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莊同人已預備好了,一聽車聲,就湧出站班。老紳董得意洋洋的走進裏麵,見柳塘已在雅座門外迎候,就向他招手叫道:“二兄弟,你好呀?這得罰你,我在信裏早跟你說不叫這麽舉動了,請我頓家常飯就滿好哇。”說著到了近前,就把柳塘拉住,先問“我弟妹好,小弟妹好,家裏都好”,最後詢以趙官兒好。柳塘隻得應聲都好,但不知她說的小弟妹是誰,繼而明白,是指姨太太而言,但把趙警予給歸入家人之外,並且放在小弟妹後頭,卻是有些欠妥。就笑著讓她入室,老紳董這回絕不似上次那樣局促客氣了,大有賓至如歸之概,並且竟以老姐自居。進門就坐在榻上,把扇子手絹放在一旁,接過堂倌送上的熱手巾,揩了揩臉。柳塘這才看見這位老姐姐,居然老成多了,這次竟沒擦脂抹粉,現出青水的雞皮臉,倒覺順眼得多。她這樣不自刷色,就是給老弟留臉了,不由更感到她一片純懇之心。就此聯想她信上所說力絕交遊,每日接一客的話,雖然可笑,但在她卻是把結識自己這件事看得萬分鄭重,直因此改變了人生觀念和生活習慣,這並非自己有什麽潛移默化之功,卻是她勇於遷善,令人可敬。倘然自己能早幾十年認識她,這花街柳巷之中,就許沒有老紳董了。想著就徑直的稱呼她道:“老大姐,我真對不起你,這些日子未得跟你見麵,莫怪惹你生氣。隻是今天我接著信,卻沒敢耽誤,跟著就去接你。兩封信是中午一同送到的,大約你寄信是隔了一天。”老紳董道:“我方才已經聽你那小當差的說過,一聽沒有氣了。可是昨兒直氣了我一天,頭封信是前兒晚上寄的,昨天一過晌午,我就像傻老婆等呆漢子似的等著,哪知越等越不見影兒,氣得我直罵張老二,說完了不算,不認我這姐姐了,就叫王先生再給寫封信,狠狠的罵你……”柳塘心想老大姐好大脾氣,不由吸了口氣道:“姐姐可錯怪了我。”老紳董道:“是呀,幸虧王先生勸我,他說送信的有個送得到送不到,人家張二爺也有個有工夫沒工夫,你別這麽莽撞。我想想也對,可是心裏忍不住火兒,仍叫他寫信,問你還認我這老大姐不認?趕早說實話,我也不知他怎麽寫的。”說著忽然立起,向柳塘福了一福道:“我錯怪了你,說話到不到的,你多擔待,誰叫姐姐老悖悔了。”柳塘忙道:“沒說的,咱們誰跟誰?你這樣才是真把我當兄弟。”老紳董笑著,挽住柳塘低聲道:“二兄弟,你不會笑話我,我才跟你說,實在不怨我生氣,從前兒發了信,我就買了一付加料檳榔四消丸,把肚裏東西全打幹淨了,等著裝你的好酒好菜。再加從那時一直沒敢吃飯,隻偶爾墊個燒餅,喝口熱水,所以這兩天一陣犯頭暈,還是每天一過晌午,就穿好衣服,坐在屋裏望著外麵,熱得我一陣陣出白毛汗,你說能怨我著急麽?”柳塘聽著要笑不敢笑,隻得連說“不怨,不怨”。又說:“大姐餓了,先來些兒點心墊墊,好不好?”老紳董擺手道:“不,不,不吃閑白兒。”柳塘明白她是怕被點心占了容納鴨子魚翅的地位,就叫進堂倌,吩咐快擺。立有數人走入,一陣張羅,把席麵擺好。柳塘因恐老大姐挑過節兒,說自己禮意有差,早吩咐好仍按著上回的樣兒。
二人入座,送上酒來,柳塘斟上道:“老大姐,今兒可得多喝幾杯,咱們一個多月不見了,我若不是窮忙,早就接你去了。”老紳董道:“我饞了好些日子,自然要喝。醉了有汽車送,怕什麽?可是你也得喝呀。哦,今兒還短一個人,你怎不讓趙官兒,他跟那璞玉成親了麽?沒成親這年頭也不在乎,你叫車去接他們來多好,這大桌酒席咱倆也吃不完。”柳塘搖頭道:“他們都不能來,趙秘書長不在天津,璞玉又正給她男人守靈。咳,我這些日子被他們鬧得天昏地暗了。”老紳董聽著,忽然眼珠突出,身體向前一探,撞得桌子搖動,叫道:“你說什麽?璞玉給男人守靈,怎麽又出來男人,她男人不是趙官兒嗎?”柳塘搖頭道:“自從你幫忙把璞玉救出來以後,這一兩個月裏,出的岔兒多了,到如今隻人命就出了兩條,開小差的也有一個,並且往上牽到本地督軍,往下拉扯包月車夫,你想亂到什麽份兒?這件事恰恰正正,把我擠在中間,沒法可辦,這兩天真要愁白了頭發。今兒若不是老大姐,我簡直不能出門。”老紳董張嘴朝裏吸氣,接著向外一呼,才把話呼出來,夾著鼻音叫道:“怎麽?怎麽?你沒喝醉呀?”柳塘道:“你聽著離奇麽?我本來也夢想不到。”老紳董雙手扳著桌沿,身體向後一挺,道:“真的呀?那你快說說。”柳塘道:“你慢慢喝著,聽我慢慢的說,我今天頭腦昏亂,你一打岔,我就更摸不著頭緒了。”老紳董點頭無言,把酒杯端到嘴邊,表示堵住了嘴,絕不出聲,請他放心演說。柳塘就把接取璞玉到家發生的事,源源本本的說出來。
老紳董的眼光隨著柳塘的嘴亂動,卻能守著約言,不來打岔,隻在聽見督軍老太太要認璞玉做幹女兒的時候,“咦”了一聲;在聽到璞玉到救濟院尋孩子,反遇盲夫的時候,“呀”了一聲;在聽到趙警予留書遠行的時候,忽然站起來,圍著桌子轉了一圈,重又坐下。舉手狠搔她那梳得平板的花白頭發,卻因鬂角塗著黑色,竟弄了一手的黑,又染在頰上,成了個花臉兒。到柳塘說出璞玉的盲夫忽然失蹤,她又立住變成石像;再聽到寶山出去尋覓,發現那盲夫已被淹死,和丁二羊的死屍同在河岸陳列,她猛的跳起來,叫了聲:“好!”遂又自己怔住,搖頭說聲“不好”,就向對麵牆壁走去,撞在茶幾上,才又翻身走回來,向柳塘直著眼說道:“我打句岔,這丁二羊可是把瞎子調出去,推到河裏淹死的?”柳塘道:“我想是這樣。丁二羊是個有肝膽的漢子,受過警予的恩。這次因為警予要娶璞玉,已經喜期臨近了,偏巧瞎子露了麵兒,璞玉仍得重歸本夫,警予自然萬分傷心,而且事情早已鬧得通國皆知,他也沒臉再在天津住下去了。丁二羊知道主人的心事和苦處,想把全局翻轉過來,自己去把瞎子弄死,好叫璞玉還嫁給警予,所以幹出這蠢事。”老紳董道:“哦,哦,他這樣報主人的恩,真是英雄好漢!”柳塘接口道:“也是傻小子混蛋。”老紳董搖搖頭又道:“可是把瞎子推進河裏,也就算成功了,為什麽把自己的命也饒上呢?”柳塘道:“他是什麽念頭,我也不能明白。不過就事猜想,他本和瞎子無冤無仇,憑空害死個人,自己良心太過不去,所以把命陪他;二則他陪著一死,叫人們猜疑他和瞎子有什麽私仇,便可不去深究,而且替別人解釋許多嫌疑。他若不死,日後被人查出是他所作,定疑是警予主使,現在他一同死了,人們就可以知道他是自動的了。”老紳董點點頭道:“你再往下說。”柳塘道:“往下就是難題了。”老紳董道:“那瞎子一死,警予和璞玉的婚姻,不就順理成章了麽,你為什麽又難了?”柳塘接著就把警予已經南行,璞玉又定要在伴靈發喪之後,去當尼姑,現在警予雖已在河南地方截獲,不日押解回津,隻是璞玉好像心意已決,不易轉圜,自己曾和太太費了許多口舌勸她,並無效果的話,全都說了。
老紳董聽著,“哦”了一聲道:“你說的把我糊塗死了,璞玉為什麽要當尼姑?”柳塘道:“她大約是自覺對不住丈夫,又因為經過許多反複波折,沒臉兒再嫁警予……再說她也許因為這二年所經離奇的事情,所受種種的痛苦,看透了自己的命,所以要出家。她說過自己是不祥的人,挨上誰害誰,不願……”老紳董聽著擺手道:“這全是廢話,不用聽她。她出了家,人家趙官兒怎麽好呢?人家為她還含糊麽?我還不明白,她究竟愛趙官兒不愛?”柳塘道:“愛當然愛的。”老紳董道:“既然愛他,現在本夫死了,不是正好嫁他?為什麽又拿糖?”柳塘道:“不是拿糖。”老紳董道:“不是拿糖是什麽?痛痛快快,嫁過去不完了。”柳塘道:“她自然有難處。”老紳董道:“咳,有什麽難處?本夫在著,才有難處,死了還有難處?”柳塘道:“咳,你不明白。她既然遇見本夫,拋開警予。如今本夫死了,立刻又轉回嫁警予,實在不好意思呀!再說她還許有說不出的苦處。”老紳董咂著嘴兒道:“嘖,嘖,得了,什麽苦處?什麽不好意思?你們一說話,就是這麽蠍蠍螫螫,彎彎轉轉,其實滿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找麻煩。叫我看,這事再爽快沒有了,就是她本夫在著,趙官兒不論用勢力,用洋錢,都可以打發他走開,用不著那丁二羊玩命。”柳塘道:“你說的真容易,可是憑什麽硬拆開人家夫婦?這種缺德事,不是我們辦的。”老紳董道:“對了,你們是好人,你們不辦缺德事,隻做積德事,才積出兩條人命。若是早想法打發瞎子,會逼到這份兒?”
柳塘聽著,不由悚然出了冷汗。心想:對呀,不然若是早依著太太的主意,花錢買瞎子避開,就可以不出凶案。可是在當時我萬不肯做這不道德的事,警予也不肯的,如今才明白我和警予的見識,不但不如太太,還遠落老紳董之下。由此看來,古今以來的國事、家事、天下事,以及大大小小的事,不知被我們這種自以為讀書明禮的人,誤了多少!明是很簡單的問題,平常人一看便明,一做便成,到我們手裏,要引經據典,大繞圈子,結果誤盡蒼生,還不自悟。可是由理上看,我們是對的,由勢上說,太太和老紳董是對的。到底應該重理還是重勢呢?這當然不易斷定,本來自古便沒有真假是非。不過現在想來,若依他們重勢的辦法,便可少出兩條人命,這叫我們讀書明理的人,不能不承認失敗了。想著又聽老紳董說道:“我也不知道你們怎這樣想不開,總放著近路不走,偏要出南門上西沽。”柳塘道:“也許是我錯了,過去不用再說,現在你看怎樣好呢?”老紳董道:“現在怎樣?”柳塘道:“現在我自然想成全警予跟璞玉。可是我知道警予回來以後,絕不會從他口裏再說娶璞玉的話;璞玉也做定了尼姑,不肯再嫁警予。我有什麽法兒改變她的心呢?”老紳董“哦”了一聲道:“趙官兒為什麽不再娶璞玉,可是惱了她麽?”柳塘道:“你怎想象得這麽粗淺?一說就是這個,警予怎麽惱她?”老紳董笑道:“我想得粗,你想得細,才盡鑽牛犄角。趙官兒既那樣愛她,又沒惱她,為什麽又變卦不娶了?”柳塘道:“咳,咳,你又來了,不是變卦,是因為……咳,咳,我也說不出來,這是可以意會不可言傳,大概其是因為璞玉有了舊夫,把他拋了,這時舊夫雖死,他急急忙忙要求補缺,未免太失身份,也不好意思。”老紳董道:“男女要好,怎還管失身份?還怕不好意思?難道他這官兒娶一個下過窯子的女招待,就不怕失身份?”柳塘道:“你這一問,我簡直沒法回答。警予做著官兒娶個女招待,在我們眼裏看,不算失身份,而且很可佩服;若是在璞玉新喪丈夫的時候,並且不要嫁他的時候,再提娶她,就怪沒趣兒的了。”老紳董道:“這叫做廢話,我不明白。”柳塘道:“是啊,我也知道講不明白。這種道理,對你更不好講。”老紳董道:“本來你們糊塗蠻纏的想頭,永遠說不明白。我且問你,比如現在把璞玉送到趙官兒家裏,給他當太太,趙官兒可還願意?”柳塘道:“他自然願意。”老紳董道:“願意可不說願意的話,裝蒜呢?我不明白,怎麽人一念書認字,就會裝蒜?連守著你們的人,也學會了裝蒜,叫我看著納悶。就說璞玉,當初落在黑心疔手裏,隻為她害病,才沒有接客。比如她沒有病,或者黑心疔不聽那一套,硬叫她接客,她有什麽法兒?哭呀,鬧呀,那叫沒用。死呀,我見過多了,什麽樣的大家小姐,落到窯子裏,一頓皮鞭子,叫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在裏麵混一輩子,看見有打死的,有病死的,就沒見過一個自己死的,也沒見過一個不聽開窯子調動的。黑心疔叫她接個叫化子,她也得老老實實的伺候。如今逃了出去,有趙官兒的情義,你的恩德罩著,又叫她當太太享福兒,她倒端起來了,這是怎麽回事?這不是像養騾養馬,好草料喂出膘頭,倒長了性子?還是守著你們,也學會裝蒜了?”
柳塘從老紳董說出第一句裝蒜,就覺腦中“轟”的一聲,似乎受著絕大刺激,由這刺激激動腦筋,覺到忽然遇到一種新的道理,為自己向未想象過的,但這道理十分繁雜,不是一時想得通的。就怔怔望著老紳董,等她說完,就道:“老大姐,你說的有理,我得仔細想想。你先吃著,我上煙鋪上躺躺兒。”老紳董道:“你累了麽?”柳塘道:“不是,我是要想想你的話,你的話叫我心裏犯了多大怙惙,不能立時就回答,你得容我安心背地尋思尋思。這就好比戲台上的人,一時拿不定主意,就得告便,打個背躬。”老紳董不懂“背躬”是什麽意思,就道:“你要打個瞌睡啊?快躺會去吧。”
柳塘也不和她再說,就替她斟了杯酒,就自倒在榻上,心中尋思,方才老紳董的話,是自己前所未聞,但想來極有道理。我們文質彬彬的人,自以為做事要麵麵顧到,有時是為給旁人看,有時是怕旁人說,常常矜持作態,把很簡爽的事,都給變成麻煩,反不如下等沒知識的人,想做什麽便做什麽,省了多少事情。譬如璞玉的事,可不就像老紳董所說的,有點裝蒜麽?而且是跟我們裝蒜,她的裝蒜,也是跟我們學的,為我們裝的。不止於她,警予想娶她而偏跑了,也是裝蒜。我想成全他們,而左右顧忌,一定要維持我讀書人的身份,也是裝蒜。什麽叫裝蒜呢?就是本心願做的事,偏不痛痛快快的做出來,偏要做許多張致。為什麽做這許多張致呢?這就很難說了,有的因為別人;有的因為自己;有的因為思想複雜;有的因為環境逼迫;有的因為時候的不同,或處境的不同,而把同一樣的事兒,分出兩樣的做法。譬如一個人受了刀傷,自許痛苦呻吟,但若做了三軍司令的大帥,就是受了重傷,也得忍著給別人看,但若把他送到母親跟前,也許就要變成嬰兒般的啼哭了。他當著人不啼哭,就是裝蒜。又如一個人本來愛財如命,但到什麽時候,居然也慕義傾囊,心裏本舍不得,而居然把錢犧牲,這也是裝蒜。又如甲乙共爭一女,甲居然退讓了,問他本心是否舍得呢?他實在舍不得,舍不得為什麽讓呢?當然是由於一種高尚的心理,想要做成光榮的犧牲,叫旁人讚美,得到精神上的勝利,這也是裝蒜。但若在下等社會中,兩個流氓爭一個妓女,雙方都是既愛她便要得到,寧可拚個死活,也不會有誰肯做高尚的遜讓的。因為他們心中沒有許多彎轉,不會裝蒜。這樣想來,老紳董把我們一口抹煞,實在有理,我們真不及下等人的樸直。下等人所做的就是他們心中所想的,我們所做的常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這是對於警予的批評。至於璞玉,老紳董說的卻是有理,她在黑心疔手裏,叫接個乞丐,大約也得服服帖帖依從。即使進一步說,比如我們依了雪蓉最初的主意,救她出來,就收做我的妾小,她也必然允從,因為給人做妾,到底比在下等娼窯混事好得多。倘然嫁給我,她當然絕口不談故夫,即使遇見,她也不敢相認了。隻為警予歸來,我們把她抬舉到極高地位,比在黑心疔娼窯中和嫁到我家中,可以有了考慮的餘地和自主的權利,於是她就考慮了,自主了,要尋著孩子才嫁警予了;接著遇到故夫又不嫁警予了,這在璞玉可謂得寸進尺,好像有點兒不知意味,但在我們卻可以說是我們容許她如此,她才如此的,並不能算她不好。古今以來除了大聖大賢,遇事常能堅固不搖,平常人就很難說。一個有身份的人,被匪綁去,挨餓挨打,他可以宛轉呻吟,叫土匪做祖宗,借以求饒,或是痛苦叩首,求個饃饃充饑。但一朝被救回家,就又對家人端起架子,或是嗬斥廚子做魚翅太不得味。這也是人之常情,在環境不許他自行己意的時候,常能低頭挨受,若到能行己意的時候,他絕不想我當日在匪窟怎樣受罪來。現在吃著珍饈,還嗔責廚子不好,未免可笑吧。又如一個大將被人俘去,橫遭侮辱以後,又被放回本國,隻要皇帝仍叫他統兵,他立又全副戎裝,發號施令,也絕不想在敵營曾被打得亂叫爹娘,如今還有臉兒管人麽!璞玉也是如此,她當初遇見過鐵,遇見馬二成,遇見黑心疔,都叫沒法兒,因為她不是聖賢,沒受過教育。所以若沒有人救她,她自己不會有很大抵抗力,必致同流合汙下去,勢之所迫,不得不然。古來每當改朝換代,國破家亡,有多少英雄豪傑,都因抵不住橫暴,屈節受汙,又何能責備一個沒知識的弱女?但是璞玉被救出來,所遇的對象,是警予和我,我們是上等人,向來做事顧著情理,尊重她的人格和意見。她因為我們能容她自行己意,當然就不肯像在過鐵、黑心疔手裏那樣,甘受無理壓迫,也要照著自己意見行了。而且她也許因為以前橫遭折磨,現在漸入佳境,回思舊事,因慚愧而發生一種特殊心理,要表示她本有著高尚人格,以前種種,隻是被迫無奈,所以用事實做給我們看,以致明知受苦,而誓死必歸舊夫,富貴當前,而不肯痛快嫁給警予。這也許是出於本心,也許有幾成是老紳董所謂裝蒜。不過與其說是我們的傳染,還不如說因為我們而發生。向來許多忠臣義士的節烈行為,大半是做出給人看的。既是給人看,就需要有人懂得,譬如唱戲的賣力出汗,總得台下有著知音,若都是愚蠢無識的人,唱戲的有力賣不出,反要逼得灑狗血了。璞玉在黑心疔手裏時,可以忍辱受汙,一半由於壓迫,一半也由於她便誓死全貞,旁邊的窯主妓女,也不會說她好,懂得她好。如今出了地獄,遇到能知音的人,也就發揮本領作戲了,她覺得即使犧牲了榮華富貴,隻要能使知音認識了她本來人格,喊聲好兒,也就甘心。就和唱戲的在鄉愚前灑狗血,到知音前拚命賣力,是一樣未可厚非。不過人的本心,終是願意享受榮華富貴,更是希望能和愛自己的人長久和好。璞玉不過被一種要好的誌氣,控製著心靈,就自己強忍要犧牲了,這就是老紳董說的裝蒜。她對本來願意的事,竟表示不願意的態度,好比苦行教徒,為著清修,擯絕一切性欲,若問她本心對所擯絕的事物,饞不饞呢?恐怕是饞的,饞為什麽還擯絕呢?這就是仗著自掣的能力,去做違心的舉動了,說白就是裝蒜。但教徒的苦行,自有其道理,旁人不容幹預;璞玉的舉動,卻因為種種關係,必須設法糾正。論理叫一個人做他所願意的事,當然不難。然而到璞玉的身上,似乎就難了,而要我和警予對付璞玉就更加倍難了。這還得問問老紳董,聽她有什麽辦法,她的見識既比我高,想出的辦法,也許是我這念書受病的腦子,所永不能想出的。西洋人常說笨拙人的智慧,常常有過於聰明人,就因為笨拙人心中,沒有聰明人那些彎轉,常能直搗問題的中心,不致迷入歧途。今日我已從老大姐處得到很深學問,也許還能從她身上得到解決的方法。
想著就立起身來,回到座上,望望老紳董,見她正吃得別開生麵,妙趣橫生。這時桌上已新上了好幾樣菜,但有一樣是柳塘所不識的。在老紳董麵前,放著兩長串白色圓珠,好像冰糖葫蘆,但製糖葫蘆的東西,有山裏紅、葡萄、山藥、栗子等等,卻都不是白色圓球,而且串糖葫蘆向用竹簽,這卻是銀箸。老紳董自己正拿著一把小刀,向她麵前小懷碟裏的黑色東西上麵,著意削割,並沒理會柳塘。柳塘端詳半晌,才看明白老紳董有童心,自己玩起來了。原來她把一碗冰糖鴿蛋都用銀箸串了起來,想是要當作糖葫蘆吃。又看出她懷碟中是兩片海參,卻不知用刀削割什麽,就開口問道:“老大姐,喝酒啊,你是幹什麽?”老紳董正在專心工作,並不抬頭,笑道:“我喝不少了,這黑老鼠倒很好吃,隻是上回我吃多了,回去心裏有點不舒服,好像紮得慌,我就尋思是這小老鼠上的尖刺兒,紮了我的心,所以這回找他們借把刀子,把刺兒挖下去再吃,可是軟滑滑的怪不得勁兒。”柳塘笑道:“你先吃別的,看都冷了,少時我叫飯莊做一盤沒刺兒的海參,再配幾樣菜給你送去。”老紳董擺手道:“不用,我就帶著這兩串小圓雞蛋,再包隻鴨子就成了。”柳塘心想,今天飯莊還得損失一雙銀箸,就道:“老大姐,你多帶點兒,不要緊的。咱們再接著說,方才我把事情全告訴你了,你說的實在有理,璞玉和趙警予都有點裝蒜,明明本心願意的事,竟不肯痛快的做。心在東麵,反往西走,把事情給弄得別別扭扭,叫我也沒法……”老紳董聽到這裏,忽插口說道:“你別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隻看見別人,忘了自個兒。叫我說,你也一樣的裝蒜。你不是知道他倆心裏都願意麽?這事還要多麽好辦,怎倒說沒法?”柳塘道:“對了,我愁的就是這個。不錯,我也裝蒜,可是我怎麽才不裝蒜呢?他倆明明心裏願意,無奈一個遠走高飛,做出對璞玉再不指望的樣兒;璞玉更鬧著當尼姑,做出對趙警予永斷葛藤的意思,我有什麽法兒叫他們都不裝蒜。老老實實的點頭答應結婚?你既說好辦,就告訴我怎麽對他們說,怎麽叫他們點頭。”
老紳董這時正把一塊魚吞吃到嘴裏,咽到嗓中,聽了柳塘的話,似乎要笑,一口氣衝出來,把魚肉塞在喉嚨口,憋得“咯嘍”一聲,又用力搖頭,把頸後的手槍式的髻兒,搖得像小狗向主人擺動尾巴似的,才把東西咽下去。她擠了擠眼中憋出的淚水,又喘了口氣,才道:“你真有趣兒,怎麽還非得把他們勸得點了點頭呀,他們本來願意的事,怎還用勸?比方我這兒看著好菜,饞得流了哈拉子,恨不得把腦袋摘下來,整桌的往腔子裏倒,這還用你勸我吃呀?別糊塗了。”柳塘道:“我可不是糊塗,就按你說的,你心裏本饞得要命,可是不好意思吃,我不勸豈不叫你僵住了,倒更不好意思動筷了?”老紳董道:“比方我臉皮薄,對你說正經吃過了,你就勸我也不好意思吃,就是吃也不能痛快。”柳塘道:“那麽該怎麽呢?”老紳董道:“不管你該怎樣,我心裏可盼著你不要理我,趕快自己出去,把我跟這桌菜都鎖在房裏,你再也不用管,我自個兒就能吃個痛快。到明天你再進來,我也不害臊,還有的說,誰叫你把我鎖了一夜,這一夜裏還有個不餓,現放酒席不吃,可吃什麽呢?”
柳塘聽了,忽的悚然而驚,愕然而思,隨即躍然而起,叫道:“把你和菜鎖在房裏,你願意這樣,你嘴裏客氣不吃,可是心裏願意這樣。哦,哦,我明白了。老大姐,我若不服你,我是個混蛋,大姐你更是絕大智慧,比我念了一輩子書的,勝強百倍。這一來我不但解決了難題,還長了老大的學問。”老紳董撇嘴笑道:“什麽話,你罵我呢。二兄弟這可不對。”柳塘道:“我怎會罵你,不過我的話你不明白。不必說那些閑話,大姐你真叫我茅塞頓開了。”老紳董道:“茅廁不開,上哪兒出恭去?這又是什麽話?”柳塘不由失笑道:“我是說心裏不通的事,被你給說通了。並沒說茅廁……”老紳董道:“我還不明白怎樣把你心裏說通了,我並沒提到你的事啊。”柳塘道:“隻你這一比方就成,用不著再說。既知道他們願意,就不管他們怎樣裝蒜,隻照他們願意的痛快做去,做了就做了。他們麵上罵我胡鬧,心裏可感激我做得對,這就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說著又自思這兩句古語的出處,年代甚遠,可見裝蒜,來源甚古,幾千年前便已盛行,稱得自古已然,於今日烈,說這兩句話的人,也是看透了人類心理。那老紳董一樣的聰明,隻可惜這樣聰明人太少,否則自古至今,必能少出許多無謂的風波,多餘的糾葛,一部曆史或者完全變了樣兒。
想著自覺想入非非,又怕老紳董再把這兩句諧聲會意,別出妙解,就接著說道:“老大姐,咱們這算把大概其的主意拿定了,可是實際該怎樣辦法,你還得替我想想。”老紳董道:“說了半天,你到底怎樣打算?我隻聽你滿嘴轉文,還沒聽出個眉兒眼兒。”柳塘道:“我還沒打算,隻於依著你的道理,想給他們個……給他們個硬……硬……這話該怎樣說,我一時想不起來。”老紳董接口道:“硬什麽?霸王硬上弓啊?”柳塘“嗤”的一笑道:“就算是這樣意思,不過不能跟俗常那樣講法。好比一張弓,一條弦,原本分在兩處,現在要借著霸王的大力,硬給上到一起。”老紳董道:“你這樣講得好,若我一講就不好聽了。這樣你就當霸王,給他們上弓吧。”柳塘道:“我就拚著當霸王,大煙鬼的霸王,倒是得指兒劃拳,新鮮的沒了對兒,可是怎樣上呢?還得聽你的主意。”老紳董道:“你們識文懂字的人,怎倒跟我討主意?”柳塘道:“你的主意高啊,我非跟你討論不可。”老紳董道:“你立時逼我,哪想得出來?”柳塘道:“你且想想。”老紳董聞言,就把一塊鴨子放入口中,徐徐嘴嚼著,閉目思索。柳塘在旁坐著,隨口吃一點菜,呷了一杯酒,靜靜等著她。
老紳董搖頭晃腦,好像巫婆要下神兒似的。過了半晌,“忽”的一拍桌子叫道:“有了!”卻不料正拍在串冰糖鴿蛋的銀箸頭上,撥得飛起老高,落在地下,把鴿蛋摔掉了幾個。老紳董叫了聲:“完了,我的寶貝蛋了!”就離座伏在地下尋找。柳塘忙說:“不用找了,我叫他們再做一碗。”老紳董不聽,尋了半天,方才尋夠原數,卻多半變成泥球。她放在一碗川竹筍的湯內洗了又洗,洗淨串好,才放到一邊,柳塘等著心焦,就道:“老大姐,你快說吧,單趕這當兒叫我著急。”老紳董道:“你還著急呢?今兒叫你這檔事攪得我也沒吃好。”柳塘道:“我明兒再請你連吃十頓,現在快說你的主意吧。”老紳董“哼”了聲,笑道:“隻請我吃飯就成了?我還打算訛你們一水呢,這主意得值金子。”柳塘道:“好,我給大姐來副金鐲子。”老紳董道:“我簡直想大大訛你們一水。”說著哈哈大笑。柳塘道:“老大姐,你是說笑話。咱們提不到訛,隻要這件事辦成了,警予自然得報答你。至於姐姐跟兄弟要什麽,那更是隨你的便。”老紳董道:“我出這主意,若辦成了,你們都得謝我。我早已打算,自己年紀也不小了,再混也沒有趣兒。再說又認了你這兄弟,在信上不是說了麽?現時我一天隻接一個住客,再過些日,就要從良過日子去了。”柳塘聽著一驚,瞪目說道:“什麽?你打算從良?”老紳董道:“怎麽,你不願意我從良?瞧這嚇一跳的樣兒。”柳塘忙道:“我當然願意,不過你這……還……”老紳董接口道:“你叫我還混幾年再從良啊?”柳塘道:“不是,從良自然越早越好,隻是你……你……你嫁誰呢?”老紳董道:“你問你這位大姐夫啊?他是個賣零碎的。”柳塘道:“什麽零碎?”老紳董道:“草紙啊,洋火啊,針啊,線啊,粘刨花啊,他就賣這個,三十多年沒有差過樣兒。他和我認識了也有三十多年,如今也快六十了。這個還是好根底,作小買賣永遠穿褂兒。”柳塘聽了,忽然叫道:“我知道這個人,這人還是個秀才吧?”老紳董大驚立起道:“不錯,你怎認識他?”柳塘道:“這人從我年輕時候,就背著包袱上街,每天從我家門口過一趟,行動規矩極了。聽人說他是個秀才,落魄做了小買賣,我就注了意,常叫家裏人照顧他,這個人好像冬夏常青的總穿一件灰布大褂。”老紳董道:“不錯,就是這個人。”柳塘道:“不過我看他很是規矩,怎會跟你……”老紳董接口笑道:“怎會跟我認識啊?告訴你吧,規矩人也照樣離不開女人,沒有老婆,就得另想法兒。他從三十年頭裏,我還在領家手裏的時候,就去花錢,不過去得不勤,常是隔了一個多月,才去住一夜。我起初當他上別處花錢,以後慢慢知道他隻認識我一個人,又因賺錢不多,必得個月期程,才能存夠住夜的錢,去上一趟。一晃兒快三十年,總是這樣,簡直可以算得出住夜的回數,一月一回,一年十二回,三十年三百六十回。所以我有時跟他說,好像做了你半輩子老婆,不過這半輩子,還不及人家平常兩口兒過一年呢。”柳塘道:“這人愛情如此專一,心性如此長久,真是難得。你怎早不嫁他?”老紳董笑道:“早先我可得看得上他啊?那樣書呆子似的,扁擔打不出屁來,誰想嫁他。再說我也向來沒打算從良這檔事兒。”柳塘道:“現在你為什麽又想嫁他?”老紳董道:“都為兄弟你啊。自從認識了你,我就想既有了你這有頭有臉的兄弟,當姐姐的就該自尊自貴,別給兄弟丟人,叫別人說張二爺枉是人物字號,他的姐姐還在窯子裏混世,這不作踐了你麽?”
柳塘聽她說得好像自己親姐姐似的,心想隻顧你套近乎,我可受不住。口中隻可說道:“你太看重我了。”老紳董道:“什麽話呢?我是個混事的,你肯屈尊認我做姐姐,是你看得重我,我自己得知意味呀。所以這些日,自己越看自己幹的營生,越覺著沒趣兒。就在你請我吃飯以後五六天,我留了幹腳行的住客,那小子太不老實,折騰我不算,還要我叫好聽的。我尋思我叫你不打緊,我兄弟也跟著吃了虧,那可不成。就跟他別扭,他氣得說閑話,我給他倆嘴巴打跑了。”柳塘聽著,暗叫“要命”,心想:“你這一細批細講,簡直把我糟蹋苦了。”同時覺得心裏作嘔,都嘔不出來,臉上要笑,也笑不出來,隻得呻吟著說道:“真是豈有此理,你打得對。”老紳董道:“對啊,過後我越琢磨,越不是味兒,就安心要洗手不幹了。”柳塘道:“好,這是應該的,你覺悟了,自然厭倦風塵。”說著自思厭倦風塵固是好事,但到六十多歲才厭倦風塵,未免太遲了些。想著要笑,忙忍住了。老紳董答道:“我既打算洗手,可又想著這樣憑空的洗手,往後孤孤單單的,怎麽好呢?眼看一天天老了,這樣又孤又寡,到走不動爬不動的時候,自己住一間小屋,對著一盞孤燈,守著一隻火爐,連個知疼著熱的人都沒有,那就慘了,所以我想起嫁人這條道兒了。可是衝著兄弟你,我嫁人也得嫁個像樣兒的。若是嫁個腳行笨漢,跟你也坐不下說不上呀。無奈我在那種地方,又怎能認識高在人呢?想來想去,才想起這秀才來,他雖然人品有限,好在老底兒是念書的,將來到了桌麵上,也不致給你抹臉。我就跟他商量,他也願意。現在他已經不上街做買賣了,仗著存的幾百塊錢,放在一家煤鋪裏,每月取幾塊利錢吃飯。我手裏也有千數塊錢,湊起來總夠養老和棺材本兒了。”說著似乎害羞的笑了笑道:“我要訛你們就為這件事。你們的事辦完了,也給我熱鬧熱鬧。我雖然這樣年紀了,可是一輩子的大事也想風光風光。”柳塘道:“這是自然,你放心,都交給我。”老紳董道:“我也不叫你們多破費,你替我辦回喜事,再把你住不了用不著的房子,借給我兩間。”柳塘連聲道:“成,成,我勻給你一所小三合,家具都給置辦齊全。”老紳董拱手福了福道:“謝謝兄弟,我算沒白交你。還有趙官兒,我沒別的訛他,隻在我辦喜事的日子,叫他把他們同事的官兒,都給邀來,大家喝杯酒,給我臉上貼貼金,我這輩子就不白來,也算沒白叫了老紳董,你看這總好辦吧。”
柳塘聽了,心想:這才不好辦呢,你真一廂情願。趙警予本來襟懷不俗,可以不惜自屈的敷衍你,而其他為著璞玉,當然也樂於報答你,叫他怎樣都成。隻是他的同事,都是有資格的官員,怎肯給你這老妓女,並且是最低級的老妓女來行人情?再說警予有什麽道理邀人家來應酬你呢?這真是豈有此理,虧你怎樣想出來。隻是我現在還不能駁她,且含糊答應,等見著警予再說。就道:“這倒是可以的,不過得等警予回來,再和他商量。”老紳董道:“一定得和他商量。料想他也不能駁我。”柳塘道:“當然,當然,現在你的事都交給我了,我的事你可給出主意啊。”老紳董笑道:“我也沒什麽新鮮主意,不過就是……”說著,忽然放低了聲音,向柳塘耳邊唧嘁喳喳的說起來。至於說的什麽,卻因她語聲太低,不能聽見了。
柳塘聽得忽而點頭,忽而搖頭,忽插口問:“這樣不太過麽?萬一弄僵了呢?”老紳董答道:“又糊塗了,什麽叫太過,怕太過就不必辦了,我敢擔保沒個萬一。告訴你說,比如現在有個幹幹淨淨大姑娘,賣到我那窯子裏,我逼她接個煤黑子,她難道就委屈尋死麽?一點不至於,至多哭兩回也就認命了。當初有段真事,是哪家班子一個紅姑娘,得罪了個財主客人,那客人一生氣,就花加倍的錢把她買回家,睡過一夜,第二天就把她賞給廚子。那姑娘本是心高架子大的,連那客人都看不起,若再降八級嫁給廚子,豈不下了十八層地獄,怎能活下去?誰也覺得她非死不可,哪知她連吊也沒上過一回,居然跟廚子安心過了日子。以後那廚子開了飯館,她就成了內掌櫃,還養一大群孩子呢。這是個剛強的人,被別人強壓著嫁給個不願意的人,還能這麽認命過下去。你想想,若是強壓她嫁給個願意的人呢,難道倒尋死覓活麽?”柳塘道:“你的話我明白。不過我的意思不是說這個,是怕在事情辦到中間,還沒到生米做成熟飯的時候,被她看破了,忽然反對起來,那可怎麽好?”老紳董道:“沒有那種事,隻要辦到那個地步,她就看出來,也會裝糊塗的。她心裏本來願意啊!你若不放心,還有個法兒----”說著又低聲說了幾句。柳塘拍手道:“你真有出手兒的。對,對,我完全依你去辦,再不猶疑了。”老紳董道:“你就依我辦去,準沒錯兒。”柳塘道:“到了那一天,可還得煩勞你呀。”老紳董道:“自然得我去,她就是孫猴會七十二變,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何況我敢保她不會有一點事兒,比大姑娘還要老實,由著咱們撮弄。”柳塘道:“不管怎樣,反正那一天全仗你保險了。事前的預備,當然還是歸我去辦。”老紳董笑道:“好,可是完事以後,別忘了謝我。”柳塘道:“我的房子就擺在那裏,你幾時有工夫,跟我去看看,挑上一所,先收拾油漆一下,等璞玉成親以後,我就接著辦大姐的喜事。辦完了你們的我家裏還有……呦,簡直大事連手呢。”老紳董“呸”了一聲道:“你怎跟姐姐玩笑,什麽大事連手,我跟趙官兒、璞玉都是你的兒女麽?”柳塘忙道:“是我把話說連了,實在不是玩笑,因為我家裏還有個女兒,得往外聘呢。”老紳董道:“怎麽,你不是沒兒沒女麽?”柳塘道:“這個女兒是幹的,而且在外麵說還不是幹女兒,倒是我的姨太太。”老紳董聽著一怔道:“這是什麽話?”柳塘道:“本來不像話,是被我們太太擠出來的一件新鮮事兒,提起話長了。我家玉枝是太太給我買的妾,我因她年歲太小,又因已有了雪蓉,不忍再作踐她的青春,想要退回。無奈太太既不肯依,又知道玉枝回家,必仍被賣出去,所以我隻可變通著把她留下,暗地認作幹女兒,說明日後替她尋個好婆家聘出去。玉枝對我也真比親女兒還孝順,不過為瞞著太太,外麵算是姨太太。現在她到我家已有不少日子了,我對她雖然問心無愧,但總覺不大方便,而且當著太太,還總得裝出常在她房裏過夜的樣兒,長久下去,實在不成意味,所以我很打算趕快給她說主兒。不過近來事情太亂,沒有心緒,也尋不出合適的人。”
老紳董挑著大拇指道:“兄弟,你真是好人。若是別人來跟我說這個話,我一定不信。這年頭兒,隻聽說把幹女兒娶到家裏當姨太太,沒聽說有人肯把姨太太認作幹女兒,往外發聘的。可是出在你身上,一點也不新鮮,你的心眼太好了,要不我怎麽非認你這兄弟不可呢?!這個玉枝也真是有福,遇見了你。”柳塘道:“可是給我添了麻煩,不但合適的人家不容易找,而且就是找著了,也不好辦。因為我們太太知道她是姨太太,到時候說明了得犯口舌,瞞著又怎麽辦事。再說人們也都知道她是姨太太,忽然按聘姑娘似的,把她聘出去,外麵不知怎麽猜疑。可是若啞不聲的給婆家抬去,又太委屈幹女兒,對不住她孝順我一場,真叫我為難。”老紳董笑道:“這你又發了愁了,叫我看很好辦。”柳塘道:“哦,你又有好主意,那麽就告訴我吧。”老紳董道:“你要瞞叫太太和眼前的人,不會把玉枝搬出去,再辦事麽?你又有的是錢,有的是房子,隨便搬個地方,就可以風風光光的辦事,還怕委屈了你幹女兒。”柳塘拍手道:“對呀,還是你會想……呦,可是怎麽往外搬?對我太太說什麽?”老紳董道:“就算玉枝跑了也成啊。”柳塘搖頭道:“這樣不好,她落得逃跑,豈不壞了名氣?”老紳董道:“你真想不開,她是你的姨太太,跑了怕什麽?又不是你女兒跑了。”柳塘沉吟道:“終是不妥,還得另想。”老紳董道:“另想就借個事故,打發了她,在大麵上算你不要她了,暗地接到別處住著,等婆家來娶。”柳塘點頭道:“這法兒才對,老大姐你算又給我打破一道難題了。”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