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聞得一陣焦糊氣味,叫將起來。淨蓮才想到把粥熬過火了,手忙腳亂的端下來,收拾半晌才盛了一碗,連小菜送到張福麵前道:“隻顧說話,粥都糊了。您對付著吃點兒吧。”張福道:“不要緊。這都怨瞎子,他不但攪了大局,連咱們家的飯也給鬧壞了。”淨蓮笑道:“可不是麽?瞎子真可恨!若不是他出來,趙秘書長一辦喜事,裏裏外外,多少人都可以得點好處。這一來全完了。再說這些日我巴結著璞玉,指望她嫁過去跟趙秘書長說句好話,給寶山弄個官兒做做。瞎子簡直把我們官運都攪了,豈止鬧壞了粥呢?”張福且吃且說道:“話不能這麽說。難道為咱們寶山謀事,就不許人家夫妻團圓?你可叮囑寶山,不要跟著胡鬧。那個給趙秘書長拉車的丁二羊,滿嘴瘋話,又要跟瞎子拚命,又要把瞎子推到河裏,實在太不講理。寶山還跟他起哄,我說過好幾回了。”淨蓮無言,淡淡的應了一聲。

過一會兒,寶山回來,報說已把信送到趙宅。張福問趙秘書長怎樣情形,寶山道:“我沒進去,也不許人進去,聽趙宅下人說,秘書長從救濟院回家,除了上過趟督署,剩下時候都是把自己鎖在屋裏,坐著發怔,晚飯也沒吃。黃昏後給咱們二爺寫了封信送來。他自己還是寫,也不知寫的什麽。方才我送到了信,在門房坐著說話兒。忽見那位大管家宋升,跑進門房,跟人們說,秘書長看完了二爺的信,把他叫進去,叫連夜收拾行李。又叫把宅中木器家具,查點查點,按下人的人數分成份兒。看那情形,他似就要離開天津了。那邊仆人全慌了心。大家猜著,王督軍跟秘書長這樣交好,他辭職絕不能準,一定要來個不辭而別。丁二羊鬧著要給王督軍送信兒,派人來守住,不放他走。”淨蓮笑道:“對了,他是督署副官老爺,見督軍還不容易!真不含糊,拉車的做了官,立刻就福至心靈,懂得這些路數了。”張福沉吟道:“趙秘書長何致於這樣著急,沉不住氣,不知咱們老爺給他的信裏說些什麽?”寶山道:“那誰知道?可是我聽老爺在內宅說過,璞玉跟瞎子是結發夫妻,既然重逢,怎能拆散?料想沒法挽回。他已預備給璞玉夫妻安排住處,打算活路。對秘書長卻想替他另尋個好姑娘做太太,勸他不要再想璞玉了。大概信裏就是這個意思。”張福道:“這本是正辦。世上好女人多著呢,憑秘書長的身份,什麽天仙美人娶不到,何必非璞玉不可?璞玉雖然不錯,可是歲數已大,拋下二十往三十走了,又生過兩個孩子,還在煙花巷走過一遭,怎麽秘書長竟為她會……”淨蓮接口笑道:“我的好老爺子,若都依您的話,世上沒一點麻煩了。您這年紀,不懂得這些事,別亂批啦!”張福摸著自己胡碴兒道:“怎麽,我這年紀倒不懂事了?越活越往回喀了?”淨蓮笑得咯咯的道:“您明白,您明白,我說錯了。不是您不明白別人的心思,是別人心思太滯,沒您想得開。”張福也笑了道:“本來上年紀的,看著年輕人辦的事,都覺值不得,犯不上,要不然怎會遭恨呢?我走了,該回宅裏看看。”淨蓮道:“您一恍兒四五天沒在家了,今兒在家歇一天吧,叫寶山替您去。”張福道:“還是我去,叫他在家吧。”淨蓮不肯,執意叫寶山去。寶山也不知淨蓮是何意思,當這新婚燕爾之時,怎倒不願廝守,把丈夫開發出去?但也隻得幫著淨蓮,將張福推回臥室,他二人方才回房。

寶山向淨蓮道:“你怎麽往外趕我?”淨蓮道:“這麽緊關節要時候,你就不能出去受一宵孤單哪?要知道趙秘書長明天就要走了,我替你打算的官兒,也算飛了。這還不算,人家趙秘書長上次賞我們錢,相待總算不錯,璞玉跟我也怪好的,我也不能看著她跟瞎子受罪。”寶山道:“你又多操心!人家璞玉自願跟瞎子過,你不看著又怎樣?”淨蓮道:“她願意,我不願意呀!”寶山道:“你不願意也是幹瞪眼兒。”淨蓮道:“我才不幹瞪眼呢!我有主意,可是得你辦去。”寶山道:“我不敢。若辦出錯兒,要擔多麽大沉重!”淨蓮道:“依我的主意,不用你擔沉重,人不知鬼不覺的就成功了。”寶山問什麽主意,淨蓮就附在他耳上,喁喁的說了許多話。寶山且聽且轉眼珠,聽完說道:“這不太狠了些麽?”淨蓮道:“一點也不狠。你用天平稱稱分量,這一頭兒是瞎子,那一頭兒是趙秘書長、璞玉,還有璞玉的孩子。她若嫁給趙秘書長,還許可以找著;這一歸了瞎子,就算沒指望了。即使還能找回來,那孩子跟著瞎爹爹,早晚也是討飯。若是做了趙秘書長的兒子,往後有多大發跡呢!再說還有我們好些人呢!這也不算跟瞎子怎樣缺德。不過他這次多餘回來。我隻是叫他還老實回去,該回哪兒回哪兒,別在這裏害人。”寶山道:“你想一定能成功麽?”淨蓮道:“我已經把瞎子的脾氣琢磨明白了。這是我從小兒在班子裏學的能為,對什麽脾氣的人,擺什麽道兒。那瞎子別看殘廢,還是鋼板硬倔。當初不是曾為著慪氣走過一回麽,這次還叫原路兒再辛苦一趟。你快去吧,可是得留神,別叫老爺知道。”寶山應著,就帶了些錢出門走了。先坐車跑到馬路上,去賣東西。因為時候已晚,鋪子都已上門,他連央告帶使詐語,敲開了一家稻香村的門,買了兩瓶酒一隻雞,和別的下酒之物,提在手裏,又坐車奔到趙宅。

叫開大門,進了門房,見趙家幾個仆人都在坐著談論,隻不見丁二羊的麵兒,不由詫異:“丁二羊在這要緊時候,哪裏去了?”就向眾人問丁二哥呢,那管家宋升道:“丁老二走了。”寶山大驚問為什麽,宋升道:“方才你走了以後,我們秘書長把我們叫了進去,也沒提旁的,隻說他有事出門,明天就要起身。因為投準日期回來,這公館隻得暫時解散,大家且去各尋門路,就每人在月錢以外,另賞了一百塊錢,宅裏東西,也由宅裏下人均分。大家因秘書長向日待人恩厚,戀戀不舍,卻又知道他要走的原故,沒法勸說。哪知丁二羊喝了兩杯酒,仗著醉勁兒,跟主人胡說起來。他說老爺值不得為這種事就辭官不做,活人還能被尿脹死,你別著急,限我三天,我叫璞玉仍舊嫁你。主人被他說得臉上不掛,就拍著桌子罵他。丁老二反倒叫了橫,對主人說:‘老爺,你罵死我也不要緊,我受你大恩,你上天邊去,我也跟著,不用打算辭我。可是這回我看你不應該走,用不著走,簡直不叫你走,你就是走不了。’主人被他氣瘋了,跳著腳兒問他:‘你要造反,敢說這話?有什麽法兒不叫我走?’丁老二說:‘我就有法兒,你等著看明白兒可走得了。’主人氣得都說不出話,隻喊趕他出去。丁老二倒自己先跳跳躦躦的溜出去了。他連工錢賞錢全都沒要,就那麽走了。”寶山聽著,暗叫:“糟糕,我這時正要緊尋他,他辭工走了,我怎麽辦呢?”就向宋升道:“大哥,你知道他上哪裏去了麽?”宋升道:“那誰知道?他向來腳底下就沒準兒。”旁邊一位廚司袁二接口道:“我看他是找地方住窯子去了。這些日他三天兩頭兒,住在外麵不回來,就跟我們說,哪個姑娘跟他有勁,哪個姑娘甩他,他要邀督署裏的熟識弟兄,前去砸窯子,今天就許又上那種地方消氣兒去了。”寶山聽了,猛然有悟,想起丁二羊所說麵見王督軍報告主人要開小差,請就加以監視的話,自思二羊雖然浪**不羈,卻有血性,在這緊要時候,仍去嫖妓,恐怕不能,倒許真個犯了瘋病到督軍署報告去了。想著就仍提了酒食,告辭出來,卻留下話兒:“倘若二羊回來,務必叫他到張宅去一趟。”隨即出了趙府的門,遛達著向督署走去。

所好並不甚遠,轉個彎兒便到。那督軍署前麵臨著大河,街道寬闊,河邊還種著一排樹木。這時因為夜靜,行人已稀。到督署前,向東西兩轅門看看,隻有門兵荷槍峙立,靜寂無聲。想要上前詢問,不料方走近丈許之外,那門兵已高喝回去,寶山嚇得倒退。自己思量:倘若丁二羊已入督署,想不會耽擱長久,很快的就要出來,我不如在門外等他一點鍾。若還沒有影兒,就回去另和淨蓮商議。想著就在河邊樹下,站了一會兒。覺得心中焦躁,就循著河岸來回踱走,向西走出了約有兩丈多遠。無意中向岸下河坡一看,借著天上朦朧的月光,河中反射的水光和由樹縫葉隙射過的燈光,照見河坡上有個高細的人影,也正來回走動。寶山初覺一驚,心想在這半夜時候,竟有人在河下徘徊,莫非將要自殺?就急忙湊近細看。因為這樣高細如電杆的身體和長臂、長腿、長脖頸的特征,除了丁二羊,很少同樣的人,不由叫了一聲丁二哥。河坡上的人似乎吃了一驚,問道:“誰呀?”寶山一聽果是二羊,就跳下河坡,奔到近前說道:“除了我還有誰?您怎跑到這兒涼快來了?”丁二羊咳了一聲道:“你怎知道我在這裏?”寶山就把到趙宅尋他不遇,知自己猜度行跡的話說了,又道:“我當你已經進督署,去見王督軍了,怎麽倒在這兒?”丁二羊道:“我本來打算見督軍的。可是到了這裏,心裏又發了怯,自覺我這個臭拉車的,副官那是老謠,哪點兒配見督軍?見著又怎麽說話?何況督軍也不會見我。無奈不去見又怎麽得了?真難得我想要跳河。”寶山道:“你別為難了,也用不著見王督軍,我跟你弟妹商量出好主意了。”丁二羊拉住他道:“什麽主意,可是真的?你知道我主人明天就要走了。”寶山就把自己在宅內所聽柳塘的話及淨蓮所告訴的主意,一一說了。丁二羊聽著怔了一下,忽指著寶山手裏東西道:“這是什麽?”寶山道:“這就是為著幹這件事用的,有酒有菜。”丁二羊伸手搶過一瓶酒道:“我心裏發躁,咱們先在這裏涼快涼快,我還有一肚子話要跟你說。”寶山道:“天不早了,咱們該回去辦那件事,別盡耽誤。”丁二羊道:“你放心,誤不了。我也已經打了主意,很爽利的,馬到成功,用不著很大工夫。不過弟妹這主意也許幫我一半。”寶山道:“你是什麽主意呢?”丁二羊道:“先坐下,喝口兒,慢慢告訴你。”說著拉寶山坐在河坡淺草之上,尋塊小石頭,敲去了酒瓶口,嘴對嘴兒喝了一氣,又從紙包裏拉出隻油雞劈開一半,舉著先嚼吃半隻雞,又灌了兩口酒,才說道:“兄弟,你們這主意不算老好。把瞎子擠走了,並沒什麽用,他走了還能找回來,你我的主人也必幫著找。就是找不回來,璞玉知道男人還在世上,也不肯再嫁人,我主人也不肯再娶她,這事仍然弄不成。”說著搖頭一歎,從地下拾了塊小瓦礫丟在河中,立刻一聲微響,衝破了夜的寂靜,才又接著道:“方才我在這河邊遛達不由的思前想後,我活了快四十年,除了受窮就是受苦,除了挨打就是挨罵。小時候跟著寡婦娘長大,娘在街上縫窮,我給賃貨鋪打小空兒,外帶拾煤核撿爛紙。那時雖然受罪,可是活得還挺有趣兒。等到我娘病死去,我看著街麵上的人,用薄皮棺材把她裝起來,抬到亂葬崗子埋了,我還跟著在墳上哭了一慟。從此以後,就隻剩了一根孤幹兒,變成舍哥兒了。誰的罵都受,誰的打都挨,鎮日漂流在街上,好像野狗似的,誰看見都給一腳,簡直沒一個把我當人。我有時被人欺負苦了,隻可躲到僻靜處掉眼淚,不由的想起娘。她活著時,也常打我罵我,我也不覺她好。從沒了她,我才知道她多麽憐恤我,疼愛我,當個人似的待我。她一死,世上就再沒有這麽個人了。”說著又歎了一聲。

寶山聽著心中詫異:“他今日何以說話居然安詳,和往日大不相同?而且在這時候,無故說這些沒要緊的老話,是何取意?”就道:“你說這些幹什麽?”丁二羊道:“這是我的心思話,隻有跟你說。兄弟,你耐著性聽吧。”說著又喝了口酒道:“我以後也不知怎麽長大的。到如今四十多歲,當過大兵,幹過腳行,扛過大個兒,以後才拉了洋車。可是這些年無論幹什麽,都免不了受氣。也許是我脾氣太壞,心裏太笨,永遠沒得人正眼瞧過一眼。當兵被弟兄欺負,賣力氣受頭兒打罵,就連拉車,同行也湊群兒擠羅我。簡直說吧,我活了這麽大,沒喘過一口順氣,沒有人把我當人,還是都把我當臭屎似的躲著,當臭賊似的防著。不但這個,就是我這光棍兒偶然花錢買樂,窯姐兒也沒一個曾給我喜歡臉兒,不是罵罵咧咧,就是委委屈屈,簡直人不是人,錢不是錢了。”寶山忍不住道:“你說這些陳穀子爛芝麻,有什麽用?我不聽了。”丁二羊道:“聽吧聽吧,這不是廢話,我是告訴你向來沒有人把我當人。可是到今年我轉了運,居然遇著看重我的了。頭一個是璞玉,這件事你千萬別告訴人。她在暗娼的時候,我有次拉車從她門口經過,一看就愛上她了。可是我平常在落馬湖都找不著樂兒,哪配上那高宅地方花錢呢?哪知也是天意該當,我居然得了一筆外財,就壯著膽子去了。被那老鴇子胖娘兒們訛了我一下,才得跟璞玉到了一處。難得璞玉不但不討厭我,還把我當作夠樣兒的好人,把她的苦處都告訴我,又求我替她送信求救。那一夜我花了好些錢,也並沒找著什麽樂兒,可是心裏痛快。她太瞧得起我了。我活了四十歲,她還是頭一個跟我說正經話,托我辦正經事的人。這情義我到死也忘不了,所以以後盡力查訪她的下落,給月宮送信,又常常到窯子胡同口擱車,想保護她。雖然那口兒上車夫欺生,打了我好幾回,我仍舊圍著那地方轉。可恨璞玉被人從三玲弄到趙家窯去,我竟沒有遇見,一點不知道影兒。以後她被你們老爺救出來了,我也被我們主人找了去,念我替璞玉送信的功勞,賞我好些錢,又給我好差使,我算從璞玉身上又遇見第二個看重我的人。倒不隻因為主人薦我做官,用我拉車,實在主人待我太好了,他跟我簡直朋友一樣,向來沒個粗聲暴氣,而且我說什麽是什麽。別看今天他往外趕我,並不怨他,是我太沒規矩,太叫他下不來。你想想,我活了四十多歲,才算遇著兩個看重我的人,我怎不走心?為他們玩命也是願意。所以從聽見他倆是老交情,就喜歡得別提,禱告他們快到一處。我跟璞玉睡過一夜的話,永也沒對人說過,隻盼他們快結婚過舒服日子,我看著一高興,就算報答他們了。我這窮人,有什麽力量能報答別人?隻有替他們往好處盼著吧。哪知憑空出來這麽個瞎東西,把局攪了,跟著璞玉依舊跟他受罪。她那才好的身體,還能受多少折磨,大概不久許快死了。我們主人傷透了心,丟盡了臉,已經收拾行李,要開小差了。他往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就看今天,他還沒上救濟院的時候,喜眉笑眼的好像隻三十多歲;從救濟院回來,就變成滿臉皺紋,有五十多歲了;到方才跟我們下人交代話的時候,更連腰都彎了,比老頭兒還老。你想這樣下去,他還活幾年呀!往後他又怎麽活下去呀!你想想,在這世上隻有兩個恩我的人,可是這兩人眼看都要完了,我心裏怎不難過?就讓自己想得開,任他們走的走,受罪的受罪,我還可以照樣吃副官的餉,過舒服日子。可是舒服到老,又有什麽趣兒?所以我想拚出命去,把這件事搬過來。我就死了,知道他們到了好處,也是樂的。再說他們還許把我好好的發葬,風風光光的出個大殯,倒也不錯。”寶山聽著道:“你到底想著什麽?犯瘋病啊!”丁二羊笑道:“誰說不是?我也快瘋了。”寶山道:“你到底什麽意思?方才說拚命,跟誰拚命?”丁二羊道:“我想把瞎子推到河裏。”寶山道:“你真要害人命呀?這可辦不得!被人捉住,就得償命。”丁二羊道:“我也是怕償命,所以也覺辦不得。”寶山道:“那麽你說了半天,不全是廢話。”丁二羊道:“誰說不是廢話?我向來沒害過人,哪有這樣膽量?再說我若真把瞎子害了,一犯了案,璞玉必疑我是我們主人指使的,倒給他們翻了坐,還把主人的名氣敗壞了。除非我真拚出命去,跟瞎子一塊兒跳河,還可以叫璞玉知道我是成全她,外人也可以知道我是報主人的恩,自己做出來的渾事。隻是我這條命還值錢呢!主人和璞玉雖待我好,也沒有過命的注兒。”說著想了想道:“我看還是依著弟妹的主意,先把瞎子擠羅走了。他一走自然沒臉再回來。璞玉就是著急,我們不替她尋找,也就可以慢慢冷下去,你說是麽?”

寶山在二羊長談時,已覺奇怪:自從相識以來,他向未這樣按部就班,沉心靜氣的說過話,還暗笑不怨淨蓮說他,果然福至心靈,做了官就有官體了,副官到底和丁二羊不同。但聽到後麵,竟又亂起來。忽然說要拚命,忽然又說不值得拚命;忽然說淨蓮主意不好,忽然又說應該照她主意去辦。直是東斧西鑿,叫人聽不出一點準根,就道:“到底怎樣呀?你說了半天廢話,鬧到了兒,還都是白說。本來你弟妹的主意是很對的,她把瞎子的脾氣琢磨透了。因為他以前曾慪氣離開家,所以這次也必能叫他慪氣走開。他走了自然不會再回救濟院。璞玉就是尋他,又上哪裏尋去?除非趙秘書長還托警察廳,遍地訪察,像尋她兒子似的,也許就找回來。可是從我們二爺這裏,就不會叫那麽辦了。”丁二羊嘴裏咕嚕著道:“怎麽不會?我看還是準替她找回。憑他們能做輸理的事?再說瞎子若並沒個真正起落兒,我主人也不能做冒失事,璞玉也更不能死心塌地。”寶山道:“你說什麽?”丁二羊道:“我沒說什麽?咱們走吧,天也快過半夜了。我們總得在天亮以前,叫瞎子走開。”寶山道:“好!可是你有些醉了,到時候少說話,隻聽我的,留神露出馬腳誤了大事。”丁二羊道:“我閉著嘴麽?”寶山道:“你也不用閉嘴,給我幫幫腔就成。”說著二人立起提著酒食,走上河坡,一同循著大街走回張宅。

叫開了門,寶山見開門的是跑上房的小順兒,就叫他自己睡覺。又問:“老爺現在幹什麽?”小順說:“還在二姨太太屋裏抽煙。”說完自己走了。寶山和丁二羊進了門房,各自脫去長衣。寶山先去弄來一壺熱茶,順便看看院中,隻見雪蓉房門窗內燈光猶明,別室俱已熄燈,悄悄走回,到門房向二羊道:“老爺還沒睡,咱們得小心些兒,你別大聲小叫。”說著二人就提酒食茶壺,出了門房,一同走進書房外間,摸著黑兒尋著桌子,放下東西。丁二羊問怎麽不亮燈,寶山低聲說:“開了燈怕老爺出來看見,好在瞎子也不會知道咱們是老鼠會親。”說著就到套間門外,側耳偷聽。

裏麵並無鼾聲,卻聞床榻微響,似乎瞎子仍在展轉反側,尚未睡熟。心想這瞎東西睡慣了救濟院的木板床,今日乍得享受這樣溫軟衾褥,怎能不犯擇席的毛病?何況他還有滿腹心事呢?這樣倒省得我驚醒他。想著回到桌旁,和二羊對麵坐下,才高聲說道:“二哥,謝謝你請客,咱們也借老爺書房擺擺譜兒。”丁二羊道:“你別大聲說話,留神老爺聽見。他這會兒還正抽煙,說不定就許出來。”寶山道:“放心吧!我去看過,二姨太太屋裏已經黑了燈了,老爺今兒睡得特別早。二哥你可喝啊,這塊雞腿兒給你。”丁二羊道:“我喝呢!你也得幹杯,別隻一抿一抿的。”說著又道:“老爺今兒怎睡得這麽早呢?往常他半夜得吃兩回點心。有時天亮還出來,叫我們給買東西辦事。今兒可是頭一回。”寶山道:“老爺心膩啊!”二羊道:“為什麽心膩?他一天多麽大樂子,還有心膩的事。”寶山哦了一聲道:“怎麽,你難道不知道?不就為璞玉的事麽?”二羊道:“璞玉的事我自然知道。不過那應該趙秘書長心膩,幹老爺什麽事?”寶山道:“你真糊塗!老爺不是一手經管的中間人麽?這一來他覺得對不住趙秘書長。趙秘書長又要走了,老爺失去個好朋友,怎不難過?再說老爺費了許多力,從趙家窯救出璞玉,本指望成全她,跟趙秘書長白頭到老,榮華富貴,如今眼看她又要重去受窮受苦,這場好事算白做了,心裏豈不怪沒趣兒的?”二羊歎氣道:“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大概璞玉天生是受罪受苦的命,永世不能翻身,才從火坑裏逃出來,眼看一步升天,嫁做秘書長太太,逍遙快樂,抵補她以前受的苦楚了。哪知一轉眼竟從天上跌下來,又落進地獄,以後跟著瞎男人,還會有好日子過……”說到這裏,寶山忽噓了一聲道:“矮點弦兒。那瞎子在屋裏睡,留神他聽見。”二羊故作不知道:“是麽?怎老爺單把他放在這裏,也不嫌髒?”寶山道:“這也是衝著璞玉啊!若不關著璞玉,他想進門也難。”說著歎息一聲,又道:“看起來,人的運氣,真也奇怪。璞玉早晨還是秘書長的未婚妻,到晚上竟變成叫化子老婆了,真是可憐!她這一世算是完了。璞玉這人倒是太已賢慧,寧可拋了後半世的榮華富貴,情願跟瞎子去受罪,不知道她心裏是什麽滋味?若是我,就得另打算一下。莫說趙秘書長對她的情義,惦記了五六年,當初肯為她拋棄前程,回南邊去,到現在又為惦記著回北方來,簡直心意比鐵還堅,連說書唱戲都少見這樣癡心的人。璞玉的心也不是石頭的,如今眼看著將到一處,得如他的心願,竟然又給拆開了,心裏怎能不難過?隻為璞玉性情剛強,不肯做沒理的事。瞎子是她本夫,既然遇見,就得重跟他過,心裏任怎麽難過也得忍著。”丁二羊道:“真也難為她能忍,眼睜睜的離開情人,去跟殘廢的堵心丸過日子,這跤真摔得夠重,換個人準得摔死。”寶山道:“是啊!璞玉也未必能活得長。你想想趙秘書長把婚禮預備得多麽熱鬧,新房還是王督軍送的,聽說裏麵家具就值一兩萬。督軍老太太又要認璞玉作為幹女兒。到結婚那一天,大概連大總統也得來應酬,那是什麽樣的風光!璞玉能過那麽一天,這一世就沒白來。”二羊接口道:“真是風光到一百成,誰看著不眼熱?外麵已經哄動了,都等看看這闊勢派兒的大婚禮。這一來全完,不但眼前的人掃興,就是王督軍和他的太太,也大大的沒趣兒。”寶山道:“那還都不大相幹,我隻替趙秘書長發愁。連督軍一家帶同事屬下的賀禮,他已收了幾百份,足值幾萬,而且還都送到這邊來,交給璞玉收管,把大姨太太的屋子全塞滿了。如今事情一吹,這些禮物可怎麽交代?”二羊道:“真個的,這可不好辦!反正收下的禮不能退回了,也許給我們分分。”寶山道:“你犯財迷哪!沒這種便宜事。我想早晚得原封兒退給人家。哦,說到這裏,我想起來一檔事。前幾天我女人進來給咱們太太請安,見著璞玉,又給她道喜。璞玉大概因為我女人是新娶的,看見太太們賞見麵禮,她也從她自己受的禮物裏麵,拿出了幾件金首飾給我女人。我女人樂得什麽似的,回家直誇璞玉大方,還想等她嫁過去以後,求她跟秘書長說句好話,給我謀個小官兒做。現在不但我的官兒飛了,隻怕我女人得的首飾,也得退回。”二羊道:“豈止你麽,連我也指著給趙府幫忙喜事,落幾個賞錢,也換換季呢!你說這瞎東西缺多大的德,害苦了我們了。”寶山道:“這瞎子豈肯隻害了我們,連他親生自養的兒子也給害了。”二羊道:“這我倒不明白。他那兒子不是丟了麽?”寶山道:“是啊。那個孩子雖然丟了,可是趙秘書長答應托地麵上尋找。若找回來就跟他的娘到趙家去,立時變成少爺。憑趙秘書長那樣心眼兒,還會待承錯了?一定和自己兒女一樣愛惜,供給念書上學,給成全出個樣兒來。那孩子豈不一步升天了麽?如今瞎子出世,趙秘書長這一傷心,連官兒都要不做,不久就離開天津,哪還顧得替他們找兒子?那孩子算是永遠回不來了。就是他們自己能找回來,那孩子他仍舊是小叫化子,長大除拉車,還會有別的起色呀?”寶山說到這裏,算是已經把淨蓮所教給的重要綱目,都已說出來了,底下沒什麽可說,就又對了二羊讓酒讓菜,漸漸把談鋒轉到別處。又談了一會兒,便打個嗬欠說道:“我有些困了,咱們回門房躺會兒。”二羊應著,二人便出了書房,回到門房。

寶山道:“我算把藥給他下了,隻看靈不靈吧。”丁二羊道:“咱們瞧著,他一走就算靈了。”二人就坐在榻上,凝神聽著外麵。過了半天,並不見動靜。丁二羊低聲道:“我看要糟,那瞎子好容易得著老婆。本來他才得著老婆,又知道咱們老爺幫助璞玉他也可以跟著沾光,怎樣說比在救濟院或是做叫化子舒服得多,當然寧死也算賴下去。怎能為聽幾句閑話,就走開?他若不走,我可就要幹我的了。”正在說著,忽被寶山掩住了嘴,又對他擺擺手。二羊連忙住口,屏息靜聽,果然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由裏麵走出來。過了一會兒,就見那瞎子由裏麵摸牆扶壁,悄悄的溜出來。門房中本有燈光,瞧見他穿著柳塘給的破舊衣服,像做賊似的往外溜,但瞎子卻不覺察,仍摸索著輕輕走出。到了街門,摸了半晌,才把門開了,直溜出去。寶山輕輕拍手道:“妙計成功了!淨蓮真不含糊!二哥你替我看會兒門,我回家報告一下,等我回來你再走。這一下你可放心了,你們老爺不會再走,你這副官也當下去了。”說著就戴上帽子。丁二羊攔住道:“你不好動,得讓我走。弟妹晚知道會兒又算什麽?”寶山道:“你是想回去報告你們老爺麽?”二羊道:“我不是報告。他那種脾氣,若是現在報告他,就許立刻派人把瞎子給追回來,交還璞玉,那就更糟了。我隻是回去看住他。他就許今天起五更上火車,萬一走了,我們才保住了璞玉,又丟了他,那不更麻煩了。”寶山道:“那麽你就去吧。”二羊點頭道:“好,我走了。老弟你記住,咱們辦的這件事,永遠不能告訴人。就是往後,出了什麽想不到的事,你也不能泄漏。還有咱們弟兄相好了一場,你……”說著忽然把下麵的話咽住,伸手拍拍寶山肩頭,就向外走。寶山才說句:“你今兒真是醉了,滿嘴胡說。”二羊已走了出去。寶山就跟出去關門。

一到門口,二羊已跳到階下,忽回頭一揚手,把個紙包兒拋給寶山道:“這是我的一點體己。我喝醉醺了的,那邊門房人又雜亂,勞駕你煩弟妹替我收著吧。你們用錢盡管花,我並沒用。”寶山道:“這是多少啊?”二羊道:“我也沒數兒。”說著就匆匆走去。寶山看他走遠,才關上門進了門房,把紙包兒打開,數數鈔票,竟有將近二百元的數目,知道這是二羊做副官的官俸和拉洋車的工錢積攢而成。心想這筆錢交淨蓮存著,以後他再要交來,我還代存,可是不能再退還他。等存有成數,就給他娶個副官太太,從此立份家業,也不枉我們相好一場。又想今日他好像變了個人,居然會長篇大論的說話,卻又說得支離糊塗不知什麽原故,想是為著他主人要走,真動了心,又加酒喝多了。寶山想著,就也上床歇息。過一會倦意上來,竟呼呼睡去。

這一覺睡得甚為沉酣。到了次日,太陽上來老高,才被敲門聲驚醒。他出去開門,原來是他父親張福來了。張福見他這時方才睡醒,沒做一點事情,氣得數落了一頓,叫他回家養福,自己拿著掃帚簸箕,打掃院子去了。寶山受了申斥,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猶疑半天,才決定回家把消息報告淨蓮,就洗了洗臉。方才要走,忽聽外麵又有人敲門。走出一看,卻是趙宅管家宋升,忙讓進門房,問他有什麽事,宋升道:“我送信來了,你們老爺起床了麽?”寶山道:“他大概才睡下不大會兒。這封信要緊麽?”宋升道:“我們老爺倒說是要緊,可沒提請你們老爺立刻拆看。大概不是忙事,要不然怎不叫早送來,直到上了火車,才交給我呢?”寶山大驚道:“怎麽,你們老爺上火車了,走了?”宋升點頭道:“可不是走了,我送到車站,眼見他買了到漢口的車票。”寶山道:“到漢口怎在天津買票,不是得先上北京麽?”宋升道:“京奉京漢,正辦著聯運。大概我們老爺為著方便,從本地買通票,就可以把行李交給路上,不用多一回麻煩了。他的行李雖然不多,可單是破書爛帖,就裝著四隻箱子,也很夠照管的。”寶山瞪著眼道:“走了?真走了?這可怪。哦,丁二羊不是回去看住他麽?”宋升道:“你說什麽?丁二羊從昨夜被老爺罵出去,一直沒回去。”寶山道:“直到早晨,你們老爺走的時候,他也沒回去麽?”寶山瞪眼張嘴,半晌才道:“真是麽,他怎會沒回去?”宋升道:“你看見他麽?”寶山不語搖頭,忽見宋升手裏的信,就道:“這信裏不知說什麽,我給交上去吧,大概不用聽回信了。”宋升苦笑道:“有回信又往哪兒交他?”說著立起道:“我走了,改日再來瞧你。”

寶山心中惘惘然,雖然不在局中,也頗有樹倒猢猻散,飛鳥如投林之感,就說了聲幾時走過這兒,進來坐坐,先送宋升出門,才自奔了內宅,直向雪蓉臥室窗前走去。方要捶打窗戶,張福正在院中掃地,抬頭看見,忙叫住道:“你要瘋呀?老爺才睡下不大功夫,怎麽吵他?”寶山道:“有要緊的信。”張福道:“要緊也不成。你快走開!”寶山道:“一定要叫醒老爺。他若生氣,我自己承擔。”張福呸道:“你是誰的兒子?什麽東西?不走我揍你。”寶山心想:我是誰的兒子,你還不知道?我是什麽東西,也惟有你最清楚。任你打我,也非叫醒老爺不可,就舉手在窗上捶兩下。

裏麵柳塘因初入夢境,尚未睡酣,聞聲便醒。張福正舉掃帚跑過,要打寶山,柳塘已在窗內發了話,問了聲誰,寶山忙對父親擺手,答應著道:“老爺,是我。”柳塘道:“有什麽事?大清早吵我。”寶山道:“趙秘書長有信來,宋升才送到的,他說秘書長已趁早車走了。”柳塘大叫道:“是麽?他竟走了?快拿信我看。”寶山道:“我怎麽遞給您?”話方說完,隻聽嘩啦一聲,玻璃窗已被柳塘從裏麵用煙槍打破一塊,伸出手來,把信抓了進去。他睡眼模糊的,把信拆開,抽出一看,隻見箋上寫道:“弟行矣!辛酸衷曲,諒都在洞照之中。事局至此,留也何堪?不行何待?今日束裝,已上征途矣。此行心如槁木死灰,百無係戀。所深戀至歉而不能自已者,惟有我兄耳。與兄相交不過徑月,而衷心之契,有逾總角交期,白頭重過。弟為東西南北之人,半生交遊,何止千百?至遇兄而始驚文章豪俠,並世無儔,刮目覺明,銘心難忘。不知兄見許何若,而弟對兄固已謂一人之交。然孰知判袂匆匆,臨別竟不得登門一叩,自知疏慢萬死。然兄亦知弟若造府辭行,適如自係,將永不得行矣。弟固非一別津門,竟爾終古。津內有兄,足以牽弟魂夢。茲後無論五年十年,以至念年,隻有機緣,必當北上,與兄盤桓。不止為平原十日之飲,或且依兄不去,至於終老,白頭兩翁,戰詩對酒,老來之樂,或逾少年。此事當必可期,惟須待傷心之跡稍陳耳。尤有所懇,敬祈撥冗代為料理。所受禮品,列有清單,可一一檢還原主。督署中者,即總交軍醫長文公。兄既曾與一麵,弟亦有函托之矣。附呈支票一紙,數共四千,係弟北來宦囊所積,祈以五百代致君家仆婢,償其辛勞,慰其殷望,餘者可轉交璞玉,供他夫婦生計。惟請勿道弟名,作為我兄施與也可。已死春蠶,吐絲已為多事,況作繭乎?書不盡意,惟兄憐而諒之。嫂夫人及如嫂前祈代致意,附呈小詩三章,腦亂心枯,不成文理,聊代一箋涕淚,為故人留念而已。弟警予拜!”下麵另行寫著詩句是:“春雨纖纖夢亦孤,風塵識麵落花初。三生舊約疑仙石,十裏眉山幻畫圖。前跡未隨陵穀變,重來曾擬笑啼俱。早知終有分別日,爭及當年不識渠。”“歡情愁緒本如煙,何必追思始可憐。小苑隻今春九十,蓬山終古路三千。桃花紅憶當年笑,明月新成別處圓。他日異鄉回首望,想到舊淚久應幹。”“解脫未能真解脫,纏綿卻是枉纏綿。果應人麵殊今昔,失悔花間競後先。始識有情皆是累,可堪無路早尋仙。倚情合共樽前懺,雨散雲飛更幾年。”柳塘看了拍著床歎道:“可憐可憐,他真是心碎腸斷。這詩作得亂七八糟,可是真有眼淚。哎呀,他走了,我可怎麽辦哪!咳咳,不錯,自古有情皆是累,我也被情累住了。對璞玉是一種憐恤的情,對警予是朋友的情,結果我受了罪。警予走得好叫我難過,才交上一好友,立時又失去了。”

柳塘叫著,把雪蓉驚醒,爬起來問什麽事。柳塘歎道:“警予走了。我本想到這一著,可沒想到這麽早。”雪蓉愕然道:“是真的麽?他竟走了?這信裏說什麽?”柳塘道:“他信裏並沒甚提璞玉,隻說舍不得我,其實他是傷透心了。隻有一句說到璞玉,是留下四千塊錢,五百給咱家下人,三千五給璞玉夫婦。”雪蓉道:“哦,他還留下許多錢麽?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他還……真是太愛璞玉!隻可惜璞玉承受不著他的愛。在兩年頭裏,他回南的時候,也曾給璞玉留過錢啊!”柳塘道:“可不是?警予這是第二次離天津,兩次都是為著璞玉。在他隻算把舊事重演一回,前後簡直一點不差。隻是那瞎子好似對警予報了仇。以前他因璞玉結識了警予,氣得離家走開。如今警予卻因璞玉又重尋著瞎子,自己悄悄退讓。二年多的時候,來了個循環往複。隻是可傷心的,是警予並沒得著璞玉。璞玉在這二年裏也枉過著地獄生活,並未和警予有過一天的廝守,大家都隻擔了虛名。”雪蓉道:“但是在璞玉一麵,可就不一樣了。當初警予走時,瞎子也走了,害得她兩頭不著,才落得神經錯亂,受了無限罪苦。這次警予又走,她自然難免傷心。不過警予就是不走,也仍沒計奈何。她已一心跟著瞎子,對警予的走也不致十分難過。和上次情形不同的,就是瞎子又回來,可以和他白頭到老了。現在又有了警予留下的錢,她夫婦很可以飽暖無憂,真不知瞎子哪兒來的福氣。”柳塘搖頭道:“且不要管他們,我還沒睡覺呢,警予既已走了,追不回來,別的事都可緩辦,我且睡覺要緊,睡夠了才有精神辦事。這回善後,很夠麻煩的呢!”雪蓉道:“鬧了這麽一陣,你還睡得著麽?”柳塘道:“我也怕犯了精神興奮的老毛病。但也隻可試著睡,要不然,就得帶八成病。”說著就喊道:“寶山,你們靜些,暫且不要打掃院子,也不要說話,有什麽事下半天再說。”寶山應了一聲。柳塘又道:“你告訴他們,好生伺候書房裏的那位,叫廚房給預備點心。”寶山又應了聲,方才和張福一同退出內院,回到門房。父子二人,講論了一會兒警予的事。

過了半晌,張福忽向寶山道:“你去看看,書房那位瞎爺醒了沒有?咱們別落包涵。”寶山心想:“我上哪裏去看他?”就道:“沒醒呢,現在才七點多鍾。方才我在書房窗外走過,裏麵還沒一點動靜呢!”張福道:“你別懶,等會兒差不離就去看看。主家那樣好心,咱們當下人的,別落個勢利眼。”寶山心中盤算:瞎子已然走了,必得有個人去發現他失蹤,好向主人報告去。但是誰去發現呢?一發現就得去吵醒老爺,還要費許多話。我既知道,絕不去自找麻煩。但也不願叫父親去,最好等門房裏別位同事到來,叫他們當這苦差。哪知等了半天,仍不見有人到來。

張福已抽完兩袋旱煙,向寶山道:“你倒是去看看啊!你若不高興問候瞎子,我就去伺候瞎子。我就去伺候!”寶山心想:“我這不是劫數難逃了?”寶山聽著,隻可立起說道:“我去我去。”卻又搔頭皺眉,懶懶的一步挪不了二寸。張福以為他仍是脫滑躲懶,就又發怒叱罵,哪知寶山卻是另有心意。

正在這時,忽然聽著院內有人低聲叫道:“門房有人麽?”寶山才走到門房門口,聞聲走出去,卻見是璞玉站在書房門旁的遊廊盡端,已經裝梳整齊,卻是滿麵驚慌。寶山看著心中大悟,知道她已經先替自己發現了,就向她陪笑說道:“您早起來了?”璞玉聞言張皇說道:“你可知道……他往哪裏去了?”寶山隻可跟她裝糊塗道:“你說什麽?”璞玉這時對瞎子的稱呼,深覺困難,既不好稱為我們先生,又不好稱他的姓,因為別人還不知道,也不好單稱他名字,隻可改詞兒道:“你上書房去了沒有?人上哪兒去了?”寶山也不知該稱瞎子為什麽,就道:“你說……不是在書房麽?”璞玉道:“沒有啊!我才進去,房裏是空的。”寶山裝作不信道:“不能,他能上哪兒去了?我並沒離開門房,沒見他出去。”說著就跑進了書房,張望一下,又跑進廁所以及別的空屋,都細瞧了一遍,才又走到璞玉麵前道:“這可奇怪,他怎會不見了?”璞玉道:“你沒見他出門麽?”寶山道:“沒有呀!”璞玉麵色慘白,瞪目發怔。

正在這時,張福走過來看見二人對怔的情景,忙問有什麽事。寶山道:“書房那位不見了,你看這不是新鮮事麽?”張福大驚道:“怎麽會不見了?也許……你都找過了麽?”及至寶山說出書房的人失蹤,張福也大驚欲絕的叫道:“不能夠!好好的在書房,怎會不見了?”說著又問寶山道:“你不是一直守在門房,沒離開麽?”寶山道:“我從昨兒夜裏從家裏回來,就一直在門房,沒離開一步。早晨您來,不是叫開的大門麽?”張福道:“是啊!若是這樣,他絕不會出去。也許早起出屋上茅房,新來的人摸不著門,竟摸到後院去了,也未可知。”寶山道:“不能啊!中院的門夜裏關著,這才開了不大會兒,他怎會進去?”張福道:“你不用管,快進去看看!”寶山隻得進了中院,由太太住的上房過堂,穿了進去,到了王廚獨占區域的後院,各處看了一看。當然他知道沒有,轉個彎仍由過堂出來,心裏隻想:這一來瞎子的失蹤,要鬧成怪事。自己守在門房,不得不如此設法,卻難免把他們都鬧糊塗了,隻我一人心中明白。但自己所納悶的,就是二羊曾說回趙宅去看守主人,何以宋升竟說他並未回去?他上哪裏去了?難道醉得睡在路上?

正在想著,已走過上房堂屋。太太早已起床梳洗完畢,正在裏間坐著,喝她的照例早茶。看見寶山來回經過,就叫住他詢問,寶山隻得把瞎子失蹤的事說了。太太也十分詫異,走出來道:“我也去瞧瞧。一個大活人怎會丟了呢?可是若真丟了,倒是痛快事,隻怕未必真丟得了。”太太說著,就也跟寶山出來,見璞玉仍站在書房廊下。寶山向她報告後院也無蹤影,璞玉顏色灰敗,顫聲道:“他上哪兒去了?真真把人急死。”太太上前拉住她,撫慰道:“妹妹先別著急,也許出門去了。一個大人還會丟了不成?你先回屋歇歇兒,叫他們找去。”說著就拉她向裏走。璞玉隻不肯動,瞪目望著對麵的牆,好似自言自語的道:“這事奇怪!他不會無故出門。現在……莫非……莫非……”說著眼瞪得更大,轉向張福父子身上一掃,又低下頭去,自語道:“難道誰跟他說了什麽?不能啊!”

寶山心中有病,聽了這話,不由一驚,暗想璞玉竟已悟到了。隨見璞玉拉住太太說道:“太太,我得求你。二爺還在睡覺,能不能驚動他,替我想法找找?”太太道:“驚動他倒沒什麽,隻是你何必這樣著急?”說著向張福道:“老爺今兒睡得早麽?”張福道:“睡得早晚我不知道,隻是方才有人送信來,被吵醒了一回,現在還不知睡著沒有。”太太道:“誰送來的?什麽要緊信,在清早吵醒他?”張福道:“是趙宅人送來。趙秘書長已經離開天津回了南京,給老爺留下的信。”寶山當他父親說時,暗自著急,心想:瞎子失蹤,已夠璞玉消受,現在萬別再說出趙秘書長的事,給她火上澆油了。但張福哪知就裏,順口說出來,寶山攔阻已來不及。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