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山因他父親失口漏話,正在著急,隻見璞玉聽著已張開了口,似乎吸氣,又似要喊,卻並沒有出聲,隻向後一退兩退,撲的撞到牆上,身體又向旁一側,似要跌倒,幸而她身旁就是欄杆,一把扶著,才立住了,隨即伏身在欄杆上麵,身體抖顫不已。張福看著,才知自己多嘴惹事,深為後悔。太太看著璞玉,張皇無計,眼望張福父子,似乎問他們該怎樣是好。寶山舉手作勢,勸太太快把璞玉扶到房中休息。太太就挽著璞玉道:“咱們先上屋裏歇會兒,我就去叫醒柳塘,跟他商量。”璞玉無言,恰巧有個女仆由外麵進來,太太就叫住了,相幫扶璞玉進內宅去。

到了玉枝房中歇息,璞玉坐在**,雙目直瞪,似入夢境,並無言語。太太知道不喚醒柳塘是不成了,就走出到雪蓉住室窗前,舉手敲窗,隻聽房內雪蓉問道:“誰呀,又是什麽事,你們不知道老爺才睡著,誠心攪呀?”太太說了聲:“是我,你叫醒他,我有事。”雪蓉聽是太太,嚇了一跳道:“是太太叫,您等等兒。”話未說完,隻聽柳塘朦朦朧朧的道:“什麽事,是太太麽?”雪蓉道:“你醒了,太太在外麵,等我去開門。”說著把門開了,太太走入,見柳塘已坐起來,卻仍昏昏沉沉,像是半在睡中,隻勉強睜開眼,又複閉上。太太推他躺倒,向雪蓉道:“你給他燒煙抽吧,叫他醒清楚了,我好跟他說話。”雪蓉急忙去取煙具。太太坐在床邊,才把璞玉盲夫失蹤的情形說了。柳塘聽著,立刻被驚訝把睡魔趕走,瞪大了眼,默然無言。雪蓉聽完叫道:“世上會有這樣的事,這不是把二年頭裏的老戲,重演一回麽?瞎子跟警予又是一天走的,隻剩下了璞玉。”柳塘想了想道:“可不是,怎湊得這麽巧?我才尋思,上次是瞎子為躲警予,自己走開;這次是警予為讓瞎子,自己走開,隔兩三年互相報施一回。如今瞎子居然又走了,他走得怪呀?”說著自己沉吟思索。雪蓉卻一直嗟噓歎息,深以先後情形相同為異。太太道:“所差的上次璞玉還有兩個孩子,可以稍微安慰,這次連孩子也沒有了。”雪蓉道:“這次雖沒孩子,可有了我們,可以倚靠。”柳塘道:“倚靠什麽?隻怕她這次傷心更甚,而且沒有兒子牽掛,隻怕並不想倚靠誰了。你們可要留神看住她,不要鬧出意外的事。”說著就叫雪蓉不要睡了,快去伴著璞玉,對她解勸。又請太太分派女仆,無論何時,必有一人守在璞玉跟前。柳塘自己吸了幾筒煙,便也穿好衣服,到前院去,召集男仆,分頭出去尋覓瞎子;一麵又給救濟院長寫封信去,報告昨日領出盲人,已又逃出失蹤,如若回院,請即來函通知。柳塘心中,以為瞎子去必不遠,容易找回,所以仍要代警予辦理善後的事,便又寫信給督署軍醫處長,約他一談,商議代警予退還禮物的事,又把收禮清單檢查一下,交給太太和玉枝,按單一一查出來。

柳塘忙了半天,午時將到,方才又回雪蓉房中休息。雪蓉因去陪伴璞玉,就由玉枝給他燒煙,吸了一頓,身體反更疲倦難支,正在昏然欲睡,忽聽門外似有哭聲,柳塘心中一跳,以為是璞玉哭泣,急忙側耳細聽,才聽出不是女人哭泣,卻是有個男子在門外叫“老爺”,聲音有如哭啼。柳塘大愕,心想璞玉遭到這樣苦難,並沒哭過一聲,當然是她知禮,如今這是誰,竟跑來哭我,就翻身坐起,高聲問:“誰?”門外的人應了聲:“我。”柳塘因這聲音,甚為奇怪,仍聽不出是誰,就叫道:“你是誰?滾進來!”說完見一人掀簾走入,卻是寶山,眼淚汪汪,好似發癡一樣,進門就叫道:“老爺,瞎子死了。”柳塘大驚,沒穿鞋就光腳跳在地下,揪住他問道:“你說……瞎子死了?”寶山點頭應道:“死了,早就死了。”柳塘道:“在哪兒死的,你怎知道?”寶山道:“我出去找他,正走到明光寺南首,看見河邊圍著一堆人,湊過去看,原來是新從河裏撈起的死屍,一個正是瞎子。”柳塘聽了,頹然倒退,坐到**,心想瞎子的死必有原因,但是他一死這局麵就大變了,我可該怎樣辦法?柳塘正在精神疲困之際,方才受過刺激,還未恢複的腦筋,突又受到更大的激刺,覺腦中直麻木變成鉛塊,對於當前事變,竟無力思索,沒法應付了。隻看著寶山,反而起了不相幹的疑惑,心想,寶山怎對瞎子有這樣感情,聽他死了,竟悲慟如此,口中卻問道:“你……你看清是他麽?他怎麽死的?”柳塘說出這句,立刻悟到自己實是頭腦昏亂,言語顛倒了,他已告訴是從河裏撈出,怎還又問死法。寶山已哽咽答道:“是淹死的。”柳塘道:“他淹死……大概是不願活了,自己投河。”柳塘這兩句是自言自語,猜度瞎子投河,出於自盡。誰知寶山竟把他言中的“自己”二字,解釋作不同的意義,搖頭發出哭聲道:“他不是自己投的。”柳塘大愕道:“怎麽?難道是別人害他?”寶山仍播著頭道:“我不知道誰害誰,丁二羊跟他臉對臉的互相抱著,四隻胳膊抱得挺緊。”柳塘一下子又跳起來,好像中邪似的,張開大口,咳嗽兩聲,才叫出來道:“丁二羊?!丁二羊跟死屍抱到一處,為什麽?他瘋了!”寶山聽著眼望柳塘,怔了一怔,若不是正在悲泣,直可以笑出來。想了想才明白老爺是誤會得太離奇,就答道:“他死了,也死了。”柳塘眼睛幾乎突出,高聲叫道:“丁二羊也死了!跟瞎子一塊兒死了,是真的麽,你可看清楚了?”寶山道:“我看了半天,丁二羊跟瞎子互相抱著,兩人卻張牙咧嘴,十分難看。”柳塘搔著頭,倒在**道:“亂死了,糊塗死了,丁二羊怎會跟瞎子死在一處?他倆素不相識,又無冤仇,瞎子出去……為什麽出去?出去又怎會和丁二羊遇上?”說著突又坐起,望著寶山道:“丁二羊昨兒夜裏來過沒有?”寶山想說“沒有”,又怕被自己父親給說出來,隻得答道:“他倒是來過,坐了會兒又走了。”柳塘道:“什麽時候走的?”寶山道:“趙秘書長派人送信的時候,他就走了。”柳塘想了想,隻覺腦筋煩亂,什麽道理也想不出,就問道:“你看見他倆屍首是什麽情形?”寶山道:“沒什麽情形,隻在河邊上放著,地方守著。”

柳塘方要再說,忽聽窗外有人唧唧喳喳,似乎很急切的說話,又像拌嘴,不由側耳細聽。卻見太太從外麵掀簾而入,滿麵焦急的神色,皺眉咬牙,擺手低聲說道:“你們還吵嚷,璞玉已經聽見了,跑出在窗外站了半天,雪蓉拉她也拉不動,我勸……”話未說完,隻聽門外雪蓉的聲音連叫:“姐姐。”同時璞玉厲聲叫:“別管我。”隨見門簾一啟,璞玉直奔進來,雪蓉也緊跟在後麵,連叫:“姐姐,你幹什麽?”璞玉似沒聽見,奔到柳塘跟前,“噗”地跪下。雪蓉忙去拉她,柳塘已驚得跳起避到一旁,驚愕萬分的叫道:“嫂夫人,你這是怎麽了?”璞玉悲聲說道:“二爺你……方才的話我都聽見了。他死了,死在哪裏?求您派人帶我去看看。”柳塘聽了,才知她已聞瞎子死信,不由對寶山瞪了一眼,以為是寶山說話不慎,被她聽見,卻忘了高喊“瞎子、丁二羊同死的”,是他自己,而且璞玉還確是聽見他的喊叫,才跑了出來。

當時柳塘又想起這噩耗被璞玉知道,頗有危險,仍要隱瞞,就裝作不解道:“你說什麽,誰死了?嫂夫……”柳塘才叫過一回嫂夫人,但這時想起警予已行,自己不該再稱她“嫂夫人”了,就在半截兒咽住,隨又想起瞎子已死,警予尚生,她還有作自己嫂夫人的可能,便又把底下的夫人兩字找補出來。哪知璞玉不待他躊躇定名,已又說道:“二爺不用瞞我,我已聽得明明白白。我跟他夫妻一場,一定得去看看。”說著一指寶山道:“你就派這位二爺帶我去吧。”柳塘聽著,情知再隱瞞不住,隻有對他實說,但她要去看瞎子屍首,論理不該阻攔,隻是在這情形之下,她去了是否不生意外,真不敢保。想著十分為難,就向雪蓉道:“你們先扶嫂夫人起來,慢慢商量,咱們逆事順辦,不要著急。”璞玉跪著不起,叫道:“二爺不用商量,就派人跟我去吧。”柳塘被逼無計,急得渾身出汗。幸而寶山在旁看著,知道主人為難,就道:“老爺,我們能去人看麽?”柳塘還不明白他的意思,茫然問道:“你說……怎麽不能去?”寶山道:“不是還有個死屍在一塊兒,咱們一去人,不得跟著打牽連官司麽?”柳塘道:“傻話,反正早晚總得領屍,麻煩是難免的,我們還得查問人是怎麽死的呢。”說著向璞玉道:“嫂夫人,我一定叫人跟你去,你快起來。”璞玉這才立起哽咽著問道:“可是和丁二羊一塊兒死的麽?”柳塘道:“是呀,我正為這個納悶,他們為何死到一塊兒?”璞玉衝口叫道:“這有什麽奇怪?我明白,丁二羊糊塗東西,太偏著他主人了,有這麽辦的麽?可害死我了,我……我……”說著一頭撲在桌上痛哭起來。柳塘聽了她的話,才把糊塗半天的問題,忽然明白過來,知道丁二羊是舍命報答主人的知遇,不由又驚又怪,驚怪之中,還夾雜欽佩痛惜的念頭,直欲大聲讚美他,但當著璞玉,若如此表示,真是幸災樂禍,隻可緘默不言,不過眼中已流出了悲悼的淚。

寶山聽了璞玉的話,卻是毛發悚然。丁二羊的行為被璞玉一語道破,已使他非常驚異,而且二羊與瞎子同死的動機,也由璞玉口中揭出,使他突然覺悟自己的愚蠢。丁二羊夜裏在河邊說的那些話,已經把意思露出來,自己卻當他醉話,一點也沒覺察。他明明是早已打定主意,要把瞎子弄死,好給主人除去障礙,和璞玉如願成為夫婦,使璞玉也得脫離困難,長享榮華,他說一世隻受主人和璞玉的重看,認為莫大恩德,就要這樣報他們的恩。可是他也知道這事做得不大合理,無故害人,對不住自己良心,因而又拚出自己的命,陪著瞎子同死,可算想得周全。我素日把他看成粗豪之人,實在錯了,大約在河邊相遇時候,他的主意已然打定,聽我說出淨蓮的主意,他覺得多此一舉,可是攔阻怕我疑心,就得將計就計的,依我的法兒實行,把瞎子氣走,他跟著出去。不知是瞎子自己走到河邊,還是被他誘到河邊,他就抱著瞎子一塊兒跳下去了。我真是混蛋,到現在方才明白,怎早不能看出來,任著他走上死路?還是好朋友呢,簡直我把他害了。又想起夜中丁二羊最末隨瞎子出門,對自己的言語神情,分明帶著永訣的意思,我當時竟一點沒有理會。寶山想著,自怨自艾,痛淚泉湧,直欲把丁二羊的俠烈心腸,對柳塘詳細訴說。但又想人命關天,自己雖不知情,但在前半段卻是同謀,拉扯進去卻是麻煩,何況又當著璞玉,隻可隱忍不言。

璞玉哭了一會兒,被太太和雪蓉勸著,忽地抬頭,擦淚說道:“我不哭了,在人家家裏,太不應該。太太跟二爺別怪罪我。”太太扶她坐下,說道:“我倒沒有那些例兒,不過你得自己保重身子,病體才好……”璞玉接口道:“到這時候我還保重什麽?”太太一轉眼兒,先揮手叫寶山出去,才向她說道:“妹妹,到這時候,你才正該保重,你知道昨天我們大夥卻是什麽心氣兒?論理我可不該說,你那瞎男人死了,你還哭呢?也隻有你哭吧,別人大概沒有不可心的,誰不說他早就該死。你們是結發夫妻,就是他已經死了,我們也不該給你們掰生。不過你也得想想,你這半輩子毀在誰身上?一個殘廢人,受老婆養活,還不知老婆艱難,那樣愛鬧脾氣。就說頭一次吧,他知道你認識了趙警予,就氣跑了,也不想既作女招待,就難免跟男子打交道。若是不願老婆認識男子,就該壓根兒別叫她幹這一行,既幹了就說不得。本來誰家不是老婆吃漢子,他既因為殘廢,反轉來漢子吃老婆,已是不在理上,還有臉兒慪氣呢。可是他就要慪氣,隻顧自己走了,把你害成什麽樣兒,你自己受的罪自己知道,他害的你還不夠苦麽?到你落到十八層地獄,趙警予回到天津,知道消息,就找了我們二爺來,盡力兒想法救你。到你出了火坑,跟著又給治病,莫說花了多少錢,隻說用的那份兒心,已經夠買你的了,何況他又把你敬到天上,當你是大家黃花女兒一樣舉行婚禮。他的上司督軍省長,又全跟著起哄,把你捧得都出了圈兒。人生一世,不要說是你,就是真正大家小姐,得到這個份兒也算足矣。眼看著喜期將定,督軍送的新房也收拾停妥,收的禮物更是金滿箱銀滿箱了,人家趙警予還怕你惦記著兒子,不能安心結婚,拚命替你尋找。哪知好心倒得了惡報,沒尋著你的兒子,倒把你的瞎男人弄回來,你倒真懂得三從四德,口口聲聲,跟定了前夫,對趙警予一字不提了。你自然落個賢德,人家趙警予可怎麽活下去,怎樣抬頭見人呀?別說趙警予,實告訴你,就是我們旁不相幹的人,也都氣破了肚子。再說瞎東西跟你是幾世冤家,頭一次把你幾乎害死,還不解恨,如今你好容易從火坑裏熬出了頭,眼看否極泰來,要過好日子了,他忽然又出來打攪,簡直是非害死你不可。你就是賢慧,跟他過下去,也夠活的。趙警予更不用提,一見他露麵,立刻就死了八成。請問他出來得多麽不是時候,多麽損陰缺德呀!我就恨得牙癢。隻可惜沒有勢力,若有勢力,就不把他治死,也要充軍到雲南去。丁二羊必是這種心氣兒,替他主人難過,又看著瞎子可氣,就跟他拚了命。這事做得好,我讚成,這一來救了你們,真是替天行道。隻是丁二羊怪可惜,那瞎子活著也不過苦害人,累贅人,死了一點也不可惜,你還哭他哪?!”

璞玉聽太太說話,慘淡的臉兒漸漸變成紅色,似乎怒極難忍。柳塘初聞太太苦口開導,不顧璞玉難堪,本想攔阻,但轉念在這時候,有個人對璞玉痛下針砭,都是於她有益,就隻在旁靜聽。及見太太愈說愈甚,璞玉越聽越怒,知道將要拌嘴,急忙要攔太太,不料璞玉已開口說道:“太太,您別這樣說,不管他怎樣殘廢,總是我丈夫。您別當著我罵他,您說他該死,他為什麽該死?這次並不是他尋我來的,是我把他尋來的。我既是他的老婆,就該跟他過,難道有了趙警予,我就該不認本夫了麽?再說當初我答應趙警予,是認定我丈夫死了,當初還跟二爺問過:倘若我丈夫沒死,應該如何?二爺一口咬定死了。我也一時沒有主意,才……如今我還沒嫁趙警予呢,就是已經嫁過去,我本夫再露麵,我也得重歸舊主。您的意思,我就該水性楊花,一心去跟趙警予享福,把他的殘廢當作罪過,拋開不管麽?太太,比如咱們換個地位,你落到我這光景,應該……”柳塘聽到這裏,知道璞玉神經過受激刺,有些錯亂,竟已口不擇言了,心想太太若落到你這光景,我豈不糟了?就急忙插口說道:“嫂夫人,你先聽我說。你的理兒全對,我十分讚成,你這個人可敬就在這地方。不過這些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們該商量的,不是過去的是非曲直,卻是眼前該怎麽辦。當初做官的有句話,是‘救生不救死’,咱們現在也該先顧活的。你丈夫無論多麽好,不是已經死了麽?怎麽死的還不知道,至大是丁二羊害的,可丁二羊已經給他抵命了。咱們既無須訪拿凶手給他報仇了,也隻剩下辦理後事了。這一層可以安心,你覺得怎樣才對得住他,要什麽樣兒的衣衾棺槨,出多麽大的殯,我都盡力幫忙。至於出殯以後的事呢,你可得仔細替自己想想,仔細替警予想想。這屋裏都是愛惜你的人,我從雪蓉身上,從警予身上,都可以算是你的老大哥,說話不用避忌。方才太太說的全是為你,不過她不會說話,實在你那丈夫一死,替你解決了很大問題,好像下棋一樣,撤去這一個子兒,通盤全都活了。你也不必過於傷感,我這就出去托人把屍身領回來棺殮。一麵預備殯葬,一麵跟著想法尋警予回來,咱們還是依照原議辦理,隻當沒有你丈夫出現這回事。”

璞玉聽到這裏,忽然“撲”地又向柳塘跪下,叫道:“二爺,你千萬不要這樣辦,千萬別叫他回來,我實沒臉兒見他,更不想再嫁他。我本來就不配給他作……如今經過這一水,更沒臉麵沒意思了,他走了就叫他走吧。他的好處,我這一世不能報答,隻好等來世,你千萬可別……找回他來,就是害了我。你也別說他沒我不能活的話,離開我倒是便宜,我知道我是個頂不吉祥的人,前世不知道是什麽凶鬼托生的,所以今世挨著誰就害誰。現在我丈夫是被我害死了,兩個孩子也害得一個死了,一個沒有下落。警予在頭一次,也被我害得不輕,好容易逃出去,他又回來自投羅網,落到這樣結果。他又走了,走了正是他的好運氣,難道你還定要他回來再叫我害死麽?二爺你可萬別這麽辦。”柳塘叫道:“你們別看著,快扶她起來,嫂夫人你說的都是傷心話,誰到了你這地步,都難免有這念頭,其實是錯的,過些日慢慢就回過味兒來了,現在咱們先不談這個。”璞玉道:“不成,我一定得您答應,不再找他回來。因為我已然打定主意,先求您幫忙,把我丈夫棺殮埋葬,跟著我就出家當姑子去,省得在世上害人。你若把他找回來,可是逼著我死,你也自找為難。”柳塘一聽她又要出家為尼,這問題越來越亂,事情越鬧越難了,不由急得搔頭。又尋思在現在對璞玉勸告辯論,隻有更激她實行所言,不如且安撫住她,先盡要緊的事辦理,等把兩人屍身埋葬,自己也緩兩天,清醒清醒腦筋,再作決定。想著就裝作無可奈何的態度道:“事到如今,我也沒法兒了。嫂夫人自己的事,自己主張,我也不能強迫,以後隻可隨你怎樣吧,我為朋友的心,算盡到了。現在且去領他們的屍身,回頭再說別的。”說著就立起穿馬褂。

太太道:“你出去?今天覺也沒睡,昏頭昏腦的,可得留神,叫寶山伺候你去,先打電話叫汽車吧。”柳塘道:“別叫寶山跟著,他今兒比我還昏。”太太才說了要不要叫張福……卻已聽張福在門外叫道:“老爺,外麵有人請見,是都署副官長,這兒有名片。”柳塘一怔道:“什麽副官長?你快把名片拿進來。”張福應聲而入,柳塘由他手內接過名片,隻見上麵印著“張行周,字竹坡”,官銜是“直隸省督軍府副官處處長”,就道:“這人跟我素不相識,怎單在今天跟著搗亂?”雪蓉在旁道:“也許為著丁二羊的事,丁二羊不是督署副官,正歸他管麽?”柳塘點頭道:“或者也許,我且去見見他。”說著就走出去,直奔前院客廳,見院中立了兩個馬弁,便知那位客人已進客廳了,就掀簾走入。見室內一位穿軍裝的魁梧大漢,滿麵連鬢胡子,卻剃得精光,下半截臉全變了青色,上半截不長胡子的部分,也被煙氣籠罩,一樣的青,而且眼皮虛腫,嘴角歪斜,看樣兒起碼有一兩五錢的老癮。

柳塘一看,知是位同道,急忙抱拳拱手,叫道:“張副官長,失迎失迎,有罪有罪。”那張副官長也不還禮,一把拉住柳塘道:“你是張柳塘先生呀?你是文明人,別跟我老粗兒動文墨詞兒,咱們說真的,我有好些事跟你商量。我是督軍派來的,也是軍醫處長老文托來的,跟你……”柳塘聽他一氣兒說出許多話,好像要把來意用連珠調快書唱出來,就攔住道:“老兄,我們一見如故,不要客氣,先請……咱們抽著談好不好?”說著就喊拿來煙具,和他同到煙榻上坐下。寶山送進茶來,就蹲在榻前燒煙。柳塘想和他先說說閑話,套套交情,然後再談正事,那張副官長卻等不得,坐下就開口問道:“我是為我們趙秘書長來的,你知道他開了小差了。”柳塘不好答言,隻好“哦”了一聲。那張副官長又道:“你知道麽?”柳塘道:“我也是才知道。他留了一封信給我,不過我接到時,他已經上火車了。”張副官長道:“是呀,他給督軍上的辭呈,也是今天早晨才遞上去的,恰巧督軍還沒睡,一看就炸了,先派我到他府上去了一趟,早已走得沒了影兒。我又回署報告,督軍就把正在告病假的軍醫處長老文,從家裏硬拉了去。因為趙秘書長正鬧著娶親的事,他的沒過門太太在你張府上住著,老文為給他那太太治病,曾到你府上來過,所以督軍跟老文商量。想叫他來跟你打聽,趙秘書長為什麽辭職?又為什麽走得這麽快?就是督軍那邊有什麽禮貌不周,得罪了他,他難道連沒過門的太太也拋下不要?又想莫非他把太太帶著走了,所以非跟你張先生打聽不成。可是老文正病得厲害,督軍不忍再叫他跑,隻可派兄弟來代表他。老文還托我問候你。”柳塘沉吟道:“文處長沒提接到我的信麽?”張副官長道:“沒有聽說,你給他去過信麽?”柳塘點頭道:“警予辭呈上也沒提辭職原因麽?”張副官長道:“他隻打官話,說是身體多病,才力不濟,早想退避賢路。現在又趕巧故鄉家中有事,急電催他回去,所以連麵辭都來不及。督軍看了直罵,說:我跟你講交情,你跟我打官話。”柳塘說道:“這倒不能怨他,他實有難言之隱,不能寫在辭呈上。現在我把他的詳情告訴老兄,轉達督軍,不過現在對於以外的人,最好秘密,警予很不願把這種事傳揚出去的。”張副官長道:“我一定除了督軍不告訴別人,你就說吧。”柳塘就把警予和璞玉曆來的悲歡離合,以至現時所發生的事,都全盤說出。

張副官長聽到丁二羊和瞎子同死,不由跳起來道:“真有這種事?真有這種人?丁副官會為人豁出了命,好漢子,好漢子,給我們副官處露臉,我回去跟督軍說,給他出殯,給他老婆孩子辦贍養。”柳塘道:“丁二羊孤身一人,並沒妻子,倒無須你費心。我隻求你跟地麵上說句話,許我把丁二羊和瞎子的屍身領回,給棺殮埋葬。若由我自己辦去,就麻煩了。”張副官長道:“那容易,我回去給警廳打電話,叫他們把屍首給你抬來。”柳塘忙道:“那倒不必,我自己派人領去最好。因為得另處尋空房停放,現在還沒定妥地方。”張副官長笑道:“不錯,我糊塗了,怎能把屍身抬進你府上來呀,方才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丁副官拉那璞玉的本夫跳河,就為著叫趙秘書長補這個缺。可是現在缺出來,補缺的人又走了,可怎麽好呢?這位沒過門的太太可怎麽好?再說督軍的意思,萬萬不肯舍趙秘書長,叫我跟你打聽他辭職的緣故,最要緊的是他去處,趕快請他回來。”柳塘想了想,忽拍手叫道:“有了,這倒是簡捷的辦法,督軍的力量一定能辦的到。你回去對督軍說,警予是乘京漢路早車走的,督軍可以打電話去,叫他們沿線截留,按時候計算,絕到不了漢口,就被截著了。”張副官長正抽著一口煙,聞言將煙槍敲著煙盤叫道:“對,對,對的很,就按通緝逃犯的法兒,通知沿路捉他,捉住就押解回來。”柳塘笑道:“就是這辦法,我方才正發愁沒法追他回來,現在借著督軍和老兄的鼎力,一定可以成功。不過還要跟警予開回玩笑,最好在電報上說明情形,不要嚇壞了他。”張副官長哈哈笑道:“沒關係,捉他回來做新郎,就先受點驚怕什麽?”說著就立起道:“老兄這辦法很好,我去快回稟帥座,立刻辦理。”柳塘道:“好,我也不留老兄長談,改日等警予回來,再約您跟文處長聚一聚。還得拜托您跟文處長說一聲,我給他信裏所說的事,請先緩辦,聽警予的下文再作商量。”張副官長應著,便告辭走出,到門口又給柳塘行了個軍禮,才在馬弁擁護之下,出門上汽車走了。

柳塘送他回來,自思眼前的事,都已著手辦理,心中稍安,就又回到書房,想要歇息一會兒。哪知沒過五分鍾,太太過來,對柳塘說,璞玉在宅裏啼哭,甚為不祥,誰家將過著好好日子,叫外人鬧喪,要求設法避免。柳塘道:“璞玉很知禮的,方才是一時忍耐不住,她已知道不該,以後當然盡力避忌。”太太道:“還有那瞎子的屍首,你也得另想地方停放,不能弄進家裏。”柳塘笑道:“那是自然,請你放心。”太太道:“就進跨院偏院,也是不成。”柳塘道:“是,我已經打算借街南那所房子,現在正空著沒人住,恰可用來做這件事。”太太道:“那麽也好,我看索性把璞玉接過去守靈,省得在咱家裏犯哭聲。”柳塘方沉吟未語,忽然張福進來,送進一封信。柳塘接過一看,隻見是一個很粗劣的賤價信封,初以為是女仆的家信,方要說誰的信給我,卻見封麵上寫著“張二爺收啟”,上方住址也寫得很對,隻是有著兩個別字,下款卻隻有內詳二字,才知道確是給自己的,隻不知何人所發。不由詫異非常,本想丟在一邊,但因一時好奇心盛,就拆開取出信紙,先看後麵寄信人的署名,隻見寫著“老大姐老紳董謹稟”,旁邊還有小字的注:“是王先生代筆。”柳塘看了,直覺哭笑不得。這位老紳董居然以綽號當作名字,並且對自己還真以老姐自居,又偏在這百忙中來信搗亂,真不知今日是什麽日子,若不看看皇曆,設法破除,還不定出什麽新鮮事兒。想著不由一聲苦笑,便從頭瞧看原文,隻見上麵寫道:“張二老爺盟弟見字,套言不敘,謹問你貴體安好?!家中老少均好?!老大姐我也安好,今寫此信,別無他故,你千萬別疑我要璞玉的身價,那筆錢早跟黑心疔對抵了,你要疑心,今天晚上燈滅我也滅。我今寫此信,隻為想跟你談談,皆因有約在先,姐弟要常常來往之故耳,姐姐請你,沒有好吃的,所以捎信叫你請我,你認的好館子,花錢不在乎,頂好還派那個小當差的坐汽車來接我,叫我再美一回可也?可不必像上回那樣舉動,大折受我,隻吃頓好的,姐弟說說道道,就是樂子。姐自從認你這個兄弟,也想開了,自家歲數不小,該著收了,別給兄弟抹臉,所以這程子每天隻留一撥住客,拉鋪趕早的都給駁出去,這總對得過兄弟你了。現在我很閑在,你哪時接我,哪時出去。姐早想去看你,夥計老崔說,婊子不許拜客,姐就不去,托人寫信給你。那位趙官兒跟璞玉成親沒有?如有日子,告姐一聲,姐要送禮。別事麵談。姐此信隻為想與你見麵,兄弟若錯想,對不過姐。專此,敬請萬福金安。”柳塘看著,更覺笑不出聲,哭不出淚,這位老紳董居然認定了姐弟之誼,並且還要守著當日口示約會,要常常來往。自己這樣年紀,還被個老婊子稱做盟弟,這封信若被人看見,真可以笑死。但這信內有著一種親切懇摯的情味,充溢在字裏行間,又感覺老紳董的真誠樸實。雖然混了一世,依然天真未鑿,既不懂階級的差別,也不知世情的詐偽。別人稱她聲老大姐,她就以老大姐自居;別人說句日後常常來往,她就似實要常常來往。這真是今之古人,可惜出在下等娼窯裏。自己當日親口稱她作老大姐,親口許她常常來往,如今她依然實行,我反倒笑她嫌她,真是可愧。我還是個讀書的人,若論心地光明,直不及她這老妓女了。而且這位代筆的王先生,不知何人,大概是老紳董口述,用他筆錄的,居然寫得這麽誠懇動人,還沒有許多別字,看來比《三疑計》的王先生,《殺子報》的王先生,學問不在以下。橫街子一帶老紳董管轄下的自治區中,居然有這樣人才,可算是天涯何處無芳草了。隻是這位老大姐盛意約晤,我當然得應酬,不過在這當兒,我怎能抽出功夫,隻可緩幾天吧。

這時太太在旁問是誰來的信,柳塘方要告訴,忽聽寶山在門外說督署張副官長來電話,柳塘忙去接聽。而張副官長在電話裏說,督軍因為從柳塘這邊得知警予下落,現在已打電報沿京漢路查緝他了。督軍很感謝柳塘,又早知他是有聲名有學問的紳士,很想借這機會延攬,已經打算聘他作谘議,三兩日就把聘書送過來。柳塘聽了,辭謝不迭,說出許多自己不配做官,不敢接受的理由。張副官卻說:“這事尚未發表,我不過聽見帥座這樣說,就快嘴告訴你。你若不願幹,現在也無從辭起,我也沒法替你辭,隻好等聘書送到再說。那時大約警予也遞解回來了,咱們大家一塊兒湊湊多好,你還辭什麽。”柳塘知道對他說沒用,隻可應道:“那麽就到時候再說吧。現在請問我奉煩的事怎樣,可辦到了?”張副官長道:“文處長那裏,我已經把尊意代達了。那兩個屍首我也已經給警廳打了電話,你可以隨時派人去領,絕無阻礙。”柳塘謝了他,把電話掛斷,就叫寶山和另一個仆人,帶錢去買壽衣棺材,雇仵作同到河邊,把兩人屍身裝殮起來,就抬到街南自家空房中暫停。

寶山方才領命要走,太太又道:“我看既在河邊成殮,就順手兒擇個地方埋了,豈不省事?何必還抬進抬出呢。”柳塘道:“我也想到這樣簡爽。隻是一則關著璞玉,不能太委屈她的亡夫,二則丁二羊這回舉動,雖然是愚忠愚孝,但總算難得,我要對他盡點兒敬意。而且警予回來,也必報答這個死友,我也應該替他留些盡心的地方。”太太道:“你說的全對,隻是那瞎子是丁二羊害死的,兩下生死冤家,怎能停在一處?叫璞玉也難堪呢。”柳塘道:“本來冤親平等,何況丁二羊淹死瞎子,未嚐不是替她解脫。瞎子死後有靈,很不必恨丁二羊。隻是璞玉看著不像樣,倒是可慮。”遂又道:“寶山,那麽隻把瞎子靈柩抬回街南房裏。丁二羊的棺材,另尋個地方……你再帶我張片子,到大覺寺找廟住持恒通,提我的話,借他廟裏停幾天。”寶山領命去了,柳塘打個嗬欠道:“這可該我歇會兒了,這半天真夠我支持的。”太太道:“你安靜睡一會兒吧,我叫人看著,有什麽事也不驚動你。”柳塘道:“好吧,我還是上後邊去。”說著就立起向後走,才到院裏,又見張福過來,遞上一封信。柳塘道:“今兒怎麽了?亂事都堆在一塊兒。”說著接過一看,隻見仍是和方才老紳董來信一模一樣,信封筆跡完全相同,不由納悶道:“這真奇怪,怎麽老紳董一天來兩封信。”就拆開瞧看,上麵仍是王先生代筆,雖隻短短數行,但充滿了責備的意思。大意說昨日給你去信以後,我就穿戴齊整,直等了一天,怎到今天還不來接我,莫非你不認我這老大姐了?現在又去信問你,快給回話。柳塘看了搖頭道:“這位老大姐可真是心急,說什麽就是什麽,會在一點鍾裏來兩封信,看情形再不接她,就要惱了。”想著再看看信上的郵戳,確是和前信相隔一天,卻不知怎樣耽擱,竟會差不多同時送到。柳塘雖覺老紳董過於麻煩,但他那帶些書毒腦筋,卻不願落個炎涼反複,覺得對她應酬一下,是必須要辦的,但今天卻來不及。不過看老紳董的性急情形,恐怕再遲一天,她就許要寫信來絕交了。而且由她信裏可以想出,她自發信之後,必然立刻穿好她那身壽衣,拿好扇子手帕,在房中端坐老等。這樣等上兩天,也難怪她著急,就自語道:“好吧,反正今天我受定罪了,就拚著多受一點,陪她吃頓飯也罷,可是但盼別再有人攪我,若不睡一會兒,晚上就得進醫院了。”說著到了雪蓉房裏,見室內無人,知道她們必然陪著璞玉在玉枝房中,就自倒在**,不多時便已入夢。

這一次居然很好,太太派個仆婦在門外把守,任何人不許進房,柳塘竟得睡了四點多鍾。但到下午日斜之後,終被人叫醒。原來是那位張副官長來電話,有要緊事對柳塘說。太太隻得把柳塘叫醒,去接電話。那張副官長報告:“警予已被緝獲,車才走到彰德車站,就被當地軍警在二等車裏把他找著。警予真是機靈,好像早已想到這層,竟改名叫趙文祥,假充商人,是軍警在他小箱裏尋出名片,上麵印著趙靜存字警予,他才沒話說了。就被請到當地警署休息,等北上的車押送回津,跟著打電話過來,帥座很喜歡,就回電去道謝河南督軍和彰德當地人員,又匯筆款去犒賞,大約明天警予就可以到了。我特為通知你一聲。”柳塘聽著,心中甚是高興,就對他道謝,又客氣兩句,才掛了線。重回內院,見寶山正在院內立著,柳塘問:“都辦好了麽?”寶山回答:“一切辦妥。瞎子靈柩停在街南房裏,丁二羊靈柩放在廟內空房。”跟著又交了賬。柳塘道:“好,你先歇會兒,可不要走,我還有事。”寶山應聲退下。

柳塘進入房中,見雪蓉在**坐著,就道:“你快給我燒口煙吧,一會兒我還得出門,那位老紳董非叫我請客不可。”雪蓉道:“你這一天還不夠受,怎單趕今兒請客?再說家裏還有麻煩事呢。”柳塘道:“什麽事?”雪蓉道:“方才寶山回來,璞玉已經知道把屍身領回來了,就要去守靈。她對我說,要等你睡醒,見麵告辭再走。”柳塘愕然道:“告辭!告什麽辭?”雪蓉道:“她就這麽說,我也不明白。”柳塘默默沉思:恐怕璞玉這句話大有深意。她也許因為丈夫死亡,起因全在自己身上,發生“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感想,再加警予已傷心遠去,一切都陷入僵局,無論對人對己,都覺慚愧,活下去既感無趣,更難安排,想要以死自了,所以說起告辭的話。要不然她倚賴我的時候正多,她為丈夫守靈發喪,隻是短期的事,又怎說得到告辭?但轉想也許是她要實行做尼姑的話,發喪之後,便要投入尼庵,不再回這裏了。不論她要想怎樣,我都得阻止,因為警予就將回來,我終得竭盡智力,把他們成全。無奈璞玉這麵很為難辦,我已經費了許多心力,到如今越鬧越是麻煩。固然她的性情有些固執,但這事趕得也巧,本來症結在她丈夫身上,起初不知生死,使她不敢別嫁。以後她丈夫發現,鬧得事局全非。如今因著丁二羊的愚忠行為,把她丈夫消除了,在警予方麵說,可謂斷除障礙,全案盡翻,好像容易解決了,哪知反倒更成了難題,我既不能強製璞玉,趁這機會力祛故夫之痛,勉事新人。璞玉那邊,對警予的情義自不會忘懷,隻是在這時候,怎能反口表示願嫁警予?因為她在重逢故夫之時,態度那樣堅決,怎能在夫亡之後,突然反複,那就不啻表示正希望她丈夫死去,前日的堅決態度,豈不都是虛偽了麽?若仍堅持不嫁,她也覺得對不住警予的情義,對不住我的好心,所以才逼得要死或做尼姑了。所以璞玉處境十分艱難,不知怎麽才對,以致帶累得我這管閑事的,也不知怎麽是好。不過現在要不叫她守靈,在理上萬說不下去;若叫她去,不但以後更難措手,還怕出什麽意外。我也隻可自盡其心,多派人去照管她,以後的事再緩一步商量吧,我還得先去應酬那麻煩人的老大姐呢。想著就吩咐雪蓉:“少時璞玉去街南房裏守靈,你要跟去同住,還得多帶幾個仆婦,暗地叮囑她們,分班伺候璞玉,留神她有什麽意外舉動。若是平安無事,一定有賞;若是疏忽出禍,就惟她們是問。”雪蓉聽著害怕起來,又有些不願離家,就向柳塘說:“我得陪她多少日子,你叫別人去不好麽?”柳塘知她不願意,就道:“你看在跟璞玉姐妹情分和我跟警予朋友情分,暫且委屈幾日吧。我給他念兩棚經,就趕著出殯,至多三五天。”雪蓉無奈,方才答應,又問:“璞玉要見你告辭,怎麽樣呢?”柳塘想了想道:“恐怕她見了我,又鑿實要做尼姑的話,我很難回答。不如你且告訴她,說我身體不爽,你且陪她到街南房裏去,我明天到那裏去看她。”雪蓉答應著,便出去了,走到門口,還回頭叮囑:“你可快辦,別把我擱在那裏。”

柳塘點頭,看她出去,又自吸了兩口煙,便也溜出到外院書房,叫寶山叫來汽車,先坐著到了前次請老紳董吃飯的飯莊,進了雅座,才叫寶山坐車去接老紳董,柳塘自己休息吸煙。這一次卻沒在飯莊裏擺那些排場,但是飯莊裏已知柳塘仍是請那位女客,不敢錯了規矩,又集齊前櫃的人,在門上排班伺候。過了一會兒,老紳董就坐車來了。

柳塘果然猜得不錯,寶山到了橫街子老紳董的娼窯,才在門外一喊,就見老紳董由房內出來,全身都已披掛齊整,隻是空著手兒。一見寶山,便問:“你們二爺叫你接我來了?怎麽今兒才來?”寶山看她說話的神氣,似乎很有嗔意,想要沉著臉兒說話,但因見已來相接,心中高興,就再繃不住盤兒,不自禁的咧嘴笑了。寶山才說出:“我們老爺今兒早晨才接到信,現在正在飯莊等候。”老紳董就笑道:“我說你們老爺不能忘了老姐姐呀,原來都是信局子耽誤的。明兒見著送信的,不罵他才怪!”說著又提高喉嚨,問:“汽車可來了?你等著,我拿扇子去。”說著就扭進房中。寶山心想:我們老爺年過半百,向來顧惜聲名,卻想不到如今落得個姐姐在娼窯混事,真叫哭笑不得。遂見老紳董已拿著扇子手絹扭了出來,向寶山說:“攙著我走。”又高聲吩咐毛夥道:“我走了,也許回來要晚點兒。若是昨兒定下的住客侯二禿子來了,就告訴他說,我被我兄弟張二老爺用汽車接出去吃飯……吃酒席回來也不能留客,叫他明兒再來。”寶山暗笑,就扶著她出門。到了巷外,上了汽車,便開回飯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