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警予和璞玉訂婚之後,卻因尋子之約,遲遲未能舉行大禮。督署時常催問喜期,警予無法答複。有時煩惱極了,就來和柳塘訴苦,柳塘也無以相慰。
這一日警予正在客廳座談,忽見張福穿著長袍馬褂的進來,進門先給柳塘叩頭行禮。柳塘不知為何,拉住他問為什麽,張福說:“老爺成全我兒子的婚姻,我還不該叩頭?現在寶山也帶著媳婦,一同給您磕頭來了。”柳塘道:“你們已經辦完事了麽?怎不告訴我一聲?我說過還要喝喜酒去呢!”張福道:“老爺待我們天高地厚,可是我們家矮門小戶,如何敢驚動您的駕?”柳塘笑道:“你們隻是怕我去打攪,又想省酒罷了。現在他們來了,就叫進來吧。”張福應聲出去。
不到片刻,一陣腳步,帶進寶山夫婦,給柳塘叩頭。柳塘拉起來,叫他們坐下。寶山謙辭不敢,柳塘道:“你隻顧謙遜,卻委屈尊夫人了。”說著瞧那雪雁,見她春橫眉黛,喜溢顏色,低頭垂首,宛是新嫁娘景象。心想她嫁寶山,雖不是什麽金龜夫婿家,但是出於自願,卻算戀愛成功,就道:“恭喜你們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吧!”寶山請了個安道:“叩謝老爺!還得求老爺給她起個名字。”柳塘道:“她不是原有名字麽?”寶山道:“那名字到家裏不好用了。”柳塘點頭,想想才道:“那麽就改作淨蓮吧,表示她出於汙泥而不染,以後永遠亭亭淨植了。”雪雁聞言,鞠躬道謝。寶山道:“老爺若沒有吩咐,我們還要進去給太太、姨太太磕頭。”柳塘道:“何必多禮?免了吧。”張福道:“這是規矩,怎能免了?”柳塘道:“好吧,我這兒有點見麵禮,你們拿去。”說著開抽屜取出一張二百元的小支票,遞給寶山。寶山方說:“老爺已給多了,我不敢再收。”哪知旁邊的警予插口道:“你們主人賞你,怎能不受?這就叫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不但是他,我這兒也有一點小意思。”說著取出身上皮夾打開,抓出一大疊鈔票,也沒數是多少,就放在桌上道:“這是我的一點薄禮,請拿去吧。”寶山紅漲了臉道:“趙老爺,您這是……我怎能領您賞?實在不敢。”警予笑道:“不要客氣,你們賢伉儷全給我幫過大忙,我還沒謝。這點薄意,已經很難看了。”寶山聽了臉色由紅變白,慚愧無地的道:“老爺您說這個,更把我臊死了。我隻給您惹了禍,誤了事,應該受責罰,萬萬不敢,萬萬不敢!”警予道:“你並沒誤事。那回在趙家窯,又是出於熱心,別人另有心思,怎能怨你?何況你夫婦全都費力很多。”說著又向柳塘道:“你勸他們收下,別叫我著急費話了。”柳塘見他誠懇,就把鈔票拿起道:“趙老爺既然給了,你就不必推辭。”寶山方欲再說,柳塘已喝道:“不許說話!”寶山才萬分慚愧的把錢接過,行禮道謝。柳塘在取錢時,略一瞥看,見約有三四百之譜,心中也覺警予過於大方。本來無須如此,何況寶山又真的給他誤過事。至今和璞玉不能相見,全由於寶山的饒舌。你就是不怪他,還念其微勞,就給一點賞賜也罷了,何必這麽多呢?柳塘這樣想著,又豈知警予的寬洪大量,竟好似出於鬼使神差。他這次對寶山的恩惠,竟是預種自己的福田,以後的絕大關鍵,都預伏在這三四百元上麵,但是警予並不自知。徑接受的寶山,也隻有恐悚慚惶。若能知道將來尚有報他之日,也就不致受之有愧了。當時謝了警予,和由雪雁更名的淨蓮,走了出去,由張福帶領,又到後院。
恰值太太和雪蓉,都在玉枝房裏和璞玉閑話,二人入室叩頭。太太是出手大方的,就取了一筆錢幾件首飾,作見麵禮,又代雪蓉、玉枝都給了賞賜。寶山夫婦一一謝了。又因為璞玉在座,不好單獨對她不理,就把警予的賞賜拉到她身上,也請安說:“趙太太,秘書長賞了許多錢,我們老爺叫進來謝趙太太。”璞玉聽自己的“趙太太”,竟正在眾人口中實缺實授了,很覺不好意思。但見柳塘妻妾都賞了東西,自己雖與警予同體,卻也不好沒個樣兒,何況他夫婦都曾為自己盡力,就也在他人所送禮物中,尋出兩件金戒指,兩匹綢緞,送給他們。寶山推辭半晌,方才受了。玉枝在旁看著,隻覺有趣。雪蓉卻看著寶山、淨蓮,年貌相當,璧人一對。雖是一個仆人,一個妓女,但若走在外麵,誰又敢說不是貴宦公子,紅閨少婦?真是叫人喝彩:“月下老人配得太公道了!”但由他們這一對,想到自己身上,不自禁的有些惘然爽然。不過也沒深思,隻在心中淺淺的留下一層痕跡。這層痕跡,也就是地麵下一條伏流,將來終有成為溪壑之日。所以寶山夫婦這一次的謁見,實在關係著後文許多事件,並非閑文。
當時太太看著淨蓮歡喜,就叫寶山先行出去,留下她一同說話兒。從此以後淨蓮便和內宅諸人結下友誼,時常來往了。璞玉因她是搭救自己的先鋒,偵騎,相待甚為親厚。淨蓮也因為璞玉不日便是秘書長夫人,想要由她身上替寶山尋個出路,自己好嚐嚐官太太的滋味,就也十分巴結。
這且不提,又過了十多天,石頭仍是渺無消息,警予萬分焦急。便是警廳長對他這事,十分幫忙,嚴令各區長查找,竭盡心力,幾乎在無形中清查一次戶口。至於幼年流丐以及戲班裏的孩童,更完全調查清楚,實實在在沒有石頭這人,好似他從地上消失了。警予焦灼之中,一天正在署中辦理公事,忽見一張呈文,是貧民救濟院院長荀可白呈請增加公款的呈文。內說自職到任以來,仰體憲意,竭力整頓,期為貧民造福,故將內中分為五部:一曰工作部,將十七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之男子,劃歸此部,令其勞力工作,博取工資;一曰老人部,四十五歲以上之老人,令其做輕微手工;一曰童工部,年九歲至十六歲者,工作與老人部同,但另施以技藝知識;一部是殘廢部,專養跛病盲啞的人;一部是幼稚部,專養七八歲以下,失去父母無有歸宿兒童。現在又因當局整頓市容,取締乞丐,院中收容增多,所以原定經費,已苦養育之不足,更難期其整頓,如此請求增加經費雲雲。警予看到幼稚部三字,忽然有動於心,想到那石頭莫非已經收容入院,何不去查問一下?就立刻派人打電話到救濟院,請求那院長,在幼稚部中查找名叫石頭的兒童。那院長因是督署上司所委差使,自然應命維謹。過了沒兩點鍾,那院長親自來了。見著警予,言說院中兒童約有三百餘人,已經一一詢問,但內中約有半數並不知道自己的小名;另一半能知己名的,卻沒有石頭在裏麵。所以最好請遺失孩子的人,親自到院查找。警予深深謝了他,約定明後日陪那孩子母親到救濟院去。院長又拜托他作公事上的斡旋,方才走了。
晚上警予又到柳塘家中,告訴此事,托向璞玉轉達。璞玉聽了,自然心急如火,便主張明日前去。柳塘說明日去時必須要警予同往,有他便可得到許多便利。璞玉也答應了。柳塘出來通知警予,約定次日下午二時,由警予開車來接。
警予去後,柳塘回入內宅,見璞玉在院中擺設香案,望空叩頭。知道石頭久未尋著,這救濟院中真是最末的希望了,無怪她如此盼望禱告,不由也替她禱告,母子團聚,姻緣成就。
到次日下午,璞玉很早的便妝飾停妥,穿上雪蓉代製的新衣,等候出門。警予準時到來,柳塘陪著談了幾句,便入內去請璞玉,他心裏暗自打算,覺得今日自己大可脫懶不陪,叫璞玉獨自和警予前去,他夫妻也好談些體己話兒。及入玉枝房中,見璞玉已經妝成,那一張憔悴的臉兒,已轉為豐腴,秋水雙瞳,也重複發光。隻眼白還有些混濁不清,眼圈也尚微帶青紫之痕。除此以外,差不多全已複原。玉貌朱唇,端莊秀麗。一種大方儀態,婉秀風神,真是做夫人便做得過,和自己在趙家窯初遇她時,好似變了個人。不由心中暗想:無怪警予傾倒,這樣的人列在女招待群中,真似雞群立鶴,艾叢生蘭,誰見了能不憐愛呢?想著就道:“嫂夫人,警予來接您了,請就走吧。”璞玉似已等得不耐煩,聞言便向外走。柳塘又道:“恭喜你馬到成功,把石頭找著。我在家裏預備賀酒,靜聽好音。”璞玉聽了,忽又止步,向柳塘道:“怎麽,二爺你不去麽?”柳塘道:“我想我無須乎去了。”璞玉道:“那不成。你不去,我也不去。”柳塘道:“這為什麽呢?”璞玉說不出理由,吃吃的道:“倘然您真沒工夫去,就叫雪蓉妹妹陪我一趟。”柳塘聽著,才明白她是不願單獨和警予出門,但不知什麽理由,也許是由於不好意思,就道:“雪蓉未必願去,還是我來陪你們去吧。”璞玉才欣然道:“謝謝二爺!太麻煩您了。”柳塘也不假思索,自己穿了馬褂,陪璞玉一同出去。到客廳門首,柳塘叫了一聲,警予出來。璞玉見了他也沒說話,隻臉上有些發紅。當然她是又想到舊日的情誼和別後的景況了。警予也局促不安的,隻向她點點頭,璞玉便向外走。到了門外,汽車正當門停著。張福奉派伺候同去,先開了車廂的門。柳塘讓璞玉先上。璞玉上去,柳塘又讓警予。警予以為自己是這車的臨時主人,定要柳塘先上。柳塘道:“我不能先上。你再讓,我就上前麵坐了。”警予隻得上去,挨著璞玉坐下,柳塘方才坐在他旁邊。張福也上去,車就開了。
在途中大家很少說話,柳塘心想:今天自己實是六指兒的第二小指,有些累贅討厭。若非璞玉竭力要求,我真不做這無味的事。但警予未必知道我是應璞玉特約,不知作何感想。反正自己來得太沒趣。若是自己不來,他二人很可以談談心思,豈不很好?柳塘這樣想著,但豈知今天還是虧了他同來,要不然就不知要鬧到什麽份兒了。
及至車到救濟院外停住,那位院長早已像接官差似的,在門外迎候。接著他們,先讓入客廳,互相介紹。院長先特別恭維周旋,又擺水果,又擺點心,還說等參觀以後,請在這裏小酌,真把他們當作上司巡察了。警予坐了一會兒,請他帶領巡視,院長便領導他們直到裏麵。這時,壯丁正在出外工作;一部學技藝的,也正在房中受課;隻殘廢和幼稚兩部,正在院中負曝遊散。依院長的意思,是要把自己治績向秘書長跟前炫耀一下,好給他向上司說好話,所以打算先把各部都參觀了之後,再向童稚部尋查。但警予哪有心思理會這些,一見滿院兒童,就要求他給召集一處,挨個兒查點。院長無奈,隻得下個命令,叫手下管理員,吩咐殘廢部的人排隊退出別院,隻留下幼稚部人候查。管理員就發下號令,立刻院中大亂。哪知殘廢的人不能用軍法部勒,怎能整齊?跛子一步一拐,瞎子兩手摸索,聾子啞子根本沒有聽見,仍是自適己適,急得管理員在命令之外,還得繼以動作。好容易才把這一百多人,拉拉拽拽,排成一隊,叫他們挨個兒走。但這一走又費事了。也許這個走斜了,那個走個對臉兒,真亂了半天才見排頭走出去。柳塘立在階上,見一群殘廢人在階前走過,心中甚覺可憐。但看那亂哄的情形,又覺可笑。恰見一個駝子,背脊朝天,頭頂向地,上身和兩腿成為平行線,覺得駝子雖多,這樣的卻未見過,便指給璞玉看。哪知璞玉並不答言。
柳塘轉臉一看,隻見璞玉麵色慘白如紙,身體抖顫,目光呆注一處,似乎已有所見,感情震動到不能支持。心想莫非她已看見石頭了?但循著她目光看時,竟是望著殘廢人叢中間。柳塘方在詫異:“璞玉這是怎麽了?”卻忽見那殘廢的隊伍,蠕蠕向前移動之際,呆立如石的璞玉,忽然由睜圓的眼眶裏,湧出兩行痛淚,猛然哀叫了一聲,由階上一躍而下,張臂抱住隊中一個衣服襤褸麵目枯槁的瞎子,就大哭起來。那瞎子突出不意,大驚欲逃,被璞玉緊緊拉住,連哭帶叫的說了幾句。旁人都聽不出說的什麽,但那瞎子已聽明白,也抱住璞玉哭起來。這一擾亂,把殘廢隊伍都給驚散,紛紛走開,隻剩了璞玉和那瞎子,立在階上哭泣。那位院長看著十分詫異。他知道璞玉是不幸的母親,來尋覓她四五歲的兒子,卻何以在殘廢部中,和一個中年盲人抱頭痛哭?難道這盲人便是她兒子?未免太不仿佛。柳塘看著,起初也覺驚怪,但轉而一想,立即猜到這瞎子是誰,不由大驚。柳塘雖是局外人,但因自己是警予、璞玉的婚姻經理人,有著特別的關心。這時一見出了絕大岔頭,腦筋感覺深刻刺激,似乎通身浸到冷水裏,五髒六腑都結了冰。尤其膝蓋發軟,退了一步倚在牆上。轉望警予,見他也似已猜出瞎子是誰,感到事局突變,神經震動得不能支持,通身顫似秋葉。柳塘看著,忙趕了過去,拉住警予正要說話,忽聽璞玉哀聲叫張二爺。柳塘知道自己大難臨頭,大蠟臨臀,而且這是一百斤頭的大蠟,無法規避,非坐不可了,但也隻得走了過去。璞玉將淚眼望著他,顫聲叫道:“張二爺,我……我的丈夫……這是我的丈夫,我尋著他了!張二爺你看我……我怎麽……我隻有求您了。”說著撲地跪倒。柳塘這時聽明確是她的丈夫,業已心意麻亂,望著那瞎子,暗叫:“要命鬼,你早不露麵晚不露麵,竟在這時出現,不是害人?”及見璞玉跪下,急忙拉起道:“你不要著急,好辦好辦,咱們回去再說,你……你……你先向小孩堆裏找找,可有你的石頭?找完了咱們回去商量,這裏不能說話。”璞玉聽了,才轉身向眾兒童中間張望,但手兒還拉著那瞎子。
柳塘這才走到警予旁邊,低聲說道:“真想不到出這岔頭。你不用著急,咱們回去慢慢商量。”警予並不答言。柳塘知道他傷心。本來到救濟院來尋覓石頭,是由他發起,本是希望璞玉急速尋到兒子,便可以結婚。卻不想反而尋到她的丈夫,把希望直已閉塞,他怎能不傷心後悔呢!但一時也無言相慰,隻有看著璞玉在院中兒童叢中走了一轉,仍舊走回來,向柳塘說道:“並沒有孩子。”柳塘道:“既沒孩子,我們走吧。”璞玉道:“二爺您給問問,我丈夫可以跟我一同出去麽?若是不能,我就跟他住在這兒。”柳塘抓頭道:“你怎能住在這兒,等我……”說著回頭看看警予,覺得不能跟他說,隻得向院長道:“貴院殘廢部的這個人,跟這位堂客是……是一家人。現在遇著,可以請求帶他出院麽?”那院長聽了道:“這個當然可以。不過這人是公安局送來的,您應該直接到公安局請求。由警局備公文索回,再交給您,這樣才合手續。”柳塘聽了向璞玉道:“你聽見院長的話,今天不能領他出院。”璞玉道:“若是不能,我就住在這裏陪他。幾時辦好手續,我們再一同出去。”那院長聽了道:“這可不成,院裏怎能容留女人?”璞玉道:“現在算我投救濟院不成麽?”院長大驚無言。
柳塘見越鬧越不成話,就向璞玉道:“就算你投救濟院,也另有收容女人的地方,不能跟男子在一處。你跟我們回去,反正我們必領他出院,跟你見麵。”璞玉搖頭道:“我好容易見著他,就不能再離開。您終得給想法兒。”柳塘還未答言,警予已向院長說道:“請你特別通融,叫這人立時出院吧,警局那麵有我擔承。”院長忙應是是。璞玉見警予反替自己說情,猛覺一陣酸心,更不敢看他,轉身向瞎子落淚,瞧著好似她餘悲未盡,其實這淚是為警予而落。她知道既遇故夫,和警予就算咫尺天涯,再無好合之望,義海恩山,變成遠水遙岑,此恨茫茫無絕期了。但警予當然也看明情境一變,萬事全空,豈有不恨?卻想不到他反而從中替自己斡旋,頗有成全之意,璞玉怎能不感愧得痛哭呢?
當時柳塘見事已至此,就道:“我們可以回去了,有什麽事到家說吧。”璞玉無言,就拉著那瞎子向外走。柳塘也挽著警予同行。那院長十分掃興的在後相送。到了門外,柳塘讓璞玉上車,璞玉搖頭道:“謝謝二爺!我們不上車了,也不回去了。您請吧。”柳塘一聽璞玉竟要跟了瞎丈夫去。他二人並無家室,又上何處安身?而且自己還想旋轉乾坤,並沒想到她會有這一舉,心中十分驚訝,就道:“不論怎樣,你也得回去商量啊!”璞玉斬釘截鐵地道:“二爺,這沒什麽商量。我遇著丈夫,就得跟丈夫去。”柳塘道:“是的,是的,當然是的。不過你們沒家沒業,待上哪兒去?也得想個法兒。”柳塘方說到這裏,警予已拉他到一旁道:“我先走了,一切請老兄善後吧。”柳塘道:“你怎麽……是……”警予道:“我不走你就更沒法辦了。”柳塘想了想,果然警予若不走開,璞玉與盲夫必不肯同車歸去,就道:“好吧,你先請,今晚我造府麵談。”警予應了一聲,就坐街上洋車自己走了。柳塘又勸璞玉,璞玉也想到這時跟丈夫無處可歸,不如求柳塘代為設法,就跟瞎丈夫說了幾句。那瞎丈夫似乎自慚形穢,不肯坐汽車。柳塘叫張福把他推上去,才和璞玉上車。
車開之後,柳塘望著那瞎丈夫,心中暗恨:“你這瞎東西,怎不早死?倒長命百歲的活到今日,冒出來揭亂。隻顧你冒出來,璞玉的前途,警予的希望,全都完了。從此世上添了一個苦人,一個傷心人。你這倒黴蛋,也未附得什好處。”柳塘望著那瞎子,似有深仇大恨,暗自咒詛。但轉而一想:“瞎子又有何罪?他與璞玉本是結發夫妻,今日相遇,璞玉誓死不離,當然是應該的。他允許璞玉的要求,一同歸去,也是應該的。我隻為著警予和璞玉的美滿姻緣,竟把瞎子視若仇敵,未免太已感情用事,因而太不公道。”想著就向那瞎子道:“老兄在救濟院住了多少日子了?”璞玉代答道:“咳,提起真是可憐!他自從家裏出來,就在大紅橋河邊投了河,被水上警察救起來,送到警察局,又轉送救濟院。一恍兒在裏麵快二年了,真是受盡罪過。”說著又叫道:“二爺,我們以後的事,得求您給想法。我男人也是個認文懂字的人,隻為瞎了眼,就不能做事。我以前因為做女招待,混得家敗人亡,以後再不敢幹那老營生了。隻求二爺看著雪蓉的麵上,給我薦一點粗事,做看孩子的保姆,或是針線老媽都成。”柳塘點頭歎道:“好吧,這個我總能辦,不過……”
說到這裏,璞玉忽然伸過手對他擺了一擺,又使個眼色,搖了搖頭。柳塘初尚不解何故,猛然怔住。璞玉見柳塘不解,就用兩個手指指著唇上,又動了兩動,跟著又搖頭。柳塘才悟她的手式是指著趙警予的兩撮賈波林式小胡而言,意思是警予的事,不要當著瞎子說起,就點頭答應,心想璞玉想是怕瞎子嫉妒,故而隱瞞警予的事。本來瞎子和警予是情敵,他離家出走,都是為著警予。就也現出會意的樣兒,笑道:“一切都交給我。你們同去暫且在我家住幾天,我給你們尋了住處,再薦事情。”璞玉道:“那怎麽好打攪你呢?再說他不方便。我打算今天就搬出來。”
柳塘道:“今天萬來不及。你隻可再陪雪蓉住一兩天。我家有得是閑房,隨便挑一間給尊夫住就可以了。”柳塘所以留他夫婦在家小住,而必令其分居,就因為迷信的原故。大概這風俗南北通行。人家可以許外人夫婦借住,而不許其同居一室,恐怕或有合歡之事,便要汙了房子。便是女兒和嬌客一同歸寧,也必異室而居。璞玉深知道這情形,故而以不方便為辭,想要立即遷出。柳塘知她心理,明說令其分居,表示無可顧忌。璞玉還想推辭,但想想自己現在隻有倚賴柳塘相助,若必要求立刻別覓居處,未免不近人情。但自己帶著個瞎丈夫,居到人家,也有些不大得味兒。
正在躊躇,車已到了家門停住。三人相繼走下。門房中的下人都出來在門洞排班。大家都知道璞玉去尋兒子,全想看看是否已經尋得,她兒子是何模樣。哪知璞玉下車,竟拉著個衣服破爛的中年瞎子,走入門內,不由都覺詫異。璞玉在眾目之下,也覺不好意思,粉麵漲紅,直向裏走。走著忽聽旁邊有個人發出奇異的呃逆聲,不由抬頭瞧看。隻見門房前麵立著個稍長大漢,十分麵熟,忽然想起這人是丁二羊,立覺臉上發燒,低下頭,加快腳步。原來丁二羊因知主人坐汽車陪璞玉去尋兒子,以為這是主人幸福的關鍵,很希望能夠尋著,使自己的恩主得如所願,璞玉也從此得所,就想看得明白,拉了洋車到張宅伺候他。他近日和張宅下人已然交往甚厚,寶山尤其跟他要好,一聽他來,就拋了新娶的嬌妻,弄些酒菜,趕到門房,陪二羊吃喝說笑。大家都在等待汽車回來,看個結果。及至汽車回來,下人們都出來伺候。二羊也跟在後麵看著,卻見車上下來的,並沒有警予,也不見孩童,隻有柳塘和璞玉。璞玉還拉著個窮瞎子,一同進門。二羊本知道璞玉的身世,初覺驚異,繼而由璞玉對那瞎子的情形和警予的未曾同歸,立刻明白內中生了變化,不由心中著急,發恨,一股氣由肺內衝上喉嚨,發出呃逆之聲。璞玉看了他,急忙低頭快走。進了前院,便自站住,向柳塘道:“求您給他間小屋子吧。”柳塘道:“就住書房套間,床榻現成。”璞玉道:“那是您常住的,他不能住。還是給間閑房,就是下人住的也成。”柳塘道:“何必客氣,走吧。”就拉著瞎子走入書房套間。
柳塘周旋幾句,交待了主人排場,就讓他夫婦談說別情,自己出來,進到雪蓉房中,向榻上一倒,閉目無言。雪蓉看見忙問:“怎麽了?璞玉呢?”柳塘連叫:“倒黴倒黴,你給燒口煙解解我的心膩。我這會兒比吃了五斤脂油還膩。”雪蓉忙倒在對麵,替他燒煙,就問怎麽回事。柳塘道:“璞玉到救濟院去,沒找著兒子,倒把兒子的爸爸找回來了。”雪蓉大驚道:“怎麽……是那瞎子麽?”柳塘道:“誰說不是?這瞎子真是要命來的。現在就是諸葛亮複生,也沒法把這件事辦好了。”雪蓉道:“她尋著瞎子,怎麽樣哭?”柳塘道:“她見著就抱住了不鬆手,也不肯上車,直把警予逼得自己走了,才一同跟我回來。現在書房套間裏呢。”雪蓉緊皺雙眉,連咳了五六聲道:“糟糕,這可怎麽辦?這瞎子來得好沒意味。”柳塘望著她,不由哈哈大笑起來。雪蓉問笑什麽,柳塘道:“我笑咱們全被感情蒙蔽,弄得滿心勢利之見,隻希望璞玉能嫁給秘書長,享受榮華富貴,我交個闊朋友,你也得個闊姐妹。如今瞎子出來把局攪了,咱們就恨上了他,好像當他是個外人,憑空插入局中,卻不想人家是璞玉的結發丈夫,天然有這地位。而且我們隻為心有所蔽,竟把璞玉的夫婦重逢,一點沒有同情,一點不受感動,這不是奇怪了麽?”
正在說著,太太又走進來,慌慌張張的問道:“怎麽璞玉找回個瞎子來?聽說是她丈夫。可是真的?”柳塘心想不知哪位耳報神把璞玉的事,搶先報告了太太。太太因為關心,所以趕來詢問。雪蓉見太太進來,急忙起身讓座。太太把她按住,催柳塘快說,柳塘把事情又述了一遍道:“大家一股熱情的,操心費力,忙了許多日,今天叫瞎子給來個一掃光。說什麽人家是結發夫婦,法律人情,全有根據。再說璞玉又心向故夫,意思堅決,你看還有什麽法兒挽回呢?別事還是小可,警予這打擊可是太大。合計來費了五六年工夫,才千回百折的,達到和愛人結婚的目的。哪知萬裏逢山,方才稍得接近,不料一陣罡風,又給憑空吹轉,隔絕天涯,再無會合之期。倘然沒有這回議婚的事,警予回到天津,璞玉或是已和故夫同居,或是蹤跡湮沉,無可尋覓,警予也不過失望惆悵而已。隻為多了這一層波折,眼看已將雙宿雙飛,竟突然變成燕分鏡破,誰又受得住?真是造化弄人,太已殘酷了!而且我想警予為這件事,對王督軍和署中同人,一定很難抬頭,說不定要由此掛冠而去。我向來不愛結交官府,惟有對警予特別投緣。他那書生氣味,實在可愛,我很想跟他長久盤桓。現在出了這樣岔子,事情沒法挽回,他也沒法挽留了。”說著連聲嗟歎。
太太默然尋思,忽拍手叫道:“我想還有法兒。一個窮瞎子,指著老婆吃飯,還有什麽拿手?你不會花幾個錢,買他自己走路,把璞玉留給警予。”雪蓉聽著,也拍手道:“對對,太太這法兒真好,拚著花個千兒八百,足可以把璞玉救出來。警予大概花敗了家也願意。這主意太好,你快去辦!”柳塘道:“你先別熱氣,快給我抽兩口,容我慢慢想想。”雪蓉急忙把煙槍遞到他嘴邊。柳塘吸了兩筒,才向太太道:“這主意是六月裏隔夜稀飯,餿的很夠味兒,萬萬使不得。頭一樣璞玉不肯離開丈夫。旁人若說這話,必然更激得她鋌而走險,立刻和丈夫離開我家,想幫助她也不能了。再說那瞎子並不是好對付的。當日既因為璞玉在外犯了對不住他的嫌疑,竟能負氣出去投河自盡。現在你想可肯貪圖銀錢,把老婆出讓?再說得錢雖是好東西,但在殘廢人身上,卻是不大有用。對於一個孤身瞎子,十萬塊錢和一個知疼著熱的人,兩者哪樣最需要呢?你們可要想明白,不要當作聰明,反倒弄成錯誤。我們也不可過於感情用事。固然能使璞玉嫁給警予,才如我們的意。可是這瞎子出現,也隻怨造化弄人,並非瞎子的罪,我們怎能對他仇視?警予失望,也是他的命運。我們在裏麵不能錦上添花,也不該就灰了心,對另一麵竟不肯雪中送炭。我們起初本是立意拯救璞玉,警予還來得在後。如今若隻為同情警予,厭惡瞎子,連帶也漠視璞玉前途,那就有負初衷了。所以我打算無論璞玉嫁誰,我們都要一樣幫助,別為討厭瞎子,害得她也受了罪。你們少安毋躁,過一兩天,倘或沒有轉機,我就去安慰警予。或者替他另娶一位小姐,聊以慰情,或者另想辦法。一麵得成全璞玉和瞎子,替他們安排住處,組織家庭,把這段事結束了吧。”太太和雪蓉聽著,都閉了氣。
哪知這時窗外還有一位關心的人,正在偷聽,這人就是寶山。寶山卻是受丁二羊之托。丁二羊卻是關心他的主人,所以托寶山偷聽柳塘是何主意。寶山來把柳塘和妻妾的話聽了,明白一切情勢,才悄悄回到門房,見二羊正和一個趙宅派來的仆人說話。那仆人是拿著警予的信給柳塘送來,見二羊在門房,就道:“你怎麽還在這裏?主人正找你呢!方才督署請主人去,尋你不見,就雇汽車走了。回來又尋不著你,才叫我送信來。快回去吧!”二羊才說一句我就回去,忽見寶山進來,就問怎麽樣。寶山道:“糟糕!”二羊道:“怎麽糟糕?”寶山道:“話長了,得慢慢的說。”二羊想了想,就向那仆人道:“你回去跟主人說,我今兒有事告半天假。”那仆人道:“你簡直不懂規矩,哪有這麽隨便,想歇就歇的!”二羊大怒道:“就是這樣。你回去就給我穿小鞋兒,我不怕。”那仆人賭氣把信丟在桌上,向寶山道:“勞駕您,給遞上去,不等回信。”說完就自去了。
寶山叫他父親把信送上去,自己把在內宅所竊聽的都告訴了二羊。二羊瞪起眼叫道:“這麽說沒指望了。我主人一別拗,就許離開天津。我姓丁的可不是看重了這隻飯碗。沒遇見主人時,我也活著。不過我受了他的大恩典,不能看著他叫個瞎子拿下了。管他是抓鬏夫妻,打牌夫妻,他為什麽早不出來,偏在這時承現成?”說著又叫道:“你們老爺也是死心眼兒,怎麽花錢不成?那個窮瞎子,給他個三百五百的,他不見錢眼開,說什麽是什麽?”寶山笑道:“他若見錢眼開,就把瞎眼治好,那不更糟了?你是沒明白我們老爺的意思,我倒明白了,實在花錢不成,還怕惹出事來。”二羊把桌上才和寶山喝剩的殘酒,又灌了半碗,紅著眼道:“我把瞎子叫出來,推到河裏,看璞玉還有什麽說的,嫁我們主人不嫁!”
正在說著,張福送信回來,聽了二羊的話,就沉下臉兒,嗬斥寶山道:“你近來好像自覺得臉,越鬧越不像了。主人的事,咱們當下人的怎配參預?你在這兒胡說亂道,被主人知道找了沒味兒,把我的老臉也抹了。這兒沒你什麽,滾回家裏睡去。”寶山聽了也沒答言,暗地打了二羊一下,說道:“二哥你也喝得夠勁兒了,快回去睡吧。”說著就推他走出門外,低語道:“你去遛個彎兒,就回家吧。明兒晌午,我在新開池澡塘等你,咱們不見不散。有什麽話在那兒細談,我一定幫你辦事。”二羊道:“老兄弟,你若是願意跟我常在一塊兒,就得幫我。我受主人天大好處,情願為他玩命。無奈這件事不是玩命辦得好的,總得你這精明人替我出個主意。你知道我的主人,這回若娶不了璞玉,難過是他心裏的事,外麵也難看到家,他準得告老還鄉。那時我死活得跟他走,咱們兄弟就離開了。”寶山點頭道:“我明白,你就去吧。”二羊方才走了。
寶山也自回家,見了他的太太,由雪雁更名淨蓮,就把今日所發生之事說了。淨蓮叫起屈來道:“這可冤枉死了!咱們老爺跟趙秘書長,花了許多錢,費了許多力,還饒咱們好幾個人幫忙,像救月兒似的,才把璞玉救出來,能看她到了好處,享受榮華富貴,也算不枉。怎麽半腰裏出個瞎子,來承現成?這可堵死心了。我也知道瞎子是璞玉本夫,也知道璞玉應該歸還本夫。再說她嫁給秘書長,也不見得給我們來個官兒;嫁給叫花子,也不見得上我們門前討飯。不過我聽著實在別拗不順氣兒。大家勞心費力,就為著瞎子呀!”寶山笑道:“瞎子並沒得罪誰,不知怎麽弄得遍地仇人?宅裏太太跟姨太太全罵他;丁二羊要拉他跳河;現在你也這麽說,人家瞎子上哪兒訴冤去。你得想想,是璞玉找著他,並不是他來找璞玉;是璞玉定要跟他,並不是他定要璞玉,何致這麽遭恨?”淨蓮頓足道:“不管怎樣,反正他是可恨。隻顧他一出來,把璞玉下半世全耽誤了。你不要笑我是沒出息的見識,我也明白大道理。那麽丈夫臭了爛了,老婆總不許變心?比如現在你成了殘廢,我就該另投門路麽?若是這樣,世界上就不必有夫妻了。隻是璞玉另當別論。一則瞎子失迷已經很久,人們都死心塌地當他沒有了。璞玉也認定他去世了,才打算嫁人。他出頭也應早點兒,怎竟在趙秘書長已經收了喜禮,辦著喜事,璞玉也正預備做新娘的時候鑽出來?不是誠心毀人麽?”寶山道:“依你這樣說,就該跟宅裏太太、姨太太聯到一處,再加上丁二羊,把那瞎子群毆死了,給璞玉摘出清淨身兒,好不好?無奈人家璞玉是好人,一心跟定瞎子,別人著急沒用。”淨蓮道:“當然沒用,我們也不過看著幹著急罷了。”
正在說著,忽聽外麵咳嗽一聲,有人走入,卻是張福。寶山見父親回來,就問:“您怎麽也回來了?”張福道:“老爺派我給趙秘書長送回信,我順路回家來取件衣服。”寶山道:“我去吧,您在家歇會兒,吃點東西。媳婦熬的鴨丁粥也快熟了。”說著就向張福要過了信,自己去了。
張福坐在堂屋椅上,受著兒媳伺候,不由又說起璞玉的事。張福道:“聽說老爺已經給璞玉打算住處了。在鼓樓南佳仁裏,十七所小房子,都是老爺產業。內中空著一所小三合房,原是雪姨奶奶的娘住著半所,另外半所就歸瞎子跟璞玉住。老爺還打算叫璞玉給宅裏做做針線,每月送三十塊錢度日。大約明天就定規了。”淨蓮道:“老爺真是善人,心眼兒太好了。今兒那瞎子就住在宅裏麽?”張福道:“對了,住在書房套間,老爺常睡的**。可是肮髒死了。老爺把衣服給他換,換下來的舊衣服,虱子成群,叫我用繩提著,送到臭水坑裏,直到這會兒,想著還身上發癢呢!”淨蓮道:“璞玉還在書房陪他同住麽?”張福搖頭道:“哪有這樣規矩?她倒是同瞎子一塊兒吃的飯,現在已經回內宅去了。”說著又讚歎:“璞玉真是有心!她從書房出來,在院裏站了半天。恰巧我從院裏走過,她就托我轉告宅裏的下人,對瞎子少說閑話,更不要把趙秘書長的事,對他提起一個字。”淨蓮道:“這是為什麽意思呢?”張福道:“聽說當初那瞎子,就為璞玉結識趙秘書長,才一氣離家的。這時若叫他知道璞玉已經要跟趙秘書長結婚,被他出來攪了,那就更了不得。”淨蓮聽著哦了一聲,眼珠一轉道:“怕他生氣啊?吃醋啊?我看他很不必生氣吃醋。他隻想想,自己出來,把璞玉害成什麽樣兒吧!”張福道:“也許有這個意思。我替她把這話告訴宅裏男女同事。那個伺候太太的何媽對我說,她在瞎子跟璞玉進了書房套間以後,就去聽窗根兒,敢情璞玉對瞎子的情意深了。兩口兒哭了又說,說了又哭。可是璞玉很說了些謊話,並沒提要嫁人的事兒,隻說從瞎子走後,她得了神經病,怎樣受窮,倒沒瞞落火坑的事。直說受了壞人的騙,落在娼窯,因為有病,受了許多折磨。大兒子死了,二兒被窯主趕走,不知下落。幸而她知道雪蓉嫁了這裏張二爺,就托人送信求救。張二爺熱心把她救出來,在宅裏住著養病。如今病已痊愈,又求二爺設法尋找兒子,托了許多人情,費了許多力氣,幾乎把天津翻了個過兒,也沒把兒子找著。今天是聽說救濟院有不少沒主兒小孩,所以前去尋找,沒想到竟能夫妻重圓。那瞎子隻哭著說自己殘廢沒有能力,對不住老婆兒子。璞玉卻說自己當初做錯了事,已經對不住丈夫;以後又把兩個孩子弄得一死一逃,更對不住上輩祖宗。說著哭得要死。那瞎子隻安慰她說:‘這不怨你,隻怨我無能。倘然我不殘廢,能夠掙錢養家,又怎會出這種事?隻為我沒能為,把千斤重擔都落在你身上,你一個女子,又能怎樣?我當日離家,本是一時沒想開,隻當你在外麵認識了別人。我知道你有眼力,認識的人必然可靠,就想我在家隻有連累你受苦,反不如自己躲開,給你騰開清淨身兒,就可以有人把你跟孩子照顧得好好兒的。你們大人、孩子享福,我死也甘心了。哪知我竟弄錯,反叫你們受了大罪。’”淨蓮聽著,接口哦了一聲道:“他真這樣說麽?”張福道:“可不是這樣說?何媽告訴我的。還說那瞎子又問璞玉在二爺宅裏怎樣情形。璞玉隻說她跟雪蓉定好,給宅裏做些活計,管管家事,可以吃碗閑飯,還落幾個工錢。張二爺十分厚道,看著我和雪蓉是幹姐妹份上,待承極好。現在你回來,我托雪蓉再給說說,總可以借間小房住。不論我在宅裏做活,或是托他給薦出去,也足可以夠咱們過活。他夫婦還有許多話,我也記不清。反正瞎子隻一問到近來情形,璞玉必橫攔豎遮的,把趙秘書長的事瞞得嚴嚴緊緊。這女的真不含糊,實在死心塌地跟瞎男人了。”淨蓮聽著,隻怔怔的思索。