,在做女招待時,常見到官太太的威風,十分歆羨,當時自然會有過“明知不是凡人作,夢到神仙夢也甜”的思想,這時聽柳塘被聘做官,好像當年窮秀才熬到金榜題名一樣,覺得夙願得償,怎不喜心翻倒?及聞柳塘不肯接受,雖知他必有道理,自己不該幹預,終覺心中不甘,當時雖不好再說,卻暗自打算,慢等機會再向柳塘勸告。

這時玉枝已改了話題,說起璞玉口口聲聲鬧著出家,不知柳塘有何辦法。柳塘本是成竹在胸,今日見著老紳董,更把詳細辦法都商議有了眉目,但恐被他們傳到璞玉耳裏,且不告訴,隻點頭道:“這自然是個難題,我現在還沒主意,隻可慢慢想法。”說著便問雪蓉怎今天忽然回來,雪蓉道:“我是被璞玉趕回來的。從她男人出完了殯,她就勸我回家,我不好意思就拋開她,勉強又住了幾天。直到昨天,她圓過墳兒回來,一定趕我走,我隻說天晚了,又陪她一夜。今天她說什麽也不容我再住了,逼我立刻就走,直要吵架,我沒法隻可回來。”柳塘聽著,心想璞玉這是體貼雪蓉,多日離開丈夫,故而逼她回來,雖是人情,但她心裏隻要懂得這種人情,以後的事就好辦了。玉枝在旁也明白璞玉趕雪蓉的原因,心想她會體貼,我也應該體貼,雪蓉和爹爹別離經旬,今日回來,兩人當然有心思話說,我別在這裏礙眼了。想著就打個嗬欠,說句“今天怎這麽困?想是早晨起早了些,晌午又沒睡覺”。雪蓉道:“哦,你這孩子真會享福,趁我不在家,敢情這麽偷懶,天天還來個晌午盹兒。”玉枝撇嘴道:“瞧你這姨娘架子,真端得不含糊呢,你在家也擋不住我享福兒。你不在家,我一個人怪悶的,不睡幹什麽?”雪蓉笑道:“你不會來個小大姐裁褯子,閑時製下忙時用麽?好孩子,跟我頂撞。我不是端姨娘架子,是替你打算,現在別舒服過了頭兒,將來說著主兒,娶到人家去,也許上麵有老婆婆,大婆婆,姑婆婆,姨婆婆,一堆的婆婆,下麵再來一群大伯子,小叔子,大姑子,小姑子,個個要你伺候,那就受了罪了。叫你現在少找舒服,多練著點兒,不是為好麽?”玉枝紅了臉,指著她道:“你呀,我同著爹爹,不好說你,明兒咱們再算賬。”說著就裝作生氣,趁坡兒轉身走出。雪蓉叫道:“別走啊,說句笑話值得燒盤兒?”柳塘也叫她回來,玉枝在外答了聲:“我困極了,要去睡覺,爹爹也該歇著了。”說著就歸房而去。

柳塘道:“玉枝愛害臊,你偏愛逗她。”雪蓉笑道:“還怨我逗她?這孩子可恨著呢,我方才回來,她迎著頭說姨娘可回來了,我想接您去。我說街南街北,跟在家裏一樣,還用得著接?她笑著說:‘不是啊,這是我做女兒的差使,您住在外麵,也許想回來不好意思回來,爹爹在家裏,也許想您又不好意思接您,兩下都不好意思,這就用著女兒了。女兒想姨娘,派人去接;姨娘想女兒,趕著回來,那才光明正大,說著也好聽。我若不體貼您的心,爹爹跟您不是白疼我了?’你聽這孩子夠多壞。我恨得要擰她的嘴,她跑走了。一會兒又回來,手裏端著八角果盤,上麵放著好些零碎糖食,規規矩矩的說,今天才買來的,想給姨娘送去,恰巧您回來了,說著把果盤放下讓我吃,又給剝栗子,一口一個姨娘的哄我。我想起她天天給我送吃食東西,總惦記著我,當時又這麽小意殷勤的就舍不得擰她了。可是跟著一想,被她白囉唕了一頓,連氣都不能出,幹看著她,想打,下不去手,想罵,張不開口,這孩子多麽會耍人,真是人小鬼大,哪天我準得治她一下。”柳塘笑道:“別治她了,這孩子在家裏也沒有多少日子,快要成別家人了。”雪蓉道:“怎麽呢?”柳塘道:“也許她紅鸞星動了,居然會有這麽巧的事。說起來也是笑話,我本打算先成全了警予和璞玉的婚姻,稍為清靜幾天,就操持玉枝的親事,雖然她的歲數不大,可是情形不對,挺幹淨挺規矩的小姑娘,盡擔著姨太太的名兒,我這做爹爹的怎能安心?早晚得往外聘,何苦這麽不清不渾的耽誤著呢。有一天我無意中對老紳董說了這件事,老紳董就要給玉枝作媒。我心裏好笑。你住在六等娼窯裏,永世見不到個正經人,還給作媒?豈有此理!哪知當天我叫寶山送她回去,給帶了一千塊錢,作為補還她給璞玉墊的身價。寶山把她送到家裏,方才交付了,放下就走。這本是我吩咐的怕她謙讓,哪知老紳董竟鬧定了客氣,不肯收我的錢,拿著就追寶山。寶山已走沒了影兒,她還追個不住,又加醉得糊塗,不知怎麽竟把一千塊錢落在街上,她又走出很遠,方才覺察,隻得沿路尋回去,自覺絕找不著了。哪知錢被一個挑擔賣雜貨的小販拾著,居然原封交還,還不肯要她酬謝。老紳董當時隻問明那小販的住址,第二天就尋了去,想跟他拉攏,認作幹兒子。那小販知道她是老妓女,給個沒麵子駁了。老紳董也不生氣,隻感激他是好人,無法報答,心裏一轉,想到我跟她說將要給玉枝找主兒,還有不少妝奩,就對那小販商量,給他撮合。那小販不肯信,老紳董也不多說,強拉著他上照相館,照了張相片,等洗好了取來,就寫信約我見麵。今天見著她,跟我細說。我起初不大理會,以後聽到這個人負販為生,居然拾金不昧,真是難得,將來必有發跡。不過既做小販,必是粗人,又怎配得上我們玉枝?正想駁她,哪知她把照片一拿出來,我看著就怔了,敢情小夥兒還挺漂亮,隻看相片,簡直是個念書學生。這小人兒好生可愛,我真動了心了,莫說年歲相貌都好,隻看心眼兒,拾一千塊錢,會不昧起來,莫說窮人,便是財主也辦不到。我走在路上,若拾得這些錢,也難免心裏轉軸兒,隻想運氣不錯,居然得著外財,一兩個月的煙土錢有了,就揣起來帶回。”

雪蓉笑道:“沒有的話,你念書的人萬不會做這種事,難道還不如擔挑小販?”柳塘搖頭道:“難說,難說,你若說別樣人,我還不抬杠,若說念書的,我可見多了,敢保多半不如小販。越念的書多,越沒品行。一則書上,雖然教人學好,可是也能教人奸猾。那種十分耿直,一條道兒走到黑的人,大概不識字。若念了書,他就想得開了,遇事三心二意,先想何苦,再想犯不上,三想有什麽便宜,於是越來越精明,一點傻氣也沒有,永久不吃虧,怕上當,專做損人利己的事了。二則念書的人全窮,可是窮還分幾等幾樣,粗人受窮,就是討了飯,也還幹淨爽快,看著可憐而已。念書的人一窮,立刻就卑鄙不堪,叫人討厭。我曾看見為兩塊大洋,作詩恭維開窯子老鴇的。為一頓燕菜席,管相公叫仁兄大人的,也有給商人代作挽聯,說好酬謝一元五角,到對聯寫好,送到白事人家,不知那主家為什麽緣故,單把這副對聯掛在廁所,商人發了火,又不便跟主家交涉,回來就罵挽聯作的太壞,一定臭如狗屁,才被打入廁所,執意把酬金取消。作挽聯的人,卻說天然是你人格不夠,被主家看不起,怎能賴到我身上?二人在大庭廣眾之間,幾乎吵起來,結果由旁人勸著,算由商人給了一元錢,把零頭兒抹了。還有我身經的一件事,我的老表叔孫二爺,他家裏請著一位教讀先生。有一天孫二爺請我吃飯,邀先生作陪。先生居然會做兩句詩,拿詩給我看,不過一看就知是什麽村裏土學究的味兒,題目也多半是以前在別家作館,受到冷待的牢騷和對孫二爺頌揚巴結的肉麻話。我看到前麵一首,題目寫著:‘處葛沽村尤氏館,盤餐殊薄,且日有所減。初炒白菜,尚有數片肥肉,稍潤饞吻,近日竟全素矣。菜根雖香,豈耐久嚼。書生薄命,徒喚奈何。詩以致慨。’底下的詩是:‘主人真吝嗇,吾命亦堪傷。肉片斯為美,菜根豈有香?粗饃沾玉屑,薄粥似清湯。辜身妻孥意,疑吾口腹忙。’下麵還有小注,說主人家的饃是玉米麵所製,隻有些許白麵摻和在內。小米粥也多見清水,少見米粒。妻孥在家,豈知我如此清苦,還疑我肥魚大肉,適口充腸,嗚呼傷矣!我看了這一段,已經忍不住要笑,再看後麵,又有古風一首,呈恩主孫公,原文是:‘生我父母知我公,父母恩我與公同。寒儒幸得龍門入,恍如草木遇春風。當我初來如豺瘦,今日體似玉環豐;當我初來衣襤褸,今日衣裘似富翁;當我初來如貧洗,今日家書頻寄無空封。’底下還有許多感恩戴德的話,我也記不清了,隻記得最末後幾句是:‘來世願做夫子妾,永伴衾綢無倦容。或做我公克家子,問安視膳揚名顯親二十四孝皆做到,千秋萬歲花前月下,我父常保醉顏紅。’這兩首詩看得我肚子疼,忍不住就笑出來。那先生問我笑什麽,我不好意思,隻可連聲讚好,就說這樣名山著作,應該傳流久遠,怎不刊版印行,傳之千古?這本是挖苦他的話,哪知他竟向我作揖,說久有此意,無奈力量不足,今得柳翁讚助,真是萬幸。我一聽也不敢答茬了,他在席上卻釘住了我盡力巴結。到我臨走,他定要我把詩稿帶回細看,給他指正。我推辭無效,隻好帶回,本想當《笑林廣記》看看解悶,過幾天給送回去。哪知還未待我送回,他已來了信,又附著一張清單。信上的話,硬派我已經答應替他刻詩集,又說現在已經和某印字館接洽,將印刷紙張以及種種費用,開列清單呈覽,計共印詩集一部四冊,需洋八百幾十幾元幾角,伏乞早日擲下,以便開印為荷。底下又灌了一套米湯,什麽生我身者父母,致我於不朽者我公也。生身不過百年,傳名可至萬古,是我公之恩,較父母尤深百倍等等的笑話。我看了覺得這人簡直無賴,不由生了氣,就寫封回信,嚴詞拒絕,並把詩稿一齊送回。哪知他竟不收,反說我沒有信用,既許了他不能反複,否則他要拚老命,或者請律師跟我打官司。我雖實忍不住氣,但又犯不上和他爭論,隻可把他的詩稿和來信,派人交給孫二爺,托他代為辦理,另外附二十元錢送給他,免免臊兒。孫二爺對他說,他雖依了,還有些不高興。孫二爺從這件事上,看出他的人格,等到年終,就辭退了。他戀著好館地,哪裏肯走?到底還落個破了臉,叫來警察把他趕走的。你看這種人,難道會拾金不昧?莫說一千元,就是一個小錢,被他拾著,也不肯放手啊。”

雪蓉笑道:“這麽說,這小販雖是窮人粗人,竟比你們念書的還高,這門親自然做得了。”柳塘道:“論起做生意,並不算粗,將本圖利,身分何嚐低微,何況又有好心路,好品行。若說他窮,倒是實話,不過我缺子無後,家產給誰留著,玉枝叫了回爹,我總得陪送她像個樣兒,除了妝奩,另給萬八千塊錢,也就可以不窮了。”雪蓉道:“這小販倒真是好運氣,不要一千,倒來了一萬,還外饒一個大姑娘,可見人做好事,總有好報,這才叫立竿見影。不過世上拾金不昧的人多了,隻怕不能都遇見你跟老紳董啊。”柳塘道:“也在他人品好,若是老醜不堪的,也沒這樣便宜。”雪蓉道:“你說得這麽好,到底什麽樣兒?”柳塘道:“你將來看得見,辦事時候還得仗你張羅,你還是小丈母呢。”說著“哦”了一聲道:“我身上有他的照片,你拿出來,明兒還得給玉枝瞧瞧。”雪蓉欣然拍手道:“我這可得著把柄,跟小玉枝報仇了。叫她慪我,這回我不把她囉哆個夠。”柳塘道:“得了,你是姨娘,幹麽欺負孩子?”雪蓉道:“呦,孩子比我小幾歲,你不用護著女兒,照片在哪裏?給我看看。”柳塘道:“就在馬褂口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